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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心里,就等于是从乱世拯救者成了榨取民脂民膏之人。 所以他不能心安理得地当这个定国侯。 顾烈心绪复杂,望着狄其野的眼睛,继续说:“可事已至此,你我都不可能抽身而退了。与其退避三舍,不如与我一起,尽力将大楚建成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那样,你或许会心安一点?” 顾烈这么一针见血,着实令狄其野意外。 沉思片刻,狄其野也认真地回应:“你这样清楚我的想法,就必然明白,这并不是‘尽力’就能了结的差异,对吧?” 顾烈只是看着狄其野,并不接这句话。 于是狄其野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伸手戳了戳顾烈面无表情的脸:“好吧,好吧,给我灌了这么多迷魂汤,我怎么好意思不装个疯卖个傻。” 那就自投罗网,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烈又把他的手抓住,这回拉到唇边亲了一下,认真道:“别怕。” “我可不是怕,”狄其野瞬间不服气起来,“这叫运筹帷幄、料敌机先。” 顾烈提醒他:“你不是害怕你与我之间面目全非么?” 狄其野轻哼一声,不答话。 “我们都曾是没有软肋、不知害怕的人,”顾烈忍不住在狄其野的手掌侧边咬了一下,换来一个恼羞成怒的瞪视,笑了笑,温柔说道,“你不是要医我的心病么,现在,我们都学会害怕了。” 顾烈原先为了亡燕复楚,无所畏惧,心无挂碍。狄其野原先受创而来,一心征战,别无他求。 莽荒时代,原始部族间争斗,为了勇士的光荣,有些会在战前食用带有致_幻或者麻_醉效果的草药,忘记胆怯,达到悍不畏死的效果。 可那并不是人的本性。 人天生就懂得保护自己,所以人天生就会害怕,那是本能在提醒,前方有危险。 害怕有许多种,害怕失去,害怕改变,害怕痛苦,害怕衰老,害怕死亡。 一个不懂得害怕的人,毫无疑问有所缺失,他的心一定有被蒙蔽或者被麻木的部分,他再强大,都有可能伤害自己,甚至伤害到他人。 现在,他们都有了牵制住他们的软肋。 狄其野低头看看顾烈,忽然俯身,在大楚帝王的唇角,落了一个吻。 白鹤的翅膀又扑扇了起来。 顾烈故意问他:“这是为了什么?” “我以前对你说,我是为你而来的。虽然当时,我确实是那样觉得。可现在想来,我还是说了谎。” 那时的他,不能算是为顾烈而来,只能算是为楚王而来。 “不过现在,我觉得,我确实是为你而来的。这回不是说谎。” 狄其野说着,又亲了一下。 连扑两次,饿虎哪能还让白鹤逃掉,大掌扣住白鹤的脑袋,将这个原本又是蜻蜓点水的接触,变成了咬吮纠缠。 等到顾烈终于放开他,狄其野意识到被不知不觉夺去了主控权,不服气道:“你” “我多幸运,”顾烈抢过他的话,深深凝视着狄其野的眼眸,伸手抹去狄其野唇边的亮色,“流离荒野的异星,怎么就落到了我的怀里?” 是不是梦中那焚天大火,将天都烧破了,才让银河跌落九天,倾地而来,所以星辰才会散落荒野,流离他乡。 是不是前世那份不曾言说的爱,修补好了他的心肝脾胃,才让他学会欢喜,学会害怕,初尝了饥饿的滋味。 顾烈抱着生离死别、失而复得的人,眼睛都舍不得眨。 顾烈这样温柔的神情,又令狄其野想起了那日的梦。 “你……”狄其野犹豫着问,“若是我不在了” 他还没说完,就被顾烈死死扣住了腰。 “我会活下去,”顾烈平静地回答,“就像,你从不曾出现过那样。” 顾烈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摒弃喜怒的样子。 就像是狄其野刚刚遇见他时那样。 白鹤低下头,在饿虎嘴边,轻轻啄了一口,又轻轻啄了一口…… 直到顾烈又有了微笑的意思,才停下。 他垂眸凝视顾烈,他见过顾烈笑起来的样子,怎么可能忍心再让顾烈那么麻木地活着。 “我不会。” 他只说了半句,顾烈却听明白了,因此勾起了唇。 狄其野俯身与顾烈额头相抵,两个人靠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 金殿前,月凉如水,寂静无声。 * 狄其野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狄其野向后退了一点,挑眉看着顾烈,问:“陛下,你先前说你饿。” 顾烈学他挑眉不言。 狄其野压低了嗓子问:“你知道怎么吃吗?” “听定国侯的意思是,”顾烈反问,“你知道怎么吃?” “我当然知道。虽然没试过,但看还是看过的。”狄其野大言不惭,然后不怀好意的提议,“我可以吃给你看。” 顾烈不动声色地问:“吃给我看?” 狄其野雄心勃勃:“我用你给你做示范啊。” “也无妨,”顾烈竟然点头笑道,“那么,择一良辰吉日,寡人就拭目以待了。” 拭目以待,然后,细嚼慢咽,慢慢吃。 第89章 楚初二年 楚初二年, 春。 顺天府京城, 大楚皇宫。 颜法古赖在钦天监不肯正经当官, 顾烈念在他为女复仇后需要时间平复心绪,也是不忍心逼他,就让他这么混了一年多。 但也不可能真给他个钦天监监正的职位, 因为钦天监任何职务都是世袭,不能升不能贬不能调,所以颜法古天天在钦天监晃荡, 结果还是个三无人员。 这日, 天朗气清,阳光普照。 钦天监坐落在宫中阳光数一数二好的高处, 此时望星台风吹帘动,传来御花园清逸的幽香。 “胡了!” 颜法古喜上眉梢地一推麻雀牌, 拍桌催促:“给钱给钱。” 狄其野一声叹息,推了两锭银子过去。 两名钦天监监侯算是陪玩, 赢了拿钱,输了不算,而且牌桌上一个是没名分的顶头上司, 另一个是鼎鼎大名的定国侯, 因此都默不作声。 狄其野原本是散心来的,结果被颜法古逮上了牌桌,已经打了五圈,全是颜法古一个人独赢,他解了牌瘾, 这时候才也有些不好意思。 颜法古把拂尘从后颈里抽出来,抬首示意两位监侯自去做事,这才笑眯眯对狄其野问:“定国侯这是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狄其野抬眉扫了颜法古一眼,叹了口气,不说话。 狄其野是不高兴,可这不高兴没法说。 蜀州大事先不谈,就说私事。 他和顾烈,情也诉了,爱也谈了,最后在实践上出了问题。 具体一点说,是在上下关系上,出现了争执。 准确来说,争执这个词用得还不对,争执是双方面的,在狄其野和顾烈之间,那纯粹是狄其野的垂死挣扎。 顾烈这个没什么经验也缺乏参考资料的古人,竟然无师自通到了控场的地步,还喜欢咬_人,每回情到深处,狄其野回过神来,身上牙_印都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要不是及时清醒,早就被顾烈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结果总是以磨刀告终。 当年楚军中有句顺口溜,叫“外事不决问主公,内事不决问姜扬,房_事不决问颜法古”,这就充分肯定了颜法古这个假道士涉猎之广泛,杂学之精通,见多识广。 但狄其野也没法请教颜法古。 天下人都知道,定国侯深得眷宠,不仅加封太子太傅,还赐住东宫, 然而满朝文武,甚至皇宫守门的锦衣近卫心里都门儿清,定国侯哪是住在东宫,他分明是睡在陛下的未央宫。 狄其野要是拿这事问颜法古,那就相当于是不打自招。 于是狄其野叹着气不说话。 颜法古当时就明白了。 你想想看,定国侯一个大小伙子,被工作狂魔的陛下夜夜留在未央宫一起看折子,这谁受得了? 颜法古掏出几本小册子,神神秘秘地递给狄其野,高深莫测地开口道:“一本十两。” “你怎么不去抢?”狄其野瞬间梦回当年被这些人联手骗钱的牌局。 “诶,”颜法古一脸的这你就不懂了,“这可是贫道多年淘换留下的精品,特地托人找南大街文殊阁用松烟墨翻印的,看得清楚,瞧得愉快,一本卖十两,血亏,你十两买一本,血赚。” 狄其野忽然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小册子。 狄其野拿过一本翻了翻,口中啧啧称奇:“你比陛下还持家有道,你也真想得出来。顾烈天天盼着你干点正事呢。你多领份俸禄不比卖这强。” “不买就还来。” “买,谁说不买。” 狄其野爽快付了帐,颜法古还有售后服务,用一个外面描着四书五经外皮的空书匣给装了,天衣无缝。 狄其野实在是忍不住笑。 生意做成了,颜法古厚着脸皮道:“也没见你定国侯做多大正事啊,上个月早朝,你拢共去了二十回有没有?贫道可是都去了。” 颜法古不提还好,一提狄其野就有气。 他脖子上一个明晃晃的牙_印,外袍都遮不住,他能去上朝吗? 而且,早朝议的哪份折子,他晚上没在未央宫看过? 问题又绕回来了,狄其野暗自怀疑,顾烈近来越发把自己当肉啃,根本问题还是在于他们始终没真刀实战。 狄其野翻了个白眼,留下一句“我多上朝有什么好处,怕别人不参我?”,抱着那匣小册子走了。 颜法古忍不住唏嘘。 要说定国侯如今这权势,那可真是了不得。 楚顾家臣五大氏族中,要说起来,肯定是出了姜扬这个丞相的姜家最为显赫,但姜家深谙明哲保身之理,就连跟着狄其野,沾了定国侯势力的姜通,都只领了个京卫总指挥的职务。 狄其野昔日手下五大少,除了回荆州成婚,顺势留在云梦泽带领原狄其野手下精兵的钟泰,其他四个,包括牧廉,都是朝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而和牧廉传得风言风语满京城的姜延,作为姜家弃子,他如今可是锦衣近卫指挥使。锦衣近卫由楚军近卫、楚军密探合二为一而来,是陛下手中一柄尖刀,能够担任指挥使一职,充分说明了大楚帝王对他有多么信任。 所以,这一年多来,满朝文武算是看明白了,定国侯不能算在武将一边,不能算在功臣一边,他是正宗的帝_党。 先前准备看狄其野笑话的,开始担心自家成笑话了——最大功臣成了帝_党,陛下要动功臣势力,可不就得往下开刀? 因此定国侯权势惊人,在朝上却依然是众矢之的,动辄被人挑刺。 颜法古和姜扬到底都是看着狄其野一路走来的,而且狄其野的为人处事态度,不论是刚投楚时的乡野少年,还是如今一人之下的定国侯,根本就没变过,可谓难得。 再说,狄其野明摆着和陛下一条心,颜法古和姜扬怎么可能觉得狄其野有哪里不好,牟足劲地偏心,有时见狄其野生气,还时不时去逗逗他。 他俩对狄其野偏心,顾烈是乐见其成。 而且,对狄其野偏心的,可不只是臣子。 * 狄其野夹着个书匣,从前朝往后宫走,一路上轮值守宫的锦衣近卫都给定国侯行礼,他们各个乖觉得很,知道这位不仅是定国侯,还是他们顶头上司的师父,就算不清楚这师父到底是怎么喊出来的,但尊敬着定国侯他老人家肯定是没错的。 路过东宫,狄其野思及本职,去瞧瞧顾昭。 顾昭在跟着先生习读国策。 这位先生是顾烈从国子监新点的,长于国策时务,姓祝,名仕林。 他能给顾昭教课,一方面是个人的才华,一方面是背景的彪悍。他是祝家嫡子,国子监祭酒祝老爷子是他爹。 论起关系来,祝北河算是异军突起的旁系,不那么亲近。但狄其野原手下豹骑校督庄醉,是他亲外甥。 顾烈给顾昭新加了这门课,半是培养,半是因为大楚即将举行初次春闱的缘故,届时各地才子汇聚京城,顾烈有心让顾昭出去见见世面。 定国侯大喇喇地进了东宫书房,对祝仕林点头致意,手虚拦了一把,没让两人行礼。顾昭却不肯无礼,依旧行了礼,才继续听课。 狄其野听了半晌,时而挑眉,时而微微颔首,没等课罢,就又走了。 课罢,祝仕林对顾昭做了今日所学总结,然后才试探着笑道:“定国侯甚是关爱殿下。” 顾昭平淡道:“确实如此。” “殿下也甚是尊敬定国侯。” 顾昭平淡道:“本该如此。” 祝仕林看不出顾昭喜怒,进一步道:“不知殿下对定国侯怎么看?” 顾昭看了他一眼。 祝仕林也是面过圣的人,顾昭小小年纪,这一眼竟是像极了顾烈,说不出的威势逼人,祝仕林登时就低了头。 “作为晚辈,昭不可妄议尊长;作为王子,昭不该妄议栋梁。先生,您僭越了。”顾昭依旧是平心静气地回答。 然而祝仕林到底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顾昭没表露出的不喜,及时弥补道:“请殿下恕罪。” “臣之外甥是定国侯旧属,在他口中,定国侯着实是个惊才绝艳之人,因此臣一直对定国侯心存好奇,一时无礼,是臣的不是。” 顾昭嗯了一声,没有说接受了这番说辞,也没有不接受,转而提起了春闱相关的正事。 祝仕林心内捏了把汗,再次感受到这位小殿下着实不可小觑。 而定国侯对小殿下的影响,更加不可小觑。 * 顾烈难得提早处理完的政务,想到前一阵狄其野嘲讽他不知休息,于是破天荒在天还亮时就回了后殿,交代了御膳房做定国侯爱吃的,准备两个人好好吃顿饭。 结果等来等去,等到狄其野夹着个书匣回来了。 “这是什么?” 狄其野敲着书匣说:“颜法古日子过不下去了,明目张胆售卖风月,天可怜见的,我就买了几本。你赶紧找点正事给他干,不然,我看他是要闲出问题来。” 售卖风月? 顾烈拎一册翻了翻,评价:“不过如此。” “这话说的,听上去,您也看了不少啊?”狄其野一挑眉。 “冤枉,寡人从来只看正经书,”顾烈一本正经地说,“寡人的意思是,没你好看。” 狄其野对他翻了个大白眼。 一天到晚就会灌迷魂汤。 “过奖过奖,”狄其野扫了一眼久不启用的堪舆台,假装漫不经心地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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