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到厨房里偷了几个黄面馍馍,让他带着上路。 当晚,果不其然被刘妈妈发现,骂我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打得我皮开肉绽。 再往后,听说义和团打了反清复明的口号在被剿杀,又说团民和清兵结盟了一起对抗洋人,后来圆明园里着起一把大火,老佛爷跑了,口风又变了。 变成了是团民惹是生非让洋大人不高兴,要被杀得一干二净。 故事在客人和姑娘嘴里传来传去,难说真假,反正都是道听途说。 只是故事里都是老佛爷洋人和团首领们的英勇事迹,没有一点我爹和我哥的身影。 历来只有王侯将相,没有贩夫走卒。 道听途说的故事里,谁会记得起他们呢? 眼见为实的事情是,各条胡同和风月场所里进出的洋人翻了几番。 很快,连我也记不起他们的样子了,除了极偶尔地在梦里,有两个模糊的瘦削身形在向我靠近。 醒着时候是肯定想不起的,醒着的我实在太忙碌了。 8 我在满春院里很忙。 刘妈妈性情猛烈,眼里不揉沙子,看不得人吃白饭。 我和六子从最低级的小厮做起,劈柴烧火端茶倒水洗衣擦地,什么都干。 随时支棱着耳朵,眼里有活,脚下生风,表现得格外卖力。 还学着他人样子,给刘妈妈端茶捏脚,大献殷勤。 毕竟在这里,有吃有住,穿得干净多了,比起之前做乞丐,像是天堂。 第二年,身体发育起来,我俩如愿被选去做了龟奴。 「头牌的龟奴年纪大了,你俩多努力,到时候他退下来,头牌的专属龟奴就从你们当中选一个。」 刘妈妈轻描淡写一句话,激起我们年少的好胜心。 我扛的是春燕,他扛的是海棠。 暗地里我们较上了劲,要成为院里最好的龟奴。 成为龟奴,意味着不再只是天天在院里转悠,而能在四九城里跑来跑去。 虽然可能被街上的人指指点点甚至恶言辱骂。 但工钱也多了,总归是利大于弊。 而且,而且,当龟奴能和女人接触啊。 正是血脉贲张的年纪,六子私下里总和我议论,问我春燕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她上你身的时候,你就没扶一下她的小手,没摸一下她的三寸金莲,她屁股蛋压着你肩膀,你就没感觉?我跟你说,海棠那真是……」 我连忙打断他:「来第一天刘妈妈可说了,当了龟奴这一辈子都别想成婚,那事你可别想了。」 「说不准咱的魅力能征服一个姑娘心甘情愿给咱当妻子呢?」六子拍着胸脯,不以为意。 他身形健硕,来院里后吃得好些,确实养出个俊俏长相。 「你以为有一副好皮囊就行?你浑身上下没几个铜板,抵不上人家一根簪子一件罗裙,你也配人家死心塌地跟你吗? 「你看看那乞丐都瞧你不起,简直是癞蛤蟆想吃骚狐狸肉!」 门外的小乞丐确实看不起我们,为此还打了一架。 他饿到奄奄一息,在门口靠晒太阳续命。 我想起自己晕倒在陈府的经历,就丢给他一口剩馍馍,却被他骂: 「小龟公,不要脸。爷活的是一个自由,你有吗?你的施舍,爷不要。」 我和六子把本来就半死不活的他打得九死一生,然后强行把那块馍馍硬塞进了他肚里。 别再想了,老老实实当个奴吧,我反反复复跟六子讲。 可尽管我表现得苦口婆心,有一点瞒不了自己,我也在想。 春燕骑在我肩上的时候,我的心也在颤。 闻着飘在风里的浓烈胭脂香粉味道,我的鼻腔也在抖动。 听着夜晚姑娘房中传来的阵阵响动,有很多夜晚,我也难眠。 在这件事情上,我和六子也竞争着。 不过很快,比赛终止。 我赢了,而他死了。 跟柳如是有关。 9 最先嗅到风向变化的是六子。 他偷摸跟我说近来外面的世道乱得很,菜市口上每日都在砍头,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 春燕姑娘相好的陈老爷连着好几周没请她上门了,我没机会出去看。 但在前厅帮闲时,也能听出不一样。 明明老爷们和几个月前的老爷穿着一样的官服,说话的语气和内容却掉了个个。 上一帮老爷们说的是皇上、维新、废八股、办学堂、裁撤冗员之类的。 新的则言必老佛爷。 「一日能发十条谕旨,什么都想改什么都想变,当治大国是过家家啊,我说再任他们胡闹下去,老佛爷都要变没了。」 「兄台可不敢胡说!万幸老佛爷有手段,把他们一举拿下。彼等反贼,还妄想革了咱们哥几个的官职,现在身首异处,真是痛快啊!」 「等这几日把剩余的反贼全部拿下,才能说痛快至极!」 有些词我不懂,但大致听了个明白,前一波的老爷们,怕是没了。 第二日,春燕姑娘被贝勒请,我送她出门,途中要路过陈府。 远远就看见,门前有重兵把守着,不算长的队伍,正被押解出来。 往常,到这附近,我都特意绕到后门,再装作不停擦汗,掩着面。 生怕碰到陈天瑜被她认出来,虽然实际上只见过一面的小叫花子,她根本不可能记得。 我特意瞧了瞧,没见她在队伍里。 春燕姑娘支使我绕开人群往后门走。 走到熟悉的巷子时,墙上扑棱棱掉下一男一女两个人。 女的脚受了伤,一瘸一拐往前跑。 「老爷,止步,那边有兵!」春燕姑娘唤住他,「你们跟我走吧。」 他们转过身又往反方向跑,我这才看清是陈老爷和陈天瑜。 她受了伤,跑得太慢。 拐过一个巷子,就听见乱糟糟的脚步声快速逼近。 春燕急忙道:「老爷,你先丢下她吧,女眷一般不会掉脑袋的。」 如果只能救一个人,她想救的只有老爷。 而我想救的肯定是陈天瑜。 我想说让春燕下来先在这儿待一会儿,我背上伤员先走。 可犹豫半天,惯性让我没敢开口。 我怯懦惯了沉默惯了不抗争惯了,危难时刻还是那个没有胆子的龟奴。 不仅我,所有人都在犹豫,陈老爷犹豫着,陈天瑜也犹豫着。 人声越来越近,连跑起来盔甲抖动的簌簌声响都一清二楚。 「爹,你先走吧,国家需要你,胜过我。」 陈天瑜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去,却吃痛摔在了地上。 她手脚并用爬过了巷角:「来抓我啊。」 背影弱小但坚毅。 「快走吧!」春燕催促。 我们穿过街巷飞速回了满春院。 「抓到啦」「抓到一个」的叫喊声落在了身后。 路上,陈老爷信誓旦旦:「春燕,要是有机会能翻身,我一定赎你出来,明媒正娶。」 「这话你说很多次了,一拖再拖,我也不指望以后了。再说,救你也不图让你报恩。还是先顾好眼前吧。」 春燕在我肩膀上,语气颓然。 10 陈天瑜的自我牺牲只给她爹拖延了一丁点时间。 春燕的大义凛然则给满春院招来了天大的灾祸。 仅仅一天,还没来得及转移陈老爷,官员就查到了他和满春院里素有勾连。 黑压压的兵聚集在门前,为首的将领当头棒喝: 「包藏朝廷重犯,我看你们这个破窑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大人这怕是误会吧!我们巴掌点大地方,怎么敢藏贼人呢? 「平常来往的都是正经人,昨天水师提督丁大人还来视察过。定是误会,给您看杯茶,解释解释?」 刘妈妈笑脸迎上去,还跟往常一样打着圆场,话里拿关系压人,却挨了将领一巴掌。 「谁来过这里我不管,我也不吃这套。今天来,是奉了老佛爷的旨意。 「没有证据我会来?别人都亲眼见了。你最好自己把人交出来,还能死得好看一点,别逼我动手搜。」 满院噤声。 片刻之后,我跑出来跪下,大喊一声:「大人,妈妈她不知道,但是奴才知道。」 重重包围下,陈老爷肯定跑不掉了,在满春院里被找到恐怕要连累所有人。 「是春燕姑娘偷偷把人带了来,就藏在她房里。院里其他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看见了。」 我心里不仅想着要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多少还带点恨她昨天抛下陈天瑜的心思。 说完我跪在地上,上斜着眼瞄她。 但她根本没看我,而是盯着自己的房间,眼神凛冽。 陈老爷被从春燕姑娘的床下揪了出来,一并带走了。 但满春院的生意,和一大串的脑袋,算是保住了。 两人的轶事成了众人的谈资,我听到两位官爷在院里吃花酒时议论。 「美救英雄,一个妓子还想逞强当英雄,也不看看如今朝堂是什么形势。」 「此言差矣。妓子若是有那眼光,还能当妓子吗?不跟咱们同朝为官啦!」 「要我说,那陈贼也是没眼光。好端端的皇粮不吃,要参与搞什么变法,最后折在这花柳之地。人呐,就是得认准自己的位置。」 提壶经过的我凑上前搭话。 「二位爷,您说得极是,像我们做奴才的就得生生世世为奴,不然这世界不乱了套了嘛。」 「你还挺拎得清。」 「对了,您说的那陈家,家主死了,家眷都会怎么处置呢?」 「有人相中的就领走,没人要的就卖了。」 「就卖到这里来了呗。」 另一位也补充道,捏着坐在他腿上的海棠姑娘的下巴,一脸戏谑: 「海棠,你以前是不是也是个朝廷命官的掌上明珠?」 他明明知道,海棠,是穷人家女儿,被人牙子拐进的妓院。 那时候我轻舒了一口气。 陈天瑜年轻漂亮,懂诗书有文化,心地也好,一定会被其他大人相中,一定会有人要的。 一定不会…… 算了,不想了,与我无关,我只是个龟奴,安心扛我的姑娘就好了。 春燕姑娘被凌迟,我肩上空着。 刘妈妈给我换成了头牌。 经此一事,她对我极满意。 虽然我心里清楚,自己只是灵机一动开了个头,满春院还是靠刘妈妈多年经营的关系才保下的。 刘妈妈当着一院的人,说我是条忠犬懂看家,头牌的龟奴必须我当,工钱也大涨。 「真不是我自夸,当年一群人里我就相中他,没选错人。」 但其实不久,她就知道,她也选错了。 她选错的是六子。 六子在和我的竞争里落了败,依旧扛着海棠姑娘。 只是跟我疏远了点,不再无话不说,性格也没以前那么张扬了。 没多久,六子跑了,带着海棠姑娘。趁着出外条子的机会。 但两天就被抓回来了。 东躲西藏,两天时间,两人甚至没能跑到护城墙外。 这是满春院史无前例的第一次,刘妈妈震怒,递给我一把刀,要我到柴房里结果了他。 见是我拿着刀,六子惨笑:「三儿,死在你手里,我好受些,就冲你当年愿意分我的那俩糖葫芦球。」 我一阵心酸,不知道说什么。 他接着说:「你那句话说得对啊,三儿。」 「哪句?」 「逃不掉。」 很久前他就跟我讨论过逃走的可能性,我说八大胡同里都是妓院的眼线,相互帮忙盯着。 还有常年雇着的保镖,白天夜里都响应。 再往外,永定门广渠门阜成门,哪个城门不是重兵把守,人人盘查。 你说,你能逃哪儿去。 「对啊,这北京城对贵人们来说很小,对我们太大了,根本逃不掉。你怎么就不愿意听我的呢!」 「不是啊,三儿。我说逃不掉的,是命。」 六子眼睛里涌满了悲戚,又问我:「海棠,她,怎么样?刘妈妈应该不忍心把她也杀了吧。」 「不会。妈妈没法杀她了。 「被抓回来的路上,她挣开了,投了河。」 六子一下就笑了。 一直笑,不说话。 他冷不防地夺过刀,插进了自己心脏。 「已经杀了。」 我走出柴房,跟刘妈妈交了差。 我嘴里又咸又涩,突然很想吃冰糖葫芦。 跑出满春院却不知道到哪儿买。 听见遥远的吆喝,我在胡同里像个没头苍蝇四处乱走。 经过朱家胡同时,我看到那个跟我和六子打架的小乞丐躺在墙角。 破烂的麻衫上满身血污,气若游丝。 不打不相识,强喂给他一口馍馍后,我们反而成了朋友。 没什么人愿意跟龟奴和乞丐做朋友,所以我们珍视对方,时常偷着接济他一口饭。 可他已听不见我的呼喊。 「救救他吧!」 我哀求着路过遛狗遛鸟遛蛐蛐的王公大人们。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像看老鼠。 小老鼠不多时就咽了气,和我另一个朋友在同一天。 命啊,我认,从来都认啊。 你是老虎,你要吃我的脑子还是脚或者心肝脾肺肾,都请便呀,我会乖乖的。 我乖乖地又扛了七年还是八年,肩头的头牌变换了三位。 受男人的磋磨久了,再好的妆粉和华服修饰,也挡不住容颜衰老和花柳病缠身。 最终换来了如是姑娘。 她款款踏进满春院时,我才幡然醒悟,命啊,你从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苦命人。 认出她的那一瞬间,我那条「她一定是被大户人家看中好生相待了」的借口,那点为自己的软弱无能开脱的心思。 被命张大的血盆虎口嚼得稀巴碎。 11 刚来的时候,她还不叫柳如是。 院里的姑娘,按照这一行的传统,皆不许有姓氏。 怕和贵客的姓氏相撞,拂了别人雅兴。 「柳」,是如是姑娘凭自己本事挣来的。 满春院的头牌,她一当就是七年。 比前面几任长太多了。 她面容姣好,从一等的小班来,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了几年,仍在往外面透着那股清丽的气质。 没怎么沾染风尘女子的习气。 反而像一头难以被驯服的小兽,在男人的胸膛上扑腾乱跳,引发着他们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还吸引着不少稀客从一等妓院转到我们二等里来。 特别是到了第三年,有个姓宋的富商为她一掷千金,破了院里的打赏纪录。 刘妈妈满意极了,为表彰,特许她选个姓挂上。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让我一慌。 我以为她认出我来了,我以为她要选陈,选回她的本姓。 但并没有,她说要姓柳。 她也没有认出我。 姓柳,只是因为我陪她走过的许多次南护城河旁的小径,岸上旁种着两行柳树,常年随风摇曳。 而我从她进满春院门的第一步,就认出她了。 她给垂死的我灌热梨汤时候,那闪烁的眉心痣。 她跟我说她的名字时,那如画眉啼鸣的声音。 还有,她转身替父亲挡死时,决绝的视死如归的一去不返的眼神。 隔了这么多年,还留在她的眼睛里。 一下就能认得出。 刘妈妈给她介绍院里的人员,到我了:「赵三儿,院里最老实最忠心的龟奴,以后就专给你差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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