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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看似是在履行一个龟奴的本分——低眉顺眼,不善言辞。 实际是在心虚,怕她认出我。 是我没敢说出口要带她先走,是我抛下她离开,是我冲出来说她爹在春燕房里的啊。 「谢过妈妈。」 她声色不改,从容道谢,像什么也不知道。 我转而觉得庆幸,幸亏只是匆匆两面,幸亏当时情况紧急。 不记得才好。 不记得,她才会允许,一上一下,让我陪着她走过这七年。 夏天的薄绸子,冬日的厚棉裤。 凉鞋和棉靴。 雷电和雪。 嫩芽和黄叶。 糖葫芦的叫卖和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 卤煮下面燃着的煤球呛人的味道和她口中哈出消散在空中的白气。 宅子和宅子。 各形各色但心思一致的客人和倚着墙一直等待的我。 这样的七年,我很知足。 她和客人们觥筹交错抚琴唱曲时,我蹲在雪地里想: 我们这样,也算是文人们所说的男女授受不亲的肌肤相亲吗? 应该算吧,隔着薄的衣衫,我能感觉到肩上她的体温。 晴天雨天,都比我的低一些。 这就够了,感受到偌大的北京城里,我们都还继续活着。 我又岂敢多想呢?在梦里都不敢。 她是下九流的最后一流。 而我连下九流都没入流。 我怎么敢奢求她能给我牵她的手,能亲上我一口,能当一当我的妻子。 可是现在,竟然比梦还离奇。 她真要成为我的妻,虽然是火烧过的。 那又如何。 我倾慕的从来不是她的面容。 而是她一整个人呐。 12 醒来的第一件事,柳如是就声音虚弱地要我找镜子给她。 可我没有镜子。 当了龟奴后,我省了照镜子的习惯。 洗脸时,在起波纹的水盆里胡乱看一眼就行。 龟奴就是要乱糟糟,不能讲究,不能像六子那样。千万别抢任何人的风头。 她拿手在脸上乱摸,我慌忙制止。 「疼是吧?你脸烧到了还不能碰。镜子也先别照了,我这里没有。我先出去给你买药。」 「不行,拿镜子来,我房里有。不然我就撕破这烂皮。」 她作势要去挠。 我说好好好,还没出门,就看见年轻力壮的龟奴金水抱着大团行李过来。 「赵三儿,刚刘妈妈说了,今儿起,晴月姑娘提前升为头牌,柳如是的房间由她住了。 「以后的头牌由我护着,你老人家,不再驮姑娘出去了,做什么,再听她安排。」 金水把行李丢到地上,又补了一句自己的猜想。 「八成,是要赶你俩出门了,早点收拾收拾,到大街上给自己找个好窝棚吧。」 昨日还一口一个赵三哥,转脸就不认人了,我回呛他:「那房子里闹鬼,你让晴月姑娘小心点,别睡太死。」 柳如是住的就是春燕曾经的房,睡的也是她爹和春燕一起睡过的床,那张床下,她爹被抓出来做了刀下鬼。 行李里就有段副参领送她的一面顺德府造的水银玻璃镜子。 光彩照人,根根汗毛都看得清。 我拿给她,她照了没有尖叫,似乎心里做足了准备,只是无力地把手垂了下来。 镜子跌在旁边。 想了很久后她说:「我怎会在你房里?」 「罚她嫁作你的妻。」 我很想复述一遍刘妈妈的话,却发觉自己怎么都开不了那个口。 一上一下一尊一卑太久了。 我说不出,做不到,没那个勇气,成为和她平等的人。 我嗫嚅着,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如是姑娘,你伤了暂时不能待客,妈妈说先给你找个僻静地方先养养伤。」 她还想问,我夺路而逃。 「我去给你买药,再耽搁下去可不行了。」 到大街上一走,我才发现,四处都乱了套。 连着走了几家药铺,都大门紧闭。 成千上万人在街上游行,群情激奋喊着很多口号。 「外争主权,内惩国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死力争,还我青岛。」 …… 准是洋人又搞什么幺蛾子,害得所有商铺都不敢营业。 我一筹莫展之际,走错进了个死胡同,意外发现有一个红脸黄发的男人倒在地上。 听到有人靠近,他抱着头反复喊:「我,好洋鬼子,好人好人,没有占你们的土地,来帮你们的。」 许久,见没人打他,才睁眼看我。 见我不像游行的人,他改了口: 「我腿瘸了,能不能送我去东单北大街的娄公楼。 「我给钱,五块大洋够不够,十块,给你十块。」 很难不心动,买不到药挣点外快回去也不错,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他个子很大胖乎乎的,我抄小道,半背半拖,累得气喘吁吁。 把他交给娄公楼里的人后,一个白大褂走过来。 「感谢你朋友,这是十块大洋。」 我反应过来,跑去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协和医学堂」。 「你们是大夫吗?」 「是的,是医生。」 我当即跪下了,他把我扶起来。 我把柳如是的情况一讲,他说情况比较紧急,要现场看才行,但最近时局特殊,他们洋人都不敢出门。 「只能你把她带过来了。」 无奈我又折返回去。 柳如是看起来已经恢复些体力,但脸上开始流脓了。 没有车没有马,只有我的肩膀。 我简单讲了一下情况,就把她扛到肩上往娄公楼走。 穿到大街上,和人流逆行。 我尽量靠边,在看热闹的人群和游行的人群夹缝中往前挤。 但仍然很扎眼,一眼就能认出我们的身份。 埋头往前走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和一个举着旗帜的人撞上了,三个人堆成一团。 他年纪轻轻,戴着金边眼镜,非但不恼怒,而是充满关切。 他叫停了游行的队伍,把我们扶到了旁边的台阶上。 「同学们,停一下,各位民众,围过来看过来。」 瞬间围了里三圈外三圈,几十双眼睛瞪得我们发憷。 还有百姓在窃笑。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不支持我们,认为我们在胡闹。但请你们睁大眼看看这二位。一位被折磨得满脸伤疤的娼妓和她麻木不仁的龟奴。 「他们之所以落到这个境地,正是因为从清廷延续下来的腐朽没落,正是因为曹瞒、章惇一干卖国贼的不作为,正是因为内外勾结对于民众的,赤裸裸吃干抹净的剥削,更是因为我们国民对洋人和政府过度的害怕和退让。 「农民们,商人们,手工业者们,走出来吧!和我们站到一起吧!让我们合力抗争吧!我们的呼喊我们的汗水我们的血液绝不单单为了自己,更为了这位妓女,为了这位龟奴,为了在场的每一位民众和你们的子子孙孙,为了每一个中国人! 「为了不让再有人被逼着骑在另一个的头上,为了不再有任何人能骑在我们头上!」 他声音洪亮,感染力极强,洋洋洒洒说完后,振臂高呼,带着人群爆发出激烈的掌声、口哨和欢呼。 「恢复二十一条。 「拒绝在巴黎和约上签字。」 他扶了扶金边眼镜,向地上坐着的我和柳如是握拳鼓劲,然后扛起旗子随大队伍远去了。 我想说但没来得及,我是龟奴,但不是麻木不仁,我也懂很多是是非非。 只是我一直觉得,世道再变,各个职位都还得有人做。 天已经变了几回了,妓院不是还得开着,妓女不还是有人做着。 不是她就轮到你我罢了。 当然他的话说得很吸引人,我甚至也想振臂一呼加入他们的队伍——如果被围在中间当成例子的不是我们的话。 当下,我不想考虑遥远的子子孙孙,我也不会有。 我只想带柳如是去治疗伤口。 她已经哭得梨花带脓。 止不住的泪水,和烧伤上的脓液混合在一起,滞重地往下流。 看起来就更疼。 可我感到,她的伤心,疼不过占十分之一。 剩下的,全是因为被围观和践踏的一个妓女最后的自尊。 知道那眼镜男是好意,我们却感受不到好意。 人群都散了,我又把柳如是扛上肩往协和医学堂赶。 柳如是还在抽泣,有几滴滴在我的布衫上。 她哽咽着开口:「他们告诉我了,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刘妈妈把我许配给你。」 「呃呃呃呃啊啊。那你,是,怎么,想? 「算了先别想了,如是姑娘,还是先把伤治好要紧。」 我还在逃避。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她吸了口鼻子,停住不哭。 「你问。」 正好我们走到了南护城河旁边,垂柳依依。 她抬手去够绿油油的柳枝,折下一枝在我眼前晃。 「你以前在这里说过一句话,还作数吗?」 「哪一句?」 我当然记得。 在这条柳树成荫的河边,我话很少,没说过几句。句句都印象深刻。 但我不敢说记得。 因为那次,我说完了,她却顾左右而言他。 13 她坐在我肩上,走过这里许多回。 初春的嫩芽,盛夏的鸣蝉,秋天的枯叶和冬天的秃枝。 我们全一起见过。 那句话是在她来的第三年说出来的。 一位赫赫有名的商人,宋先生,迷上了她。 他置办着矿场、纺织厂,还是第一批派去美国归来的留学生——跟柳如是她爹是同学,只是他不知道,喜欢上的是同学的女儿。 西装笔挺,油头光亮,说话儒雅,长相上和她极般配。 宋先生为柳如是一掷千金,最多的一次打赏了两千个大洋,是满春院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赏金。 当然,绝大部分进了刘妈妈的口袋。 妈妈高兴坏了,狂夸柳如是,还特许她有了姓。 她选了柳。 「为什么选柳,不选……」 送她去宋先生的宅子的路上,我忍不住问。 「不选什么?」 陈,我及时刹住车,没暴露出我知晓她的过去。 「不选其他的姓。」 「赵三,你知道柳宗元吗?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不知。」 「那柳永呢?院里唱的好多曲儿都是他写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也不大有印象。」 「那柳树呢?你总知道了吧。」 她在上面轻轻拍了我的头顶。 那是自然知道。 我们正沿着南护城河走。 我撑着她,她撑着伞。 一旁的垂柳新发了芽,在雨中茁壮成长,摇曳着。 「这不就是,细细长长,不禁风似的,好看,像你。所以你才要姓柳吧。」 她哑然失笑,挪了挪屁股,微调坐姿。 「不是这种像。」 「是哪种?」 一阵风吹过,柳枝摇摆得更厉害。 「都飘摇啊。」 我心头一怔,伸手扯下来一枝,往头上一递。 「你握住它,它就一动不动,安稳下来了。」 她握住了,断枝还是在我眼前来回晃着,道: 「可是它已经被折断了,谁动一下它都晃。」 说话的语气哀伤极了。 我似乎被传染,魔怔了,居然伸手去夺柳枝,大着胆问了句: 「要是我,能把它握紧的话,你会让吗?」 我用了挺大力气,但没能把柳枝夺下来。 我松了手,柳枝还在眼前摇着。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别的。 「这回怕是最后一回辛苦你送我了。宋先生说往后会用他的小汽车专门接送,不劳你跑腿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如死灰,空着的左手暗暗掐了一把大腿。 我到底怎么敢问出来的? 但眨眼之间,眼前的一串绿变了一串红。 她倒垂着一串糖葫芦,不知什么时候买来的。 「以后要是见得少,我会记得你的。」 糖葫芦,它好像总是在诀别的时分出现。 我想我娘了。 小时候我骑在她脖子上,她往上给我递糖葫芦。 如今我长成大人了,换了个女人坐在我肩上,往下给我递糖葫芦。 我又想起来六子,娘最后给我的一串糖葫芦,我分过他两粒。 他死以后,满春院的龟奴们规矩了认命了。 但姑娘们还没认,两类人不一样。 我们从外到里都认命,被卖到院里就不想着走了,因为我们没有翻身的可能。 乌龟打挺,只会四脚朝天,净等着死了。 无论这世道怎么变,各人都还得在各人的位置。 织锦的没罗衫,种地的难饱暖。 当皇上的不变小厮,当龟奴的孑然孤单。 而姑娘们嘴里认,心里不认。 凭着一张脸,个个都觉着还有翻出勾栏的机会。 柳如是也如此,我祝福她。 「得嘞,能送如是姑娘几年,已然是小的福气。宋先生贵气飒爽,打眼一看就和您绝配,我也盼着他把您握紧呐!」 边说我边接下这别离的糖葫芦。 不管情不情愿,肩上轮换过的姑娘也一只手数不过来了。 愿意给我买糖葫芦的,柳如是还是头一个。 前几个里,心善点的把我当龟使。 心恶的把我当驴赶,不光费我的腿脚,还要向刘妈妈告状,让我吃鞭子受斥责。 可惜,她们不认的命最终还是得认,病死、流转,没一个能得偿所愿。 至于柳如是,不谈过去欠她的念她的,只冲这串糖葫芦和几年的温声细语。 我也盼着那个宋先生,能真心待她,帮她改一改命。 「赵三儿啊,你是个好人。」她在头上慨叹。 「到啦,您且玩好。」 把她放下,我扭头往院里回。 护城河边,柳树丛下,我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 手艺不行,糖浆挂薄了,山楂也不够熟,口感过酸。 再加上,暮春里,柳絮飘飘,迷了奴眼。 14 只是这次,她的命依旧没改成。?? 痴情的女子多,薄情的男人也多。 宋先生的汽车接接送送十来回后,再也没见过踪影。 错失这个最可能带她走的人之后,柳如是的姿色和所遇之人都是一路下坡。 她哭过几场,还是坐上我的肩,朝李统领、孙总长、徐教授……段副参领的宅子里去。 先前和之后,永远是希望和失望的往复循环。 这循环里,本不该有我的身影。 直到今天,她问我那句「把柳枝握紧」的荒唐之语作不作数,我装作不记得。 她又问:「握上了,会握到死吗?」 握不住啊,根本握不住。 乌龟的爪子是个蹼,握不住任何东西。 「不作数就算了,我去跟妈妈说我不愿意嫁你就是。」见我没回应,她说。 「我把你扛在肩上,我的背很硬,能一直驮住,驮到死,只要你愿意。」 我终于说出了口。 15 到了协和医学堂,洋大夫看完说已经有了轻度感染,伤口里还有些菌菇之类的东西。 拿着针头往身体里灌了些液体,又在她脸上涂了药膏。 特地嘱咐说,几日内可能会很疼,得做好心理准备。 疼痛像狂风发作的时候,她的烟瘾同一时间犯了。 她从床上打滚到地上,又从屋内滚到屋外。 「我不要治脸了,我要大烟,快去给我买烟,用我香囊里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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