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改变了威斯特姆,所以你才能赚到日结的薪水,不到一周时间就攒下让你有底气离开的路费,更别提你吃到的晚餐是妈妈从亡灵提供的工作中赚到的。” 保罗非常生气,猛然抬手,想把身前的餐盘扫落。 山姆一把抓住保罗的手腕、制止了他浪费食物的行为,严厉地冲着不成器的弟弟吼道:“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家会养出你这样的蠢货!你憎恨我害得你被流放吗?你憎恨我害你永远不能回到因纳得立吗?因纳得立给过你什么?你这十九年里,除了为店里跑腿,你找到过属于你自己的工作过吗?!” “想进工厂必须请人说情,想去好点儿的工坊也得花钱,不然就得当薪水极低的学徒工!有点儿身份的体面人撞死你这样的人,连市警司都不用进,赔几个金币就行!不管你多么有本事,你的死活除了亲人外根本没人在乎,这就是真正的因纳得立!” “镇政厅的人对你友好客气,还为了你这种身份卑微的人考虑前途、让你去上免费的夜校学习文字,你以为这种事是走哪儿都遇得上的吗?!” 山姆越骂越生气,一把将保罗摔到地上:“那你就滚吧,滚到别的地方去,自个儿去过你的好日子去吧!” “保罗!”汉克太太紧张地绕过餐桌,神色纠结地看了眼大儿子,想蹲下去搀扶二儿子,又担心自己插手了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执,让他们误会她偏袒他们之中的任意一个。 “呃……抱歉,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米娅女士不知何时来到汉克家的大门外,尴尬地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汉克太太倒吸口冷气,连忙整理了下围巾,面红耳赤地迎上去:“真抱歉,米娅小姐,我们家这样……真不知道该如何跟您解释。” “请不要向我道歉,该致歉的是我才对。”米娅女士摆摆手,为化解尴尬,迅速道出来意,“是这样的……有几位懂得——呃,勘、勘测铁路应该怎么修的亡灵先生来到我们威斯特姆了,它们希望能连夜出发赶紧开展工作,纪棠镇长需要立即招募到一批干员为它们提供协助。我想来问问山姆·汉克先生是否愿意应征,参与这次外勤任务。” “我非常愿意,米娅小姐。”山姆连忙丢下弟弟,快步走过来,“我现在就去镇政厅吗?” “是的。”米娅女士高兴地笑着道,“请立即去报道把,纪棠镇长和皮特先生都在那儿,我再去通知其他人。” “让我陪您一道去吧。”挺会做人的山姆当即从门后的架子上抓过外套,诚恳地道,“我对我那些兄弟都很熟悉,也许能帮到您的忙。” “那就太好了。”米娅女士笑着点头。 临出门前,山姆没忘记回头招呼母亲:“妈妈,请你为我准备几套换洗的衣物。” “好的好的。”汉克太太紧张又兴奋地连连点头,她可太愿意长子能成为镇政厅干员了,不仅忘记向带来好消息的米娅女士致谢,连刚受过委屈的二儿子都抛到了脑后,兴冲冲地跑进山姆的房间收拾行李…… 琼·汉克端着自己的餐盘,用勺子将最后一片菜叶舀进嘴里。 “保罗哥,你为什么会怕那些亡灵?”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一边嚼着青菜,一边好奇地道,“它们又不跟我们打交道,把我们从家里赶出来的宪兵才更可怕吧?” 保罗一言不发,坐在地上生闷气。 汉克家的兄弟大吵一场时,同一时刻的因纳得立城,两辆挂着金币教会徽章的马车自圣约瑟大街一路疾驰,径直驶向北城门。 教会的车在天黑下来后出城是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曾经拦过班的城门兵老远看到马车上的金币教会徽章,二话不说麻溜开了城门。 半个多小时的功夫,这两辆马车便驶进红墙农场区域,在被砸掉锁的大铁门前停下。 数名精干的守夜人下了马车,领头的人拿出个梳妆镜外形的封印物,对着庭院内一通照。 “那个新来的驱魔人真就一夜之间就解决了这里的问题?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反复观测了好几遍梳妆镜镜面,守夜人队长仍然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可真是……队长,看来因纳得立来了个人物。”一名守夜人掀起黑色兜帽上沿,惊奇地看向幽深的庭院,咋舌道。 守夜人队长点了下头,又缓缓摇头:“这个人的来路,需要调查。” “进,把那个木雕找出来。” 负责对接驱魔人的官员并没有对接下任务的民间驱魔人提供全部信息,比如,威廉·J·班克罗夫特是位有名的木雕收藏家、举办过多场木雕艺术展这种关键信息,就被“不经意”地忽略掉了。 在更充分的情报支持下,金币教会早就推导出红墙农场灾厄事件与威廉少爷带入因纳得立的物品有关;结合这位少爷木雕收藏家的身份,引发灾厄的封印物原型,呼之欲出。 至于隐瞒部分信息会不会导致驱魔人失手这种问题……在成功收容封印物这件大事前,无论哪个教会的守夜人,都不会吝啬于做出“不流尽最后一名驱魔人的血誓不罢休”的决心。 数小时后,红墙农场废弃豪宅内传出某位男士的愤怒咆哮:“没有??为什么没有?!” 第144章 击穿 知名木雕收藏家威廉·J·班克罗夫特最宝贵的财富,那些珍贵的、在杂志和报纸上亮过相的木雕艺术品,都在,至少是99%都还在。 除此之外,整座红墙农场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被洗劫一空…… 所有房间的金银器皿全被扫荡得干干净净,所有房间包括走廊上的金银烛台全都不翼而飞;连房门和衣柜、立柜上包的金边装饰都没落下,全给用螺丝起子或小刀之类的工具撬走了。 比较小件的摆件、机械座钟、珠宝首饰……凡是值钱的、体积不大的财货全被一扫而空,甚至连织入金线以保持挺括的窗帘都被抽走金丝,只剩下破破烂烂的纱布随风飘荡。 最重要的是——金币教会前期调查中,那件高度疑似封印物的、据说是某位木雕艺术大师遗作的婴儿诞生像,守夜人们把整座豪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 金币教会可以不在乎民间驱魔人干委托活儿时顺手牵羊,反正顺走的也不是他们的财产;但把他们早就盯上的封印物连带捎走这种事,就击穿他们的接受力了。 守夜人们再次谨慎地反复搜查,把所有能藏纳物体的木制器皿、木制墙体家具、包括一些大件的木雕艺术品也砸开来搜索。 一无所获。 酝酿了好半天怒气的守夜人队长,脸色渐渐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封印物,被截胡了! 草草收队回到城里,守夜人队长立即去找对接驱魔人的官员,把情况这么一说,这位微胖的教会体系官僚眼珠子差点儿没落到地上:“这怎么可能?!” “封印物确实被拿走了。”守夜人队长没好气地道,“你可真是找了个了不得的家伙来!” “这——”胖官员满脑门的汗,“这、我,我……不、不然,试试看能否用钱买回来?那个‘冯·阿尔方斯’,似乎很缺钱。” 守夜人队长音调立马提高:“快去!!” 胖官员转身就跑。 守夜人队长把胖官员赶去做事,又马不停蹄直奔赏金协会。 昨天白天,那个自称“冯·阿尔方斯”的驱魔人来结算委托金,为防止遇到骗子,金币教会稍微差了下这人的老底;虽然没能查到冯在城中的活动轨迹,但跟冯一起出现的那个小鬼头很容易找,没费多大功夫,金币教会便找到了冯背后的完美梦想写真馆——一家专门骗女人钱的照相馆。 什么卖命的委托都接,还掏空心思去骗女人的钱,“冯·阿尔方斯”确实非常像是个为了金币不择手段的混蛋;但对于用钱买回封印物这件事,守夜人队长并不抱持太大希望——这个家伙既然已经拿到封印物,他很怀疑这个混蛋会不会开出教会无法接受的天价。 通常而言,解决灾厄有两种手段。 第一种手段,是像对待瘟疫那样彻底灭杀与灾厄有关的关联者。 这种处决不仅限于肉体,还包括灵体——不彻底处决掉关联者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能与本位面产生交换互动的所有信息,就无法中止“灾厄”的传播途径。 “婴儿诞生像”引发的红墙农场灾厄事件之所以变成顽疾,最大的原因是当初书房女仆与四名本地低级仆人的“幸存”误导了调查员“金鱼”,让“金鱼”对这场灾厄的影响规模和传播途径判断错误……他以为第一个听见婴儿笑声的贴身男仆与邪教徒有染,错失了处决良机。 “金鱼”死于诅咒后,守夜人迅速处决了书房女仆和那四名低级仆人,奈何没有得到妥善收容的封印物已经能影响到整座农场,他们无法进入农场内驱逐那些残留的受害者灵体……除非他们愿意付出本地至少一半守夜人性命的代价。 第二种手段,就是以收容封印物的方式来强行终止灾厄了——这也是需要付出不少人命代价才能做到的事,在关联者尚有信息存于物质位面、又未找到封印物本体前,灾厄并不会停止传播。 自称“冯·阿尔方斯”的驱魔人声称一夜之间便解决了红墙农场事件,任谁看来也应当是采取了第一种解决方式——无论是负责对接驱魔人的官员还是守夜人队长,都认为也许这个本就擅长对付鬼魂的驱魔人有某种远程驱逐灵体的手段,否则无法解释此人为何能在登记注册一天后便能消灭十几只鬼魂。 万万没想到,这人比他们预想的还狠,胃口更是超乎想象的大……那杂碎居然拿走了封印物! 封印物对个人而言是毫无收藏价值的,哪怕是什么都能买到的地下黑市,也不会出现封印物这种商品。 有某个个人或民间组织谋取封印物,往往只有一个用途……勒索任意大城市的市政厅! 守夜人队长可不能坐视事态恶化到这一步。 赏金协会并非官方允许的合法组织,但往往也会跟当地官面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纳得立的地下赏金协会会长凯丽·西蒙,就长期出入因纳得立上流人士举办的酒会、晚宴;当体面的绅士、女士们有什么无法公开的需求需要被满足时,她总是会适时地出现。 圣约瑟大街酒吧区的橡树酒吧,表面上看只是普通的酒吧,实际上却是赏金协会的对外业务窗口,当城中没有举办大型宴会时,凯丽·西蒙就总会呆在这家酒吧的二楼。 听取了守夜人队长的要求,向来无所不能的凯丽·西蒙却摊开手表示无能为力:“我很遗憾,尊敬的阁下,没有哪个赏金猎人会愿意与一位持有封印物的驱魔人作对,您知道的,如果我知道我呆的这条街上有这么一个人,我也许会选择来一次短期旅行。” “别忙着拒绝,女士。”守夜人队长平静地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帮忙联系巫妖恩维,我知道你能找到他。” “这……尊敬的阁下,请您相信,我并非有意推脱……”凯丽·西蒙歉意地道,“恩维先生听闻‘噩梦屠夫’出现在因纳得立,已经于上个月离开了。” “什么?!” “恩维先生与‘噩梦屠夫’似乎有些过节……但您知道的,谁会敢向恩维先生打听他不愉快的过去呢?”凯丽·西蒙遗憾地道,“听说三世阁下不久前挑衅过‘噩梦屠夫’的人,真希望古尔德先生能多劝劝这位因纳得立的领主大人。” 守夜人队长,面部肌肉不住抽搐。 怎么说呢……对于噩梦屠夫·杨跑到因纳得立来扶持了个贵族私生子这桩破事,金币教会一直态度暧昧,最大的原因就是不想跟那个大陆闻名的疯子扯上干系。 但他保持着最大指望的巫妖恩维居然被噩梦屠夫恶心走,这就很难受了…… 巫妖恩维,是黑魔法师中极其罕见的、肯跟官方组织保持良好关系的友善施法者;虽然这个友善也只是相对而言……但至少这位传奇级的人物从不恶意攻击教会的人,钱到位时,也肯接来自官面组织的委托。 守夜人队长遗憾地离开橡树酒吧,还没等到他琢磨出对策,那位负责与驱魔人对接的胖官员又带回来一个噩耗: 冯·阿尔方斯的助手,名为布鲁克的少年人声称,他服务的主人意外拿到的那个诡异的木雕,在回因纳得立时被一位路过黑魔法师买走了。 那位恰好撞见驱魔人冯·阿尔方斯的黑魔法师……自称杨。 驱魔人登记处的大厅里,守夜人队长当着数位官员和文员的面儿,硬生生吐出心头老血。 “冯·阿尔方斯!!”守夜人队长失态地咆哮,“给我干掉这个白痴!不要让他活着离开因纳得立!!” 胖官员“啊”了一声,露出个惊恐万分的表情。 “你还有什么没有说?!”守夜人队长大吼。 “这、这,他、他、他已经离开了。”胖官员眼泪都快出来了,“那个叫布鲁克的小孩说,他们赚够经费,得回去了……我的人找过去的时候,他们正把那家骗钱照相馆的行头装上马车,这、这会儿可能已经出城了……” 守夜人队长差点没再次喷血:“给我追——!!” 很快,金币教会的护教骑士,以及两支临时征用的城防军骑兵队,便顺着北、东、南三条大路追了出去。 西南方向,通往威斯特姆的乡镇公路,风平浪静…… 因纳得立鸡飞狗跳时,威斯特姆往西的山野中,山姆·汉克及二十来个被提前征召进镇政厅获得正式干员编制的战友,正呆呆地看着击穿他们世界观的一幕奇观…… 山姆·汉克等人接到的命令是护送几位亡灵及它们携带的器械,完成从威斯特姆到塔兰坦荒原边缘处的地形地貌勘测任务;到需要对进入塔兰坦荒原时,会有更多的亡灵来参与协助他们。 以铁轨轨道铺设而成的铁路,山姆等人并不陌生,因纳得立就有这么一条直达莱茵王国王城的魔法蒸汽列车轨道铁路,为了防止有人偷盗铁轨,市警司还专门设置了骑警进行铁路沿线巡视。 步行出镇子范围前,山姆等人都没觉得这次任务与他们还是士兵时执行过的任务有什么太大不同,只不过是要保护协助的重要人物从贵族变成亡灵罢了。 直到出了镇后,亡灵镇长纪棠开着一辆他们从未在城中见过……不,连报纸杂志上都没见的奇怪的气动车,出现在他们眼前…… 第145章 远方来客 专家组这次为华铁集团友情支援的铁路勘测人员准备的越野交通工具,是一辆华西重工友情帮忙魔改出来的勘测车。 车身装甲……咳咳,车身部分外壳、底盘、四对特大号负重轮来自某款退役的水陆两栖步兵战车,内部空间经过扩容,车内设置仪器柜、工作台、车载人员座位,配置专用设备、仪器若干,还有配套的小型发电机组。 这辆自重达二十吨、以水陆两栖步战车魔改的勘测车,搁地球上也算是车中霸主,投放到这个魔法位面来,更是妥妥儿的庞然大物、钢铁巨兽…… 当兵的时候在因纳得立城区执行任务时曾经看过上流人士家用汽动车的干员们,看向这辆勘测车的眼神,就跟看见怪物差不多……光是特大号负重轮,就比干员们见过的汽动车车身还高! 纪棠停稳车,打开车门跳到地上,向干员们点点头,又朝几位铁路人挥手:“车交给你们了啊,油桶全放在座位下面和后面,注意不要让车里有明火。” “晓得了,我们这骷髅架子不用吃也不用喝的,烟都抽不成,肯定看不到明火。”友情客串工具人的华铁集团退休工程师们哈哈笑着摆手,很自觉地先行上车…… 纪棠笑着点头,见干员们站着不动,催促道:“别站着,上车吧。上面座位不够,你们得挤一挤。” 干员们机械地动起来,学着亡灵们的模样、笨拙地往车上爬…… 车内的座位确实不够,好在空间还有富余,干员们也不是多讲究的人,找个空的地方盘腿坐下也能呆。 接下来,干员们便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深刻地明白到一个事实:为啥因纳得立那些上流上士拥有的豪车从来只在城里和几条修得比较好的公路上行驶,去庄园农场小住打猎啥的,还是更青睐于骑马…… 车子没开出半小时,负责驾驶的亡灵就不得不踩下刹车,给干员们冲到外面去呕吐的时间。 “这些小伙子都坐不得车啊,咋搞?”开车的老师傅头痛地道。 “这车太密封了,不透气,他们一帮大小伙子挤在里面肯定不舒服。”有个退休工程师建议道,“要不然让这些小伙子坐车顶去,空气新鲜了就不那么容易晕车了。” 这天,威斯特姆乡野间忙着干秋收农活的农民,看到了一幕奇观。 颠簸不平的乡村泥土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头比一般人家的房子还高的钢铁怪兽,以比马车还快的速度轰轰驶过。 农夫们并没有把这只钢铁怪兽当成过境的游荡魔物、哇呀怪叫着四散奔逃,而是都呆呆地盯着它看。 坐在钢铁怪兽“背”上的二十多个神情萎靡的、晃来晃去的壮小伙子们,麻木地与这些“偶遇”的农夫对视。 双方都舍不得移开视线,直到对方消失在视线尽头。 很快,威斯特姆的乡村中便流传起“载人钢铁蜥蜴”的传说…… 当勘测车一路向西时,一支来自奥狄斯伯爵领的车队,也自东而来。 威斯特姆镇公路是四十年前修的,路况只能说是马车在上面跑不容易翻车,要说优点是绝找不着的。 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相当受不了这么糟糕的路面,才走了一半路程,坐在四轮马车里的帕克·奥狄斯便出声让车夫停车,吩咐仆人将自己的马牵过来。 “那个蠢货居然特地跑到这么落后的地方寻欢作乐,还成了别人的肉票,真是家族之耻!”坐到马背上,奥狄斯家主家一系的正统少爷、帕克·奥狄斯扯掉衬衣领口处的两颗扣子,一脸烦躁地抱怨着道。 坐在马车上的友人支起车窗窗帘,把一条胳臂搭在车窗上,笑着道:“之前嚷嚷着总算有机会出来放放风的人是谁啊,帕克?你能出来玩这么久全是那家伙的功劳,多少对他友善些吧。” “可还是得在回去时带上那个废物,不然婶婶又会跑来骚扰我母亲。”帕克少爷不爽地道,“绕过来这么一大圈路程,害得咱们至少少玩了半个月。” 友人耸耸肩:“已经算不错了,去年你能离开家门到外面放松的日子加起来还不到半个月呢,我们这些朋友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要我说,你不如赶紧结婚,有了妻子,父母的管教就会减少很多。” “再说吧!”帕克少爷不太想谈这个,扭脸看向正前方,“嗯?那是什么?” 车队前方约两三百米开外,有辆停在路边的大篷车。 大篷车没什么稀罕,稀奇的是有十几个细长身影在离车不远的荒野里活动;远远看去,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跳着某种奇怪的舞蹈。 坐在马车里的友人也看到了这奇怪的一幕,好奇地把脑袋和上半身从车窗里探出来:“那些人做什么呢,难道是本地某种秋收风俗?跳舞庆祝丰收?” 帕克少爷一抬手,奥狄斯家的家族骑士立即带着他的骑士侍从打马上前。 “过去看看。”帕克少爷随意地一挥手。 忠诚的家族骑士点头,挥起马鞭,带着骑士侍从冲到车队前方。 帕克少爷看着自家的家族骑士一路疾驰到离那辆大篷车不到百米远的地方,又迅速扭转马头,往回狂奔。 “帕克少爷,是亡灵!全是亡灵!”家族骑士隔着老远便震惊地高叫,“快让车队后撤!” 帕克少爷没动,其他人也没动。 开什么玩笑,大白天的,公路旁边,能出现亡灵? 这条路上又不是只有他这一支车队,前面还有辆刷了绿漆的邮局马车呢;那辆邮局马车平平稳稳地从大篷车旁边经过,可不像是被吓到的样子。 家族骑士打马到近前,再度强调:“帕克少爷,确实是亡灵,这个地方不对劲!我想我们需要退到城里,调查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帕克少爷的脸色马上就不怎么好看了。 因纳得立领地和帕克少爷家的领地一样有着伯爵领的规模,但因为因纳得立领的领主巴特莱斯家太不会做人之故,至今只有子爵爵位,没少被有伯爵爵位的奥狄斯家嘲笑愚弄。 也是因为这么个缘故,奥狄斯伯爵的侄子失陷,巴特莱斯家才懒得伸手,只尽了最起码的告知义务……嗯,当然少不了阴阳怪气。 这么个情况下,主动揽下赎买堂兄任务、借机跑出来游玩放松的帕克少爷,肯去因纳得立城让小心眼儿的阿德拉三世当面冷嘲热讽才怪。 “我今晚必须在威斯特姆吃晚餐,并见到我那个不成器的堂兄。”帕克少爷坚决地道,“别再废话了,继续往前!” 在帕克少爷的坚持下……几分钟后,整支车队的人都清晰无比地看清楚了那群在大篷车旁边野地里活动的、光天化日之下就跑出来活蹦乱跳的亡灵。 奥狄斯家的家风很优秀,哪怕是如此刷新人世界观的一幕,整支车队里的仆人、随从、护卫,硬是没有人表现出明显的失态,更别提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那样大呼小叫。 所有人都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群亡灵。 这些亡灵并不是在跳舞,也不是在打架。 它们在……捕捉一只彩翼飞鼠。 这是一种比较少见的小型妖兽,性格温顺,肉翅上有三到六种颜色,和黄鼠狼一样捕捉田鼠为生;因颜色艳丽、形体小巧讨喜,常被捕捉后卖给有钱人家当宠物。 彩翼飞鼠能在低空飞行,转向灵活、速度又快,并不好抓,看得出这些亡灵抓起来也很吃力,围追堵截了半天也只是稍微限制住彩翼飞鼠的活动范围。 整支车队就非常安静,异样地安静,只有马匹踩踏石子路面的踢踏声和马车轮子行进的轱辘声。 车队全员沉默地看着这群亡灵,安安静静地、小心翼翼地、敛气屏息从大篷车旁边经过。 直走出好几百米范围,远离那些古怪的亡灵了,帕克少爷才忍不住低吼出声:“那是什么鬼啊?!” 主人打破宁静,仆人随从马夫护卫们才相继开了口,一时间嗡声成片…… 帕克少爷擦了把汗,把家族骑士招过来:“去追上前面那辆邮局的车,问问情况——不,我亲自去问!” 很快,帕克少爷和他的家族骑士追上了邮局的绿漆马车。 今天负责进城中转来往邮件的是年轻的邮递员波沙·劳瑞,被气质和着装明显与一般人不同的帕克少爷拦下,他立即识趣地停车,跳下车来,摘下帽子,恭敬地弯腰行礼:“日安,尊敬的先生。” 波沙这副跪舔的态度让帕克少爷不太好一上来就发火……但被这货“误导”的感觉还是很气,板着脸生硬地道:“你,刚才没有看到那些亡灵吗?” 波沙没明白对方的意图,本能地回答:“看见了,先生。” 帕克少爷感觉更气了:“既然看到了,你为什么毫无反应?” 波沙奇怪地看了眼这位贵族少爷,又偷偷瞟了眼后面的车队……他就很费解,从因纳得立城方向来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威斯特姆的情况呢? 没辙,只是普通人的波沙完全不敢得罪贵族,只得低眉顺眼地道:“这些来自塔兰坦的亡灵,是我们威斯特姆人的朋友,我们经常能看见它们……在威斯特姆,这是很常见的,先生。” 帕克少爷:“??” 第146章 和平宁静的威斯特姆 帕克少爷的车队进入威斯特姆镇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之后了。 镇中大道到处是工地,车队肯定不能走这么条满是泥浆灰尘的路,只能从马丁街借道。 重新坐回马车里的帕克少爷掀起车窗帘子,皱着眉头、警惕地打量着外间。 马丁街的市集最热闹的时段集中在三五点,这会儿街面上比较冷清,只有沿街商家开着门,占道经营的菜农们还在进镇的路上。 因能干得动活儿的镇民都在镇中大道打工的关系,街面上没什么行人。 路边比较阴凉的屋檐下,有些老人或坐在台阶上、或坐在自带的小木凳上,也不闲聊,只是严肃地盯着自己身前的一块或数块区域。 这些老人当然不是在乘凉,而是替相熟的摊贩占摊位的……能帮忙占到比较好的路段,就能从菜农那儿得到免费的农作物。 总得来说,马丁街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太大异常,一切都是那么的普通、自然、寻常、平静……根本没出现像是那个平民邮递员所说的,到处是亡灵的“常见”状况。 “难道那个臭小子敢骗我?”走了小半条街看到的都是类似的景象,帕克少爷有些不淡定了,“不对……那个臭小子确实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儿,就像是对那些恶心东西非常熟悉一样……” 坐在帕克少爷旁边的友人叹了口气:“帕克,既然知道威斯特姆不对劲,我们实在没有必要非要进来的……何必跟个平民计较呢。” 帕克少爷抿着嘴巴一言不发。 威斯特姆的平民小子当着他的面儿说他连见到个亡灵都大惊小怪,年轻气盛的帕克少爷肯定是不能干的。 不光不能退缩,他还呵斥那个臭小子让路、让车队走到邮局的马车前面,让那个平民小子好好看看奥狄斯家的少爷是怎么堂堂正正英勇无畏地进入镇子的。 当然,跟平民斗气这种事情帕克少爷不能承认,太掉份儿了……所以帕克少爷必须嘴硬:“别想太多了,格雷,雷克斯子爵跟我们家是有交情的,这里的领主小查理要是知道他父亲与奥狄斯家的关系,没准儿还要请托我们家帮忙缓和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呢。” 奥狄斯家得知不成器的侄子沦为肉票等着赎买这件事儿的时候……除了阿德拉三世那封冷嘲热讽的告知函,还收了自称查理·雷克斯的威斯特姆新领主发去的信件。 只看名字,奥狄斯家的人就知道这个查理·雷克斯绝对不是受家族重视的子嗣,原因很简单,没有哪个要脸面的贵族会给家里的继承人起这么随便的名字。 就算是要叫查理,拼写出来也应该是查尔斯,又或者应该有个中间名——比如帕克少爷的全名,就叫帕克·查普曼·奥狄斯,中间名查普曼,来自为帕克少爷洗礼的教父、金币教会的一位红衣主教。 调查之下,果然……这个查理·雷克斯只是与他们家有过往来的雷克斯子爵早年间就舍弃掉的私生子,母亲身份非常不值一提的那种。 也是在自认为查到雷克斯“跟脚”的前提下,奥狄斯伯爵才会同意让任性的小儿子走这一趟……给点钱、摆摆两家关系就能解决的事,用不着派出更优秀的长子。 帕克少爷的好友耸耸肩,做了个摊手动作。 这时,车队侧前方的巷子里,转出来一个年轻女人。 帕克少爷一打眼看到这个女人,就嘀咕了句:“这么丑的女人怎么不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跑到大街上不怕吓到人?” 好友格雷气笑不得地看了眼帕克:“这种私底下议论女士容貌的行为可不够绅士。” “我并没有乱说……哇,这丑女居然还有勇气跟那么漂亮的女人一块儿走,就不怕沦为笑话吗?”帕克少爷盯着车窗外,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见,很没礼貌地大声道。 没到市集开始的时候,马丁街还是挺清净的,从巷子里一前一后出来的两位女士都听到路过的车队马车中传出的无礼非议,那位走在后面的美貌女士非常不快,狠狠地往马车方向瞪了一眼。 帕克少爷这辈子估计还没有被长得漂亮的女士瞪过,情不自禁地吹了声口哨,一边大声吩咐车夫放慢速度,一边就准备开门下车、卖弄风骚。 这时……帕克少爷、友人格雷,这辆马车的车夫,和小跑上来帮少爷开车门的仆人,同时看见——走出两位女士的巷子里,鱼贯而出数名亡灵。 这些亡灵都穿着怪异的鱼鳞甲,携带着兵器,还……踩着三轮车。 满载着货物的钢架三轮车。 整支车队,瞬间安静下来。 屁股才刚离开座位的帕克少爷,就像是中了石化魔法那样被定在原地。 这几个骑着三轮车的亡灵……似乎也对出现在大街上的车队感到好奇。 它们一边按两位女士的指挥把三轮车骑出来并排停在路边,一边肆无忌惮地往近在咫尺的车队指指点点,发出怪异的“咔、咔”声。 “又来新NPC了?” “好像是诶,威斯特姆的剧情这么多的吗,才刚听说妙笔生花大佬他们刷了一票狠的……” “要不是威斯特姆没刷怪点,我就蹲这边不走了……” 被亡灵像是看稀罕那样公然围观、公然指指点点这种经历……必须是很诡异的。 帕克少爷从座位上抬起来的屁股,又慢慢坐了回去。 刚停下的车队,很稳重地,很平静地,很自然地,很镇定地,继续前进。 亡灵们并没有追逐这支车队。 帕克少爷强忍着惊吓把视线移向后视镜。 后视镜中,那两位相貌差距很大的女士,正在吩咐亡灵们把三轮车上的货物往下搬。 亡灵们表现得也很安分,虽然还是会往车队方向张望,但手上都在干着搬货的活儿。 帕克少爷轻轻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 早知道当时抽那个邮递员一顿鞭子作为不敬的惩罚就得了,跟个平民小子赌什么气啊。 友人格雷也被吓得不轻,脸色惨白地往帕克少爷看来。 “……别说了,我都知道。”帕克少爷同样脸色惨白地道,“立即去见雷克斯家的私生子,把那个废物赎买回来,我们就连夜离开。” 友人格雷捂着胸口点头……他是真怕帕克又犯拗,非要在这个鬼地方多呆几天证明勇气。 马丁街走到头往右拐,就能看到镇政厅。 车队停到镇政厅大门前,整支车队上上下下几十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可算是熬到头了! 车队进镇门的时候已经跟看镇门的治安队员申明过来意,值班的治安员中当时就有一人撒开腿从镇中大道跑去镇政厅通知雷克斯,等车队从马丁街绕过来,雷克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是帕克·查普曼·奥狄斯先生吗?”帕克少爷下了马车,雷克斯便迎上来,友好地伸出手,“日安,我是雷克斯。” “日安,我是帕克。”要搁平时,帕克少爷对着个私生子是不会礼貌到哪儿去的,但现在他只想把事儿办完离开,压根就不想拖时间,很爽快地伸手与雷克斯交握。 然后他就摸到了一手老茧……比他的家族骑士还夸张的老茧。 帕克少爷一愣,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下雷克斯。 这个私生子……仪态、气势上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吧,人实在太粗糙了。 晒得跟南方索克里人似的黝黑皮肤,和工厂里的工人差不多的短发,挽起到手肘位置的衬衣袖口、领口上都有明显的汗渍,除了没穿背带裤,要说这是个码头苦力都不会让人怀疑。 帕克少爷越看这人,就越觉得跟这家伙握手很恶心…… 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这个少爷仔端出个看似体面、实则疏离的假笑:“雷克斯先生,我希望我能尽快见到我们家那位不成器的子弟,是否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要求呢?” 查理·雷克斯用膝盖都知道面前这个伯爵家的少爷不会看得起自个儿,反正他也不在乎这人是什么态度,只要能收到钱就行……当即客气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当然,请先入内稍作休憩,达特·奥狄斯先生很快就来。” 帕克少爷矜持地点了下头,自然地抬脚走在前面……这种待遇于他而言是十分理所当然的事。 走进镇政厅大院,脸上挂着假笑的帕克少爷对包括私生子领主在内的、这座土镇子的一切更加没法儿保持尊敬——好歹是本地最高执政机构,好好的镇政厅被弄得像什么样! 整个中庭不仅毫无美观大气可言,还散乱得像是乡下市集一样,这边堆着麻袋、那边全是箱子,甚至还有草棚子搭的露天厨房! 最扯的是,本该用来摆放大件艺术雕像、最不济也得修个喷水池的庭院中心处,居然就只搭了个完全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土台子! 帕克少爷嫌弃得不行,都快没法保持从小修炼的优雅假笑了! 也就在帕克少爷脸皮快要僵掉的时候,那处他最看不上的土台子,忽然发出一道奇怪的白光。 帕克少爷本人、走在帕克少爷身侧的友人格雷,以及寸步不离的家族骑士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便见,白光中,有具穿着怪异鱼鳞甲的骷髅架子,从土台子内部直挺挺地升了上来…… 帕克少爷一行,再次像是被摁了定格键一样定住。 “抱歉,我还来不及介绍……这是我们的塔兰坦亡灵朋友。”雷克斯快步两步赶到帕克少爷左手边,歉意地道,“这座台子是我们的亡灵朋友用于通行现实与次元魔界的设施,当它们来到威斯特姆时,它们会从这儿出现。” 帕克少爷把抬起来的脚尽力自然地踩下去,矜持地对雷克斯微笑着点点头,像是在礼貌地感谢对方的说明。 经过土台子旁边时,帕克少爷咬着牙根强迫自己不刻意绕路,贴着边儿昂首挺胸地走过去。 对于那具刚冒出来的骷髅架子,帕克少爷更是非常坚强地做到了目不斜视——哪怕那个亡灵混蛋很没有礼貌地跟着他们走了好几步,还张牙舞爪地想要拦住他搭讪,被雷克斯拦住了才作罢。 ——鬼听得懂那乱七八糟的亡灵语啊!! 为了贵族的体面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半分失态的帕克少爷,如是挂着优雅的假笑,被请进了镇政厅大楼内的镇长办公室。 “这位是威斯特姆的亡灵镇长纪棠。”雷克斯自豪地摊开手,为帕克少爷介绍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的一具骷髅,“纪棠镇长是位非常了不起的智者,我一直为能有幸聘用到这样睿智的执政官而庆幸。” 挂着优雅假笑的帕克少爷,僵硬地看着大大方方走到他面前,裂开两排大白牙,还把骨爪伸过来的亡灵…… 第147章 公平 帕克少爷进入崩溃倒计时之时,杨秋通过两边镇政厅地下的活人用传送阵,从流放镇传送到威斯特姆。 看到威斯特姆镇政厅大门口停的车队,杨秋只扫了一眼就没再关注……国家队和雷克斯能处理好的事情,用不着他去操心。 镇中大道北段巷子深处的大屋,杨秋见到了多日未见的亚尔佛列得·罗威尔修士。 “嗯……应该说恭喜吗,尊敬的监察?”对端来茶水的瓦格纳微微点头表示感谢,杨秋拿起茶杯,冲罗威尔修士笑道,“你的精神领域似乎突破了不少。” 茶几对面,端坐在高背椅上的罗威尔修士,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杨秋…… 茶几上,用支架架起来的平板电脑上播放的《红楼梦》片头被按了暂停,显然,要不是杨秋过来,这位监察还打算继续翻来覆去地看这部87版的华夏电视剧。 “应该感谢你的礼物。”罗威尔修士想了想,诚实地道,“没有魔法,没有古神的物质世界诞生的文明,所结出的精神果实,并不比本世界的戏曲歌剧逊色,我受益良多。” 杨秋微微一笑。 地球文明因地球生物普遍寿命不长、且战乱频发的关系,历史传承其实相当式微……即使是公认的四大文明,也只有华夏文明保持了不被政权迭代消灭、顽强地延续了下来。 但即使是生命力顽强的华夏文明,有据可查的、能通过考古手段回溯到模糊轮廓的历史,也只有五千年。 更详细、具体一些的历史轮廓,则要从先秦起……连春秋时期的许多历史史实都已经模糊不清。 而这个世界不同,除了人族、兽人族这两大种族外,还有一些稀少的长寿种族,如精灵族,龙族。 龙族这种寿命动辄几千的长寿种,保留的历史记录可追溯到上万年前;人族需要考证本土历史时,付出足够量的金钱就能从龙岛上的藏书馆借出龙族史记对照。 当然,人族本身对历史的保存工作也做得很不错……不说延续数千年的世家皇族王族,施法者们成立的合法组织法师塔,有实据可靠的历史文物、文本,便可追溯到六千年前。 对历史的尊敬,是文明延续壮大必不可缺的重要路程,以史为锚,这个世界自然能衍生发展出极其壮大的、极其辉煌的文艺成就——除了金币教会教区这种艺术荒漠,哪怕是深宅女神繁荣教会的地盘,戏曲歌剧类表演艺术也是非常昌盛的。 唯一的缺点,不过是这个世界的文化文艺传播途径受限,导致底层民众精神匮乏罢了。 “魔法,宗教,力量超出凡人的职业者,行使神权的神官神使,我们都已经非常习惯了这些东西的存在,就像你和我,我是前者中的一份子,而尊敬的监察,你是后者中的一部分。”杨秋轻笑着道,“不知你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疑惑……我这样的施法者和你这样的神官,是不可缺少的吗?如果没有我们这样拥有超凡能力的人,这个世界会不会因此而改变呢?” 听惯杨秋暴论的罗威尔神色不变,在旁边擦窗户的瓦格纳可没那么淡定,惊愕地看了过来。 “但客观事实是,我们存在。”罗威尔监察淡然地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由失格职业者组成的马贼团是所有国家边境城市最大的安全隐患,看上去像是正经从事佣兵工作的佣兵团,也时常会有劫掠之举。更别提,有些教会的神官已经在唾手可得的权势中迷失了自己,将践行神职的誓言抛之脑后,只专注于保住自己的权势,追逐更高的权势。” “但即使如此,保护城市,驱逐黑暗的人,也是职业者,是拥有超凡能力的人。”罗威尔监察拿起茶杯,“任何物质位面,‘消灭某一类人世界就能变得更好’这种理论都必然是建立在欺诈之上的。就像这部来自异位面的长篇戏剧,即使没有超凡,拥有更高权势的普通人也会与身份卑微的普通人形成对立,制造出悲剧。” “是啊,只要有人群聚居,就一定会出现对立。”杨秋笑着点头,“哪怕全是普通人形成的封闭小圈子,也会出现强壮的男性欺压不够强壮的男性,男人欺压女人,强势的女人欺压软弱女人的情况出现。人类这种生物……不,所有有智慧的生物,都会自然而然在群体内部形成上下意识,以建立起最基本的、最原始的……‘尊卑秩序’。” 罗威尔都跟杨秋打过多少轮嘴炮了,听到这,基本就把这回杨秋的来意听出来了:“唔……你厌恶这种秩序。” 杨秋放下茶杯,靠到高背椅椅背上,摊开手,冷笑着道:“没错,我只要听到尊卑这个字眼儿,就生理性不适。以尊卑定秩序,在我看来,是最原始、最野蛮、最恶心的行为,是对秩序的亵渎。” 换成三个月前的罗威尔,听到这种话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杨秋是个蛇精病。 但在把《红楼梦》这部异位面经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极其认真严谨地观察了这部发生在普通人内部的权力大戏之后吧……罗威尔有了很多新想法,至少,他不再认为杨秋的话过于疯狂,过于理想化,过于不符实际了。 《红楼梦》,是一部披着青春爱情戏剧的外皮、讲着权力斗争本质的悲剧。 戏剧中人的悲苦痛楚,是一早就注定的,是不可能有任何回旋反转余地的,因为……压在那些可爱可怜的女孩们身上的,践踏着她们的生命和尊严的,是权力这头怪兽。 罗威尔这个大龄文青,一颗真心为这些女孩们的悲剧下场蹂躏得死去活来……要说他心中那对权势必要性的维护不动摇,那就对不起他闭关这么久、把这部戏剧翻来覆去看了那么多遍的感受了。 罗威尔认真地聆听了杨秋的话,又认真地思索了会儿,道:“我想,也许你也是对的。对于你尝试着在塔兰坦,在威斯特姆践行你的理论这件事,我会很有兴趣参考观摩。” 杨秋微微一笑。 参考观摩在他看来和“上船”是一个意思……87版红楼立功辣! 瓦格纳一头雾水地看向罗威尔。 等等,你在说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我明明站在旁边,我却什么都听不懂? 罗威尔身为长者,还是乐于为年轻人解惑的,帮着瓦格纳解释道:“杨不认同世间通行的尊卑秩序,他想要在他能够影响到的地方施行他认为比尊卑秩序更文明、更符合他期望的新秩序。” 瓦格纳还是没能跟上思路,似乎更迷糊了。 “简单来说,就是公平。”杨秋自己开口,“你不是见过威斯特姆的亡灵镇长是如何辅助雷克斯重建威斯特姆新秩序的了吗,瓦格纳,这套新秩序的核心,就是公平。” 瓦格纳呆了呆,忽然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 威斯特姆无论男女临时工都公平录用、同薪同酬的规定。 不问身份来历、以才能和能力为征用原则的镇政厅文员,干员。 所有人都能免费报名的识字扫盲夜校…… 普通镇民不需要任何人情关卡、多余手续,只要有勇气胆色就能从镇政厅拿到布料干起小商人的活计…… 这些事儿瓦格纳全都知道,为了给自己原来的士兵们安排出路,他还没少去找镇政厅的文员们打听干员征召条件。 但他……居然一直没有往“建立新秩序”这么个一听就本能地感觉到非常“大逆不道”、非常惊世骇俗的层面上去想!! 瓦格纳缓缓抬起双手,抱住脑袋。 早知道别留在客厅里擦窗户……他开始后悔他听到这两位肆无忌惮的暴论了。 “皮特中尉,你在害怕吗?”杨秋给这家伙的反应逗乐了,“想开点,年轻人,你只是个俘虏,威斯特姆发生的一切都跟你没什么关系……除非你回因纳得立一趟,让城防军有机会正式将你除名流放。” 本来还陷入极大恐慌中的瓦格纳,给杨秋这个大实话气得哭笑不得。 “你不喜欢公平吗?”杨秋随意地笑着道,“你不是莱茵人,因为你的外国人身份,在因纳得立没少吃瘪吧?只是因为出生地的不同你就要给生为莱茵人的同僚让路,什么好事都没你的份儿,吃亏背锅的事儿你倒是第一个被上官盯上,这样的你也不喜欢公平?” 瓦格纳这家伙闲了这么久,能拉出来用,杨秋也是不嫌弃的——他现在正缺人。 瓦格纳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会儿。 他自己是什么处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现在还没被城防军正式除名,原因正如杨所说,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是“为执行任务而失陷敌手的俘虏”罢了——没有得到自由身,城防军那边就不方便把他踢走。 挣扎了会儿,瓦格纳默默地走过来,把抹布放在茶几上,坐下,严肃地看着杨秋的眼睛:“我当然喜欢公平,杨。” 杨秋:“抹布别放茶几上。” 瓦格纳:“……” 罗威尔都无语了:“杨,正经点。” “好吧。”杨秋把翘起的脚放下,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正式地冲瓦格纳伸手,“皮特中尉,你是否有兴趣成为塔兰坦的一员?” 瓦格纳也站起身,与杨秋交握:“我愿意。” “那就别呆在这儿干这些浪费人才的活了,去镇政厅找纪棠报个名,然后去亡灵商会找那个叫其叶蓁蓁的亡灵女士,跟她学点本事。”杨秋立马毫不客气地指使起来。 瓦格纳:“……” “去吧,纪棠镇长和那位亡灵女士都是很睿智的智者,跟着它们不会有坏处。”罗威尔见识过那俩国家队的能耐,来了一记助攻。 瓦格纳对杨秋没法尊敬得起来,对朝夕相处的罗威尔还是很信服的,感激地向罗威尔一鞠躬:“这段时间以来,多谢您的照顾,尊敬的监察。” “别搞得像是要跟罗威尔分开一样,晚上你还是要回来住的。”杨秋一边坐下一边摆手。 瓦格纳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拿着抹布提着水桶出去了。 “杨。”罗威尔不满地道。 “以这种方式把他支开,总比稍后才告诉他,因为你能力不行,赶紧回避、离这座房子远一点儿,免得遭受无妄之灾来得友善。”杨秋说着,从空间戒指里摸了个手掌大的木盒子出来。 罗威尔本能地用自身的精神领域查探了下那个木盒子,面色骤变:“这是……封印物?” “对,我的亡灵们在因纳得立时无意中获得的的一件木雕。”杨秋把木盒子放在身前,神色比之前凝重了许多,“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件木雕,似乎是马里恩夫人的遗作。” “马里恩夫人?!那位斯诺克联邦的天才木雕艺术家??”罗威尔虎躯一震。 杨秋点头,放出精神场查看了下大屋周围,确定瓦格纳已经离开这座房子,这才将木盒子打开。 盒子内,是一件极其小巧精美的、活灵活现的、包在毛毯里的初生婴儿。 婴儿捏着小拳头,皱皱的脸呈哭泣状,肚子上还挂着脐带,凝神细看时,仿佛能听见这个刚刚降生的婴儿发出的第一声啼哭。 罗威尔看见这件木雕,便感觉木雕上有股莫名危险的气息往自己涌来,耳边也出现了仿佛婴儿笑声般的幻鸣。 能让罗威尔这种拥有强大精神力的苦修士感受到危险、听到幻鸣,毫无疑问,必须能让一般人即死,让普通职业强者瞬间陷入疯狂。 第148章 杨秋的新目标 只有巴掌大的小巧初生婴儿木雕,静静地躺在小木盒中。 阴暗,污秽,疯狂,杀意;混杂着癫狂压抑的恶意气息,弥漫着整座大屋。 杨秋与罗威尔监察隔着茶几对坐,两人皆安静地注视着盒中木雕。 他们能感受到木雕中源源不绝地涌现出来的滔天杀意,也都听见了越来越密集的婴儿笑声。 笑声已经持续了超过五分钟,愈发疯狂起来,渐渐变成歇斯底里的尖叫。 罗威尔监察发出一声轻叹,打破了平静:“如此细腻温柔的线条,确实是马里恩夫人的风格。真让人……唏嘘不已,新历第八个百年到第九个百年间最伟大的雕刻艺术家,没有得到安息。” 对木雕的前主人、斯洛克联邦木雕收藏家威廉·J·班克罗夫特这位出生不过三十余年的年轻人而言,他对自己拥有的诸多收藏品之一的创作者马里恩夫人,可能不会有什么太特殊的感情——在他出生的两百多年前,马里恩夫人就已经过世了。 但对于罗威尔来说……马里恩夫人,是他的“同辈人”。 两百年前,罗威尔正当壮年时,正是斯洛克木雕艺术家马里恩夫人声名鹊起的时候;当报纸上刊登出这位了不起的夫人去世的讣告时,罗威尔还为之深深惋惜过——哪怕他与那位夫人素未谋面。 之所以有如此之深的情感,与罗威尔的神官身份脱不开干系……马里恩夫人曾受繁荣教会邀请至什加公国做客,还为繁荣教会创作过被誉为奇迹之作的女神浮雕像。 杨秋不像罗威尔有这么复杂的感情,点了下头,又摇头,道:“至少解开了个谜团,这位勇敢的夫人并非死于懦弱的自杀。” 罗威尔缓缓点头。 自杀者会有强烈的自毁倾向,而这件遗作中,马里恩夫人留下的强烈执念,只有强烈的攻击性。 “诺斯克人,亵渎了马里恩夫人。”罗威尔不快地道,“他们抹杀了她的名誉,在她死后还要让她背负自杀的罪名!” 这个世界的道德观念里没有以死明志的说法,所有的正神教派都视自杀为重罪。 “都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如今说这些没什么意义。”杨秋抬起手,手掌向下,正对木盒中的木雕,“我需要这件封印物,请助我让这位夫人得到安息吧。” “乐意之至。” 罗威尔郑重点头,从空间手环中取出枯木权杖,往地面轻点。 涟漪般的奇妙波纹自权杖顶端飘荡开来,形成半透明状的、肉眼可见的神圣属性禁锢结界,将两人连带客厅中的大部分面积笼罩其中。 封印物的形成有多种原因,如马里恩夫人的遗作这样遗附创作者的强烈恨意和部分灵魂碎片而异化的,是其中一种。 遗附着死者部分灵魂碎片的封印物,某种层面上而言会更加强大——封印物是死物,内核无论如何邪诡,也只会遵循某种既定规则运转;而来源于生物的灵魂碎片,会增加封印物的不确定性,杀机发时,更加诡谲难测。 杨秋掌中涌出浓黑如墨、细滑如丝般的纯净黑暗能量,倾泻入木雕内。 已然变调得像是咆哮般的扭曲笑声,出现短暂停顿。 随即,高亢的、爆炸般的轰鸣,猛然爆开。 这能让无数人瞬间失去理智的精神风暴,被罗威尔监察张开的“神圣禁锢”结界困住,只被限制在这座大屋的客厅空间内。 杨秋收回手掌,抬起眼皮。 遗附于木偶中的马里恩夫人残魂,在他给予的大量暗能量刺激下,正缓缓凝聚出本相…… 数秒的功夫,茶几上方,出现了半张……破碎的脸。 像是面部漆层碎裂的木偶娃娃,只能从残破的碎块中勉强看出半边五官轮廓。 勉强组合出小半张面孔的残魂,竭力张开支离破碎的口,发出狂乱尖啸。 罗威尔惋惜地道:“时间隔得太久,马里恩夫人已经不剩多少意识了。” 杨秋皱眉盯着残魂。 以注入暗能量的方式将与外物融合的残魂剥离出来,让其安息,是黑魔法师常用的抚慰亡魂手段。 当初他还是个法师学徒时,曾在老头子买的报刊上看过马里恩夫人的作品,那些宛若真人的木雕像一度惊艳过他……他不太想用直接暴力的方式强行让这位夫人“安息”。 想了想,杨秋集中精神、放出精神力,尝试着在残魂中铭刻下自己精神烙印。 罗威尔看懂杨秋意图,眼皮一跳:“喂,杨,你是认真的?” “放心吧,我有数。”杨秋道。 “你——”罗威尔本想劝阻杨秋别作死,忽然想到这个家伙能够御使邪能、连虚空气息都能搬到物质位面来,便索性闭了嘴。 以邪能压制残魂攻击本能,再利用烙印矩阵尝试沟通,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罗威尔监察不知道的是,杨秋其实没必要用上邪能……把马里恩夫人的残魂视为“NPC单位”拖进烙印矩阵建立联系,身为矩阵核心的他完全不可能受其影响——要不然那帮绝对算得上精神污染源的天灾老早就把杨秋坑死了。 在残缺不全的魂魄上铭刻精神烙印是件很麻烦的事,有罗威尔监察的“神圣禁锢”帮忙压制,杨秋也依然耗费了快二十分钟的时间才成功。 将残魂拖进烙印矩阵、与杨秋这个阵眼核心建立起精神层面的联系,马里恩夫人残魂不再狂乱尖啸,呆呆地飘在半空中;强烈的生前执念变成了碎片化的情绪意识,无序地往杨秋的精神领域涌来。 杨秋感应到最清晰的,是憎恨。 这股憎恨太过强烈,如淬毒的利刃一般让人不适,让杨秋不由皱眉。 施法者的感知都高,而高感知者非常容易感应到来自生者或死者的强烈情绪,以杨秋三百年的施法者阅历,这份憎恨也足以排进前十。 这和杨秋对马里恩夫人的印象,差距太大。 这位夫人,是诺斯克联邦几百年来唯一能把名气传到外国的女士。 绝大部分的诺斯克女士,是没有机会,也没有条件传出名气的。 原因很简单……极端男权主义的风暴教会不承认女性地位,更别提允许女人混出头。 同样偏男权主义的烈阳教会因发展了几百年大航海、长期维持武装规模形成威慑保持国际竞争力的关系,需要不直接参战、出海的女人们从事工农业生产,间接给了女性获得社会地位的机会。 而风暴教会不同,虽然风暴教会也热衷于外海殖民,但并没有发展起足够工业的诺斯克联邦,至今仍然保有女性不可接触船只、不可接触造船业、不可拥有个人财产、不可忤逆男性家人等等过时陋习。 在这种极端苛刻的外部环境下能一展才能、还能将名气传出去的马里恩夫人,决不能是一位内心充满着愤怒和仇恨、极富攻击性的女士——如果她表露出这些特质,她的名声一定会非常难听。 杨秋沉思了会儿,对罗威尔道:“监察,我记得马里恩夫人是位修养极好的温柔女性?” “是的。”罗威尔肯定地点头,“所有见过这位夫人的人都对她的品性赞口不绝。” “那就是说,有什么来自外界的外力,将这位夫人逼到彻底失控、性情大变的程度……” 杨秋低头看向躺在木盒中的小巧婴儿木雕,伸出手,将木雕拿了出来。 马里恩夫人非常擅长人像木雕,她雕出的木像无论是大是小,都仿若真人,几可乱真。 只有巴掌大小的婴儿木雕……是女婴。 杨秋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能逼疯一位母亲的,除了对她的孩子下手,还能是什么呢。”杨秋叹息着道。 罗威尔怔了下:“什么?” “我去过诺斯克。”杨秋轻轻地将木雕放回盒子内,“诺斯克有个不为外人道的风俗……第一个诞生的孩子如果是女婴,需要残酷地将其杀死,以免女主人生不出男婴。” 罗威尔直接傻了。 “马里恩夫人据说婚后十来年才勉强怀孕,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想必她都是十分高兴的吧。”杨秋再次抬起眼皮,看向那张扭曲而破碎的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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