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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顶上去玩空中赛跑了。 圣约瑟大街和中城区一样是因纳得立城的“面子工程”,街道两侧的建筑高度都比较接近,建筑间距也比较均衡。 原本这种建筑规划是为了让城市的拥有者和城中的上等人赏心悦目而专门设计,万万没想到……会变成塔兰坦亡灵玩“跑酷”的娱乐场。 这帮亡灵任意在别人家的屋顶上玩空中赛跑,也就罢了,它们居然还懂得规划“专用路线”——从中城区市政厅到圣约瑟大街南段的市集广场前,这段路径上的建筑房顶,最被亡灵们青睐。 更离谱的是,亡灵们的“空中赛跑”活动,是不会挑时间的……有时候大中午的就有无数市民亲眼看到一大群亡灵蹦蹦跳跳地从城市上空蹿过;有时候,又是发生在深夜。 路灯照耀不到的暗夜高空中,难以用肉眼数清数量的亡灵从平均三、四层高度的空中呼啸而过,往市集广场方向狂奔而去。 用不着跟过去,金斯利也知道这些亡灵会在市集广场“下房”,闹哄哄地在市集广场上的“亡灵专用区域”集合,有的和人类一样摆摊子做生意,有的互相捉对厮杀(就是切磋)。 大多数时候,亡灵并不经常在城里活动;可亡灵要是出现,就总是这样引人注目,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这帮亡灵“路过”没多久,金斯利便能清晰地看见,跑到市民广场上来游玩放松的那些外地行商和外地佣兵,神态更加平和了,与本地人交流时的态度也更加友善了。 金斯利默默揉了把脸。 三百年前,在莱茵王国边境捡到的那个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甚至连通用语都不会说的黑发少年,在磕磕绊绊地学了几个月的语言、终于能勉强说出通顺的话后,就坚持对金斯利说他来自一个没有超凡、没有职业级强者、没有神祗教派,只靠普通人自己也能生活得很好的世界。 金斯利当然是不相信的,只怀疑他捡到的这个精神力天赋还不错的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个臭小子长大了,强大的精神抗性天赋展现出来了,也懂得人情世故后,总算不再说什么世界不需要超凡、不需要神祗教派之类的疯话——施法者不向神祈祷并不表示施法者会疯狂到认为神祗可以被消灭,诸神之战时落败的旧日之神也不过是失去神格流放虚空、并不能被新神消灭。 但这个臭小子依然很嚣张,嚣张地对他这个老师宣称他认为人们建立的权力规则是错误的,是需要被修正的;拥有超凡能力的人或超凡生物更应当服务于民众,只有作为一切超凡根基的大众能得到正确的对待,所谓的超凡才会有更进一步,触摸真理边界的可能。 如今,金斯利这个老师在接近寿命年限的危险时刻仍然没能更上一层,杨倒是已经突破了绝大部分施法者都难以越过的第三道真理之门了。 “……这个臭小子,倒是真的没有吹牛。”金斯利神色复杂地嘀咕了一句。 第317章 真理之道 市政厅规定雇主雇佣未成年劳工时的每日工作时长不得超过八小时,是为了避免部分雇主贪童工便宜而尽雇童工,但并不能直接禁止童工——因为十几岁的孩子在这个异界的大多数地区就已经是家庭里的劳动力了,甚至有不少家庭是靠孩子支撑一部分的家庭开支的。 若一刀切禁止童工,不仅会导致部分没有土地的城市贫困家庭生计艰难,还会让“铤而走险”去找工作的童工得不到保护。 究其原因,是社会上能流动到底层的财富、物资皆过于匮乏之故,在解决最基本的民生温饱问题之前,市政厅没那个条件去讲人文关怀、人道主义。 在成年人的务工保护上,市政厅的规定在部分白左圣母看来也是相当“苛政”、“不人道”……成年雇工的合法工作时长,被拉到了十小时。 但现实是,十小时的用工红线,就已经足以保证城市人口的合理作息——很多人在谩骂压迫压榨之时往往会忽视一个问题,即使是地球上,即使是华夏国,也有许多工厂、企业的单日务工时长是超过八小时,乃至是超过十小时的。 而这种加班的风气,在许多工厂、企业,甚至是被工人自身也拥护的,原因很简单,不加班,工资就不够多,就攒不下足够的钱来追求更好的生活。 在这个异界,有资格吃饱了撑的中产关注的是如何模仿学习上流社会的生活情调,没有兴趣和闲心用“关心”、“怜悯”底层穷人来给自己镀金身、刷光环,市政厅的耳根算是比较清静;而工作时长被缩短到十小时的成年人,也有了更多的时间来陪家人、来享受闲暇时的平静时光。 金斯利蹲在市民广场对面的马路边上感受本地人的生活气息,精神上的疲惫得到缓解,便默默起身离开。 城主府还在施工,嫌吵的金斯利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市政厅的干员宿舍楼里,与查理·雷克斯做邻居。 金斯利回到哈尔当初住过的房间时,雷克斯还在政务大楼里忙,并没回来。 等金斯利睡醒,雷克斯又已经出门了——他们俩做了这么久的邻居也没见过几次面,金斯利都习惯了。 金斯利慢悠悠下到楼下食堂吃了早餐,又闲晃到政务大楼,进了民政厅的办公室,占用长期在外面跑外勤的干员座位,招呼文员小姐给他泡茶,依着窗口,听着院子里喇叭播放的异界音乐享受清晨。 这货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知道他身份的文员小姐们,对这个有着少年人外表的老头子也厌恶不起来,带零食水果小吃啥的还会分他一份…… 广播台早上播放的是纪棠的歌单,这些过于激情豪迈的歌曲罗威尔欣赏不来,金斯利却是很喜欢的,更别提他还听得懂部分歌词——他好歹是教杨秋通用语的人,虽然不懂得华夏字,但口语交流并无问题。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还真是杨那个臭小子会喜欢的歌啊。”金斯利听得来劲儿了,也不管文员小姐们是不是正忙,随便叫住一个人就跟人家搭话。 “不仅是杨先生,我们也很喜欢这首歌呢。”被叫住的文员小姐礼貌地回话。 “就是这歌词太过激了。”金斯利一脸感慨地道,“要是外面人的人能听懂,那可不知道要惹来多大的非议。” “只是歌词罢了,谁会对歌词当真呢。”文员小姐笑着道,“那些通篇誓言的求爱歌曲,连唱的人都不会对歌曲里的誓言认真。” 金斯利不由一笑。 一开始看到市政厅里的文员小姐们大多年轻貌美时,他还以为是查理·雷克斯这个私生子色胆包天、在杨的眼皮子底下都敢胡来……直到知道了这些年轻女士曾经的遭遇,他才明白过来。 生活在优越环境里的好人家的姑娘,当然是有资格去做向往爱情的美梦的,可对于一度沦为玩物的不幸女士来说,还要要求她们内心纯净、要求她们相信男女之间真挚热烈的爱情,那就不符实际了。 文员小姐匆匆离开,金斯利又将这首异界歌曲听了一遍后,拍着膝盖感慨道:“别人或许不会当真……但杨那个臭小子肯定是认真的啊。” 到中午时,金斯利没有在市政厅食堂用餐,起身去了城主府蹭杨的午餐。 修塔的工人在中午这会儿也会午休,算是城主府一天里难得清静的时刻。 “我找到那个崩塌魔界了。” 餐桌上,金斯利便丢出了王炸。 餐桌对面,杨对这个期待已久的消息似乎很冷静,还镇定地拿起餐巾擦了下嘴角。 但师徒共居多年,金斯利能看得出杨并不冷静……他平时可不会在食物没吃完前就擦嘴。 “这是个好消息。”杨秋自以为镇定地略微点头,“用过餐后,我们就来确定一下坐标是否稳定吧。” “行了,不要在我面前装了。”金斯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可以直接将坐标给你,不过我有个要求。” 杨停顿了下,大约是在思索金斯利这家伙狮子大开口的可能性,谨慎地道:“你知道我的,金斯利,我不是食言的人,答应你的法师塔我会做到的。” 金斯利摇摇头,道:“你应该更明白,我更需要的是什么。” 杨秋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金斯利仍旧面无表情,仿佛是早就知道杨在这儿等着他…… 曾经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哪怕分开了几十年,这对师徒依然极其了解对方。 金斯利需要的,并不仅仅只是法师塔。 他比杨、比罗威尔修士、比跑到外大陆去寻找埋骨之地的幻术师阿普顿都要年长,杨秋穿越时,若按华夏国的习惯算,金斯利已经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了。 高阶施法者澎湃的精神力能保持肉身不朽、能延长寿命年限,但这种延长是有限的;即使年轻时没有像是幻术师阿普顿那样好勇斗狠,正常的高阶施法者寿命年限也不会超过四百年。 换言之……如果不能晋升,金斯利就只剩下不到三十年的寿命。 金斯利并非不能坦然面对死亡将至,反正他确实也活得足够久,见识过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不能见的风景;弟子在外面惹事闹得满大陆沸沸扬扬时,被频繁骚扰的他还跑去外大陆蹲了十几年,很是领略了一番外大陆风土人情。 只是这种稳如老狗的心态,在亲眼看见晋升为传奇的弟子杨后,破了功。 杨秋破天荒地没有吃完餐盘里的红烧肉盖饭(后勤司大厨提供)就将盘子挪开,热情地对金斯利发出邀请:“你和我得算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金斯利,你真正需要的东西,即使你不曾对我提起,我也是会去考虑的。当然,你本人的配合度要比我的帮助更加重要,如果你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将不吝于与你共享我所有的一切。” 这种极其甜美的承诺……并没有让金斯利感动,反而让他精神紧绷,更加警惕…… 没办法,这对师徒实在是太熟悉了——从杨那儿得到什么,就一定要付出什么! 虽然这确实也是金斯利教给杨的,但这个弟子显然把这套本事玩得更娴熟、更大胆、更无所顾忌! 在莱茵王都意外碰到进阶为传奇的杨秋前,金斯利一直觉得他捡的这个弟子跟百年前以好斗扬名的阿普顿是一类人物,并认为若非杨入门太晚、起步太迟,也没有机会过早接触大陆上的知名人物,肯定会比阿普顿更短命。 万万没想到,这个出师后比阿普顿还能折腾的家伙,居然能踏过第三道真理之门。 弟子青出于蓝,老师倍感欣慰……才怪! 要不是已经活了好大一把年纪,金斯利简直都要怀疑人生了! 跟着弟子来到因纳得立,亲眼目睹并亲身体验了一把杨在这片土地上折腾的事儿……金斯利更是不忿于杨的传奇进阶因何而来——这家伙不仅跟以前一样小气吧啦(虽然也是他自己言传身教的),做事儿还更出格了! 不知道从哪个未知次元魔界召来了一批乱七八糟匪夷所思的亡灵,也就罢了,有的是黑魔法师把诡异古怪的魔界生物弄到物质位面来当奇珍展示之类的事。 御使亡灵对于黑魔法师来说是很正常的事,不少黑魔法师都有使用亡灵仆役的习惯——可杨的亡灵,与传统意义上的亡灵,差距也太大了吧?! 能当军队驱使、能治理领地、能当执政官事务官,甚至能放出去当雇佣兵、干驱魔人的活——这究竟是从什么奇葩魔界来的亡灵?! 金斯利尝试着与这些亡灵接触时,这帮亡灵不仅丝毫没有畏惧拜服他那高阶黑魔法师的实力,反而很嚣张地上来摸他的头发捏他的脸,气得金斯利当场弄死了几个才把这群无礼的家伙吓走。 更可气的是,逃走的亡灵还会站在金斯利能看到的地方光明正大地对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幸好亡灵能发出的“KABA”声跟华夏语言不是一回事,金斯利听不懂玩家们叨逼叨的“病娇”、“暴娇”之类的言论,否则他很可能会把这群玩家追杀到全灭…… 隔着“物种”难以交流,金斯利放弃了探寻这群亡灵的来历,转而对弟子杨的作为产生兴趣。 然后嘛……他便深刻地了解到自己教出来的弟子到底都干了多少出格的破事:一言不合攻打别国的镇子,打完后随便抬了个该国的贵族私生子出来当领主,然后再把本地的大领主也给轰走,堂而皇之鸠占鹊巢。 逼着本地的烈阳教会默认“和平”、把追杀他的烈阳教团抓去修路干苦工,还“策反”了烈阳教团的团长为他做事…… 利用塔兰坦亡灵懂得驱魔的本事做文章,逼着金币教会默许乃至是接受亡灵的存在,还从金币教会那儿赚走了不少金币…… 又利用塔兰坦亡灵懂得听命战斗的本事做文章,赚了隔壁领奥狄斯家的金币不说,还捞了只内陆船队回来…… 因纳得立这片地儿上的本地贵族更是被杨折腾得不轻,又是巧取豪夺人家的煤矿、又是要废了人家的免税特权推行税改、又是直接张口索要农奴——金斯利都怀疑杨是不是那天兴致上来了就会索性一次性干掉所有本地贵族,毕竟这家伙还在他的法师塔里当学徒时就已经多次暴言要跟贵族不共戴天。 神色凝重地权衡了半天,金斯利才将开口,郑重地道:“我可得先说清楚,如果你的想法是让你的亡灵所能触及之处,都要将其变成‘因纳得立’,那我可不一定能与你共行多久。” 不等杨开口狡辩,金斯利又迅速打断了他:“不用说什么因纳得立并非不能与贵族共存之类糊弄人的漂亮话,也不必拿你与奥狄斯伯爵家小姐的合作来敷衍我。我了解你正如你了解我,若非你已经长到这个年纪,知道这片大陆并不容许你肆意胡来,你早就将你能看到的贵族全家挂城墙了吧?” 杨秋少见地露出尴尬神色…… 金斯利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轻易能被说服的人,可我还是想再重复一次……不认同某些人,不表示就要将这类人赶尽杀绝。诸神教派与施法者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能共存的,千年之前,像是黑魔法师与正神教派的神官共处一城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可你也看见了,诸神之战后,正神教派的神官与我们施法者之间,即使仍旧理念不合,可并非不能共存……这都是摆在你面前的例子,你又何必执着去践行那些年轻时不符实际的念头呢?” 见杨秋一言不发,金斯利再度叹了口气,道:“烈阳教会对你的追杀,其它的教派并没有盲从,并没有同仇敌忾地不容你这挑衅正神教派权威的黑魔法师在这片大陆上活动。你本人正是如今这求同存异共存规则的受益人,我希望你能更认真地考虑仔细你所追求的真理之道。” “如果不具备已经被证实可行的包容性,你的真理之道,就不能称之为正确的真理之道,也不能永远支撑你的信念,你总有一天会面临信仰崩塌,那是你和我都不会愿意看到的情形。” 施法者不向神祗交付信仰,不代表施法者没有信仰。 与将信仰寄托于神祗的神官、信徒不同的是,施法者更多地将信仰加诸己身,以自己所追求的道路为信念的依托、信仰的根基。 每个施法者追寻的道路都是不同的,但又是相通的——施法者不相信神祗万能,他们更相信自身的能力和自身所追求探索的信仰,并深信这才是自身一切力量的来源。 简而言之……正神信徒追求的是成为正神的眷属,而施法者更加野心勃勃,他们只想把自己打造成神! 以真理之眼的形态、能被强者呼唤而来的本位面世界规则的具现化象征“真理之门”,是对施法者所选道路正确性的最有力证明! 这个世界,通往神之道的阶梯,是明明确确地摆在那儿,激励着无数强者前赴后继的! 大道万千,可通证道——这个世界的诸神,皆是因此而来。 金斯利已经目睹到杨晋升传奇的现实,但金斯利仍旧对杨选择的道路抱持保留态度。 金斯利是肯亚人,肯亚人以黑、青、棕等深发色为贵(曾经出身肯亚贵族的哈尔就有一头棕发),长着满头红发的他一看就是肯亚帝国的平民血统。 平民出身,对贵族要说多有好感、多有同理心,那就完全谈不上。 但金斯利虽然不喜欢以农业为主的乡下贵族,却并不表示他能接受“脑子有病”的弟子杨过于激进的想法——他是肯亚人,他出生的时候正是肯亚帝国轰轰烈烈的大航海时代开启的时候,而首批下海,从外大陆带回粮种、棉种、以及各种香料的人,正是当时的肯亚贵族。 外大陆的粮种、棉种、香料,对于拿巴伦大陆的影响是极其深远的,当时的肯亚平民受益良多。 因大航海的需求而持续得到发展的魔法科技,诞生了诸如魔法蒸汽列车、魔法飞空艇、魔法气动车等等新事物,肯亚帝国的机械造物更是随着肯亚棉布、肯亚香料、以及玉米土豆等等高产作物传遍了整个拿巴伦。 金斯利游历大陆时,便亲眼看到过不仅是莱茵王国、什加公国这些东部国家,远西的死亡神系教区王国、极南地的海神教区王国,都有大量平民穿着肯亚帝国的棉布衣物,更有数之不尽的人依赖高产的玉米、土豆维生。 贵族确实贪得无厌,但贵族也是拿巴伦大陆人类社会必不可缺的构成部分,如果没有贵族,就不会有轰轰烈烈的大航海,不会有魔法科技的兴起和机械造物的盛行,更不会有高产作物的普及——能把粮种和棉种带到大陆各个角落的内流商队、内海船队,几乎都有着贵族的支持。 杨对平民的重视金斯利是认可的,可如果杨的真理之道必须与贵族不两立,那么金斯利就很难相信杨的路能走得通。 杨秋可以理解老师的想法。 金斯利这个人,小气,自私,吝啬,刻薄,脾气又差,但不可否认的是,金斯利不是不能沟通的顽固之人。 金斯利不仅能容忍刚成为学徒就经常发“暴言”的杨秋,对于得罪过他的人,也多有包容,不是仗着实力强横就睚眦必报之人——那种有严重性格破绽的人,在这个力量有毒的世界是没法儿成为强者的,就算不当施法者、去走武道,也绝壁老早就会发疯堕落。 不过杨仍然对自己选择的道路有充分的自信。 既然金斯利选择在这个当口上对他说实话,杨秋也就不敷衍他了,待金斯利表达完想法后,便笑着开口:“我得为我自己辩解一句,我绝非一定要与所有的贵族不两立。智慧生物构成的社会,无论如何严防死守也必然会出现垄断大量资源的上层人物,这种现象是不可能被消灭的。” 就算是华夏国,也堂而皇之地出现了“杭州湖畔大学”这种挑战人民民主专政的顶层资本产物。 “贵族的存在,在社会发展的某一阶段,确实是代表着先进性的。”杨秋道,“以莱茵王国举例,在大航海时代来临前,在魔法科技兴起前,没有魔法阵蒸汽列车,没有飞空艇,没有发电厂,没有电话、电报,身居王都的莱茵王室要统治这么大的国家,就必须依赖地方贵族。” “这些获得国王分封土地的地方贵族,利用土地积蓄钱财,豢养私兵,又用私兵来保护领地上的领民,让领民能更安心地耕种、生产。当国家遭遇外敌入侵时,贵族们要带着私兵出征、赶走外敌……这一套国家统治机制,要远比封闭落后的部落时代和各自为政的邦城时代进步得多。” 金斯利正要点头,又感觉哪里不对,皱眉道:“你可别倒错了逻辑,大航海时代的诞生和魔法科技的兴起,本也是因为贵族的推进才能顺遂。” 杨秋笑着点头,又摇头。 金斯利其实也倒错了逻辑,不是因为贵族推进时代进步,而是本身就垄断了大量社会资源的贵族恰好能有条件去做这件事。 如果垄断资源的是国家政权,那么这事儿就轮不到贵族来干。 土地封建贵族这种因时代而生的产物,在华夏国的历史上,自战国起,便逐步走向衰落。 原因是,垄断土地资源的贵族私兵(部曲),被更大的政治集团所拥有的、更便宜实惠的武装步兵取代——例如横扫六国的秦卒。 以国家为组织头领的武装步兵,对贵族部曲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让门阀世家不得不主动往国家靠拢,围拢在以天子、皇帝为名的中央权力身边,分润分封权力。 相比之下,欧洲那片儿的封建贵族就要比华夏这边的封建贵族好命得多,以重甲武装的贵族罐头私兵直到蒙元时期才被蒙古轻骑兵教做人。 而这个有着怪力乱神的异界,这边的封建贵族比他们的地球同行无疑更加好命——贵族才能成建制地豢养的贵族私兵、贵族才雇得起的佣兵皆有超凡武力;别说平民造反了,王室就算砸棺材本去养出足够多的民兵,也没法把自家国内的贵族全部干挺。 以暴力摧毁地方贵族这个国王都干不到的事儿,在杨秋这里吧……却压根就不叫事。 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华夏人,个个都跟施法者一样不信天地不信神;给个机会让他们把灵魂投映过来,个顶个的都是成长度爆表的“精神力特长天赋者”。 只等法师塔建成,杨秋随时能暴兵…… 第318章 小目标 时代更迭,是从来没有和平过渡一说的。 华夏国历史上的改朝换代且不提,哪怕到了现代,当时代进程哪怕只是往前挪动一小步,也必然伴随着极其激烈的斗争;而这时代往前推进的进程,也必然伴随着某一松散或紧密的利益集团的落寞。 但时代总是要进步的,正如世界总是处在变化中的;时代进程或可被既得利益者刻意拖慢,但绝不能被其中止。 “我曾借给罗威尔修士一本书,一本来自异界……我出生的那个世界的书。”杨秋笑着竖起手指,“这本书的名字叫《红楼梦》,讲的是一个大家族的兴衰史。” 金斯利没明白他怎么忽然扯开话题,杨秋却不等他出声便继续自顾自往下说:“这本书中的大家族,有着滔天的权势和显赫的地位,过着钟鸣鼎食……嗯,极其奢豪体面的生活。” “因家业太大,仆役过多,这家人便将管理仆人和家业的事儿交给管家来干。这个管家世代为大家族服务,大家族的家主认为管家是可信赖的,为了能让家中的仆役和小辈服管,家主给了管家很大的体面,让家中所有人认为不尊敬管家就是不尊敬家主。” 顿了下,杨秋笑眯眯地道:“也没有太长的时间,不过是几十年……到得后来,这户管家攒下诺大的家财,比大家族中许多旁支的人家还要富庶。大家族中旁支的子弟,要靠着大管家手指头缝里漏的零钱维生,甚至不得不敬称这大管家为‘赖爷爷’。” 金斯利面皮一抽,一脸的无语。 “你觉得书中的大家族是否很蠢?”杨秋自问自答,“看上去似乎是这样,但比这个大家族蠢的人,在现实里可是太多了。就比如莱茵王国,一位王室成员若继承顺位低,自身又没有太大的本事,从王室分出来时的爵位传到第三代、第四代时,就已经和普通的中小贵族差不多了。别说是跟大贵族比肩,怕是连靠近一些讨好大贵族的资格都不具备。” “你这是在说什么歪理,一个家族能跟一个国家相提并论吗?”金斯利没好气地道。 杨秋手一摊,不无讽刺地道:“确实,书里描述的大家族和现实里的国家是有区别的,正经人家养仆从,多少是要给仆人管饱,仆人做了活儿要给发薪水的吧?莱茵王国的人民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做了活儿拿不到报酬、肚子饿了没有东西吃是经常的事,这时候可没人知道王室的人在哪。” 金斯利:“……” 杨秋笑盈盈地道:“既然王室没有管举国上下这么多人的意思,那人民自然没有必要将王室当成家主一样地尊敬,更没有必要去理会家主授勋的贵族,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金斯利大力揉额头:“够了——你这套歪理确实能让我没法反驳,但你只是让我无话可说有什么用呢,外面的人可不认你这套逻辑。” “我可没有打算去跟所有人讲道理。”杨秋自信地一笑,“这些年里我也算是经历了不少事,不是所有人都会愿意与我讲道理这个事实我已经亲身体会过了。我也不是不懂得学习的人,既然别人自有他们的道理,那就讲他们的‘道理’,你看,我在因纳得立不就都是这么干的吗?” 金斯利:“……” “很多贵族都喜欢讲他们祖先的发家史,以英明神武的祖先为荣。这一点,我是没有意见的。”杨秋懒洋洋地往高背椅上一靠,放松地道,“比如因纳得立原来的领主巴特莱斯家,不得不说,阿德拉一世确实是位了不起的勇士,带着一帮流寇山匪凑成的私兵就打下了这片领土,获得权力后又迅速洗白,把精力用来建设城市,鼓励农耕,又用了三代人的时间养起一支身家足够干净的正规军,短短几十年时间,就把这片边陲之地发展了起来。” “可惜到了阿德拉三世的父亲那一代,巴特莱斯家就谈不上什么体面了,到了三世这一代,就更加糟糕——确实巴特莱斯家有着英明神武的祖先,可那又跟当代的阿德拉三世有什么关系呢?” “他确实并不是一位合格的领主,即使沿用了祖先的名字,也根本不像他的祖先那样把精力用在治理领地上。既然如此,由我支持一位比这位三世更适合统治因纳得立的、有着本国贵族血脉的年轻俊杰上位,这难道不是符合他们‘道理’的做法吗?” “当然,这些都是糊弄外人的说辞。”扯淡一通,杨秋又淡定地把话题拉回来,“做一些表演让我的行为看起来符合贵族们那套粉饰得冠冕堂皇的强盗逻辑,并不是我的本意,我真实的想法仍然是:我认为这些贵族领主没有与他们拥有的地位相匹配的能力,所以我可取而代之。” 春秋战国时代,华夏文明的少年期,在那个还迷信着血统论、王侯将相确实有种的年代,当时的墨家就提出了“不分贵贱唯才是举”的尚贤思想,算是最早对以血统论贵贱、论才能的质疑,并进一步提出了著名的非命理论:人可以通过努力奋斗掌握自己的命运。 墨家后,又有孟子提出“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亦五世而斩”的思想——个人的功名事业对后代的影响,五世就断了,没法再继承。 百家争鸣的时代过去,诸夏先贤们的思想却并没有被华夏人舍弃,而是一直流传沿用了下来;直到杨秋出生的年代,小学时就能从课本上接触到这些璀璨如群星的先贤思想。 金斯利是位施法者,并且有足够长的寿命,他曾亲眼见证无数大小家族的兴起和衰落,所以他是说不出祖先优秀后代也一样优秀这种骗平民百姓的话的——血脉能继承的只有姓氏,并不能继承才能。 这个异界的施法者,其实在思想上是相当进步的,乃至于比部分地球人还进步——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仍旧有部分国家迷信王侯将相确实有种这套智障逻辑……比如华夏的邻居岛国,就连那些异想天开的漫画创作者,也跳不出为他们笔下的主角安排个来历不凡的出身这么个桎梏。(PS1) 杨秋称赞并认同巴特莱斯家祖先的功绩,但认为当代领主阿德拉三世德不配位,这种说法,是可以说服金斯利的。 但杨秋最后补上的这句楚霸王的名言,把差点儿被说服的金斯利又拉了回来…… “你又有什么可以能被公认的标准,来衡量某个贵族领主是否合格?你又有什么根据来认为,由你取而代之可以比别人干得更好?”金斯利恼怒地道,“随便找个借口就去发动战争、抢夺领地人口,这种疯子一般的行为逻辑,又有哪里值得称道?这是脑子正常的人能说得出来的话吗?!” 面对金斯利的质疑,杨秋的反应是……一脸亢奋地站了起来,大手一挥:“这个问题简直简单到不需要用嘴巴回答——走着!” 一小时后,一脸懵逼的金斯利被杨秋拖到了威斯特姆乡下的一座小村子里。 这座有着百多户人口的小村子是亡灵农业专家在春耕期间选定的“农业试点单位”之一,原本广种薄收的土地被反复深耕出清晰明确的地垄,田地里出苗不久的小麦生长得整整齐齐、像是经过大户人家园丁的精心排布。 麦田不远处,按照本地人习惯进入休耕期的土地,则种上了横看成排侧成列的大豆。 春耕时不少农户想把麦田拿来种豆,被市政厅严厉禁止;但市政厅并不是不让人们种豆,只是大豆完全可以种在休耕的土地或山地上,完全没有必要占用麦田——华夏人最重视的问题永远是粮食自给率,看到别人家的主粮的产量不足或降低,那华夏人就会比别人自家还焦虑。 按往年来说,这个时间段的乡村已经结束繁忙的春耕进入农闲时期,会有部分青壮年进入周边城镇寻找打工机会,也会有闲下来的青壮在村庄附近游手好闲地闲晃、惹是生非。 但今年,这些乡村青壮显然是没有农闲的说法了……金斯利从亡灵马马背上下来时,看见的便是——无数青壮老幼在穿着制服的干员组织下,顶着头上的烈日、挥汗如雨地在田野间挖沟渠。 杨秋往远处忙碌的人群一指,口气淡然地道:“你在市政厅听过‘村村通水利工程’这个词儿吧?这个工程目前暂时只在威斯特姆和永望镇进行,因为暂时只有这两座镇子的合法治理权是在我们的人手上的。市政厅负责修通从巴赛洛河引水到这两座镇子境内的主干河道工程,从人工河道引水到各乡村的活儿就得当地人自己来,他们正在挖的引水渠就是了。” 因纳得立境内并不算缺水,镇政厅去年秋冬时节组织过下乡打井后,各村生活用水已经能够得到保证,但浇灌田地只靠井水显然是不够的。 “威斯特姆境内并不是没有自然河道和人工河道,不过大部分河道都属于威斯特姆境内拥有大庄园、大农场的贵族,平民想取水必须额外交钱,还要为农场主和庄园主干活偿还‘水费’。” “我和我的亡灵们都从来不认为,一辈子生活在乡间的农户是蠢笨且讲不通道理的,事实上,农民也好,城镇平民也好,都比贵族更能讲得通道理——你看,这个‘村村通水利’工程,一座村子只有一名镇里的干员下来主持工作,并没有更多的人帮忙,也不会给村民发酬劳,可他们知道村子里通了无论旱涝都能派上用场的水渠对村子是有利的,连老人、妇女、小孩都会来帮忙。” 金斯利遥望那群热火朝天地干活的人们,一时无语。 “本地领主会收走农民田地产出粮食的三成——虽然莱茵宪法上是这么规定的,但实际上绝大部分农户都必须在秋收时上缴五成的粮食才能完税。”杨秋平静地描述着事实,“所有人都知道,农民能产出的粮食越多,本地领地能收到的税也就越多,按理来说本地领主应当要想尽办法来提升农业产出、把手头的资源投注在这上面才对,这是利于农民也利于统治者贵族本身的好事……但你见过多少贵族这么干?” 华夏国历史上的封建统治者是要脸面的,往往不会把农税定得太高。 但华夏的封建统治者们本质上与这个异界的封建贵族是没有区别的,都是剥削者、都会想方设法地从平民身上割肉,所以虽然名义上的农税不高,但他们会“发明”出无数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来剥削平民。 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因超凡力量的存在而从未被人数最广的底层掀过桌子砸过碗,便连面子工程式的“仁政”也懒得做,农税四成(王室、教会、大领主、和大领主分封的小领主)只是基础,“发明”税目的工夫都省掉了。(PS2) 金斯利被杨秋问得无话可说。 如果只是一两个村子搞搞水利,那么金斯利也不是没见过……一些以平民身份获得授勋的骑士领主知道平民的苦,确实会舍得从自己的财产中拿出一部分来兴修自家封地上的水利。 但两个镇子、几十座村子搞水利,这就不是某个怀着天真情怀的骑士领主能做到的了——当这些骑士领主爬到拥有这等资源的地位上时,也不见得还愿意继续这么干。 金斯利正纠结时,又听杨在旁边继续以淡然的口吻说着惊人的事:“因纳得立有二十六座小镇,人口最多的几座大镇中只有纽因镇不缺水;市政厅主持的人工河道、人工蓄水湖,必须以覆盖二十五座镇子为计划规模。” “这个工程量不亚于巴特莱斯家当年重建因纳得立城了,不过市政厅对这项工程的信心是很充足的,按照目前的发展计划,只需从十年内的财政收入中每年支出一部分,就能将这项工程持续开展下去。” “除了助力农业发展,水利工程的开展还能解决一部分就业问题……你或许从民政司的文员小姐口中听过吧?仅今年开始的人工河道工程,就解决了一千六百多名合同工的就业问题,有一千六百个家庭能在河道工程的前期获得稳定收入。” “境内的水利工程展开来,许多原本浇灌困难而未被开发的土地也可以得到开发,仅是威斯特姆一地,就有几处靠近预定人工水利的地方、约二十万亩的地可以考虑在明年组织开荒……” 因纳得立的人口,远远没到饱和的程度。 几十家贵族和教会垄断了接近五成的耕地,指的是水资源充足、地势平整的可耕种土地;未开发的荒地,要比已开发的土地多得多。 而开荒这种事,也是根植于华夏人骨子里的传统热诚……宋时人们挂在嘴上的“苏常熟,天下足”谚语,到清时就成了“湖广熟,天下足”;即使是在封建王朝时代,华夏人对于开垦的热情就已经十分充分。 国家队用服务时长换走的头盔,投入了不少农业方面的退休专家进来。 这些干了一辈子农业的老人们现实里有的坐在轮椅上度日,有的甚至已经得了老年智呆。 因病理原因大脑无法正常运作的老人们微脑电要比植物人活跃得多,自然可以顺利地被矩阵烙印投影到这边来;到了这边后不仅能恢复正常的思考、行动能力,还和中风瘫痪的老刘一样可以通过录视频的方式跟家人、亲友沟通。 能在“游戏”里重新恢复生命活力的老人,对“游戏”的痴迷程度跟重度玩家是差不多的,要不是每个地球日的“登录时长”被限定在12小时,这些老专家能成天呆在“游戏里”不下线。 因纳得立这个在本地人看来的穷乡僻壤不毛之地,对于一辈子都在与天地斗争的农业专家们来说,那真就是个鱼米之乡的幼年期;才刚进入“游戏”不到俩地球月,这帮老专家就已经跑遍了因纳得立全领,把未来十年内的开发计划都给做出来了——执政的赵蓁蓁要不按他们的意愿干,人家还会不高兴。 杨秋对农业专家的开发计划没有任何意见的,他不会自满到认为自己比为华夏国农业发展贡献了一辈子的专家更懂农事,非常虔诚的全按着老专家们贡献的计划书来,不容许任何更改,也不会容许任何人阻拦进度。 杨秋的态度非常明确,被领主统治的领地是否能长远地、可持续性地发展,是衡量领主是否合格的唯一标准。 如果不能,如果领主躺在现成的功绩上睡觉,那这个领主就是不合格的,就可以被取代。 至于怎么样才算是在发展,杨秋暂时保留解释权……反正金斯利估计也想不起来问这一茬。 听着杨秋的介绍,金斯利也不由得悠然神往…… 像是莱茵王国这种名不见经传的东部小国、因纳得立这种临近索伦森的边陲之地,若真能变成弟子描述中的繁荣兴盛之地,那确实是让人极其向往的事。 “……这是可以做到的吗?”虽然心动,金斯利心中仍有疑虑。 “不去做怎么知道能不能做到呢?人有没有做到某一件事的本事,总要试一试才知道。”杨秋坦然一笑,“反正就目前看来,我认为我取代阿德拉三世这种贵族是没有问题的。” 金斯利嘴唇动了下,想说点否认的话,只是话还没有出口,他又觉得不合适,把话头咽了下去。 站在田埂边遥望着人群的师徒俩,忽然间安静下来。 良久,金斯利侧过头,看向杨。 仔细一算,他和弟子杨差不多也分别了百五十年了——这个家伙能出师后,他就有意提前离塔,存了心让这个总是满嘴疯话的弟子自己去游历大陆,自己去看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施法者的师徒关系是多种多样的,有阿普顿那种把一群弟子带在身边的人,也有金斯利这种教导出师后就不想再管的人。 反正杨自己在外面呆不下去了,回到塔里金斯利也不会赶他走,最多冷嘲热讽几句……在听闻杨不仅满大陆胡来、还跑到烈阳教会圣地去大闹一通前,金斯利就是这么想的。 金斯利对这个弟子的期待值,一直也没有很高……虽然杨确实有很强的精神力天赋,还具有一种连他这个老师研究了几十年也没找出原理的精神污染抗性,可杨实在是太顽固了,从少年时就表现出来的那种离谱的好斗精神,金斯利不知花了多少年时间也没能让他转性。 如今,站在身侧的弟子杨,那张看上去稳重的、淡然的笑脸,金斯利一看就知道只是他做出来的伪装……他根本就没有变,他骨子是还是那个一门心思只想着战斗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好斗学徒。 金斯利不知道第几次叹气,道:“把王室比喻成愚蠢的家主,只是取代贵族,对你来说根本就不是最终目的吧。” 杨秋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才回答金斯利:“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统一拿巴伦这种事,我觉得我做不到。” 在田埂上站得稳稳当当的金斯利好悬没滑到麦田里去。 “你给我认真一点!!”金斯利咆哮出声。 “统一东部这件事,我觉得是可以作为目标去尝试一下的。”杨秋态度无比端正地认真回答,“莱茵王国、诺斯克联邦,这两个地区的人生活习惯相近,说话口音也相差不大,两地的农民可以做到无障碍交流,又是巴赛洛河的上下游,一衣带水,当一家人是很合适的。” 金斯利倒吸一口气。 “金币教区的人唯利是图,有足够的利益就能让神官闭嘴。暴风教区的话,反正本来就年年叛乱,多我一个竞争者也没什么。”杨秋仍然无比认真,“暴风教会的影响力不像烈阳教会那么大,我尽量做好表面上的涂脂抹粉功夫,做的像是正常的权力角逐一样去顺应本地人能接受的权力游戏规则,只要我这边内部不出大的问题,外来的阻力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金斯利本来是想骂他的,话给堵在了嗓子眼里。 “拿巴伦大陆能接受的游戏规则,我还算是比较了解的。”杨秋微微一笑,道,“不就是政教一体吗,完全没有问题——我并不是要反对正神教派或是与正神教派对抗,我只是认为更会通变的金币教会比风暴教会更适合成为东部最大的正神教派,我还是拥护正神的,这没有什么不行吧?” 金斯利:“……” “事情要一步步地做,第一个小目标,就先拿下莱茵王国,推选一个能被金币教会认可的、更年轻有为的国王好了。”杨秋成熟稳重、理智满分地道,“目前来看,雷克斯和奥狄斯家的菲尼克斯都是不错的人选,当然,现在就说这个不太合适,咱们多观察几年再做决定好了,你说呢?” 第319章 北方来客 南部荒原被因纳得立人侵占这件事,在事发三天后就已经通过往来行商的嘴传到了阿德勒最大的城市杜塔塔城。 对这件自家领地被外人侵占的大事……绝大多数阿德勒人并没有太大反应。 因纳得立人侵占的是领主老爷、贵族老爷们的土地,干一般人什么事? 别说南部那块荒原已经抛荒多年变成了无人区,就算仍旧有人家居住,头上的老爷换了个人这种事对平民的影响也没多大——反正不管谁来当这个领主老爷,平民都是要交税的。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嘛……并不是说是本土人民“无君无父”,根源上还是本土的统治者没把民心搁在眼里,没花功夫经营过民国、领民归属感。 这倒不是说这个世界的政客没有地球上的政客精明,地球那边儿的情况吧,其实也没比这个异界好多少——即使地球上政客们的桌子更容易被平民掀翻、即使有赤色旗帜的威胁,也仍然有无数国家地区的统治者没把平民当人看。 就连所谓文明先驱、文明火炬、文明灯塔的某超级大国,嘴巴上民主喊得震天响,行动上依然是霸权主义一套接着一套;一边洗脑民众爱国、一边用坦克辗退役老兵;一场疫病死了大几十万平头百姓,政客们照样不当回事,该攻击政敌攻击政敌,该当世界警察当世界警察,嘿,就是玩儿~ 总而言之,对于绝大多数阿德勒领的平民来说,因纳得立人是不是虎视眈眈,并没有多少人需要在乎。 但……微妙的是,阿德勒的顶层精英,态度尽也跟平民类似——从领主到低下的中小贵族,皆保持着一种古怪的沉默。 直到南部被因纳得立人公然占领一周之后,一支二十人规模的骑兵队打着因纳得立领主查理·雷克斯的家族纹章旗帜进入杜塔塔城,城内的领主和贵族们才像是卡顿时间结束,会做出正常的反应了。 异界时间1032年五月的一天。 瓦格纳·皮特披着全幅铠甲,背着长枪,在同样全身甲胄、扶着腰间长剑的沃尔顿陪同下,昂首挺胸进入杜塔塔城中的城主府。 这种接见别的领地使者的正式场合,按理说本地的贵族够身份的都会被请来列席,但阿德勒的领主这次却没有这么干,而是选择了在城主府单人接见——显然,这货一开始就知道这次会面会让自个儿脸上无光。 看到这两个从打扮上看很难分出主次的骑士后,阿德勒领主神色里有短暂的困惑…… 沃尔顿是肯亚人,肯亚人以深色发系为贵,出身不错的沃尔顿就有着一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短发;但在东部地区,这种深色系的发色属于底层,更别提他长着一张一看就是北方人的脸,是那种若在莱茵王国就职的话永远别想升上去的外国人。 瓦格纳·皮特发色略浅,符合莱茵人审美,但也不太像是东部国家的人——他的发量过于浓密,下巴上那片青色的胡茬痕迹非常明显,手背上也有明显的卷毛;而东部国家气温较高,本地人的毛发并不会长得这么茂盛。 困惑的阿德勒领主目光反复在进入大厅的两名骑士身上扫来扫去,心里面冒出个有些恼火窝火,又有些匪夷所思的念头……查理·雷克斯那个身份举国皆知的私生子真就能这么不讲究,派了两个外国人来跟他谈判?! 瓦格纳和沃尔顿可不会在乎阿德勒领主是不是又气又好笑,按礼仪行礼后抬起头来,由瓦格纳往前半步,与单独接见他们的领主对话:“尊敬的伯爵,我名为瓦格纳·皮特,因纳得立领主查理·雷克斯先生命我前来,与您商谈南部地区的治安问题。您也许已经知道了,我们因纳得立重要的亡灵盟友数日前被一群无法之徒欺骗、诱拐至南部地区,并遭到一伙潜伏于当地的犯罪集团非法囚禁——” 拿治安做话题,是为了给对方留颜面。 毕竟上来就直接说你授勋的爵士干着人口黑市的勾当,那所谓的谈判就不太可能继续下去了——对方要么恼羞成怒当场翻脸,要么死不要脸否认到底,这显然不是因纳得立想要的。 阿德勒领主闻言一愣,旋即做出仿佛头一回听到这事儿的惊讶神色:“居然有这样的事?” ……谁不知道塔兰坦亡灵刚帮助奥狄斯家打了漂亮的一仗,这个当口去招惹因纳得立不是吃多了吗?阿德勒领主再怎么恼怒雷克斯派外国人来打发他,这个SHI盆子他也是不会愿意接的。 倒不是说这个从老斯图尔特的生意中分润过好处的领主大人反对捕捉亡灵,他本人都想弄几个塔兰坦亡灵来充作摆场面的仆人;他反感的只是老斯图尔特做事儿不周全,肉还没吃到嘴里就惹得一身骚。 瓦格纳微微点头,谦恭地附和:“这事儿确实非常让人震惊,尊敬的伯爵,谁会想到因纳得立和阿德勒的交界处上会有这么嚣张的犯罪集团存在呢?” 能以外国人的身份在巴特莱斯家手底下混到临近退休,瓦格纳自然是懂得世故的,演技也不差…… 再来,瓦格纳便极其自然地、态度恭敬地,提起了因纳得立方面希望能在南部荒原设立出入境关卡的请求——只字不提老斯图尔特这个“人质”的存在,也完全不提南部的归宿问题。 他这边不提,不表示阿德勒领主不能解读。 无论瓦格纳把态度做得多么恭敬,这事儿归根到底还是因纳得立方面要插手到自家的南部荒原、还打算在南部搞出入境关卡,这肯定是会冒犯到阿德勒领主的。 但考虑到“下落不明”的老斯图尔特这个“人质”,阿德勒领主虽然不高兴,也不得不权衡起用一片抛荒的土地把这事儿糊弄过去的利弊—— 查理·雷克斯这个私生子手握着塔兰坦亡灵,先是打败了巴特莱斯家,又助战奥狄斯家击败了莱昂内尔公国正规军,他实在不太愿意为着这种破事招惹上这么个强敌。 让阿德勒领主更为顾虑的是,他还不太清楚因纳得立与奥狄斯家的关系进展到了哪一步——若是为南部归属问题与查理·雷克斯的亡灵打仗时,奥狄斯家忽然冒出来横插一脚,那麻烦可就大了。 莱茵王国五大伯爵(不算雷克斯)中,奥狄斯家的实力不是最强的,但也不是最弱的,至少并不比阿德勒领主弱。 阿德勒领主皱眉权衡时,瓦格纳又恭恭敬敬地补了两个小小的请求:因纳得立方面没有人手支援出入境关卡建设,希望能从杜塔塔城雇佣民夫;为了解决关卡人员的粮食供给问题,希望能在南部开荒,并且会按阿德勒的税收政策缴纳农税。 听到这个请求,阿德勒领主便做出了决定。 本来就是抛荒的荒地,若能收到税,那么让谁去开荒不是开荒呢?因纳得立人愿意当这个冤大头来承担开荒成本,他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呢? 若不是阿德勒领的本地贵族都嫌弃开荒投入太大,南部那片地儿又何至于抛荒多年! 两天后,瓦格纳和沃尔顿两个顺利地从杜塔塔城带走了四千多名流民……比他俩计划中招募的人数多了一些,但在目睹到无地流民惨状后,即使是负债累累的瓦格纳也实在是不忍心把这些抢破头求生路的流民赶走。 待瓦格纳把四千流民带回南部荒原,从永望镇赶来支援的亡灵工程师也到了新镇,还带来了一位据说是擅长农业的亡灵农学家……瓦格纳对此表示举双手欢迎。 杜塔塔城来的流民在路上便知道会有亡灵指导他们做事,接受力还算比较可以,至少比当初初见亡灵的威斯特姆人来得镇定。 先后支援过威斯特姆镇和永望镇的亡灵工程师算是比较了解这个“游戏世界”的底层情况,不久前才刚分配到头盔亡灵农学家可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活生生的流民;双方碰面时,这位工具人玩家中的“萌新”,反应比流民还大。 “妈耶,这、这也太——太离谱了吧!” 新镇山谷内,游戏在线时长加起来只有二十几个钟头的“萌新玩家”,看着一广场就地休息的流民,下巴差点没掉地上。 这位“萌新玩家”,名字叫吴清,年纪不算太大,不到四十岁,还是个八零后。 国家队内部竞争也相当激烈的工具人名额能落到这个“年轻”人头上,是因为这人也有着与纪棠类似的背景——她是位扶贫干部,十几年前农校毕业就下乡扶贫、特别能吃苦,年纪轻轻就已经功勋加身,还被评为某省十大优秀青年。 被调到最穷困的山区去扶贫时,这位扶贫干部乘坐的车子被山洪卷到了山沟里,四个同事里只有她幸免于难,但腰椎也受了伤,胸口以下都失去了知觉;新入手的头盔内部分配时,一位老干部主动把自己轮到的名额先让给了她。 吴清年轻的时候家用电脑还是稀罕货,家境比较贫困的她也没有能拿来上网吧的余财,农校毕业后又响应国家号召报名下乡,十几年风里来雨里去,有了电脑也没有能玩游戏的时间,算得上是真真正正的小白萌新。 得到工具人名额后,瘫在病床上的吴清恶补了许多国家队老前辈们总结的“游戏常识”,进入“游戏”后,吴清没有像普通玩家那样震惊过于写实的骷髅身躯,而是兴致勃勃地跟着农校校友往乡下跑,很是了解了一番这个“游戏世界”的贫困现状。 但即使是抓紧时间跑了一遍威斯特姆和永望镇的乡村,亲眼看到眼前这帮“NPC同事”弄回来的流民,还是刷新了吴清的世界观…… 这是怎样惨烈的一群人啊! 衣不蔽体、乱如稻草的头发、脏得像是非洲人的外表并不算什么,地球上的部分讲究考据的影视剧还原民国原生态时,演员的扮相并不比这些真正的流民差多少。 但演员能还原的也就是最浅显的扮相了,真正的流民是再优秀的演员也没法演出来的——所有人的皮都包着骨头,看不到半点儿肉,手脚细如麻杆,小腿比超模还细,肩、背薄得能直接看见骨架,腹部凹陷,光看脸竟和玩家们的骷髅头大差不离。 吴清一脸惊恐地观察了一遍这群人,朝着领她来的老前辈叫道:“这、这不行啊叔,这些人我觉得都应该先去医院,根本不可能让他们开荒的啊!” “游戏”经验更丰富的老工程师也在咋舌:“是挺惨的,之前永望镇接收的那帮奴隶看起来都要比他们圆润点。” 身在矩阵内、不用戴徽章也能与亡灵交流的瓦格纳听到这话,讽刺地笑了笑:“奴隶毕竟是有主的财产,花钱买了他们的人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失地流民看似还有自由身,可却不会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这话听得老工程师和吴清情不自禁地龇牙咧嘴…… “这是什么道理,自由身反倒还不如奴隶了。”吴清捂着胸口愤愤地道。 “把活生生的人变成鬼,旧社会就是这样的了。”八十多岁的老工程师来了句很有年代特色的感叹,“小瓦,我看开荒可以先缓一缓,咱们还是先用点时间搞下救助。” 瓦格纳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小瓦是对他的称呼……擦了把汗,道:“当然是听您的。” 塔兰坦亡灵分两种,一种能战斗更能搞事,另一种不参与战斗,但能主持做事,本事还都很大——这是市政厅的原住民们老早就发现的事实。 至于这两种亡灵的区别,也很好区分……前者喜欢穿着装备提着武器到处晃荡,行事百无顾忌,还经常把别人当成透明人;后者大多只穿着简单的着装(新手套装),对人礼貌客气,会耐心地跟人交流沟通——这也是市政厅的原住民们自行摸索出来的经验。 对于后者,市政厅上上下下的人都是很尊敬的,毕竟这类型亡灵的代表人物是纪棠镇长和赵姐女士,这两位的本事别说是瓦格纳了,沃尔顿这种大地方来的有见识的人,都挑不出半点不好来。 在老工程师的建议下,瓦格纳先让人烧热水、备药水,将四千流民按男女老幼分成数批依次清洁、剃除毛发、发放衣物,又将身体有病症的人挑出来集中救治。 虽然只能简单地清洗伤处、分配点稀释过的炼金药水,再给有皮肤病的擦点皮炎平、有外伤的上点云南白药,也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再来,是为这些全都有长期营养不良症状的流民制作“养生餐”——其实就是用大锅炖煮加了鸡蛋菜叶、少油少盐的碎粒玉米粥;长期饥饿的人不能吃过于油腻的东西,这点儿常识本地人都知道。 等把流民们安置进新镇空出来的房屋内,天色都已经黑尽了。 到了晚上“NPC同事”要休息,老工程师和吴清也不打搅他们,各自带上背包,离开山谷勘探周边地形、水源。 天亮时瓦格纳爬起来,发现在镇政厅里办事的只剩下亡灵工程师,那个亡灵农学家不见了——加入矩阵的原住民能看到玩家头顶的ID,靠ID可以分辨亡灵身份。 “咱们俩跑外面看地形时遇到怪了,被一群狼追了半夜,小吴还没习惯跑路,给狼扑死了。”对瓦格纳的疑问,老工程师是这么回答的,“她死下线有四十多分钟了,再等个十几分钟就能上来。” 瓦格纳:“……” 他已经隐约可以理解亡灵们死亡后有时候会出现在它们传送的地方(战争时期),有时候似乎会回到它们原本呆的世界、要隔一小时才能出现(非战争时期);死亡对亡灵来说唯一损失的只有时间,所以它们无惧生死。 而且听亡灵们偶尔不经意时的说辞,似乎亡灵们原本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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