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那云香楼之后,就将云香楼关了,自己成日躲在里面,与里面的姑娘厮混。” 客商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缓缓松开了手。 那周公子,自然就是周琅,他从临安离开之后,也在别的城镇呆了几天,沿途都在听人说,前朝将军与当朝的皇帝兵戎相见的事,他为了避免麻烦越走越远,不知不觉,就躲到了这北狄国来。说躲可能不太合适,毕竟他这一路吃喝玩乐,半点苦都没吃得。如今他在这天香楼已经呆了一月,已经是骨头都要化在了这脂粉地。 他关上琐窗,就被方才的两个女子按到了榻上,这北狄的女子,比天擎都要热情不少,压上来就要替周琅宽衣。周琅推了她一把,将敞开的衣服拉了起来。 “周公子——” 周琅,也是现在这天香楼的老板,他实在提不起滚床单的兴致,哪怕面前的尤物玉体横陈,“今日有些乏了,你们就先出去吧。” 房间里的莺莺燕燕见他躺在榻上,抬手托着额头,一副困倦的样子,也不好再打扰他,带上门出去了。周琅躺了一会,听见外面的街道上有了声响,他起身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当是这北狄的哪位大人物途经这里,从城门起始,浩浩荡荡的士兵在前方开路,周琅侧着身,手肘抵在窗户上,懒懒的往下望去。 队伍最末尾,一顶銮驾上,垂坠的珠帘中,一道人影端坐。 銮驾向来只有皇上皇后用,周琅还在想,这途径此地的,莫非是北狄的皇帝,但街上忽然跪拜的人,高呼‘相爷’又让他恍过神来。他来了这北狄,怎么会不知道这位堪称传奇的人物——据说是位极其年轻的男子,为人深有城府,花费短短两月,就将北狄内乱平定,又得新王赏识,位极人臣。只是,这位相爷为什么会路过这么个偏远的地方? 周琅还在发怔的时候,一道玉骨扇破开珠帘伸了出来,周琅看到那扇子,下意识的便缩进了房中,将窗户也带上,只留下一道缝隙。他透过缝隙,看到了銮驾上那男子的真面目。 竟是南凤辞! 他还以为,南凤辞已经死在临安了呢。 南凤辞在临安滞留许久,一直在暗地里找寻周琅,但却无果,而这北狄现在由他掌权,他离开之后,就有人按捺不住小动作,南凤辞深知自己现在还需要倚靠着北狄的力量,所以才回来了,现在周琅所在的地方,正好是前往北狄都城的必经之路而已。 他身上的伤明显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丝毫不见颓色,一身藏蓝色绣云纹长衣,显得他多了几分尊崇之感。他掀开珠帘四下望了一周,就又放下珠帘,坐了回去。周琅抵在窗户往下望去,真是好险。 …… 南凤辞本来只是途径此地,要赶往都城的,没想到接到密信,说是幼帝偷跑出宫,眼下很有可能就在附近的城镇里。他虽有废除皇帝自立为王的本事,但也不想落人话柄,所以一直扶持着这个傀儡幼帝,现在幼帝在宫中消失,无论怎么说,他这个表面上的‘忠臣’,也要象征性的找一找人。他这一找人不要紧,周琅坐不住了,他也没想到这北狄都不安全,当日就离开了天香楼。 他出城不久,路上遇到几个客商,在说天擎的事,说那天擎两个闹的天翻地覆的人物,忽然不闹了,开始四处找一个人。正在往前走的周琅脚下打了个弯儿,又绕了回来。二比一,怎么看都是北狄更安全一点。 至于南凤辞找人,他换个地方躲一躲不就成了,但周公子躲人,那也不能让自己受了苦,他出城匆忙,没有准备马车,在路上一片金叶子,换了一个柴夫担柴的骡子,虽然周琅嫌弃那骡子蠢钝,但也比他用两只脚在泥地里走的舒坦。所以他把骡子背上的柴全扔了,爬上骡子的背,晃晃悠悠的往更远处的城镇去了。他走的是一条荒僻的小路,都没有什么行人,所以慢悠悠的晃荡着,但没想到,他走出去不远,身后忽然响起了马蹄声,他拿下盖在脸上挡太阳的丝绢,就往身后望去。见来人是北狄的士兵,一个个凶神恶煞,追寻什么而来的模样。 周琅心里一咯噔,但他现在胯下是匹骡子,要是真冲他来的,他也跑不了啊,于是他弯腰用手指在地上蹭了一手黑灰,按在脸上。 那骑兵看到周琅,本来已经路过了,但还是勒着马又回来了,问他道,“你见没见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周琅一听,就知道不是冲自己来的了,“没有。” 两个骑兵对话,“难道不是走的这条路?” “若是找不到,只怕相爷那里我们无法交代。” 周琅身穿上好的绫罗绸缎,要是有心人,怕是一眼就看得出来,但这一队骑兵是在找人,哪里管的了他,问了他几句之后,就舍了他回去复命了。周琅看他们走了,才抬起头来,奇怪,他们是在找谁吗? …… 一队骑兵是为了找幼帝而来,在他们之前,已经有几队骑兵分头去找了。 “回禀相爷,属下并未发现皇上踪影。” 南凤辞已经从銮驾上下来了,负手而立,“你们回来的太早了。” 为了怕相爷以为他们是敷衍了事,他们急急解释,“属下在路上遇见一个骑骡子的人,那人说,并未有人从那条路走过,所以属下才……” “骑骡子?” “是,那人——”那几人仔细回想了一下,忽然顿住了。 “那人怎么了?”南凤辞这段时间心情都不大好,在天擎吃瘪,还不得不回来处理这北狄的烂摊子。 “属下也是刚刚想到,那人听口音,不像是北狄人士。” “嗯?”南凤辞转过身来。 “那人穿着,也不像是普通的贩夫走卒。” 南凤辞听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他这几月,找遍了天擎,皆是一无所获,如果,周琅是……“可看清了那人长相?” 复命的人相视一眼,而后同时摇头,“那人低着头……” “详细的再说一遍。”即便只是微小的可能,南凤辞这一次也不愿错过。 “那人身穿一身白衣,身上……有很重的脂粉香。” “脂粉香……”南凤辞喃喃念了一遍,忽然下令,“将这里所有秦楼楚馆的女子,都带到我这里来。” “是!相爷!” 下完命令的南凤辞,仍觉得不能安心,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推测,虽然他也心知这种推测的可能性有多小,他等不及那些女子被召过来,让人牵了一匹马过来,“你们带我去找那人,现在。” 周琅牵着骡子,方才在灌木后面方便了一下,正准备走到大道来继续赶路,没想到忽然听到马蹄声,若说这么多年他最长进的是什么,可能就是他这对危险的感知。他缩在灌木后面,瞧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人,一身藏蓝色长衣,那些人还没到近前,周琅就已经直接舍了骡子,往灌木后的丛林里跑去。 南凤辞追到近旁,看到了那头拴在大道旁的骡子。他翻身下马,走到骡子旁。 “回禀相爷,那人骑的,就是这头骡子!” 南凤辞举目四望,这里视野辽阔,并无多少藏身之地,那人看来已经是离开了。 骡子的脸上,盖着一条白丝绢,南凤辞拿到手里端详一眼,而后深嗅一口,其中的脂粉香,令他神情马上起了变化。 那人就是周琅无疑了! “搜!” 南凤辞站在原地,等手下去搜,但是两个时辰之后,范围扩大到方圆十里,都仍旧一无所获。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南凤辞心中生出一种极大的挫败感来,又是……只差一点。他和那两人如无头苍蝇一样,翻遍整个天擎都没有找到他,却没有想到,那人已经躲到北狄来了,还就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本来是该生气的,南凤辞攥着那一方白丝绢,却又笑了起来。 “相爷……”复命的人看他神色,判断不出他此刻的喜怒。 “你可越来越行了。”南凤辞像是自言自语,旁人也不敢过问,那人是谁。 南凤辞将那一方白丝绢收入怀中,又抬首四顾了一遍,周琅现在在北狄是无疑了,而那还在天擎翻找的两人,怕是失策了。他只要早日回到朝中,调来足够的兵马,有的是法子找到周琅。毕竟现在这是在北狄,而非天擎。 “回去吧。” “是。” 南凤辞回到城中时,他命人带来的青楼女子,已经被全数带到了,他一句话也没有问,只从那些女子面前走过,那或轻或淡的香气,已经足够让他辨别出来了。 这些青楼女子,可能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权臣,眸光中都透露着几分畏惧。在这些畏惧的目光中,有几个女子捏着袖帕嘤嘤哭泣着,从那花了的妆容来看,已经是哭了很久了。南凤辞从那几人面前走过,脚步就顿了下来。 这几人身上的香气,和丝绢上沾染到的香气是一样的。 正在哭泣的几个女子看贵人忽然停到自己面前,心里一抖,怯怯的抬起头,就见一双似笑非笑的目光望着他们。 “你们可认识一位姓周的公子?” 青楼女子,本来该是见惯了恩客的,忽然被问到,应该迟疑一下才是,但是这几个女子,在对视一眼后,都点了点头,“是有一位出手阔绰的周公子。” “他何时来的?” “一个月以前,他买下了云香楼。”今日她们哭泣,也是因为这位公子不告而别。 南凤辞已经确认了那人就是周琅,但听到周琅在青楼中,与姑娘厮混整整一月,而他和另外两个人翻天覆地的找人时,眉头就是狠狠一跳,脸上的笑容,也有些难以维系了。 “他人呢?” “他今日不知怎么,忽然不告而别。” 南凤辞知道,周琅会走是因为看见了自己。他现在逗留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周琅有心躲他,他兵力不足,也找不出他来,现在回去,掌握住整个北狄的权利,再来找他才是上策。 几个女人还是怯怯的望着他。 “今日我会离开,他若回来了,你们见到他,就代我转告他——他若现在回来,我以后以夫妻之礼待他,他若要等着我去找他,那么,我可就会给他小小的惩罚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南凤辞还是吃醋了。在知道周琅与这些个女人厮混一个月之后。 几个女人听得懂他每句话的意思,但是这句话,从个男人嘴巴里说出来,还是这北狄最年轻的相爷嘴巴里说出来……她们怎么就有些不懂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渣作者:气不气气不气?人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撩妹,你们算哪块儿小饼干? 令狐胤:……周弟,有我还不够吗 谢萦怀:……你回来,我的后宫给你 南凤辞:不回来草哭你!!! 周琅:哦豁 第461章 山海间(十) 穿着锦缎衣服的少年在街上叫几个地痞流氓纠缠,因为身量不足,体态纤弱,被人捏着手臂钳制着,挂在腰间的钱袋都被人拽走了,他踢蹬着双腿,“还给我!” 几个地痞就是欺负他面生,抢了银袋之后也不罢休,又盯上了这小少爷姣好的容貌来,“小少爷,这钱袋我们当然会还给你,只要你跟我们走。” 少年这才惶恐起来,大喊,“放肆,我是北狄的皇上,你们胆敢……” 几个地痞面面相觑一阵,而后爆发出一阵大笑,“你要是皇帝,我们岂不就是天皇老子了?” “你们放肆!”少年一张脸涨的通红。 周琅路过此地,本来不准备多管闲事的,听少年一声慌不择言的怒吼,扭过头看了一下他的穿着,见他穿金戴玉,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寻常的富家子弟,而那几个地痞解开他钱袋查看钱财的时候,一个金令掉了出来,那几个地痞不识货,擦了擦收到了怀里,周琅却一眼看到金令上那个大大的‘禁’字,周琅环顾四周,见不少行人驻足,只是慑于地痞人多势众不敢上前来。周琅看一眼那少年,眼见着就要被拖走了,他叫了一声‘弟弟’而后冲了出来。 这一下,不光是那几个地痞呆住了,被地痞抓着的少年也懵了。 周琅也是锦衣华服的公子,唤那半大的少年为弟弟,倒也不违和。他握着少年的手腕,一副忧愁的模样,“我总算找到你了。” 少年有些发懵,恐怕此刻心里也在想,这人是谁。 周琅也是信口胡扯的,“我们两兄弟也真是命苦,本是富贾大家,却遭此横祸,家破人亡,一家几十口,连条狗都不剩,如今只有我们兄弟了,你要是走失了,我该怎么办。” “什……” 周琅不等他问出来,就打断他,“幸好你没事,不然我如何下去和父母交代。” 身旁那几个地痞听的一愣一愣的。 周琅牵着少年的手站了起来,因那少年呆愣的表情,倒还真的像个傻子了。周琅看见那几个地痞手上攥着的钱袋,几个地痞以为他要讨要,就往怀里收去,没想到周琅看见他们拿着,一副自知讨要不回来的模样,端的是悲伤凄切,“各位侠士,这些金银,我绝不讨回。只是,里面有一块金令。”他长得清朗俊逸,看着着实不像那种奸猾之徒。 几个地痞以为他要讨要金令,连忙将东西揣的更紧。 周琅解开自己的钱袋,里面只有几片剩下来的金叶子,“各位侠士,我和弟弟跟随父母外走走商,不想却遇到匪徒,一家四十多口,通通毙命,弟弟被吓傻了,我往后也不知该如何生活……正想带着弟弟,一同投河自尽,下去陪死去家人,但那块金令,是我家传之宝,若是给了几位侠士,怕是……无颜面见父母。”以袖掩面,凄切万分,“如今钱财对我兄弟都是身外之物,只恳切几位侠士将金令还予我兄弟二人。” 围观的行人本来平日就受了这几个地痞的欺辱,迫于他们的凶名不敢上前,现在见这么个神仙样的公子,又是家破人亡,又是要投河自尽,纷纷生了怜悯之心来。 “这是我身上唯一的财物,全交予各位侠士,只恳请将那金令还给我们。” 几个地痞也被唬住了。 “太可怜了。” “是呀——” 人群中开始议论纷纷。 几个地痞有些退却,周琅本来是牵着少年的,他在那少年细嫩的胳膊上掐了一下,少年痛呼了一声,周琅就转身将他抱住,“弟弟,我可怜的弟弟,你现在发病,哥哥也没钱带你去看大夫了,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周琅看着像是抱着少年,但弯腰的时候,却在少年耳边耳语了一句,“你若不哭,他们就要把你拉去卖了。” 少年愣了一下,而后马上反应过来,扑进他的怀里干嚎起来。围观的人一下激起了义愤,“连小孩也欺负,你们还是不是人了!” “这兄弟俩都这样可怜了,你们怎么还这么狠心的要逼死人家——” 地痞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往日他们欺负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正调头准备跑的时候,平日里受他们欺凌的几个青年挥着拳头扑了上来。半柱香之后,鼻青脸肿的地痞躺在地上只剩下打滚的力气了,几个青年把地痞抢去的财物全夺了回来,连地痞怀里的碎银子也被一齐递给了周琅。 周琅一副不胜感激的模样,他生的一副仙人之姿,只需要摆出几分凄切的神态就能惹的人怜惜,“多谢诸位。” 旁人七嘴八舌的安慰起他来,还有些妇女,生怕他真的去寻死一样,各自从钱袋里拿了钱塞给他。周琅凄凄切切的和他们道谢离开之后,一转头就掂着沉甸甸的碎银咧出一个笑容。 少年长于深宫,还没有见过这样翻脸如翻书的男子。 周琅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捏着金令问他,“你真的是皇上?不是宫里偷了令牌跑出来的小太监吧?” 听见周琅把他和太监比较,少年一下子涨红了脸,“你才是太监,我当然是皇上!我这次是偷跑出宫,才会叫那些刁民欺负了去!” 周琅路上遇见过南凤辞的兵马,想来估计就是专程找这小皇帝的。 少年看他思索的模样,以为他不相信,他将自己串在胸口的玉章拿出来,举到周琅面前给他看,“这是我的玉玺!” 周琅一直以为皇上的玉玺都是一大块玉璧,忽然见到是这么小一块,有些想笑,“这真的是玉玺?” “自然!” 周琅拿过来一看,见那玉质地上乘,刻写的东西也确实证实了这少年的身份。 “现在你相信了吧?” “你认识南凤辞么?”周琅问。南凤辞在北狄用的是化名,因他身份的特殊,所以知道他真名的人很少。 小皇帝一听到南凤辞三个字,脸色就微微一变,有些不自然,“我自然知道,他……他是朕的丞相。” 听他这么说,周琅就已经不再怀疑了,“那你为何要出宫?” 小皇帝是好面子的人,他哪里会告诉周琅是因那南凤辞把持朝政,自己权利受限,一气之下离开宫廷,所以他只说,“朕,朕微服出巡,不行吗?” “行啊。”周琅倒也没怀疑别的。他心里想的是,若这真的是皇帝,自己只要和他处好关系,那么也不必怕那南凤辞了。 之后几天,周琅就在想尽办法哄小皇帝,小皇帝在宫里闷坏了,哪见过像周琅这么有趣又会玩的人物,没几天就一口一个‘好哥哥’的叫了起来。周琅见时机差不多了,就在和他说回宫的事,小皇帝心里抵触的很,总是一口回绝。周琅有些心急,毕竟他还指望着,用这小皇帝制那南凤辞呢。 宫中幼帝权利被相爷把持的事,在民间流传并不广,并且南凤辞称丞相也没多久,在这北狄根基不稳,也怨不得周琅会觉得这小皇帝能压他一头了。 日子就在这周琅处心积虑的和小皇帝打好关系中过去了,周琅对这别扭的小孩都自有一套,毕竟从前那谢萦怀比他要难对付的多。只是这小皇帝不近女色,周琅为了让两人关系更亲近些,带他去了秦楼楚馆,没想到小皇帝一见到女人就吐,弄得周琅也近不得女色。 南凤辞回朝之后,玩那敲山震虎的把戏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暂时没有发布废除幼帝的圣旨,但他也派了人去找周琅。周琅如今正在北狄的都城里,见到有士兵到处搜查他,他就知道不能再耗下去了。和对宫外生活恋恋不舍的小皇帝促膝长谈了一回。 小皇帝是真不想回宫,但是这段日子又和周琅亲近,周琅说自己曾得罪了南凤辞,在这北狄里迟早要被他抓住处死,本来不愿回宫的小皇帝动摇起来,但他也怕南凤辞,只是那怕没有在周琅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皇上,那南凤辞贵为丞相,我只是一介草民,他要找到我,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只怕我再不能陪你一同玩乐了。” 小皇帝一下紧张起来,抓住他的袖子,“你放心,朕绝不会让丞相杀了你的!” 周琅等的就是这句话,这皇帝年纪小,心思单纯,好哄的很,“可你不愿意回宫,到时候他抓住了我,给我安个挟持皇帝的罪名,到那时……” 小皇帝虽然不敢正面和南凤辞起冲突,但他想着,在他手下保一个人下来,也应该不算难事……吧? “那我现在回宫,让他不许再命人抓你!” 周琅露出一副感动的模样,但心里在想,自己借着皇帝的手,说不定还可以再给那南凤辞制造些麻烦。 有时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尤其还是小聪明,他错估了这北狄的形式,和如今南凤辞手中的权柄。周琅当日就和小皇帝进了皇城里,小皇帝确实是北狄的皇帝,他手上金令让他进入皇城畅通无阻,南凤辞正在御书房里,让人拟定废除皇帝的诏书,就听手下的人来报,离宫的小皇帝回来了。 他回来对他的计划也没什么问题,南凤辞不准备搭理,提笔继续写的时候,听禀报的人又说,“皇上带着相爷要找的人,进宫了。” 握着狼毫笔的手顿住。 他还以为周琅那么会躲,他还要真登上帝位,锁城搜人才会找到他,没想到他竟然自己来了。 面前废除皇帝的诏书,已经写了一半,南凤辞将狼毫笔搁在案前,“皇上现在在哪?” “皇上召集群臣,去了紫光殿。” 南凤辞起身,往紫光殿去了。 小皇帝确实有皇帝的气魄,纵然一身宫外的布衣,也能端出气魄来,只是年龄尚小,周琅在帘子后,看着群臣跪拜的小皇帝,唇角微微勾起。紫光殿是他让小皇帝选的,毕竟那南凤辞诡计众多,当着群臣的面儿,他总不好施展吧。 南凤辞来到紫光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才回来的小皇帝,只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小皇帝的身上,而是越过他,到了他身后那帘子后的一道身影上。 小皇帝在群臣面前,尚还端的起威严,但一看到南凤辞,扶在椅背上的手就忍不住收紧了一些。 南凤辞心里也在揣度,周琅这次自己送上门来,是为了什么,他今日心情颇好,还向小皇帝行了个礼,小皇帝想到周琅教他的话,挺直了脊背,“朕这几日,微服出巡体恤民情,宫中之事,多亏了诸位大臣。” 南凤辞行了礼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小皇帝一眼,他望着帘子后的那道身影,目光好似要穿过那薄纱。 躲在帘子后的周琅心里有些发麻,但想着小皇帝在这里,便壮了胆子。 “朕,朕听闻相爷让禁军在四处搜寻一个人。”小皇帝不被南凤辞看着,说话还自若一些。 “是。” “朕出宫险些遭遇不测,多亏那人相救,若是相爷和那人有旧怨,就看在朕的面子上,一笔勾销吧。”小皇帝的话刚一说完,南凤辞那含笑的目光就望了过来,他目如点漆,一双眼生的漂亮极了,但小皇上却被吓的哆嗦了一下。 “皇上既然这么说,臣即刻便吩咐下去,撤销搜寻令。”如今人都在这里了,自然不用再让他费心的去找人了。 帘子后的周琅,却以为南凤辞是惧怕幼帝,底气又更足了一些。 小皇帝头一次听南凤辞松口,心里也有些欢欣,“那,那就再好不过了。” “臣有一事,想请皇上下旨。”南凤辞从皇上和往常不同的言辞中,就知道他八成是受了周琅挑唆,而周琅的目的,他也已经摸了七七八八。他心里有些忍不住想笑。 小皇帝虽然登上帝位,但朝政从来都是丞相处置,平日里有什么事,丞相自己就下旨了,今日来问他,还令他有些受宠若惊。 “丞相但说无妨。” “臣,想从皇上这里,讨一旨婚事。”冷面的南凤辞,今日连说话都带着几分笑意。 躲在帘子后的周琅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不妙的感觉生了出来。 “不知丞相看上了哪家的千金?” “那人姓周,临安人士,如今就在这紫光殿上。”南凤辞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正是在宫外救下皇上的人。” 小皇帝马上反应过来,他本想直接拒绝的,但是南凤辞的目光望过来,他那话又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缩了回去,“这……这……” 周琅躲不下去了,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他站在小皇帝身后,道,“相爷可真会开玩笑,你我俱是男子,何必这样折辱人呢。” 小皇帝看到周琅出来了,脊背又停止了一些,怯怯道,“相爷,此事……朕觉得不妥。” “若皇上不答应,那臣只好自己下旨了。” 周琅不知道这北狄朝堂的事,他见南凤辞这样嚣张跋扈,开口道,“相爷未免太放肆了一些,如今满朝文武俱在,你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南凤辞遥遥望着周琅,唇边笑意更浓,“我还可以更放肆一些。” “皇上,他……”周琅本来是要让小皇帝帮他说话的,转头却见小皇帝脸色有些苍白,咬着嘴唇,哪里还有刚才的威严劲儿。他只得自己和南凤辞对峙,“你入仕也不过一年,若非皇上恩德,你也不过是寻常布衣。现在满朝文武俱在,你怎敢这样咄咄逼人?” 南凤辞听他说完,才附和的点了点头,“臣有罪。臣知罪。” 他虽这么说,却一点也没有知罪的意思。 眼前的情况,和周琅预计的一点也不同,他还想,这小皇上怎么也会让这南凤辞有些顾忌,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 “你想谋反不成?”周琅现在已经在北狄的宫中,要逃也没有去路了。他进来的时候信心满满,想着就是皇上式微,也还有朝中众臣,但现在一看,这北狄分明就是南凤辞这外来者的一言堂。 平常在南凤辞面前都怯懦的小皇帝,见着南凤辞一步一步走上来,周琅步步后退,也终于咬牙拍案,“丞相!朕命你退下去!” 也不知是那句话起了作用还是什么,南凤辞果然停顿了脚步。而后他一招手,对左右道,“将圣旨拿来。” 过了一会,一人捧着圣旨而来,南凤辞将其握在手中,站在金銮下,明明是望着小皇帝的,却像是故意对周琅说这句话,“皇上年幼,而今天下动荡,自知难堪此大任,为万民福祉,遂将帝位托付给丞相。” 小皇帝整个人都呆愣住了,坐在帝位上怔怔的望着手握圣旨的南凤辞。 周琅也不知这南凤辞在这北狄已经有了如此势力,往后踉跄一步,抵上了身后的柱子。 被皇上召来,本来是为了压制南凤辞的众臣,因为南凤辞回来时候的震慑,现在全部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南凤辞走了上来,他不看小皇帝一眼,越过他直接走到周琅面前,抓住他的手腕,漆黑的眸中,倒映出周琅此刻有些微慌乱的神色,“你说巧不巧,我本来今日准备发布这圣旨,你就来了——看来,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要一起筹备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送货上门 小剧场: 周琅:坑爹呢你!哪个皇帝当成你这样?? 小皇帝:我连名字都没有,你难道还看不出我助攻的属性吗 周琅:…… 第462章 山海间(十一) “我有事面见皇上!” 守在门外的几人对视一眼,皇上这段时日都忙着找人,其他的,连朝廷上的政务都不怎么过问,“可是和那人的有关?” 禀报的人摇头,“是北狄之事。” “那皇上不会见你。” “北狄丞相废除幼主,自立为王,这天下大事,皇上也不闻吗?”那人有些急了。 守在门外的人仍旧拦着他,皇上这一月一直呆在临安,京城里积压的朝政都等着他处理,他却一概不过问,有些老臣前来找他,他也不见。 “皇上——”眼见着就要硬闯的时候,门忽然打开了。 几日都未曾睡好的谢萦怀才撑着胳膊在案上睡了一会,忽然听到外面争吵,马上惊醒了过来。他按着额头,眉宇也不自觉的微微蹙起,“何事喧哗?” 门口众人一下都跪了下去。 “我让你们找的人,可有下落了?”梁上冰雪消融成水,滴滴答答从房檐上滑落下来。 外面的人将头低的更低一些。 “皇上!”前来禀报的人抬起头来,“如今您离朝多日,朝局不稳,北狄国丞相此时废除幼帝,称王封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还请皇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萦怀打断,“他要做皇上就让他去做,这北狄的事,和朕有什么干系。” “皇上——” 谢萦怀摆摆手,他现在在意的,便只有周琅一人,“传朕的命令,各城各镇,都发下告示,若找到朕要找的人,他要什么朕给他什么。” 他一直不知道那周安便是周琅,因为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那一日令狐胤脱口而出的一句‘周琅’宛如惊雷炸响,他忖度再三,才发觉那周安出现的太过蹊跷,对周家的事也太过了解,若那就是周琅,一切就可以解答。但是他知道的已经太晚了,那一日周琅离开临安,他追出城去的时候,城外只剩下茫茫大雪。现如今他已然不求尊崇,只想回到从前,在临安与周琅共度的日子。 谢萦怀又问一声,“令狐胤现在在何处?”若他记得没错,令狐胤已经召集旧部,现在手上也有十几万的兵马,现在再想动他,也已经晚了。 “回皇上,令狐胤昨日离开营地,往北狄去了。” 谢萦怀神色一顿。令狐胤与他都在找人,怎么好好的,忽然去了北狄? 谢萦怀喃喃念了两声‘北狄’,那禀报的人以为皇上在意起了这件事,又挪动膝盖,往谢萦怀面前跪了一些,“皇上,如今前朝叛将令狐胤拥兵自重,邻国北狄虎视眈眈,还请皇上,早日还朝,稳定朝局啊。” 谢萦怀被他吵的有些烦了,“可知道令狐胤为何忽然前往北狄?” “是接了一封北狄的密信。” 密信?令狐胤的个性,也不像是会和南凤辞合作,来对付他的人啊。那他去北狄是为何事? “你方才说,北狄丞相已经自立为王了?”北狄的丞相,可不就是南凤辞么。 “是。” 谢萦怀皱眉思量起来,虽说按照令狐胤的性格不会与南凤辞联手,但凡事无绝对……正在他想着那两人是否要联手的时候,刚刚听了却并没有在意的一句话电光火石的出现在了脑海里,“你方才说,封后?” “是,半月之后,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一齐举行。” 南凤辞自立为王尚且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封后?他封的后,又是何人?谢萦怀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与令狐胤在天擎苦寻无获,那会不会就是已经叫南凤辞给将人掳到了北狄呢? “他封的后,可是北狄的世家女子?” 那人摇头,“微臣听闻,那人并非世家女子,只说是一周姓……” 谢萦怀神色倏地冷凝,这一下已经确信无疑了,“来人,朕要亲至北狄!” …… 时间一晃而过,可对周琅来说,这困在深宫里的日子,太难捱了,因为南凤辞是刚废除幼帝,所以后宫空虚,他一来就直接住进了皇后的宫里。也不知道是南凤辞有意还是无意,派来伺候他的宫女,都是些跛脚或是脸上长有胎记的女子,一个个胆子也小,连抬头跟他说句话都不敢。周琅气不过问他,那南凤辞笑眯眯的道,“若是长的入你的眼,只怕我的后宫,就要成你周公子的温柔乡了。至于她们为何不和你说话?谁不知这周公子嘴巴里有蜜糖,有毒药,哪个女人敌得过你的魅力,若是不小心叫你勾了神魂,岂不是还要带你私奔出宫?” 周琅从前都没有发现这南凤辞竟是这样的油滑之徒,被他一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南凤辞才将他扣到宫里时,本是准备当晚就要了他,周琅又是装昏又是呕血,最后骗他,自己并不是死而复生,而是占用了死人的身体,也就是说,他现在生脉微弱,要是南凤辞当真强来,他又要一命呜呼了去。南凤辞虽然知道他是在撒谎,但当年临安的事却令他印象深刻,周琅从城墙上掉下来,他亲自查看过,已经是没了生息,现在周琅好不容易换了个身体重生过来,他一丝一毫的险都不敢冒。 周琅见唬住了南凤辞,让他不再动手动脚,也松了一口气。 南凤辞第二日回来,将北狄国库里的宝贝全搬来了。什么能安魂的玉,什么能醒神的香,南凤辞还命人将整个宫里的桃树砍了,名曰,桃树驱邪,对还魂重生的周琅不利。南凤辞做了这些,还觉得不安,他又问周琅,“你怕不怕那些道士?” 周琅,“……” “我现在下令,将北狄的道士都驱逐出去。”南凤辞还正经的思索起来,“还是杀了更稳妥一些。” 周琅在一旁听的心惊胆战,从前南凤辞漠视生死也没有这么严重,他连忙说,“我不怕道士。” 南凤辞挑眉问,“真的?” 周琅郑重的点头,这北狄道士虽然不多,但也有几百个道观,要是这样毫无缘由的杀了,南凤辞不觉得什么,他却要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了。 南凤辞对北狄的巫蛊之术并不感兴趣,但现在因为周琅的缘故,他舍了朝政在藏书房里呆了两天两夜,将北狄所有和死人复生一类的志怪藏书都认真翻阅了一遍,而后出来就开始在宫里大兴土木,说是能养魂什么的。周琅那是心中有苦不能说,就看着南凤辞找了人过来,连自己的手腕上都刻上了镇魂的铭文。这一回南凤辞要温柔的多,他拿了麻醉的草药来给周琅涂上,然后一边哄一边叫人给他纹,纹的人下手很轻,许是南凤辞和他说了什么的缘故,周琅稍一蹙眉,他冷汗就滚滚而下,抬头看一眼南凤辞的神色。周琅没感觉到什么痛楚,南凤辞却把手腕递给他,让他痛了就咬,周琅趁机报仇,在他手腕上留下了十几个血淋淋的牙印。等到那镇魂的铭文都刻完了,南凤辞还笑眯眯的问他,疼不疼。周琅看着自己只微微泛红的手指和南凤辞鲜血淋漓的胳膊,微妙的有了些心虚感。 南凤辞大概真的把他当做那种随时可能消失的孤魂野鬼了,连自己何时登基都不怎么在意,只想着翻寻古籍,为周琅找长久的续命之法。 时间一晃就又是半月,南凤辞登基大典迫在眉睫,他已经改了北狄宫中百年的风水为周琅一人续命,而周琅这回也想不到什么法子再往后推拒了。登基当日,南凤辞一身紫金色龙袍,他接下玉玺之后,亲自走下来接被几个宫女堵在一处的周琅。 周琅穿的也是北狄的服饰,北狄比起天擎来,服饰要粗犷不少,他身着一身和南凤辞相差无几的男装,头上却顶着只有女子出嫁时才会佩戴的沉重的金冠。周琅也不是没想过逃跑,但偏偏他是送到了南凤辞的手上来,南凤辞狡诈奸猾,周琅最多逃出去后宫几步,就被他拎回来了。现在已经到了大婚当日,周琅还在暗自祈祷,有那些以命相阻的老臣能拦一下南凤辞。但当南凤辞的手已经递到了他面前来时,满殿大臣竟没有一个敢抬头的。 “我将都城里的道士都赶出去了,宫中供奉的佛像也都砸了个干净,这样你便没事了吧。”南凤辞知道周琅心里在想什么,他忍不住唇角上翘。 “砸了佛像,你也不怕遭到天谴。”周琅咬牙道, “我这种死了便会下地狱的人,怎么会怕什么天谴。”南凤辞伸出的手上也刻着铭文,和周琅身上那用来镇魂的铭文几乎一模一样。 周琅侧过头,金珠从他面庞上滑过。 “一年前,我就想着会有这么一天,如今我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南凤辞抓住周琅的手,周琅微微有些抗拒,他穿过周琅的手指,有些强硬的将他紧紧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我可真是倒霉,好不容易活过来,还要再遇上你。”周琅被南凤辞拽着,亦步亦趋的往前走着。 两人身旁,众臣跪拜,一眼望过去,当真有一种帝王的唯我独尊之感。 “那有什么办法,许是你伤了太多女人的心,却又没做什么天大的坏事,以后下不了地狱——天上的神仙,便叫我这个恶人在今生来磨一磨你。”南凤辞仍旧在笑。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快活的感觉了。 因为走动,头上的沉重的金冠压的有些不舒服,南凤辞回头正看到了周琅皱着眉托着金冠的模样。他顿住脚步,然后将金冠取下,随手抛掷到了地上。那象征后宫中最高权力的九尾金凤在地上被摔断了金翎。 周琅愣愣的看着南凤辞,南凤辞站在阶梯最顶端,向他伸出手来,“来。” 周琅回头看了一眼群臣,生出了些退缩来,南凤辞一眼看出了他的想法,牵住他的手,又往上走去。 “你娶个男皇后不怕遭万民耻笑吗?” “他们若在我面前笑,我就杀了他们,若在背地里笑,我也听不见。”南凤辞将周琅的手牵的更紧。 “你这种人——怎么能当皇上的。”即使周琅现在不愿,也没有退缩的余地。 “我知道我当不了明君,从前想着当个暴君算了,现在有了你,我更想当个沉迷男色的昏君了。” 周琅被拽到了台阶的最顶层,新皇登基祭祀的铜炉里,正烧着明亮的炉火。身旁的太监宣读着圣旨,周琅看了一眼南凤辞,发觉对方也在看他。头一次,南凤辞那眼底的迷雾如数散去,只倒映着他一人。 在太监宣读到最后,‘礼成’两个字读到一半的时候,一个身穿铠甲的男人,连滚带爬的从大殿外冲了进来,而后匍匐在南凤辞脚下。 “皇上!天擎起兵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周琅:我是无辜的…… 吃瓜群众甲:祸水! 吃瓜群众乙:男狐狸精! 周琅:……等着,别让我看见你们的女儿 南凤辞:嗯? 第463章 山海间(十二) “皇上,如今边陲能调来的兵马都已经来了,只是北狄占据天险,我军虽勇猛,但不适宜久战。”从战场里下来的将士脸上还沾着血污。 “你的意思是要我退兵?”谢萦怀手按面前一副羊皮地图,脸色阴沉。 “臣不敢,只是贸然发兵,恐怕底下将士……”那人不敢再说下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还请皇上三思啊。” 谢萦怀重重一拍案前,“朕不会退兵,就是倾尽天擎举国之力,朕也必破北狄国门!” 站在谢萦怀身旁的几人对视一眼,脸上皆流露出忧虑的神色,天擎虽兵强马壮,但因新皇登基时间太短,手下并未培养出骁勇的战将,如今皇上执意要与北狄相战,能胜的可能实在太小。 谢萦怀在北狄宫中安插有眼线,他追随令狐胤而来,从眼线那里得知,南凤辞所立之后,正是周琅,这叫他如何忍受的了。 “皇上……” 压在桌上的金刀出鞘,锋芒直指那人眉眼,“若谁在多言,杀!” 进谏的臣子看谢萦怀这副果决的姿态,沉沉叹了一口气,道一句‘臣告退’就退了出去。 “现在战况如何?”谢萦怀看那人走后,营帐里又进来了一个人,他抬头看了一眼,正是他派去监看战局的人。 那人跪倒在他面前,“回禀皇上,北狄虽地小人稀,但占据天堑,易守难攻,我军已陷入苦战。” “虎符所调遣的援兵何时来?” “已经在路上了。” 谢萦怀手握成拳,在营帐内烛光的映照下,他紧蹙的眉宇显得有几分苦闷。他虽年少多智,但唯有兵法一道不精,若他擅长兵法,早已亲率百万雄兵,踏平北狄将周琅接回来了,何必在此刻留于万军的后方。 “皇上,营帐后方发现一队轻骑,看旗帜,像是……令狐家的人。” 谢萦怀心中已经是烦闷至极,一听这句话,当即冷笑一声,“怎么,他令狐胤也是要与我一战吗?”眼前局势并不利于他,但此刻他也无路可退,谢萦怀拿上桌上的金刀,佩在腰间之后,就与报信的人一齐走了出去。 驻扎的营地外,令狐胤一队精锐已经来了,留守下来包围谢萦怀的将士,纷纷拔刀戒备。 谢萦怀看着高坐马上的令狐胤令狐柔两兄妹,目光阴沉,“怎么,我与北狄相争,你便以为能渔翁得利吗?” 令狐胤目光炯炯,他额上那条漆黑的额带,不知何时已经系了回去,他高坐在马上,俯视的目光透露出些微冷傲来,“虽我想取你性命,但不是此刻。” 谢萦怀嗤笑一声,“那你现在来这里,是为何事?” 令狐胤伸手到令狐柔面前,在他身旁英姿飒爽的令狐柔犹豫一下,从腰间取出一枚金令,递给了他。令狐胤将金令抛掷了过来,谢萦怀接在手里一看,竟是虎符。他的目光倏地冷凝起来。 “周琅如今就在北狄,我隐居已久,手下无强兵,你根基不稳,座下无猛将。”令狐胤所骑的马,就是战马,即使现在被勒在原地,也暴躁的来回踱步。 谢萦怀将金令握在掌中,认真思量着令狐胤话中的意思和可信度,“你的意思是,要和我合作?” “暂时合作。”令狐胤也知道了周琅现在就在北狄皇城之中。 他这么说,谢萦怀反而放下心来,令狐胤将虎符给他,目的就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 “踏平北狄之时,你我便又是仇敌。” “我意也是如此。”令狐胤手下虽没有多少将士,但战意竟比在前方战场厮杀的士兵更加猛烈。 跟随在令狐胤身旁的令狐柔忍不住抓紧了手中握着的缰绳,在她醒来之后,兄长将他与周琅的事如数告知给了她,她万万没想到兄长与她的周郎之间,还有这样的干系,但如今她已是周郎下堂妻,虽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她这次与兄长并肩出征,就是想着能如兄长一样,求一线挽回的希望。她与兄长约定,周琅之后做如何决定,另一人都不能干预。 现在,令狐胤是她战场并肩的兄长,亦是情敌。 沉寂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 回到北狄都城报信的人,路上已经耽搁许久,等他将天擎起兵的消息禀明南凤辞,紧接着就是城破的消息。 南凤辞对天擎的兵力再了解不过,令狐家式微之后,天擎就再无可堪大任的将才,而谢萦怀也不可能这么快求到贤才,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两人联手了。 周琅还呆呆站在南凤辞身侧,望着那将前线战报带回来的人,他衣摆颜色艳丽,从台阶上铺下去,有如凤尾一般。南凤辞看了他一眼,掀唇勾出一抹笑痕来。 “谢萦怀与令狐胤现在都知道,你在我这了。”南凤辞松开周琅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将他手掌扣在掌心里,“不过不必理会他们,今日是我们大婚——” “两国交战了,你还想着大婚?”这一下周琅被抓的更紧,已经是无法挣脱了。 “就是他们两人联手,打到这北狄都城来,还要些时候。”南凤辞并不在意这北狄如何,若是他当真在意权势,天擎早就被他捏在了手心里,“莫误了良辰吉时。” 周琅抬起头来,因为南凤辞站的比他高,如今日光朗照,铜炉里热气升腾,他身影蒙在光晕中,发丝舞动,一时竟让他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了。 “北狄如今也是你的,你连北狄都不在意,那你在意什么?”周琅到现在都摸不透南凤辞心中所想。 握着他的手忽然使力,周琅往前踉跄一步,径直跌入南凤辞的怀中,他按着南凤辞的胸口想要站稳,南凤辞却抬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桎梏在怀里。 周琅仓皇的抬起头,与南凤辞的距离近的呼吸都仿佛交融在了一起。 “我在意你呀。”那双眼睛还是如两人才相识时一样,永远带着几分旁人都琢磨不透的意味。即使到此时此刻,周琅也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心底所想,还是他又一次兴趣使然开的玩笑。 “若这世间没有你,那真的太无趣了。”周琅走后的一年,他想了很多,发现自己所求所想都来的太过轻易太过顺遂,这样活着,好像和死也并没有什么差别。他甚至还想着,此次前往临安,杀了令狐胤与谢萦怀之后,下去找周琅。即便还是被排斥,被畏惧,也没有什么,因为他生来就是恶人。 下颌被抬起,混合着奇特香气的唇吻了上来。和从前都不同,那满是珍惜和失而复得的欢欣意味。 “上穷碧落下黄泉,你也别想再离开了。” …… 封后大典之后,周琅便被送回了宫殿里,那宫殿的墙上有一股奇怪的香气,周琅凑近了用指腹揉了一些,放到鼻尖轻嗅,才发现这竟是椒房。送他进来的宫女,替他将照明的夜明珠捧出来就离开了,周琅一人呆在宫殿里,看着帘幔上自己影影绰绰的影子,心里生出些紧张来。 忽然,那垂坠在他面前的帘幔被一只玉白的手掀开。 周琅口舌一下子打了结,他本来打算去看看有没有留着的能打开的窗户,没想到南凤辞这么快就来了,“你……你不是还要登基吗?” 南凤辞头上还戴着金冠,那紫色的丝绦从两鬓间垂落,更是显出他非凡的俊朗来。 周琅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往后猛退了一步,膝窝抵到了床柱,一软整个人跌坐到了床上。 南凤辞将繁琐沉重的礼服脱了下来,露出里面雪白的内衬。他那只还印有周琅压印的手臂上已经刻满了黑色的铭文,周琅知道那是镇魂的符咒,本来是要纹在他身上的,南凤辞嫌那些东西难看,知道刻在亲近的人身上一样有效用之后,就刻在了自己的身上。 “你,你……你别过来。”周琅现在已经掌握了转换世界的方法,但那法子太痛,若真的没到那种时刻,他是真的不想用。 南凤辞在床边站定,看着不住往床榻里缩的周琅,面上忍不住酿出一抹笑痕来。他知道周琅怕他,是因他从前对待太过粗暴,现在他温声宽慰道,“宫中多有秘药,我温柔些,你只管享受就是。” 周琅可不信他。 南凤辞弯下腰来,只手撑在床榻上,他一头的肩膀低了下去,周琅的视线,可以看到他起伏的肩胛。像极了那种捕猎的兽,“今日又是你我大婚之日,你总不会那么狠心,再将我赶下床吧?” “你不要逼我。”周琅是真不想死于撞柱。 “我要是逼你,又怎会把你放到今日?”南凤辞胸前的衣服,因为他弯腰的动作敞开,露出他玉石一样的肌理,“乖些,我知道心疼你了,你要是疼了,难受了,不用你说,我也会停下来的。” 南凤辞的影子,将周琅整个包裹住。 “今日我们大婚,你就当是——赏赐我。” 周琅此刻都有些不敢直视南凤辞了,因他离开太久,他对南凤辞的印象都已经很是模糊,唯一记得的,大概就是这个人奸诈狡猾又手段狠辣,有了这么个印象,就是南凤辞怎么示弱,他都觉得那是他故意装出来的。 南凤辞洁癖甚是厉害,除了周琅以外,还没有人能入他眼的,自周琅临安故去之后,他连房妾室都没有,忍到大婚当日,已经是对周琅万般爱怜了。 只有失而复得的东西,才知道有多么的珍贵。 南凤辞越逼越近,周琅从他伸过来的手臂下钻了出去,然后连滚带爬的从床上跑了下来。 南凤辞反身坐在床上,撑着胳膊望着他,笑容中透露出几分邪气,“这宫里的门窗,都叫我钉死了,你跑……”他的话音未落,就看到周琅往一根柱子撞去,南凤辞自若的神色被击破,他一个眨眼就出现在周琅身边,将他紧紧抱住。 在剧烈的心跳平复之后,南凤辞才咬牙切齿的开口,“你又想做什么?” “要是活着要和你纠缠,那我宁愿再死一次!”周琅的话刚一出口,就感觉抱着他的南凤辞,身体在瞬间僵硬如铁。 南凤辞早就打定了强夺的主意,但在听到周琅说这句话的时候,内心还是忍不住泛出剧烈的疼痛来。 周琅说这句话,也不过是想唬住南凤辞,他哪里想去求死,这一世他活的最快活,他方才决定去撞柱子,就是知道南凤辞一定会救下他。当初他说自己随时会魂飞魄散之后,南凤辞就没有再有过任何强迫之举,他这一次,也只是不想…… “你是故意想让我停手,才这么说的吗。”南凤辞是何等聪慧的人,那根柱子离周琅那么近,周琅却还给他反应的机会,让他能救下他,他就应该知道,“还是故意想叫我难受?” 周琅一下紧张起来,被南凤辞识破,按照他的性格,一定会……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进了周琅的脖颈里,周琅回过头,见南凤辞脸上并无泪痕,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仍旧勾着笑意的南凤辞眼睫一眨,又一滴泪珠滚落下来。 南凤辞放开周琅,“明知道你是故意的,我却还是……心痛的厉害。” “你……你哭了?”周琅还从未见过南凤辞流泪。 南凤辞因为他的话,诧异了一瞬,然后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哭吗?他怎么会哭呢?但那手指碰到的,却是温热又无用的液体。 “嗯,我哭了。” 夜明珠的光辉照亮了整个宫殿,周琅看着南凤辞,忽然觉得记忆里对于南凤辞的印象开始模糊起来,面前的南凤辞却渐渐清晰。 “你……”第一次,周琅往前走了一步。 南凤辞却猛地后退,他一边倒退,一边强装出一副不经意模样,“这次我不碰你,下一回,我要将你绑起来,堵上嘴巴,那样你便寻死不能,也说不出叫我伤心的话了。” 明明是威胁的话,周琅却意外的不感觉到害怕。 华美的礼服被南凤辞从地上拾起,披在身上,他往宫殿外走去,宫殿里那飘飘荡荡的帘幔被涌入宫殿的风吹的漂浮起来,周琅看到他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再跟我求那啥了,那啥都有的,但是不能发到网站上来,不然我的编辑会把我那啥的。等写完番外之后,会补上N多个那啥的 小剧场: 小天使:不要洗白!我不吃! 渣作者:哦,你不吃没关系,周琅吃 周琅:????? 第464章 山海间(十三) 周琅在宫里睡觉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覆盖了一道黑影,他睁开眼,就看到手持匕首站在床榻旁的人,烛火煌煌,在短暂的大脑空白之后,周琅看清了这人正是从回宫之后,就没有再见到过的小皇上。 小皇上手上攥着匕首,在看到周琅醒来时,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惊慌,而后他逼近一步,想要扑过来掐住周琅的脖子。 周琅连忙起身往后闪躲,“喂,你干嘛?” 小皇帝掐他脖子不成,挥舞匕首往他心口插去。周琅反身一滚,那锋利的匕首直刺入床板里,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小皇上,“你疯了?你想杀我!” “是你先骗我的!你是南凤辞的人,故意骗我回来,助他夺我江山。”小皇帝虽然受南凤辞欺压,但始终是皇上,如今他被南凤辞从高位上挤下来,现在在宫中的地位有多尴尬就不用多说了。 “我骗你?我要是知道是他把持朝野,我也不会回来。”周琅看他匕首钉在床上,一时半会拔不出来才开口解释道。 小皇帝头发有些散乱,在烛火下,那双眼睛里隐隐有猩红的光芒,“你不要骗我——你是周琅,是天擎国的人,我听过你,如果不是你,天擎也不会发兵北狄……都是你!” 周琅回来时,也在民间听过和自己有关的传言,在天擎国内还好,毕竟谢萦怀下令,不许妄议当年临安的事,但北狄那些坊间人,却把他描绘成了那种邪祟妖物。 钉入床中实木的匕首被拔了起来,周琅抓住小皇上挥砍的手,略一用力,匕首就掉了下来。 “你冷静一下行不行?”周琅抓住小皇上的手,将他往后推搡一下,趁着他往后踉跄的功夫,一脚将掉在床上的匕首踢的远远的,“我是死了一年才活过来,而南凤辞如今在北狄只手遮天的势力,却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 小皇帝也是经人煽动,才会头脑一热将自己如今的境遇全都怪罪给周琅。 “你要怪罪,也应该去找你的臣子,你的父皇,若不是他们宠幸外臣,南凤辞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把你架空?”周琅看小皇帝垂着头一副思索的模样,神色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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