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静,高昂着头,带领着她的子民,缓缓走到楚军阵前。 这是她重要的一步,也是风族重要的一步。昨夜她下令将吾昆所有妻妾子女殉葬,她的继承人,只会是她的儿子,现在的她,是风族独一无二的首领。 楚军阵前最前面是一人一马,那人铁甲白衣,身披名贵羔袍,手持青龙刀,策无双战马立于阵前,正是大楚兵神狄其野。 芙冉回身看向风族男女老少,随后只身上前,站在斜侧对狄其野屈膝一跪! “风族首领芙冉,今日率领风族,向楚顾称臣!愿楚王将心比心,允我风族回归蜀州故土!” 她话音刚落,所有风族人都以芙冉为中心,整齐跪地——他们跪的不是狄其野,不是楚顾,而是他们的首领。 这是一位不可小视的女政_治家。 这是一个坚韧的民族。 狄其野翻身下马,特地侧了两步,让过芙冉的跪礼。 他行至芙冉身畔,弯腰伸手,不无尊敬地开口:“风族首领以和为贵,狄其野心悦诚服。狄其野就僭越代主,收下风族求和诚意,从此风族归属楚顾,同心协力,不起刀兵!” 狄其野行事有礼,姿态潇洒,但他内心却有挥之不去的疑惑。 楚人一心回荆,风族一心回蜀。他们的执着与乡思,狄其野并非毫无触动,可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这么执着于回归特定地域? 是因为那处山川风物与别处不同,地理人文相辅相成,还是说那只是一种非理性的情感寄托,不能以理性分析揣度? * 狄其野率领大军,后面坠着风族男女老少,浩浩荡荡班师回秦。 顺路把西州部落收拾个遍,让跟随在后的风族将士们私下说起,都觉得大楚有此能文能武的兵神,吾昆败得也不冤。 楚军大营收到战报,自然是喜气洋洋,等待迎接胜军败寇。 快到大营时,策马跟在狄其野右后方的阿虎感叹:“总算回来了。” 姜通笑话他:“瞧你这出息。” 阿虎振振有词:“在自家大营里睡得香,你们不懂。” “谁不知道你一日不给你的阮妹妹写信就心里发慌,”敖一松不给同僚留面子,“还自家大营里睡得香,是自家大营方便派杂兵送信吧?睡得香,枕着飘香的红笺,那是睡得香。” 阿豹明帮暗嘲:“你们别逗他,人家是订了亲的人,和你们这些光棍不一样。” 阿虎对光棍们的嫉妒嗤之以鼻:“是又怎么样?关键不在大营,在人。大营离荆州近,我就喜欢,你奈我何?” 阿狼很务实地接口:“就是,回大营高兴怎么了,我就爱待在大营里,像回家一样。” 姜通总结:“你们酸,阿虎有人,阿狼傻。” 狄其野被迫听他们说相声,都听乐了。 大营越来越近。 楚军大营营门大开,顾烈狼氅王服,戴冠佩剑,站在迎接胜军的最前方。 狄其野抬眼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顾烈。 他忽而察觉,自己在见到顾烈那刻,心神一动,勾起了唇角。 阿虎刚才说,关键不在大营,在人。 号角声响,楚军将士们齐齐滚鞍下马,跪见楚王。 狄其野看见顾烈的袍角走入视线,顾烈将他扶起,笑道:“狄将军又立下汗马功劳。” 他们身前是楚军大营,身后是楚军将士,唯他们君臣二人立于千军万马之中。 狄其野心下不知为何错了一拍,挑眉故意道:“那主公要如何赏我?” 此言一出,附近将领都捏了把汗,陆翼和敖戈对视一眼,等着看好戏。 顾烈有些许惊讶,看进狄其野的眼睛,不知这人为何突然挑衅。 但顾烈没让沉默久到引起众人猜测。 他学狄其野挑眉,半认真半玩笑道:“只要是狄将军想要,有何不可赏?” 顾烈心里很明白狄其野除了打仗什么都不想沾,所以故意说这话来逗狄其野。他巴不得狄其野想要官位侯爵呢,但狄其野想要吗? 此言却令众人皆惊。 主公对狄将军之偏爱盛宠,已到了这个地步? 狄其野轻哼一声,拽住想去蹭顾烈的无双,边跟着顾烈往大营里走,边道:“本将军想吃蜀州菜。烦请主公陪席。” 哦,又绕回去了,努力加餐饭。 他们没有去搭理跟在后面的风族,毕竟风族骑兵和吾昆给楚军造成了不少损失,顾烈身为楚王,接受风族来降已是仁义,无需在此时对风族小心翼翼,该给个下马威。待会儿自有姜扬前去安抚,一威一慈,才好收人心。 顾烈低笑:“诗抄完了吗?抄完就请你吃。” 狄其野从怀里抽出本册子往顾烈手上霸气一拍,显然是有备而来。 顾烈一翻,抄十九首诗,用了五种字体。 顾烈禁不住赞叹:“将军大才。” 欺君欺得明目张胆的狄其野矜持地一点头:“主公客气。” 小顾昭跟在他们旁边,眼看着每日都很严肃辛劳的父王站在将军身边跟换了个人似的,整个人都轻松起来,眼睛里还带着笑。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小顾昭想不明白,他认为一定是自己还不够努力学习的缘故,暗自决定,要从明日起更加用功。 颜法古掐着手指算来算去,自言自语的嘀咕,眉头越皱越紧。 姜扬一扇子拍掉了他的手势:“又瞎算,算什么算!跟我见风族首领去。” 第50章 蒹葭苍苍 楚王在军中设宴, 以蜀州佳肴犒赏将士, 也是对风族降臣的示好安抚。 狄其野是想让顾烈好好吃饭, 可不是端坐在首席,守着一板一眼的礼节宴请降臣,每道菜都挟不了三筷子。 这根本是事与愿违。 所以狄大将军心情不是很好, 拿着筷子一脸挑剔地挑挑拣拣,脸拉得比无双都长。 高山易寻,知己难觅, 最后一个知音也没了食欲, 精心烹饪蜀州美食的御厨简直委屈得要哭。 好在也没什么人不长眼去招惹狄其野,这可是楚王宠将, 谁会想不开去惹他不高兴。 一场宴会吃喝完毕,芙冉心中是千头万绪, 楚王的要求看似很简单,一是将风族骑兵打散编入楚军, 二是风族首领更替需楚王批准盖印。只要做到这两点,就准许风族回迁蜀州,并且保准将风族视作大楚百姓, 一视同仁。 然而, 这一手,第一夺了风族首领的兵权,第二控制住了下任风族首领的继承权。 与大楚对风族首领权力的限制相比,大楚给风族的待遇可谓厚道,光是与大楚百姓平起平坐这一项利好, 就是燕朝时朝廷从未给予的。 芙冉拼着后世骂名争取到的首领之位,其权力大大不如吾昆,心里不是没有落差的。但她也清楚,风族作为降臣,并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大楚给出的待遇可以说是厚道,但对她本人而言,就算为了儿子考虑,也要再与大楚磨着多商谈几次,试着讨要更多风族首领权力。 狄其野冷眼旁观,只觉得这满场食客,没一个认真欣赏御厨的努力,令人唏嘘。他自己也没什么食欲,趁人不注意提前溜了。 顾烈眼睁睁看着那个自以为没人注意的狄将军嚣张地提前离席,无奈摇了摇头。 这脾气也不知道是谁给惯出来的。 宴会后,顾烈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政务,眼下风族已降,下一步,必然是灭燕。 吾昆西逃时将马族骑兵都撤出雍州,如今雍州又恢复了北燕的统治,只要打下这最后三州,天下就尽归楚顾所有。 然而,在顾烈前世所有的对手中,最难缠的不是早年实力不足时遇到的强敌,也不是后来对上的草莽英雄武泷,正是北燕。 正所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北燕不仅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且将领们各个没什么廉耻,你敢攻城,他们敢把百姓绑在城门上,你想和谈,他们这边开谈那边开打,甚至在和谈中当场翻脸,能弄死一个算一个。 到后来,他们甚至将老弱妇孺都赶上城墙,楚军前进一寸,他们就往下扔一个。就算他们无耻,楚军也落得个不义。 他们非常明白,只要楚顾夺得了天下,他们每一个都必死无疑,所以根本不抱有幻想,死到临头,能多享受一日就享受一日,哪怕无耻到底,也要求生。 前世楚军在攻打北燕三州的过程中吃了许多暗亏,而且也给顾烈后世“无情”的评语添了不少材料。 狄其野作为最大功臣,就更别提了,被北燕恶心了最多次的就是他。 顾烈皱眉细思,虽能借前世经验未雨绸缪,但能预防的着实有限。 正在竭思苦想,帐帘一动,冷不丁探进一张马脸。 无双欢喜地咴了一声,跟顾烈打招呼。 “主公,”狄其野懒洋洋地跟在后面,“今夜月色明朗,无双又对您十分想念,不知可否赏脸,同属下一起出去遛遛马?” * 秦州的芦苇荡与蜀州湖畔偶生几丛的寥落不同,秦州的芦苇荡动辄百千亩,一眼望不到边,冬日里全都枯黄了,简直是连天衰草,将晚时下了小雪,此刻枯黄的穗花上都落着白白的一层,白雪与白亮的月光相映照,更显萧瑟。 也不知为何要在冷死人的天气出来遛马。 无双孜孜不倦地凑到大棕马身边去,一副温柔缱倦的模样。 顾烈按了按额头,揶揄狄其野:“你要是想给无双做媒,把它俩牵一个棚里就是,你我何苦出来挨冻。” 狄其野仗着白色的狼毛大氅护身,仿佛也不怕冻了,回道:“主公,日日闷在帅帐不好,影响食欲。” 顾烈嗤之以鼻。 明月当空,白雪覆盖的芦苇荡浩渺连天,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二人骑马而行。 这让顾烈莫名想起了前世立楚登基,一步步踏上祭天高台的那日。 帝王自称,称孤称寡。 他忽听狄其野好奇地问:“‘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就像这样?” 顾烈甩开思绪,摇头笑道:“那是写深秋青苍的芦苇,清晨露水挂在上面结霜的模样。” “原来如此,”狄其野挑起眉毛,“‘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姐夫,我那素未谋面的亲姐姐,身在何方?” 冷不防被狄其野喊了声姐夫,顾烈也不知是被冷风吹得还是被震得一激灵,好笑道:“你理他们做什么。” 狄其野一摊手:“我莫名其妙成了欺世盗名之徒,还不许我问问?” “那你得去问你的好徒弟,”顾烈流畅地推锅,“他是始作俑者。” 狄其野气笑了:“你敢说没有你的坐视放任,他们敢煽风点火?” 顾烈瞥了眼狄其野的脸色,解释道:“我确有失察之责,却没有放任之过,我听说的时候,他们已经传遍楚军大营了。我能怎么办?我若是煞有其事地不许他们乱说,可是又说不出你的来历,天知道他们又会传成什么样。” 顾烈说起来都觉得好笑:“我知道你不会愿意假冒公子雳后人,我怎么会放任他们煽风点火?” 怎么会? 狄其野拉紧缰绳,无双驻足停步,他转过脸来看着顾烈。 一个活生生的公子雳后人,大楚能在文人书生中获取多少名声便利,怎么不会?一个手下将军的不愿意算什么? “怎么了?” 顾烈被狄其野看得莫名其妙。 狄其野却微微俯身靠近,用青龙刀刀首上那条衔着尾巴的金龙点上顾烈的心口。 他垂眸,对着顾烈的心口问:“你有这样一颗敏锐、体谅他人的心,你怎么舍得把它锁起来,食而无味,无爱无趣地活着。” 顾烈皱眉沉默。 二人僵持半晌,无双忽然猛烈地舔了舔大棕马的侧脸,大棕马有些生气,警告地咴叫。 他们分开马,继续策马向前。 “我不明白为何风族一心回蜀,”狄其野忽然说起长久的疑惑,“我也不太明白为何陆翼自认是楚人,他明明在蜀州出生长大。他们拥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我知道那是乡愁,但我还是想不明白。” 顾烈看了看他,不答反问:“你想家吗?” “家?”狄其野抬眼看向无尽的月夜星空,无意识重复道,“你是说我出生的孤儿院,还是我在军中的住处?那有什么好想的?” “那你所说的联盟呢?你想它吗?” 狄其野果断摇头:“我身在这个远古时代,又不能再为联盟效力,它也与我无关了。” 似曾相识的决绝令顾烈心弦一紧。 顾烈慢慢地说:“你如果想要想明白,就得先有一个家。” 他看向狄其野的眼底,将此刻心底的比海还深忧虑都化作温柔,诚恳相邀:“只要你愿意,大楚就是你的家……你亲手打下来、亲手参与重筑的家。” 狄其野心中对大楚着实不感兴趣。 但他被顾烈这样凝视着,却再也无法忽视一个明确的的事实,他意识到他对顾烈,恐怕已经超出了兴趣的范畴。 这可真是新鲜。 “家吗,”狄其野终于断开与顾烈相凝的视线,玩笑道,“我怕大楚要不起啊。” 顾烈真心不想搭理他了。 狄其野却忽然对着夜空说起:“我曾有个属下,他祝我来世遭受毒打,主公,你说他是不是特别心狠心坏?” 他又侧目看看顾烈:“他也姓顾。” 顾烈难以置信:“就为这个,你就不愿以大楚为家?”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们那时的名字大多数都是系统抽取的,就算听着不错,可实在没什么传承。什么都不能代表。” 狄其野笑着解释,随后叹了口气:“我是想说,我这人记仇。人敢犯我,我敢犯人。虽然一般小事我不计较,但你要是真得罪了我,我能让你把苦果咽下去,还没有理由哭,因为理是站在我这边的。” “何必如此折辱自己,”顾烈皱眉。 狄其野笑笑:“我可没开玩笑。就是,提前跟您说一声。” 顾烈疑惑不解。 狄其野眨了一下眼睛,策动无双跑远了。 * 止血喷雾像是不要钱一样喷满了狄其野的背,狄其野轻嘶一声,皱眉道:“够了。” 喷多了黏黏糊糊的,他嫌脏。 站在狄其野身后的顾长安手一顿,被气得哈了一声,而后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也对,您都要慷慨赴死了,我白费这功夫做什么。” 狄其野奇怪地看着自己这个总是笑得跟狐狸似的狡猾下属,疑惑:“吃枪药了?” 顾长安咬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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