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于燕不知第几次跟她解释,面对这个比她大十岁的女人,她尽量耐心,但似乎并不能据此抵达她内心深处。于燕摆弄着摄像头,心里有庆幸,也有遗憾,特别是当她和张梅提起以后的打算时,她知道她们大概率不会再有交集,忽然觉得这些照片压根算不上所谓的纪念,而只是她用来谋私利的工具。 迟疑间,病房外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喂。你真的让我好找。” 陈越依旧带着他那顶风吹日晒的迷彩帽,梳着低低的马尾,如果不是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他的气质还是放荡不羁的。眼下,他像是颓废的艺术家突然找到了丢失已久的钱包,以直线距离冲到了于燕面前,他想开口,却被她的眼神镇住。 “……不至于吧,我只是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陈越讪笑,“拉黑归拉黑,我可没有耽误正经事。” 于燕只问:“你怎么进来的?” “刷脸呗。保安大哥一见我就自动行VIP礼。” 于燕不搭理他的自恋,跟张梅介绍说这是风相杂志的摄影师。陈越收起嬉皮笑脸,和张梅聊了会儿,也去病床前看了眼李晓玲。小姑娘难得冲陌生人弯了弯眼睛,陈越拉下口罩,还给她一个阳光饱满的笑容。 “姐姐,你是记者姐姐的朋友吗?” 姐姐? 陈越的笑容凝固了下,随即伸手掖了掖她的被角:“对,我们是朋友,今天要帮你和妈妈拍好看的照片。” “那爸爸呢?他来吗?还有弟弟,我们能一起拍全家福吗?” “……”陈越看了眼于燕,发现她并没看自己。 于燕转向张梅,她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继而背过身去,伸手抹掉了眼泪。 。 面馆里,陈越坐在桌对面,看着她那副纠结的神情:“所以,你现在是后悔了?” 于燕从短暂的怔愣中回神:“后悔什么?” “张梅并不像你所认为的那样无助。” 于燕默然。 就在上午,李晓玲意外说出自己还有一个弟弟时,张梅的反应出卖了她。 原来她并不是只有李晓玲一个小孩,那个八岁大的儿子同样留守在农村由老人照顾。她和李国生的收入也并非如她所说的那般不济,这些年的打工积蓄足以让他们在家乡盖了幢三层小楼,只是结顶的钱虽够,装修还是举了外债,他们夫妻欠着亲友几万块钱,才无多余心力给女儿治病。 “你觉不觉得她还瞒着你一些事?”陈越对她一贯不客气,“你这次比之前急躁了点。因为你的同情心泛滥,你对她个人遭遇的情感态度盖过了对事件本身的关注,以致判断出现偏差,也造成了无谓的损失。” 于燕反驳:“你只见了她一面,不要说得你比我更了解她一样。” “但你不能否认,人的身体比语言诚实得多。” “……你又有何高见?” 陈越摸了摸相机包:“她爱她儿子比爱女儿要深。” “不要对农村妇女有偏见。” “你看,你说出这种话,就说明对农村妇女有偏见的是你。”陈越用小拇指把散开的发丝勾到耳后,正色道,“我不是说她不爱她女儿,但是,提到儿子时,她眼里是有光的,那种光会让你觉得她是一个无奈而深情的母亲,即使目前困窘,但她还是想看到他长大成人、生儿育女……那是她的希望和动力,你能理解吗?” “理解。”于燕点头,“但你不知道,李国生去世时,她听见女儿从MICU出来时,眼里也是有光的。” “……你确定你的眼睛有我的相机镜头敏锐?” “不确定,但我想,人在遭受巨大打击时,任何一个好消息都会是她的救命稻草。”于燕喝了口餐馆里附赠的白开水,“情绪都是会衰退的,悲伤和快乐一样,时间久了也会让人疲惫。” 她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对于张梅来说,如果她的悲伤在李国生去世时到达了顶峰,那么,经过短暂的平复,她的悲伤已经转换为独自苦撑的无奈,“无论她更爱谁,只要有理由让她坚强地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对她而言都是幸运。” 陈越不认可:“如果以后比眼下更难,逼着自己面对只会增加更多的不幸。” “……我以为你是坚定的乐天派。” “我是,但我不能只做乐天派。”他站在她的角度考虑这件事,“一个遭遇打击的寡妇固然能激起读者的同情心,但这个寡妇儿女双全,老家有房,进一步可以改嫁开启新生活,退一步可以种田打工平稳度日,你觉得她身上的人物张力是你想要的吗?” “……” 陈越以为她的沉默代表了权衡,却听她说:“我会忠实地记录。” “你还要坚持写她?”陈越不明白,“那你刚才在纠结什么?” “我在想短时间内了解一个人得有多难。” 张梅身上有很多凑巧的悲剧色彩,而这些色彩又有相当现实的考量,这让她少了朴素和怯懦,变得鲜活而更具争议性。于燕觉得有必要修改一下行文的重心:求医和丧偶是张梅人生的重大转折点,但不会是终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先是一个家庭的联系纽带,再是母亲,再是妻子,最后才是她自己。 陈越习惯了她这种令人费解的固执:“算了,今天交完差,你付我薪水,咱们两清,我也不必讨你嫌。” 于燕笑:“我哪里嫌你了。” “不嫌你只请我吃十块一碗的拉面?” “我可以给你加份牛肉,前提是你不减肥。” “那我只要牛肉,不要拉面。碳水更容易发胖。” “是吗?” “这是常识,大姐。你对减肥的一无所知让我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我当然是,倒是你,让我怀疑是该叫你弟弟还是妹妹。” “喂。”陈越警告,“孩子叫错我可以不计较,要是你也对我的阳刚之气视而不见,我会忍不住在你面前展示我的男性魅力。” “……” 陈越忽然挑了挑眉:“说真的,我们认识这么久,你有没有一瞬间被我……” “没有。” “这不正常。” “很正常,大姐不喜欢比自己小的。” “我就比你小一岁,何况我这么帅!” “大姐见过比你帅的。” “……”陈越受伤,再加了份牛肉,闷声开吃。于燕吃完则打包了两份拉面,又去超市买了些面包回医院。 她对张梅没有帮扶的义务,张梅亦不必对她言无不尽。她们的相遇是巧合,相熟却是她单方面的主动。 于燕想,她只是在为自己的主动负责。 。 陶钟结束下午查房,回到办公室,蒋攸宁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家里有床不睡,回医院睡?” 蒋攸宁:“感染科来了个病人,病情比较复杂,安排了临时会诊。” “候场?” “结束了,所以眯会儿。” 陶钟接水润嗓子:“可以啊师兄,代表科室出战,辛苦辛苦。” “少来。”蒋攸宁笑哼,“忙的人一多,就得闲人顶上。” “所以你看,这就是你住在医院附近的好处。”陶钟每天通勤时间有一个多小时,他摇头叹气,“你随叫随到还不能计较加班费,我紧赶慢赶还得被扣加油钱……但又怎么样呢?只要再熬二三十年,你我都有光明的未来。” “还贫。”蒋攸宁虚踢了他一脚,陶钟装模作样地躲,哈哈大笑。接完热水,他去公共位拿了个小零食,“师兄,这饼干挺好吃的,哪儿买的?” “什么饼干。” “就这个。”他给他扔了一包,“午休时从你位子上拿的,护士嫌热量高,没要,我和小郑他们分了。” 蒋攸宁想了会儿,记起昨晚的事:“不是我的。” “那是小刘给的?不好意思啊,把你改论文的酬劳都给分了。这小子有好东西也不分享,就藏着孝敬你,我得问他要个链接。” 蒋攸宁没应声,又听他问:“你今天休息去看过戴主任了吗?人怎么样?” “清醒了很多。外伤倒没大碍。” “科室领导也得去探望他吧。” “嗯。”他想起老师的交代,从笔筒里拿出那张名片。 名片是藏蓝色,背面印着杂志社的logo,右下方有一行瘦金体的小字:“湖川风,世间相”,正面的中央则是简洁飘逸的银白字体,留有于燕的签名和联系方式。 陶钟走向休息间:“师兄,我去食堂吃饭,你去吗?” “我回家。” “那行,明天见。” 陶钟换衣服离开,蒋攸宁看了眼时间,手机响了。 “大伯!”耳边传来稚气的童声。 他的心间瞬间舒展:“嗯?” “奶奶让你回家吃饭,再不回,她得拿着鸡毛掸子来抽你了!” 蒋攸宁笑:“她这样说?” “是啊,爷爷和爸爸去拦她,被她发了一通火。” “那你呢?” “我听话,奶奶才舍不得骂我。你也要听话,赶紧回来好不好?” “好。”蒋攸宁应下,听见小家伙跑去跟大人邀功,很快地,弟弟攸文接过手机,蒋攸宁简单应了两句便起身。 小的大的都来催了,他再不出现,的确说不过去。 临走时,他转了转手里的名片,视线定格在那串数字,然后拨号出去。 对方很快接听:“喂?” “你好,我是蒋攸宁。” “哦,蒋医……”她顿了顿,“蒋医生?” 蒋攸宁估计她是在想他为什么有她的号码,开门见山道:“戴医生的专访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你方便吗?” “我方便。”那头好一会儿没出声,“你确定吗?几点左右?” “三点半吧。”老师没有午休的习惯,他今天三点从他家出来,他精神还好。 “好的,那我去跟院办秘书确认。”她声音明显轻快几分,“谢谢你通知我。” “不客气。” “可是……为什么是你来通知我?” “我只是转达老师的意思。他不喜欢爽约,这次意外导致专访延后,他感到十分抱歉。” 电话那头,于燕坐在医院附近的面馆里,往大碗中加了几勺红艳艳的油泼辣子:“谢谢他的抱歉,这让我感受到了被重视的快乐。当然,我也谢谢你,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蒋攸宁被她的郑重其事弄得有点莫名,放下名片,重又坐下来喝了口茶。 桌上还放着陶钟扔给他的饼干,他撕开包装,拿了一颗扔进嘴里,外面一层是甜的代可可脂,中间是口感细密的饼干,再嚼两下,里面的巧克力灌芯溢出来,苦味又浓又正。 什么鬼东西。 他探身向前拿了茶杯,漱了漱口。 第10章时钟 童珊在下午四点抵达了酒店。 于燕已经把自己的大床房换成了两套标间,正编辑好文件保存,房门被敲响。 开门一看,请假时还欢天喜地的姑娘,此刻脸上还留有和男朋友吵完架的余怒:“燕姐。” “怎么回事?” “我销假了,和他出去旅游真是受罪。” “受罪还是受气。” “都有。我真是理解不了他的消费观念。”童珊开始数落对方的罪状,“我们去爬山,听人说山顶的矿泉水十块一瓶,他竟然从酒店旁边的小超市买了几瓶一路背上去。” “你心疼他。” “才不是,他难道不懂经济学吗?山顶的水贵有贵的道理,他还以为人故意讹他。” “是你背还是他背?” “当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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