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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做了很久工作才同意拜你们两位老师父的。要连礼貌点你们都嫌弃,那等于是喊他们别跟你们学本事了。” 姓氏为周的大佬拿手指点了点刘师傅——刘工在周大佬看来属于圆滑得过头的那种,但毕竟当着年轻人的面儿,不好拆人家老底。 “好了好了,入乡随俗嘛。”刘师傅一点都不在乎周大佬对他有啥看法,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这帮学生底子差点,但有那股学习的劲儿,值得教,特别是卡特,就这个腿上有点毛病的哥子,领悟力好,觉悟也高,我和老耿都觉得是个干事情的好苗子,老周你多辛苦点。” 周大佬拿刘师傅是没什么办法了,只得转头看等着他教导的大龄学生们。 这群学生吧,那是老大龄了…… 目测平均年龄四十岁以上(其实平均年龄没到四十),个个粗手大脚,满脸的岁月痕迹,一看就知道全是苦出身。 二十四名学员中十九个是妇女,身高都不到一米六(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还都戴着眼镜。 但……精神风貌都很好,眼神都很坚定清澈。刘师傅和老耿挑出这些人来,显见得是下过功夫的。 周大佬干了多年基层工作、炼就一副火眼金睛,只把大龄学生们扫了一遍,就知道这全是一群对改变生活、改变命运充满热忱的人。 周大佬不由点了点头……人嘛,就是要有这种不管多大年纪都要有干劲有冲劲、有重头再来的气魄,活着才有奔头,生命才有意义! “大家都坐下吧,都坐下。”周大佬抬手向下按了按,“不要站着,坐下说。” 让大龄学员们坐下,周大佬也没急着上课,拉了条凳子过来,开始跟这些学员聊家常…… 另一位大佬见老周二话不说把这里的活儿接过去了,自然不会跟老周争,转脸看纪棠。 纪棠立即带这位大佬传送到威斯特姆…… 这位大佬见过老周那边的学员情况,本来也是做好重头教大龄学员准备的,结果吧……纪棠把他拉到一个挂着“收容所”牌子的地方,拉了好几十个年纪轻轻长得还都挺漂亮的年轻男女出来…… 大佬就深深地看着纪棠,不说话。 纪棠满头大汗:“首长,您可别误解……这些都是那个,那个报告里提过的,受过迫害的群众。” 这位大佬回想了下报告里的内容,再度打量这批过于年轻漂亮的学员时,目光柔和了许多。 这次认真看众人,他还发现……这些异界土著看他的目光有期待,有紧张,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迫切。 想要证明自身的迫切。 大佬微微点了点头。 出身不好,命运不幸,但仍然渴望着能有机会用学习来改变命运、来证明自身价值,这样的人,理应得到命运正面回馈。 “大家好,我姓蒋……” 纪棠悄悄退出充当教室的房间,把这里交给蒋大佬。 专家组在二次内测里获得的头盔更多应用于医学研究,不可能敞开来放人进“游戏”,再说以这个异界目前可窥探到的大陆规模,要一直出人来帮这边管行政,那就是个无底洞了——华夏国自己的家事都忙不过来呢!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扶着人走路,不如推一把、让人家自己走。 这个世界的革命,这个世界的人民不能缺席。 从收容所里出来时,纪棠碰上一脸疲惫地轮换回来休息的雪莉女士、希贝尔女士等人。 “你们赶紧去第三栋二楼最左边的房间,刚刚开课,现在去还来得及。”纪棠连忙道。 在镇政厅干活的文员当然知道纪棠镇长请了很厉害的老师来教他们本事这件事,精神一振,立即往第三栋大楼狂奔。 不远处的水池边,正清洗衣物的人群中,一位女士忽然高高举起手里的肥皂,用力甩进盆里。 边上的人被溅到脏水,恼火地高声叫道:“菲芘!你发什么疯!” 菲芘本来就一肚子火气无处发,见居然有人敢招惹她,立即扑上去撕打…… 还没走出收容所大门的纪棠都惊了,连忙跑回来:“快住手,你们干什么?!” 没有获得杜鹃花徽章的人听不到亡灵发出的声音,菲芘和那个恼怒还手的女性都听不到纪棠的喝止,越打越凶。 没奈何,纪棠只能把主动殴打他人的菲芘控制住,又让人去叫大管家米娅。 收容所从未出过斗殴事件,米娅对这件事儿很重视,立即放下手里的事情赶回来,把菲芘和那位互殴的女士叫到房间里询问原因。 确认是菲芘单方面挑事,米娅便让另一位女士回去休息,只留了菲芘下来。 没有其他人,面对的又是米娅这个一向负责他们所有人生活起居、且十分好说话的米娅,菲芘总算说出了真心话:“我也识字,我和其他人一样在这条街上吃过许多苦头,我跟别人相比半点不差,我还比雪莉她们年轻得多——为什么文员不要我?!” 米娅陷入沉默…… 良久,米娅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你缺少了一样东西,菲芘。” “我缺了什么?连希贝尔都能走到大街上去耀武扬威,我比那个女人差了什么?!”菲芘非常不甘心。 “你对别人的痛苦,没有共情。”米娅幽幽地道,“你没有发现吗,你是个只在乎自己的人。” “别说这种漂亮话了,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谁不是只在乎自己!”菲芘愤怒地叫道。 “为自己着想没有错,菲芘,所有人都需要为自己着想,为自己考虑,这是很合理的事。如果只是个普通人的话,自私点儿也没关系。”米娅耐心地道,“但如果要成为为镇政厅做事的文员,要获得权力,就必须得对他人的痛苦有共情,有同理心,否则,你手里的权力不但不能让你更好地为镇政厅做事,反而会变成你手里用于伤害他人的刀。” 要扩充行政班子,纪棠镇长从一开始的意见,就是从吃过最多苦、受过最多罪的无产阶级里面找。 不是说吃过苦受过罪的人教出来做事了都能保持公平公正,事实上,自己吃过苦就巴不得别人更苦的人不在少数。 吃过苦又能保持同理心的人,才是干群众工作的最优选——只有同理心没有吃过苦,容易脑残圣母,做事情不务实;只吃过苦没有同理心,容易得权后摇身一变苍蝇老虎。 无论是流放镇那边,还是威斯特姆这边,都是按这个原则挑选文员干员、以及这次参与学习的学员的——身为威斯特姆后勤司大管家的米娅对此一清二楚。 第159章 追公平的人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事——这和能不能做好工作有什么关系!”菲芘脸色涨得通红,大声辩解道,“不就是让那些镇上的人工作再给他们结算工钱吗,只要识字会算账就行了,哪儿需要像你说的那样,还要去理解别人痛苦不痛苦?那谁又来理解我的痛苦?” “冷静点,菲芘,你是想到得到答案还是只是想发泄情绪?如果你根本不在乎问题在哪儿,只想大吼大叫的话,你给我出去。”米娅语气硬了起来。 菲芘知道雷克斯领主有多重视米娅,那些亡灵们也对她恭敬礼貌,并不敢真的激怒眼前的女士,竭力控制着火气道:“好的,女士,我发誓我只是想得到答案,能说服所有人的答案。我和其他那些同样识字却没法儿成为文员的人一样,我们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只能呆在收容所里,不断重复干着单调的活儿,天天把手泡在水里清洗衣物,洗土豆……这真的很不公平!” 米娅脸色缓和,想了想才道:“菲芘,你在意的是公平吗?” “是的!”菲芘坚持地道。 米娅道:“可我看不出你在平时表现得有多么在意公平,菲芘,即使不算今天的事,也有不少人被你羞辱过,我不止一次听见你嘲笑别人‘老妇女’、‘丑八怪’。” 菲芘的脸色再次涨得通红,情绪激动地道:“原来是这样吗,我被嫉妒了,所以我被针对了?真恶心!” “你看,你本能地觉得你会被你轻视的人嫉妒,你太在意你所具有的美貌、年轻这些优点了,甚至拒绝去看清别人的优点。”米娅叹了口气,道,“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菲芘,不公永远是存在的,正如你天生美丽,其他人很难像你这样动人一样。而所有不认同不公的人,至少要先从自身做起,去否定所有的不公。” “如果你认为你比别人更年轻、更美貌,所以你本应当比她们得到更多好处和优待,她们本来就应该被你轻视;那么,当衡量人价值的标准并非年轻貌美,而是是否更加善良和有同理心时,性格差劲的你被‘不公’对待,你应该坦然接受才对,又怎么有理由忿忿不平呢?” “如果公平是真实存在的,是所有人都必须去追求的,那它怎么能只在你需要的时候存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又消失呢,这难道合理吗?” 菲芘满腔的怒火像是被冰凉冷水兜头浇下,面颊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起来。 米娅言辞犀利,但态度并不严厉……人都是视觉动物,米娅也不例外,如菲芘这样让人赏心悦目的美貌女性,如果不触及原则问题,米娅是很愿意去欣赏的。 米娅柔声道:“我是什加公国的人,在我的家乡,只有贵族女性有资格像男人一样出来做事,一般人家的女儿是没有出头可能的,听说莱茵王国也差不多。你没有疑惑过吗,菲芘,为什么雷克斯先生,杨先生,还有纪棠镇长,他们都坚持让女性进入镇政厅呢?” 菲芘惊愕抬头,看向米娅。 这个问题……她确实没有考虑过,她整颗心都被自己与曾经看不起的希贝尔身份差距越来越大所占据了。 米娅道:“我不像你这样有文化,我只认识一些简单的字,只会做简单的计算……在我的家乡,我这样普通人家的女儿从懂事起就要与织布机为伴,我们可以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但起码得会分线,得知道每个月织出了多少布,还剩下多少布没有织好。” “雷克斯先生希望我能负责后勤司时,说实话,我根本不认为我能做好——无论是潘西先生,还是塔特尔·乔先生,他们都比我更懂得清点计算和分配物资,但雷克斯先生依然坚持由我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待菲芘回应,米娅便自顾自地解答道:“是为了公平,给威斯特姆人做出公平的榜样,让这里的人们都知道,我们这些塔兰坦来的人……和亡灵,都是追求公平,向往公平的人。我们绝不认同身份高贵的人能够凌驾于普通人之上,同样的,我们也绝对不能默许女人遭受歧视和不公。这才是我能成为后勤司官员,和这里的女士们能成为文员的根本原因。” 菲芘非常震惊,失态地张大嘴巴,甚至忘记了要用手稍作遮掩:“这……这——” “所有人都对不公麻不不仁时,追求公平的人一定要从自己做起,自己拿出追求公平、反对不公的态度来,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让别人相信你。”米娅态度更加柔和,“我知道你是个很有想法的人,菲芘,如果你认为你遭遇了不公,那么我希望你能让我看到你的坚持。” 菲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米娅的房间的。 她其实算是米娅房间的常客……她也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是“常客”。 她很讨厌那些又老又丑的蠢女人,和这样的人同室而居、每天吃一样的东西、洗一样的衣物和土豆让她非常不快,只要有机会,她就会羞辱她们、给她们找麻烦——谁叫她们总是那么吵,一时咋咋呼呼,一时又莫名其妙地大哭不止呢。 菲芘从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她一直是人群中最显眼、最骄傲的那一个,她已经习惯了自己比别人更优越。 当别人愤怒地说“你也会有变老变丑的一天”时,她只觉得那是败犬的狂吠,从未往心里去过。 米娅并没有说她也会变老变丑,米娅只是告诉她,其实世界上到处都是不公,其实所有人都面临着不公——就像是一块巨石砸碎了她的自尊,让她忽然从长久的自欺欺人中醒悟过来。 菲芘小跑着奔上三楼,跑到她曾经住过的房间——收容所还挂着“优雅梦幻”俱乐部招牌时,身为头牌的她拥有的豪华卧室。 几个月时间过去,这间豪华卧室已经面目全非……多余的家具被搬走,地毯和窗帘都不见了,能利用的空间都用木板分隔开来,搭了简陋的木板床、改成了三个八人间的集体卧室。 菲芘闯进门时,住在这三个八人间卧室里的人有些坐在床板上做针线活,有的站在半露天阳台上聊天,有的在艰难地对照着报纸认字。 “又来了。”有个与菲芘发生过多次争执的女士翻了个白眼,叉着腰站在床边骂道,“要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菲芘大小姐?这里不是你的卧室了,我们也不想要你这样的室友!” 菲芘没有理会她,只是站在门口发呆。 这个房间里,她接待过许多有身份的客人。 “优雅梦幻”曾经的老板格林与她在阳台上调情的画面,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菲芘曾经不止一次怀念过她还是头牌时的日子,她觉得那时候的生活才是最公平的——她可以凭借自身天生的美貌获得最优越的待遇,穿最贵的衣服,吃最精致的食物,把所有不如她的女人全踩在脚底下。 可那……真的是公平吗? 她讨好客人、服务客人时才能享受的那些精致昂贵的食物,只是别人平时的普通三餐。 她用自己的身体换回来的精美衣裙,有身份的小姐们穿过一次就丢。 她不止一次听到客人们的闲谈,哪位贵族家的千金继承了哪哪的庄园,某位女士身家丰厚到让伯爵都想求婚,哪位夫人结婚三次仍然炙手可热…… 那些她认为绝对不如她美貌的女人,出生就拥有她终生都没有资格仰望的地位和财富。 她接待过在她看来卑劣得比街头的擦鞋匠还不如、丑陋得像头猪的客人,她在这种人面前总是得保持足够的卑微讨好……哪怕只是一个轻视的眼神,也很有可能激怒能轻易捏死她的贵客。 这,真的是公平吗? 菲芘脸色愈发苍白,身躯微微发颤。 有人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轻声嘀咕:“怎么回事,谁惹到咱们的菲芘大小姐了?” 这种平时菲芘只当做是别人因嫉妒而出的、不仅不介意还得意洋洋的酸话,像是针一样猛然扎进菲芘的心脏。 她算个什么——大小姐! 菲芘猛然转身,大步跑开。 菲芘的去而复返让米娅有些意外,看到这个平时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年轻姑娘失态地满面泪痕,更是把米娅吓了一跳,连忙把菲芘拉进房间里、将门关上,隔绝外面走廊上好奇的视线:“这是怎么了,菲芘?是我刚才说得太过分了吗?” “米娅,真的能有公平吗?真的能追求到公平吗?”菲芘抓着米娅的胳膊,哭得非常难看,“我这样的……我这样的……也能得到公平吗?” 从接手安顿这条街上可怜人们工作的那一天起,米娅就见过太多次像这样崩溃痛哭的女人或男人了。 灯红酒绿的红灯区,对寻欢客来说,是温柔乡。 但对提供“温柔”的人群来说……是地狱。 纪棠镇长给文员们、给她讲课的时候说过……人的能力能成为可量化、可变现的商品,是值得骄傲的事,凭本事赚钱,不丢人;但如果人本身变成被量化、被变现的商品,那就是悲剧了,有机会反抗时,一定要坚决地反抗,坚决地从泥坑里爬出来。 米娅掏出手帕替菲芘擦去眼泪,拉着这个女孩的手,柔声道:“有的,这个世界上肯定是有公平的,只是太多人不想讲公平,只想自己把好处占尽,所以才会让公平这么少,不公这么多。” “我们努力地改变威斯特姆的风气,就是为了制造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可以得到最起码的公平保证的地方。” 第160章 偷盐的大盗贼 因纳得立北城门外,与骡马市场相邻的贫民区。 约翰这一天没有进城找零工,干了一早上家里的杂活,又蹲在家门口搓洗床单被套。 快到下午,约翰总算把床单都清洗干净,提着脏水,到巷子口的下水沟处倾倒。 有两个戴着扁帽、穿着背带裤的陌生男人走进他们家居住的这条巷子。 拎着脏水的约翰下意识让开路。 两个陌生男人与约翰擦肩而过,其中一人扫了约翰一眼,又随意地移开视线。 约翰没怎么在意这俩人,等这俩人走得远一些了,才倾斜装着脏水的桶子往水沟里倒。 水声哗啦中,他忽然感觉哪儿不太对,轻微偏头,偷偷看向那两个走进巷子深处的陌生男人。 这两人,粗看上去似乎跟贫民区的住户没什么不同——脑袋上遮挡灰尘的扁帽、身上脏兮兮的粗布套头衫和背带裤,脚上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破旧皮鞋,与时不时从贫民区进城找零活干的成年男人相差仿佛。 但仔细一看,问题就很大……这两人的体型,相对于贫民区住户来说,太“强壮”了! 贫民区的人,可没有几个能有这么丰润的面颊、厚实的臂膀、和能把背带裤的肥大裤腿撑起来的粗壮大腿! 按不同街巷分成五个区块的贫民区住着近千户人家,比一般的小镇规模还要大,约翰不可能所有人都认识;但在这里长大的约翰很清楚,这么健康的、有力的成年男性,在这儿是呆不长的,要么是去了城里的工厂找到工作、再也不会回来,要么就给街头帮派拉走了。 约翰盯着那两人的背影看了会儿,默默把脏水倒干净,提着桶回家。 找了件还算干净的无袖套头衫套上,约翰立即赶往隔壁巷子的好友家里。 一脸雀斑的男孩桑吉每天凌晨时起床进城送报纸,之后留在报社打杂,到中午时混上一顿午餐才会回家。 约翰找过来时,桑吉正把他从报社午餐里省下来的面包片分给弟弟妹妹。 “我又看到没见过的人了。”把桑吉叫出来,约翰便压低声音对好友道,“有两个人进了我们家那的巷子,肯定不是住这一带的人。” 桑吉的脸色变了变:“又有人来了?” 约翰点头:“那两个人看上去不太像好人,比一般人强壮得多。” “‘盐先生’果然被盯上了。”桑吉恼火地道,“南城那边的街头帮派在召集人手,听住在南城的同事说,那些帮派份子看上了盐先生的盐,你刚才看到的,搞不好就是帮派的人。真是见鬼,有些人怎么就管不住嘴巴呢?” 自约翰打秋收零工回来的那天起,盐先生每晚都来,前前后后给贫民区里几百户人家发了盐。 大家都摸出了盐先生会挨个给住户们发盐的规律,拿到盐的人家自然是欣喜万分,没拿到的人家也耐心地在等待。 奈何……知道秘密的人多了,秘密就不再是秘密。 虽然大部分人都知道好事不能外传、闭紧了嘴巴,但还是有人进城里找活儿干时没管住嘴,把“贫民区有人发盐”的口风漏了出去。 绝大部分因纳得立人跟夜生活无缘(没钱,生活区域不通电),天黑下来后的日子都挺空虚,哪家晾的裤子忘记收好被老鼠咬了都能被人津津乐道(幸灾乐祸)地念叨许久,更别提这种有人免费发盐给贫民区穷鬼的新鲜事,马上就传得沸沸扬扬。 前天起,贫民区外面出现了漫无目的转悠的陌生人,到昨天,在消息灵通的报社做送报工的桑吉,便肝颤地从别的送报工那儿听说了城里流传的、贫民区出现盗盐大盗贼的事。 盐先生为什么会在传言中变成“盗盐大盗贼”已经无法考证,总之短短两三天时间,城里的流言已经变成了“某个盗窃了盐库的大盗贼藏在贫民区、用盐收买穷鬼们替他保守秘密”。 这个非常离谱的变种流言吧……其实从某个角度来说,也算是逻辑自洽——不是有所求,为啥要给贫民区的穷鬼们发盐?不是偷盗了许多盐,谁又会舍得出手豪阔地撒盐收买穷鬼们? 贫民区的人根本没能跟盐先生说上话,当然很清楚那位先生并没有对他们提过要求、更别提什么收买,奈何他们的话实在是没什么份量…… “嗨,你们在这呢!” 约翰和桑吉正烦恼,他们的朋友、在城里工坊当学徒的汤米,满头大汗地找了过来。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约翰看见汤米,吃惊地道,“工坊关门了?” “别说这个了。”汤米摆摆手,左右看了看,拉着俩个伙伴跑进巷子深处、找了间没人住的棚屋钻进去。 “我在印刷工坊,看到了盐先生的通缉令。”关上门窗,汤米擦了把汗,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 “什么?!”约翰和桑吉惊了。 “盐先生真的是偷了盐库的大盗贼?”桑吉倒吸一口冷气。 “不,跟盐没关系。”汤米神色古怪地道,“付钱印刷悬赏令的不是市政厅,是教会。盐先生的名字叫冯·阿尔方斯,教会的人声称盐先生与邪恶的黑魔法师合作,只要提供线索,就能拿到十个金币的奖金。” 十个金币,算是金币教会肯为迁怒支付的最高代价了……这笔钱听在贫民区住户耳中,毫无疑问,称得上天价。 “看到过盐先生的人……不少呢。”桑吉梦呓般地道。 盐先生总是夜晚到来,且从不跟人说话,但他也没有故意回避过别人的视线,像这三个年轻人一样出于好奇、躲在暗中见过他的人不在少数。 汤米又擦了把汗,没有出声。 约翰和桑吉隐约察觉到什么,两人渐渐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他们知道汤米似乎心动了……他们其实也有些心动。 只是通报线索就有十个金币,这种事谁会不心动呢。 但……出卖一位对他们抱持善意的先生,对这三个年轻人而言,仍然是件难以启齿的、让他们感觉羞耻的事。 约翰狠狠心、把内心深处那喧嚣不止的欲念压下去,哑着嗓子道:“通缉令放出来,肯定会有人去报信。你们说,我们是不是想办法提醒盐先生,不要再来了?” “……是应该这么做,盐先生给我们这么多人家送盐,我们不能对不起他。”桑吉像是有些遗憾,又仿佛松了口气般附和。 汤米面露苦涩,大约是失去十金币的肉痛让他感觉窒息,捂着胸口难受地道:“那我们该去哪儿找他呢,谁也不知道他白天都藏在哪里。” “他每次都从那边来。”约翰扭头看向棚屋外的西南方向,“我们今晚提早一些到那边去,找个安全点的地方等盐先生,怎么样?” 桑吉犹豫了下,呐呐地道:“可还有些人家没有拿到盐……我家就还没轮到。” “如果盐先生被帮派的人或是教会抓住了,那就永远别指望还能有盐了。”约翰拍了把桑吉的背。 “说得也是。”桑吉叹了口气。 接下来,三个年轻人像模像样地商量了半天行动计划——给盐先生通风报信这事儿肯定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别说是教会了,南城的帮派随手都能捏死他们,他们可不敢暴露出去得罪人。 数小时后,天色渐渐开始变暗时,约翰三人便各自找借口离开家,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溜出了贫民区。 贫民区和骡马市场离得很近,一些商家自建的马棚、储存草料的简陋仓库直接就挨着贫民区;三人并没走远,直接找了一座放草料仓库躲了进去——贫民区没有人家养得起牛马,骡马市场的商人并不担心有人偷草料,仓库通常只有木销没有挂锁。 趴在带着淡淡牛马粪味儿的草料仓库里等了会儿,三人便透过疏漏的仓库木板墙壁看见……一大群作套头衫背带裤打扮的帮派分子,大摇大摆地从外面经过。 “这些家伙真的来了。”桑吉哆嗦了下,脸色迅速发白。 贫民区没什么油水可捞,帮派分子没兴趣把精力浪费在这些连自个儿两餐都无法保证的穷鬼上,大部分贫民区住户,对帮派分子的印象只停留在“强壮的男人能去跟他们混口饭吃”这个程度。 但桑吉在消息灵通的报社干了多年送报工,他可是太清楚这些帮派份子有多凶残了——每个月,城里都会出那么一两起与帮派份子有关的、会死人的恶劣事件! 帮派份子过去不久,又有一辆马车从三人藏身的仓库前方土路上经过。 这辆马车的车身上,有金币教会的纹章。 桑吉和约翰不约而同伸手,把差点惊叫出声的汤米嘴巴紧紧捂住。 马车车轮声去得远了,两人才敢放开脸色开始发青的汤米。 “教会的人居然来得这么快……早上才印的通缉令,已经被人看到了?”汤米又是心痛悬赏金、又是担忧地道。 原先还心动不已的约翰倒是把那份纠结放下了,凑到墙缝处往外偷看:“这就不用犹豫是不是要背叛盐先生了,这事儿轮不到我们去做了——教会的车直接进去了,他们已经知道盐先生的活动轨迹了。” “看那,来了、来了!”桑吉忽然激动地低声提醒。 刚升起的月光下,披着带兜帽斗篷、背着大背包的魁梧男人,出现在西南方向的树林外。 第161章 离奇之死 赵蓁蓁遵循连续五个异界日的行动规律,在天色黑尽后靠近北城门外的贫民区。 放眼望去全是低矮密集棚屋的贫民区,如往日一般入夜后便冷冷清清、看不见半点灯光也看不到有人活动。 赵蓁蓁离棚屋范围还有段距离,便没来由地感觉到不对。 她视线里没有看见人,但却能隐约感觉到棚屋深处、她看不见的地方,藏匿着不少人。 这片贫民区本来就人口密集,但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些人,仿佛对她有强烈的攻击性。 “……?” 这种奇妙的感觉让赵蓁蓁有些困惑。 身为鉴定的唯物主义战士,赵蓁蓁从来不相信第六感之类的东西;所谓直觉,在她看来都是经验累积后的本能反应——不过她一直干的是政工岗位,思想建设纪律保障她在行,战斗啥的,她没那经验啊? 虽然困惑,但赵蓁蓁并没有停止行动……她本来就是来“送死”的,蹲这地儿都三天(地球时间)多了,是时候让“冯·阿尔方斯”这个马甲鞠躬下台了。 如此坦率地直面死亡的赵蓁蓁,没走几步,就被人叫住了。 三个瘦得像是麻杆一样、穿着也相当落魄的年轻人鬼鬼祟祟地从破破烂烂的草料仓库里探头出来,紧张地朝她挥舞手臂,嘴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似乎是想把她叫过去。 换成玩家遇到这事,没准儿就惊喜地大喊一声“卧槽隐藏任务?!”然后屁颠颠地跑过去……赵蓁蓁肯定不会出这种状况。 这几个年轻人一看就是贫民区住户,估计是知道里面有埋伏,特意跑来提醒。 赵蓁蓁不在乎被埋伏,只朝三个年轻人的方向做了个“嘘”的手势,又继续往前。 蹲草料仓库里的三人急坏了,更加努力地比手势,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步步深入危险之中…… 最先动作的,是帮派的人。 这些帮派分子素质良莠不齐,又没什么纪律可言,说是暗中设伏,其实么并没多少隐匿行踪的自觉……他们直接驱赶走了部分住在较外围的棚屋居民,占了别人的住处,大大方方地蹲在里面等着人上门。 “偷盐大盗”进了贫民区、走到巷口位置,这帮家伙就按捺不住地跳了出来。 面对这猛然涌出来的几十条大汉……赵蓁蓁很冷静地放下背包。 背包里装着八十包100克装的小袋盐,总重量十六斤,并不算沉;但亡灵力量有限,加上这十六斤的盐就会不太灵活。 把一背包盐丢到旁边,赵蓁蓁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别说她本身就不精通战斗了,就算精通也没有一打好几十的! 再说这些人一看气质就不像是教会的人,送人头也没有白送的道理! 帮派份子们最喜欢这种不战而逃的,鬼吼鬼叫地追了上去。 有人捡起背包扯开来看了眼,惊喜地高喊了句“全是盐”,帮派份子追得更欢了……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都小心点别砍死了,拿不到这人藏起来的盐老大可是会发飙的!” 赵蓁蓁听不懂这些土著在叫嚷啥,不过现在这个情况很好分析——人多嘴杂的贫民区住户把有人送盐的事儿透露出去,引来苍蝇是很正常的事。 别说是这个社会秩序乱得一匹的异界了,地球上的华夏国,早二、三十年前基层管理不当、公权力触角不够充分深入社会方方面面的时代,“财不露白”这句年长者对年轻人的劝诫,可是染着血的教训——不仅荒郊野外车匪路霸,大城市里哪个月没那么几个戴金耳环逛街被抢、连耳垂都被扯烂的妇女哭哭啼啼到派出所报案的? 赵蓁蓁的伪装幻影看着魁梧笨重,但她本体只是个自重三十公斤出头的骷髅架子,甩开这群不良份子没啥问题。 不过要是现在就落跑,回头就没那么容易“被”教会的人找到了。 “街头混混都能找过来,教会的人没道理收不到风声……不急,先拖拖看。” 打定主意,赵蓁蓁便装出左支右拙、慌不择路的样儿,在偌大的棚屋区里抱头鼠窜。 比帮派份子沉得住气、藏身处也更隐秘的守夜人,无比蛋疼地看着“冯·阿尔方斯”被一大群帮派的人追得上蹿下跳…… “这家伙不是连封印物都能对付吗,居然连这种街头混混都对付不了?”守夜人A困惑地道。 “难道这家伙只是花架子?只有外表看上去像样?”守夜人B猜测。 “呃……这家伙倒是很灵活,跟他那体型一点儿也不相衬。”守夜人C抽着嘴角道。 “行了,别废话了。”守夜人队长一脑门黑线地道,“可不能真让冯落入那些混混手里,动手吧。” 金币教会针对“冯·阿尔方斯”发出的悬赏令,并不全是为了迁怒——这家伙一夜之间收容封印物的本事还是很惊人的,训诫一番后收为己用也是不错的选择。只要能控制住人,教会有一万种方式把任何不听话的刺头调教成最虔诚的护教士。 借帮派份子们的友情出场确认“冯·阿尔方斯”本身并无多大威胁,四名守夜人立即动了起来,分头包抄向抱头逃窜的赵蓁蓁。 赵蓁蓁翻过不知多少年没有清理过的垃圾山时,守夜人队长与一名队员同时从左右两侧围堵上来。 另外两名守夜人迅速断了赵蓁蓁的后路,其中一名掏出教会徽章转向紧追不放的街头混混们,厉声呵斥:“都给我站住!别打搅教会做事!” 狂热追击的混混们紧急刹车,看清守夜人们那身标志性的打扮,沸腾的血直接凉了一半;再看清守夜人拿出来的教会徽章,瞬间就冷静下来了。 街头混混,最清楚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这时,陷入包围圈的赵蓁蓁,也看清了拦在她面前的人是啥装扮。 谨慎起见,她还甩了个鉴定术。 确认目标无误,赵蓁蓁立即抽出钢片刀,朝鉴定出来等级最高的守夜人队长砍去。 “不知死活!”守夜人队长没想到这家伙连混混都收拾不了还敢朝自个儿动手,勃然大怒,一刀往赵蓁蓁肩膀处砍来。 守夜人队长还指望抓住这家伙训诫一下为教会卖命,挑了个最不致命的地方下手,但是吧……在杨秋设计的等级体系下妥妥儿属于BOSS级的“六级怪”,守夜人队长这搁普通人身上都绝对不会致命的一刀,放到只有三级、连护甲都没穿的赵蓁蓁身上,那就是致命伤害——直接超过赵蓁蓁这游戏角色的受损上线、血条清空。 赵蓁蓁露出个解脱表情,当场化成白光消失。 守夜人队长:“??” 守夜人ABC:“???” 一众街头混混:“????” 躲在各自家中偷看的贫民区居民,和提心吊胆地摸到附近来的约翰三人,下巴掉了一地。 守夜人队长颤抖着收刀,低头看了眼略微卷刃的刀口,又懵逼地看向他的队员。 他的队员们,全都神色各异地看着他。 离他最近的守夜人A,警惕地、悄悄地退后了半步,又退后了半步。 守夜人B、C,也默默地各自与队长拉开距离。 把一个大活人砍成白光消失这种事……可不是正常的力量能做到的! 守夜人队长自个儿也很清楚这情况,冷汗刷刷地淌:“这……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你们都看见了的,我只是想解除冯的反抗——我根本没有攻击他的要害!” “冯?冯·阿尔方斯?”有混混听到守夜人队长的解释,没过脑子就咋呼出声,“贫民区的偷盐大盗是教会通缉的冯·阿尔方斯?” “难怪会有守夜人过来——” “喂喂不对吧,什么能力能把人一刀砍没掉?他们真的是守夜人吗?”有混混一脸恐惧地惊叫。 这话提醒了混混们,他们可不像守夜人ABC那样顾虑重重,当即哇呀怪叫着鸟兽散…… 不能当场逃走的守夜人ABC慢慢靠拢,警惕地与队长对峙。 守夜人队长:“……” 守夜人队长一脸绝望——要不是把人一刀砍没的是他,他也会觉得干出这事儿的人非常可疑! “收队……回去汇报情况。”守夜人队长坚强地道,“冯·阿尔方斯有问题,我合理怀疑这家伙不是正常人,有可能是什么诡异魔物,又或是作祟的灵体。” 守夜人ABC一言不发,只默默看着守夜人队长。 魔物或灵体在城里开了间骗女人钱的照相馆敛财,还接了守夜人的任务去收容封印物,甚至跑到贫民区给穷鬼们送盐……这事儿说出去,三岁小孩都要说骗人。 守夜人队长憋屈地吼道:“看什么看,只可能是冯·阿尔方斯的问题!不可能是我的问题!” 守夜人ABC脸色发白,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守夜人的马车灰溜溜地驶出贫民区,藏在各处的住户们才神不守舍地走了出来。 “盐先生被教会的人杀了……” “盐先生的名字原来是叫冯·阿尔方斯吗……” “天呐,盐先生是哪里得罪了教会,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次日,城外的贫民区、骡马市场,城外的南城区、圣约瑟大街、玛丽街市集等等有帮派混混和打工贫民活动的地方,关于教会守夜人杀死盐先生冯·阿尔方斯的传言不胫而走。 因先前金币教会派人追捕完美梦想照相馆老板冯·阿尔方斯时未曾封锁消息,城里有钱有闲的人中有不少人隐约知道这个人是个驱魔人;再加上点出化妆技能点的休闲玩家们不光是帮城里的中产妇女化妆,还去圣约瑟大街给过夜生活的男女化过妆、有不小的名气——于是传言在流传过程中,冯·阿尔方斯的“人设”渐渐丰满了起来…… “冯·阿尔方斯”此人与金币教会的恩怨纠葛,也逐渐往玄幻方向发展,没几天的功夫,就转到了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桃色传闻方向——杀死冯的守夜人队长有个还算美貌的女儿,而冯又曾经经营过专为中产人家女士服务的照相馆,被人扯到一块去太正常不过了。 不管是哪个世界的群众,看出殡都不会嫌弃殡大。 当金币教会为这件连迁怒都不知道该把气往哪撒的破事儿上恼火时,圣约瑟大街烈阳教会的教堂,收到了……来自威斯特姆领主查理·雷克斯的挑战书。 烈阳教会的办事效率跟巴特莱斯家不是一回事,宗教裁判所骑士团团长本·哈姆·沃尔顿才失联两天,教堂便察觉到了不对。 沃尔顿团长失联第三天,烈阳教会白袍神官便紧急召集了沃尔顿团中所有士官告知情况,支持一位资历仅次于沃尔顿团长的副团长暂代团长之职;并向因纳得立市政厅讨要到威斯特姆地形图,紧锣密鼓地准备起夺回团长及六名精锐斥候的行动计划。 同时,烈阳教会还砸钱收买了大量城中要钱不要命的不法之徒、源源不绝地派往威斯特姆,为他们打探情报…… 威斯特姆方面的反应也很果断,连续抓了几批因纳得立过去的业余探子后,便爽快地……给沃尔顿所属的骑士团发了挑战书。 查理·雷克斯以黑魔法师杨的追随者的身份立场,要求追究沃尔顿所属裁判所骑士团负起破坏双方和平约定的责任,并态度极其强硬地表示简单的道歉不足以平息被无故违约的怒火——必须以战斗解决,且战败方必须支付高额赔偿。 第162章 万能工具人 收到挑战书的烈阳教会白袍神官,懵逼了足足十秒种。 “这确实是威斯特姆来的信?”白袍神官抖了抖信纸,抬起眼皮看向把信送进来的士官。 这名士官很理解主教阁下的反应……默默把手里的厚牛皮信封放到神官的书桌上,从信封里倒了个银制徽章出来。 半个手掌大的徽章,正面为烈阳教会裁判所圣徽,背面刻着沃尔顿的全名:本·哈姆·沃尔顿。 白袍神官盯着这枚裁判所圣徽,陷入沉默。 连重要的裁判所圣徽都落到了别人手上,显然,这封信的主人确实控制住了沃尔顿。 当着别人的下属,白袍神官不太方便羞辱沃尔顿,不过在他心里,已经把沃尔顿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个鲁莽的蠢货! 当初沃尔顿上门来汇报威斯特姆疑似与灾厄有染时他就明确示意过这个莽夫,这里不是肯亚、是莱茵,这片土地的主人是金币教会和莱茵王室,烈阳教会不可多事——奈何这个白痴根本没听进去,非要一意孤行,把自己都栽了进去! 查理·雷克斯这个失心疯的私生子既然能瞒天过海把恶魔屠夫糊弄过去、在杨的手底下搞风搞雨,那就绝对不是易与之辈——这不,明明同时潜入威斯特姆的除了烈阳教会的人还有因纳得立城防军的人,但查理·雷克斯却精明地先找了烈阳教会! 白袍神官在莱茵王国这个非烈阳教会郊区的异教国家驻扎十几年,非常清楚应该如何把握自身立场——没错,烈阳教会光是裁判所的十二骑士团就足够踏平任何小国家,但在与肯亚帝国相隔数千公里之遥的异地,是指望不上圣地援兵的! 这么多年来,白袍神官从不自找麻烦、更不会与本地教会产生任何摩擦,就是因为他非常明白主场作战和客场作战的不便之处在哪——金币教会驻因纳得立教堂或许实力不如他主持的烈阳教堂,但人家能源源不绝地从直线距离不过几百公里的金币女士圣地获得支援,而他这边的战斗力损失一个少一个,他吃多了才去没事找事。 白袍神官面无表情地折好信纸,与沃尔顿的裁判所圣徽一块儿装回信封里。 再如何不满,他也是此地烈阳教堂的主教,裁判所的骑士团在他这儿出了事,他必须负责收尾。 “查理·雷克斯在城防军和裁判所骑士团之间,选了我们……罗伊上尉,你觉得这个私生子是在打什么主意?”白袍神官将信封放进自己的抽屉里,装若无事地向站在桌前的士官发问。 罗伊上尉得到白袍神官支持才能暂代团长之职,在这位主教阁下面前,态度十分恭敬:“查理·雷克斯最大的敌人是巴特莱斯家,却优先选择向我们发难,我想,也许是这位查理·雷克斯并不自信,缺乏挑战巴特莱斯家的勇气,这才先找我们来练手——或许他认为,缺少指挥官是对我们最不利的因素,会让我们的战斗力大幅下降。” 白袍神官满意地点点头,用手指敲了下桌面,拖着长音道:“沃尔顿少校,确实是个优秀的指挥官……如果他能改掉他那鲁莽性子的话。” 罗伊上尉闭紧嘴巴,并不附和——再怎么说,沃尔顿少校也是他的顶头上司。 白袍神官只是略微试探对方罢了,见罗伊不肯表态,也没再继续往下说,转而道:“查理·雷克斯还不算正式贵族,他没有家族骑士也没有军队,威斯特姆仅有一只人数不过二百出头的民兵队,和不到五十名投靠雷克斯的原城防军士兵。” “此外,还有几名杨的追随者为雷克斯服务……不过这几个人并不是有名气的强者,从沃尔顿前期发回来的情报看,其中最有名的‘剃刀’哈尔,也不过是个索伦森的山贼头子罢了。” “只有这么点儿纸面上的兵力,显然不足给查理·雷克斯挑战骑士团的勇气。”顿了下,白袍神官眯起眼睛,沉声道,“显然,查理·雷克斯还有后手——最大的可能是,他以某种方式再次成功欺骗了‘噩梦屠夫’,借到了杨的亡灵大军。” “你们需要在战场上面对的敌人,有最大可能,是杨的亡灵。” 罗伊上尉忙道:“主教阁下,‘噩梦屠夫’本人是否会出战呢?” 这次,白袍神官沉默了很久…… 在罗伊上尉快要忍不住追问前,这位烈阳教堂的主教阁下才神色勉强地道:“放心吧,‘噩梦屠夫’有诸多恶行,但并不包括毁约失信这一条。” 罗伊上尉呆了呆,这才猛然想起当初噩梦屠夫上门要求“谈和”时的事儿—— 沃尔顿和主教阁下与噩梦屠夫谈判时,身为骑士团副团长的罗伊上尉也在场。 噩梦屠夫确实亲口说过,在因纳得立领地内,他会拿出最大的诚意来表示与烈阳教会的和平意愿——即使有不知就里的其它裁判所骑士团对他发起进攻,他也会保证这些人的性命安全。 罗伊上尉就感觉这个世界仿佛哪里不对…… 白袍神官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说得太多,挥手道:“去准备应战吧,让那个私生子好好受点儿教训。” 罗伊上尉连忙应声告辞。 从烈阳教堂出来,罗伊上尉坐上亲兵驾驶的马车回往骑士团集中驻地。 马车行驶过程中,罗伊上尉一直在蹙眉思索。 这位上尉还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在成为沃尔顿的副手、担任副团长之职前,他也曾在肯亚帝国北部某地当过几年的守夜人。 凡是隶属于教会的军队,军官皆必须出自守夜人,这是所有教会不成文的规矩——这个世界未知的危险太多了,没有守夜人履历的军官是无法让人信任的。 当然……再完美的规矩也绝对会有空子可钻,毕竟规矩这玩意儿从来都是向下不向上的。 家道中落的沃尔顿走到如今地位,建立在冒着极大风险坚守了近二十年守夜人岗位的基础上;而家族姓氏仍然辉煌的罗伊上尉,只在北部靠近圣地的小镇当了三年守夜人便顺利地转进护教士队伍。 走了捷径的罗伊上尉,很清楚自己与沃尔顿之间的差距,他从未想过趁这次沃尔顿失手而趁机取代对方。 他也不会回应主教阁下的暗示……反正多等几年他照样能在家族支持下获得上升途径,没有必要冒进。 罗伊上尉困惑的是,如这位主教阁下这样的高级神官,对噩梦屠夫的态度。 确认沃尔顿团长于威斯特姆失联,主教阁下便毫不犹豫地召集所有士官通告情况、整军备战;收到查理·雷克斯的挑战书,主教阁下更是明确表示——只要击败查理·雷克斯这个私生子就行。 主教阁下忌惮噩梦屠夫,但并不把查理·雷克斯放在眼里;主教阁下坚信噩梦屠夫会重视、会履行他当日的承诺,不会插手骑士团与威斯特姆、与查理·雷克斯之间的冲突。 换言之,主教阁下认为噩梦屠夫是位守信的、值得“信任”的人。 这实在太冲击罗伊上尉的世界观了——毕竟他们这支骑士团从肯亚帝国出征、满大陆追杀噩梦屠夫时,他接受到的信息灌输全是这个黑魔法师多么邪恶、多么猖獗、多么心狠手辣,必须消灭以绝后患! 罗伊上尉越是琢磨,越是难以理解。 “噩梦屠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执行噩梦屠夫追杀任务已有数年的罗伊上尉,第一次认真地、专注地考虑起这个问题。 当罗伊上尉陷入沉思时,几十公里外的威斯特姆,罗伊上尉的上司、沃尔顿少校,也在考虑着类似的问题。 成为俘虏的沃尔顿团长,享受了和瓦格纳一样的待遇——哈尔认为比瓦格纳还危险的他不能关进看守处,把他丢到了杨居住的大屋来。 杨这个大忙人经常不在,沃尔顿团长每天能看到的“室友”只有两位,瓦格纳·皮特,和“查理·雷克斯”。 被脱掉武装、换上棉麻布料套头衫和褐色长裤的沃尔顿刚把杂草丛生的花园修整好,“查理·雷克斯”便拎着食盒从院门外进来,朝沃尔顿招手:“沃尔顿,邻居马歇尔太太家的水管坏了,你拿上瓦格纳的工具箱过去看看。” 沃尔顿擦了把汗,默默走到院子角落里的杂物仓库,把前任瓦格纳·皮特留下的工具箱找出来。 沃尔顿提着工具箱往外走时,进了客厅的“查理·雷克斯”还从窗户朝他喊了一嗓子:“忙完了就回来吃午餐。” “是,修士。”沃尔顿干巴巴地应声,扭头出门…… 直到成为阶下囚,沃尔顿才知道他以为的“查理·雷克斯”,其实是杨随手找来充作门面的繁荣教会修士。 以噩梦屠夫素来肆意妄为的行事风格,这种连一地领主都随便找人“充门面”的行为,这家伙确实干得出来! 真正的查理·雷克斯倒是确有其人,但却是个唯杨马首是瞻的、眼睛里看不到半点儿野心的端正青年;当夜被俘虏他的哈尔带到镇政厅、看到“真货”时,沃尔顿差点没把心头老血吐出来…… 曾经接受过贵族精英教育的沃尔顿,最开始那憋闷的几天过去、慢慢回过味来,理出了不少信息。 首先,杨完全没把巴特莱斯家放在眼里——他根本不在乎巴特莱斯家认不认得真正的查理·雷克斯是谁。 其次,杨也完全不认为驻扎于因纳得立的烈阳教堂会成为他的绊脚石……这点上倒是已经有明证了,主持本地烈阳教堂的主教阁下压根不想管威斯特姆的事。 两相结合,沃尔顿用膝盖都猜得到杨迟早有一天对因纳得立、对巴特莱斯家经营百年之久的地盘图谋不轨! 对此,沃尔顿的反应是……他觉得主教阁下是对的。 他根本就不应该来插手这档子破事,金币教会跟杨的冲突、巴特莱斯家跟查理·雷克斯的争端,关他这个外人屁事! 可惜等他反应过来查理·雷克斯只是杨随手扶上来的傀儡、而杨本人的意志一直贯彻威斯特姆的一切变化始终,却已经来不及了…… 罗威尔修士口中的“邻居马歇尔太太家”,其实离大屋还隔了好几户人家。 不过这不重要……沃尔顿变成万能工具人的这几天生活体验里,大屋周围的所有人家,都是会上门来求助的邻居。 镇上的居民并没有像大城市那样的集中供水系统,大部分人家装的水管其实都只是把自家或邻居家水井里的水抽上来作为家庭生活用水使用;马歇尔太太家的水井就装了好几户人家的水管,这些从她家抽水的人家按周给她们家支付用水费用。 沃尔顿几天前就来修过水管,马歇尔太太认得他,看见他进门便一点儿也不见外地指着她家院子里水井上方那块儿像是蜘蛛网一样密布的水管网,道:“请帮我看看这里,先生,这块儿的管道好像出了问题,小珍妮家的水龙头不出水了。” 沃尔顿点点头,认命地走过去,蹲下来检查管道…… 沃尔顿从未当过管道工,不过威斯特姆镇上的水管倒是不难修——这里的住户使用的水管不像沃尔顿在别的地方看见的那样是铁管,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看上去像是橡胶的古怪材质;这些材质奇怪的水管各个组件都能拆卸和组装,能够自由排布,且非常容易安装。 材质独特、又有着如此精巧设计的水管让有着充分生活经验的沃尔顿十分震惊,普遍经济并不宽裕的镇民家里都能使用得起这么好用的水管等是让沃尔顿十分不解。 当他尝试着询问来历时,镇民们倒是丁点儿没有掩饰——这些让大部分人家摆脱每日打水麻烦的水管,是雷克斯先生让镇政厅的文员摆在市集上公开售卖的,不仅价钱便宜实惠,镇政厅的文员还会来帮忙指导安装。 镇民们对雷克斯的交口夸赞,搁在沦为阶下囚之前吧……沃尔顿只会以为是雷克斯使用了某种不正当的手段蛊惑了镇民。 知道真正的查理·雷克斯只是杨的傀儡传声筒、确定威斯特姆的一切变化根源都在杨身上后——沃尔顿这心情就别提有多复杂了。 “杨这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排除水管故障期间,沃尔顿脑子里来来回回的就是这么个问题。 沃尔顿艰难地拼凑着破碎的世界观时,他的前任、已经从大屋万能工具人中解脱出来的瓦格纳·皮特中尉,正处于绝望之中。 “这里是流放镇,亡灵们的出生地……嗯,你可以理解为亡灵们的故乡。” 杨秋背着手,淡定地对从流放镇镇政厅的地下传送点出来后就木住了的瓦格纳道:“你也看见了,我们多了一些新的亡灵朋友。它们还不太习惯战斗,但我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等我们的亡灵朋友通过刷怪,嗯,狩猎行为慢慢成长,你知道的,雷克斯的战书现在应该已经送到烈阳教堂的神官手上了。” 瓦格纳·皮特:“……” 第163章 战备物资 现在这个时间点正是地球时间的晚上七点,是所有网游的在线高峰期。 不管是休闲党还是肝帝,这个时间段大多都在线。 入坑快有一个月的第二批玩家,不计RMB玩家、重度肝帝和超级休闲的咸鱼党,这第二批玩家的大部队平均潜质值已经到了70~90这个阶梯,多数完成转职且身上能有一两件带特效的精良级装备,换言之——这批玩家已经能够比较安全地刷蜘蛛巢穴了。 当前游戏里开放的三大刷怪点,矿区只适合单人或两三人抱团的亲友小队,人组多了刷怪效率和收益都会下降——矿区那边不管是沙虫荒漠还是软泥怪河滩,怪物都挺分散。 凄凉据点那边的毒雾沼泽呢,则是对团队要求太高——犀利的拉怪火车头、装备好能抗怪的骑士、和有回蓝特效(精神恢复速度提升)装备的奶妈,缺了哪个都开不了团。 相比之下,新玩家们刚进来时全都嫌弃得不行的蜘蛛巢穴反倒是“真香”了起来。 蜘蛛巢穴别的不说,最大的优点就是怪物密度够,别说整编队了,拉个大团下去也够刷。 再加上单只怪物强度不高,没骑士、有护甲的战士也能抗怪,甚至装备好的行者把怪拉住都没问题;且蜘蛛怪血条短,刷怪过程中玩家这边战损少,团队里要是没奶妈或者是奶太小,大不了打会儿休息会儿,也能玩…… 杨英一上线,最近刚开放的好友名单就闪了起来。 开服都快两月了才提供好友名单和私聊频道这种网游里最基础的社交功能,玩家们受用的同时免不了到论坛上舌灿莲花、儒雅随和地问候《异界》全体策划,并得寸进尺地提出仓库系统、背包空间、寄卖行等怎么看都很合理的要求——然后不出意外地被狗策划无视。 对这点,杨秋反正是很佛系,现在矩阵锚点够用是够用了,矩阵框架也确实塞得下更多“功能” 了,但他这不是还没功夫搞法师塔嘛——没有法师塔这个魔法矩阵必须的主控中心,功能越多他这个人肉核心负担就越大,还是省事点好。 总之……虽然只开放了好友名单和私聊频道,玩家们的游戏体验也上升了不少,至少不用每次联络亲友都需要下线发微信弹企鹅打电话了。 杨英点开闪烁的好友聊天框,不意外地发现找她的人是唐葭:“英姐,晚上啥安排?毒雾还是蜘蛛?” 杨英一边步行前往生活巷一边回消息:“蜘蛛吧,最近材料好卖,蜘蛛巢穴刷材料效率比毒雾高。” “好,那我跟青月和伽罗说一声,咱们几点集合?” 杨英看了下游戏时间,这会儿是游戏里的下午一点,回复唐葭:“我得去修下装备,游戏里的一点半在地道口集合。” 玩家们的白板装备——鱼鳞甲啦、钢片刀啦都是不能修的,用坏了只能低价卖给NPC回收。 精良级装备可以修,生活巷的铁匠铺有翻新业务……当然,价格不菲。 亏得这游戏里的好装备都很坚固、不容易坏(带附魔的装备以亡灵的力道还真的很难破坏),不然玩家们非得造反不可。 随着玩家们获取(缴获、亡灵商会购买、玩家内部流通)的精良装备越来越多,铁匠铺的生意从开服时的冷冷清清变得门庭若市,原本闲得天天跑隔壁护甲店串门的铁匠NPC在上班时间几乎就没法离开铁匠铺,也导致这个NPC的脾气越来越大——虽然不至于说拒绝“接单”,但对玩家完全没有好脸色。 杨英进铁匠铺时,就听见那个大胡子NPC一脸暴躁地对排到位置的玩家吼:“索伦森的野猪也不可能三天内破坏两次有‘坚固’属性的长刀!你是拿着应该好好爱惜的武器去刨地精洞穴了吗!” 被喷的玩家一脸愕然,很无礼地无视了铁匠的愤怒,转脸对陪他来的同伴道:“咋回事啊这游戏,NPC还会记人的?我才来两次就记住我了?” 大胡子NPC大吼:“你用的武器曾是我朋友的佩刀,我当然记得你,你这混球小子!” “诶,我明明是两千块钱跟老玩家收的啊?”这玩家更懵逼了。 排在后面的老玩家忍不住地乐,朝前面那懵逼的新手RMB玩家摆手道:“你买的这武器可能是当初我们做中止叛乱任务的时候得手的那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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