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临窗位置的土灶前,蹲下来在灶膛里摸索了下,摸出两个捂熟的土豆揣进怀里,这便出了门。 农户之家是没有什么早餐不早餐的,即使是要出门干活的人,揣上一两个土豆也就把肚子糊弄过去了。 和玛丽一样早早出门的,还有许多昨天也在亡灵领主老爷登记了名字的人……玛丽从屋里出来,就看到好几个村民正打着火把,结伴摸黑往山下走。 “一起吧,玛丽。”有村人看见出屋的玛丽,朝她招手。 “好,等我一下。”玛丽连忙跑出院子,跟村人汇合。 村子所在的山坡坡面并不陡峭,虽然天色未亮,走起来也不算太困难,只要小心些别摔倒就行。 玛丽与刚巧碰到的几名村民结伴走时,更多的村人走出家门,或三三两两抱团、或单人举着火把,也在往山下赶。 天边出现微光、普遍有夜盲症的村人也能看清略微远点儿地方的景象时,与村人结伴下到山脚的玛丽,和她的邻居们一样发出惊呼声…… 往日里空空荡荡、只有鸭鹅和玩耍的小孩会跑过去的河滩上,出现了很多帐篷、认不出来的巨大机械;芦苇丛过去点儿的河边,还停着好几艘船! “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昨天还没看见呢!”玛丽惊讶地不住踮脚张望。 “是啊,我们家住的地方最靠近山下了,天黑前也没看见这边有东西。”住在村子最下方的村人惊奇地道。 河边出现的船只不大,至少没有村民平常时遥遥看见的、巴赛洛河河心行驶的那些吃水深的船大,但毕竟是船只,还都是钢架船,不是那种偶尔也会停在附近河岸边的小渔船。 出现在河滩上的机械也很大,漆成让人眼前一亮的亮黄色,一点儿也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只是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儿。 但是吧……只是这些小船和看上去也没有太吓人的机械,就已经足够让村民们心生畏惧,不敢上前了——即使那片河滩是村人看惯的风景,村里的妇人们还经常跑到河滩上去捡鸭蛋鹅蛋。 这群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二十里外乡村市集的村民,全停在了村口山脚下,遥望河滩,一边窃窃私语,一边不住往身后山上的领主大屋张望……领主大屋的人没来,他们也不敢往前。 天光渐亮,领主大屋方向没有动静,河滩上那些帐篷里倒是有人影在活动了。 好几十个穿着统一服装的小伙子出现在帐篷周围,大多拿着杯子、脖子上搭着毛巾,到一间略大的帐篷前取烧过的水洗漱。 这些小伙子也发现了站在山脚下遥望着他们的村民,交头接耳地谈论了些什么,有几个人走出帐篷区域,往山脚下走来。 隔着老远,其中一个看上去很精神的、高高瘦瘦的小伙子挥手跟村人打招呼:“你们好!你们是这座村子里的人吗?” 玛丽连乡村市集都很少去,陌生的青年男性让她感觉又不安、又慌张,和其他村妇一样紧张地往人群后方躲。 男性村民的反应也没比村妇们好多少,甚至还比村妇们多了些自惭形秽……这些很有精神的小伙子穿着整洁干净的蓝色统一制服和帆布面的胶底鞋,红光满面、自信又朝气蓬勃,让与这些小伙子年龄差不多的青年村民恨不能把脏兮兮的、穿着破烂草鞋的脚藏到泥土下面去,绝不要让对方看到才好。 关键时刻,还是两位年龄在四十岁以上、大家都认为他们只是来凑数的“老人”发挥了作用,这两位已经不在乎丢人不丢人的的中老年男性走出人群,弯下腰,满是皱纹的脸上堆起讨好卑微的笑容:“日安,尊贵的先生们,我们是这儿的村民,是领主老爷让我们来这儿、来这儿等着干活的。” 高高瘦瘦的小伙子和他的几个同伴已经大步走到离村人只有不到十米远的地方,闻言,这个小伙子和他那些同样光彩夺目的同伴都笑了。 “可不要叫我们什么先生,我们都只是建材公司的工人。”高高瘦瘦的小伙子摆了摆手,笑着道,“我叫约翰,这几个是我的朋友,我们是从因纳得立过来的,有位亡灵雇佣了我们,就是这儿的亡灵领主了。” 约翰身旁,一个面孔还很稚嫩的少年人好奇地道:“既然是亡灵领主让你们到这儿来的,那就是说你们都是建材公司的人了?” 村人们面面相觑,过了会儿,才有个年轻村民壮着胆子道:“昨天、昨天我们被叫去领主大屋的时候,好像亡灵领主老爷是有说过,说我们这些人是要给一个建材公司干活儿。” “那我们就都是同事了。”约翰笑着拍手道,“趁现在还没开工,不如先去熟悉一下机器吧,就是那些,看见了吗?” 到场村民老老少少四十多人,都显得有些茫然无措,既不敢答应,又不敢拒绝,只傻愣愣地站着,像是没有听到约翰的话一样。 对这种似乎是很没有礼貌的反应……约翰却很习以为常。 他自己就是贫民区里出来的穷人,他知道这些看上去也不太像是过着好日子的村人为什么会看上去这么无礼—— 穷人本来就没有什么眼界,更别提懂得如何保持体面地与别人交际,可即使如此,穷人也是有自尊心的。 遇到超出自己理解范围内的事时,只有自尊、也仅有自尊的穷人,更加不可能像活得好的人那样体面从容地承认自己无知、承认自己什么都不如别人。 不是无礼——只是害怕被嘲笑而已! 约翰放慢语速,学着他尊敬的巴顿干员那样亲切耐心地对村民们解释:“我们要挖掘那一整片河滩上的沙子石头运到因纳得立去卖钱呢,有些泡在水里的地方也要挖走,就我们这么点人,全靠人力去挖的话还不知道要忙几年,所以咱们的亡灵老板就跟因纳得立合作,借来了那些机器帮咱们的忙。” “那些机器可不像咱们这么灵活,不光笨拙,还很容易出事故,所以我们要提前去了解这些机器,免得到时候操作不当伤着了人,那不光工钱赚不到,还要花钱去治伤病,可就亏大了。” 约翰往侧面退了半步,热情地招手:“来吧,趁现在还没到开工时间,咱们抓紧把该学习了解的学习了解一下,这样等会儿开工了干起活儿来就利落了。” 说话多用咱们、我们,多多把别人和自己放在一起考虑、多去设身处地为别人考虑,可以更快地得到别人的信任,也能更快捷地展开工作——这是巴顿干员带约翰这批小年轻时,毫不吝啬地传授过的经验。 约翰没有用过一次“你们”,没有把他自己和村民割裂开来,这确实很能让村民们感觉到暖意——至少村妇玛丽看着这个陌生的小伙子时,不再那么打心底里不安了。 当约翰友善地示意村民们跟上时,玛丽也不自觉地往前走,与其他村人一样自然而然地跟上了约翰的脚步。 这群村民跟着约翰走上河滩、进入整齐排列的帐篷区域内,便听约翰大声对其他人喊道:“我们的新同事都来啦!大家快来认识一下!” 本来就好奇地直往村民们打量的小伙子们,有些比较外向的便围了过来。 “你们好啊,我叫乔治,我还是第一次来外地呢!” “哥们儿,你们这里离巴赛洛河这么近,有没有发过大水啊?” “发水也没事吧,人家村子都在山上呢。” “我老家的村子也是在山上的,不过山没你们这儿这么大,小得多了。” “好像这边的山都要比因纳得立那边的山大。” “谁说的,索伦森山脉也很大!” “谁还能住到索伦森山脉里面去啊!” 这些小伙子,全是因纳得立市政厅的合同工,也就是曾经被巴特莱斯家赶到战场上去当炮灰的那批倒霉鬼。 有点儿家世的都不能被这么折腾,换言之,这批人里面就没有几个是出身好的,不是城市贫民就是乡下进城的务工农民,极个别运气特别好的也没能混到过中产。 与这些山村里的村民,阶级差异没大到能高高在上俯视的程度——合同工中不少人,以前混得比这儿的村民糟多了,至少村民是有土地的自耕农,兜里再也没钱能比较容易弄到食物。 即使有那么几个觉得出生在城市就是要比乡下人更高一等的人,在周围人普遍出身不高的环境下,那点儿优越感也不敢随便显示出来…… 口音略有细微不同的聒噪声中,部分外向的年轻村民忍不住开口插话,比较内向的村民也渐渐露出了放松笑容。 等哈欠连天的发配三人组跟耽搁了点儿时间才上线的橘猫老板从山上下来时,本地村民已经跟着因纳得立来的小伙子们了解了不少跟机器一块儿干活时要注意的安全事项了。 同一时刻……被约翰心心念念的巴顿干员,不,巴顿领主,正严肃地坐在永望镇镇政厅一楼的某个房间里,沉默地盯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今天是橘猫老板的建材公司正式开工的好日子,也是因纳得立的公营农场到永望镇招工的重要时刻。 因纳得立的公营农场,是前永望镇领主、那位倒霉男爵夫人的“遗产”——这两座农场都在永望镇境内,曾经试图绑架雪莉女士、大大得罪了市政厅的男爵夫人没胆子继续经营,索性低价卖给了市政厅。 塔兰坦亡灵里的农业专家考察了两座农场,决定把这两座农场都用来当养殖试验基地——一座养蚯蚓,一座养蝗虫。 因男爵夫人只卖地没卖人(她不会蠢到让市政厅有拿着奴隶买卖借口继续收拾她的机会),两座农场都得从头招募工人,又考虑到永望镇的就业率问题,市政厅只安排了一半合同工,另一半从永望镇本地招。 能在家门口工作,镇上的人自然是愿意的,一些原本在城里打零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这也就造成了永望镇镇政厅大院里供大于求的招聘现状。 这人头攒动的一幕,让从干员位置上猛然被提拔到永望镇领主的巴顿,心情万分复杂…… 即使是现在的因纳得立,好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找到的,这点子现实巴顿还是干员的时候就一清二楚。 而这,也是巴顿内心极其割裂的最大原因——都已经当了快三个月的永望镇领主了,巴顿仍然没啥真实感,就感觉自己在做一场很漫长、很美好、很害怕会醒过来的梦! 金币女士啊——他从前谨小慎微地伪装成很忠诚、很能干的干员,只是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不是那种纯粹高尚的人,所以才拼命掩饰而已! 拼命表现出组织工作的才能、把每次任务都完成得尽量漂亮,是因为他不想像山姆·汉克那样被调到危险的塔兰坦荒野里去卖命! 在安全稳妥的位置上,稳定地干不会有太大危险、更不需要拿命去拼的工作,是巴顿人生最大的追求! 装着装着居然给提拔出来当小镇领主——哪怕只是傀儡领主,表面上巴顿的地位也无限跟城里的男爵老爷看齐——这实在太离谱了! 万一,万一哪天自己“暴露”了,被人发现了他并不是看上去的那样忠诚勇敢、完美无瑕,发现他其实连山姆·汉克那批义无反顾跑塔兰坦荒原一蹲半年的同伴都比不上……会有啥后果,巴顿自己都不太愿意去想。 就连对自己的太太,巴顿都不能、也不敢说实话…… 一脸公正严肃地亲自监管招聘现场巴顿正满肚愁肠,一名干员唉声叹气地进了房间。 巴顿给雷克斯派来接管永望镇后,也把与他关系好的干员分配了过来辅助巴顿,这名干员就是其中之一。 “刚才那个年轻人真是可惜了。”干员把手里的名册放到桌上,长吁短叹地道,“他有在农场工作的经验,人也很不错,可惜竞争者太多了,他的条件并没比其他人更优秀。” 巴顿默默看过去。 “他的奶奶那么大年纪了,父亲又早逝,一家人都依靠这个年轻人和他哥哥的收入过活,我看了都觉得可怜。”干员唏嘘地道,“虽然其他人也需要这份工作,可我想他应该是最需要的人……我说巴顿,这种情况特殊的人咱们就不能通融一下,照顾一下吗?他哥哥还是咱们的合同工呢,你也认识的,就是那个很有干劲的小伙子——” 巴顿不由叹气。 这个傻小子,他这话别说是让赵姐女士听到,只让雷克斯听到,他这辈子也就止步于干员了。 “你觉得他情况特殊,怕不止是因为他家里有个奶奶又失去父亲的关系,只是因为他的哥哥你认识,所以想额外照顾一下吧。”巴顿道。 仗着与巴顿的亲密交情,干员也承让了,不好意思地笑道:“毕竟是这是自己人啊,巴顿。” 巴顿摇摇头,道:“你最好先考虑一下你是怎么得到干员这个工作的,罗恩,我们以前都是城防军的人,但不是所有城防军的人都当上了干员。你比其他人哪儿更有竞争力?因为你做事儿细心认真,且没有赌博嫖娼劣迹,你是靠自己的本事获得干员这个职务、得到市政厅信任的,而不是因为你跟已经成为干员的我,或是其他人,交情更深,关系更好。” 因纳得立易主后,解散的城防军里只有不到一半人被市政厅聘用为干员,这名干员也是其中之一。 其他人有的自求生路去了,有的甚至给送去了囚犯修路队——没办法,市政厅清算历史时,即使是被巴特莱斯家好生供养的城防军里也难免有那么一批不光彩的人。 干员脸色有点变,有点儿得意,又有点儿不太愉快:“巴顿,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让有能力的人在合适的岗位上工作,是市政厅的规章制度决定的。”巴顿是把对方当成朋友的,耐心地解释道,“我和你,都是这套规章制度的受益者,我们不用去拼人脉人情、去拼关系,只要有我们是有能力的,我们就可以得到我们期望的职位。” 干员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如果市政厅里都像你那样想,任命谁都看关系、看人脉的话,你觉得,我们这种大头兵,跟城里中城区那些体面人家相比如何?跟最早跟亡灵打交道、跟雷克斯先生打交道的威斯特姆人相比起来,又如何?” 巴顿起身,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我们都是谈不上什么根基的人,对我们这种得靠自己往上爬的人来说,讲规章制度,比讲人脉关系好多了,也更有指望多了。” 第298章 法爷玩家职业任务 罗恩干员年纪跟巴顿相差不大。 他平时是很佩服巴顿的,毕竟这么多城防军出身的干员中仅有巴顿一人得了查理·雷克斯的亲眼、从平民一跃而为能跟贵族老爷平起平坐的永望镇领主,很多时候也愿意听巴顿的话,按巴顿的意愿做事。 可这件事……即使巴顿已经分说到这个程度,他也明白巴顿是对的,可他总感觉心里憋闷,有点儿过不去。 表现在脸上,就让他无法像往日那样在犯了些小过错被指出后哈哈一笑,爽快地改正,而是低下头,别过脸,不太愿意跟巴顿对视。 巴顿叹了口气。 他知道罗恩仍旧没有意识到这事儿的严重性。 “可能你会觉得,只不过是稍微照顾一个认识的小伙子,别让其他人知道就行了,这件事完全可以成为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我不应该拿着这种小事上纲上线,这简直不近人情。”巴顿诚恳地对好友道,“可是罗恩,如果你真的干了这件事,那么这事儿就没法儿成为你以为的‘小秘密’。” “要让那个条件并不比其他人更优秀的小伙子获得超出他能力范围的岗位,不仅仅是你和我能不能保密的问题,而是,所有在工作中会与这个小伙子产生联系、接触的人,都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发现问题。” “打个简单的比方,你能想象你或我的太太,混进市政厅的文员小姐中去,而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吗?” 罗恩干员不情不愿的脸上这会儿终于露出一丝惊愕…… 显然,不能。 市政厅那几十个文员小姐,是从上千名前红灯区从业者中脱颖而出的优秀者,罗恩在市政厅的时候都经常跟不上文员小姐们处理事务的速度,还得靠巴顿帮他解读、分析。 “长度不够的木板强行跟合格的木板拼在一起,水桶里的水就会从这块短板上方溜走,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儿,不是谁有意愿就能掩饰住的。”巴顿退后半步,直视罗恩,郑重地道,“发现问题的人越多,产生怀疑的人就会越多,总有一天,会有人怀疑到你,和我的头上。” 为了一个仅仅只是有点交情的人,去破坏自己的安稳日子,让自己日日提心吊胆,巴顿简直不能理解这种蠢念头怎么会出现在罗恩的脑子里——这话当然不能直接说。 巴顿知道自己就是个骨子里非常自私的人,他也清楚不会有人喜欢一个极其自私的人,所以他总是会把真实的自己小心地掩饰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哪怕是罗恩这种多年的好友也不行。 “当永望镇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以后,会如何呢?” “只会有两个结果,一,你和我滥用职权的事儿捅到市政厅去,雷克斯先生抹不开脸面,将你我降职处理,调离永望镇。二,所有人都有样学样,人人抛弃市政厅的规则制度,人人都只按自己的喜好来做事。” 巴顿一脸悲悯,沉痛地对罗恩道:“事儿若往前者发展,也就罢了,大不了咱们兄弟换个地方重头再来,可要是后者……那就暗无天日了,罗恩,因纳得立或许就会从你我二人起风气败坏,你和我的子女,孙子孙女,可能就要活在一个不再有人愿意讲规章制度,只讲人脉关系的世界里了。” “你也可以说,咱们可以利用手头的权力经营自家势力,以后你就是罗恩老爷,你的儿子就是罗恩少爷,咱们以永望镇为根基慢慢发展自己人,在这儿一手遮天,任何人讲人脉都比不过我们去。” “可像我们这种毫无根基可言的人家,至少要一直发达到重重孙辈去才能不被人当成暴发户看待……你真的认为,我们可以去跟那些富贵多代的体面人家,去拼家族地位,去拼底蕴,去拼人脉关系?我们拼得起吗?我的子女,孙辈,重孙辈,拼得起吗?” 罗恩面色发白,脚步踉跄地退后了两步,直到背部撞到别人的办公桌。 巴顿戳破了他心底里深藏的那一丝丝不可告人的隐秘……他确实有着类似的想法和野心! ——谁让他的好友巴顿成了永望镇的领主,而他又是巴顿信任的“亲信”呢? 权力近在眼前,罗恩身为正常的成年男性,怎么可能只满足于普普通通的干员身份! 永望镇的领主男爵夫人黯然退场,永望镇是他们的地盘,可尽为他们所用,予取予求——不止一次,罗恩午夜梦回时产生过这样的妄想! 为那个略有交情的小伙子说情,是罗恩有意无意地为践行妄想所踏出的第一步。 而现在,巴顿这个罗恩以为可作为权力阶梯的人,亲自踏碎了他的妄想。 能当上领主的巴顿,确实比只是个干员的他看得更长远——他和巴顿这种最能拿得出手的身份也只是大头兵的平民,注定只能在规章制度主导秩序的因纳得立出头! 富贵到第四代的巴特莱斯家,曾是因纳得立大领主又如何?照样是被视为暴发户的! 哪怕是惨被吸血鬼灭了满门的达西子爵家,那位硕果仅存的女子爵奇娜·达西,若是在人脉关系主导秩序的世界里,也是罗恩和巴顿绑一块儿、一辈子都没资格平视的! 巴顿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儿,就知道自己说破了他的心思。 这让巴顿忍不住有些感叹……真不是他多么擅长伪装得像个道德模范,而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眼力劲、连自家的账都算不清楚的蠢货太多了。 连你自己的立足之本究竟在哪、切身利益的根基究竟在哪都弄不明白,你活到这么大,究竟是把时间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 雷克斯先生连自家那个子爵老爹都不去相认,只安心地在因纳得立当个没有爵位背书的傀儡大领主,难道是他比你们更蠢吗? 又或是,谁自信到能去挑战那位只藏身在幕后,却没人能忽视的……黑魔法师?! 巴顿自己反正是不敢的,他比谁都拎得清——无论是能在正面战场上绑走敌国王子的亡灵、还是重新建立起新秩序的因纳得立,全是那位黑魔法师的手笔! 顺从那位黑魔法师的意愿,装作看不见那巨大可怕的阴影,在这可怕存在的庇佑下当个懂得顺应游戏规则、知情识趣的工具……端谁的碗就为谁做事,这不应该是最起码的、成年人都应该有的生存智慧吗? 即使有一天,那位黑魔法师已经无力维护他所建立的因纳得立新秩序,这片土地又被旧游戏规则取代,巴顿依然有自信自己能被新的领主重用——巴特莱斯家重用过的执政官、管家执事,那点儿办事技能可比赵姐女士传授给大家的低劣多了! 给自己铺垫可靠稳妥的后路这种事,巴顿老早就考虑到了! ……嗯,这依然是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大实话。 “这次的事儿,咱们就当没有发生过吧,你只是同情一个需要工作的好小伙子,为他有些遗憾而已,其它的就再没有什么了。”巴顿调整语气,缓和地对好友道,“对了,听说你儿子的成绩很不错?” 罗恩心里不知作何感想,只很努力地用力才挤出了干巴巴的僵笑,强打精神回话:“那个臭小子……并没有那么好,比皮特中尉的儿子差多了。” “那肯定了,我们这帮人的小崽子里,谁家的比得上皮特中尉家那个优秀的小少年啊。” 巴顿笑着坐回去,一边与罗恩闲话家常,一边继续盯着院子里的招聘现场。 他和塔特尔·乔一样是仅次于雷克斯的小镇领主,永望镇的发展是没法跟有先天优势的威斯特姆比了,但至少在领主个人表现上,他不能输给塔特尔·乔太多——这关系到他能不能在因纳得立新政权崩塌后顺利被下家接手,在这事儿上巴顿绝对会万分用心。 人生除死无大事,在如何更安全、更稳妥地生存下去这件事上,巴顿从来都非常认真。 在生存这件事儿上异常用心的巴顿正为了自家的未来努力时,因纳得立城主府中,气氛正相当凝重。 或者说,罗威尔修士与金斯利·吉恩之间的气氛看上去似乎相当紧张……而杨秋只是坐在旁边笑。 “你笑够了没有?”金斯利首先不耐烦了,转头朝杨秋呵斥。 “你应该对我更客气点儿,金斯利。”杨秋好整以暇地道,“不到十天的时间里,你的欠债已经升到四十七个金币又八个半银币了,在这样下去我会考虑增加利息,毕竟你实在是太能糟蹋东西了。” “我有吃掉那么多东西?!”金斯利都惊了。 “你忘记你昨天试图拆掉我的平板了吗?”杨秋微笑道,“这种纯科技造物在这个世界是没法儿维修的,我只收你十个金币已经算是看在我们之间的情分上了。” 金斯利沉默了会儿,忽然指着罗威尔发难:“这家伙可以白吃白喝,你却要问我收钱,还说是我们之间有情分?!”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罗威尔修士帮了我们许多忙,是塔兰坦和因纳得立共同的朋友。你看,他现在正在帮你,也是你的朋友了,按理说你应当对罗威尔修士作出物质方面的感谢才过得去。”杨秋淡定地道。 金斯利还待辩解,罗威尔修士无奈地开了口:“请尽量控制情绪,金斯利,你的情绪波动太大会增加我的难度。” 金斯利不得不闭紧嘴巴,正襟危坐,尽力将情绪平复下来…… 有个债主天天在旁边叨逼叨,金斯利·吉恩可别提有多烦,这段时间里都在努力地寻找那个曾经被他误打误撞到的崩塌魔界。 像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某个特定次元魔界无疑是相当危险的事,短短几天里金斯利就遭受了数次精神攻击,甚至被某个强大的魔界生物在他的精神领域里留下印记,不得不求助于同居人罗威尔。 因神圣属性的白魔法对黑魔法师是有伤害的,金斯利需得敞开精神场、接纳罗威尔的“进入”,让罗威尔在他那出现破绽的精神领域中探查搜寻攻击者留下的残留物…… “找到了,注意了。”良久后,罗威尔忽然出声。 金斯利神色一凝,敞开的精神场向罗威尔气息所在处收缩。 待金斯利做好准备,罗威尔迅速收回自身放出的精神力,并在“撤退”前释放出白魔法气息。 潜伏在金斯利精神领域中的“异物”被白魔法刺激到,本能地作出反抗。 一反抗,这个“外来者”便从金斯利的精神领域中了凸显出来…… “去死吧!”金斯利恶狠狠地一咬牙,属于高阶施法者的澎湃精神力集中往同一点上汇合,这将可恨的“外来者”剥离出自身精神领域、毫不客气地当场绞杀。 感知极高的罗威尔修士和杨秋,都模糊听到了一声恶毒惨烈的嘶吼。 “似乎是某种诅咒,看这印记的气息,诅咒系的魔界半神?”罗威尔皱眉道。 “确实很像是半神的印记。”杨秋点头道,“看来金斯利闯进了个并不友好的魔王领地。” “太危险了。”罗威尔不赞同地道,“并不是所有次元魔界的魔王都会对黑魔法师释放善意,据我所知,即使是十层魔界,对物质位面黑魔法师友好的魔王也仅仅只有半数。” “金斯利,你就不能仔细回忆一下,当初你打开的那道崩塌魔界的门到底更靠近哪个次元魔界的坐标点吗?”杨秋道。 “你有在听我说什么吗!”罗威尔冲杨秋喝道。 “我们需要找到那处崩塌魔界,这对我和金斯利来说都很重要。”杨秋正经地道,“好好想想吧,金斯利,坐标点更接近一些咱们也能更安全点。” “别啰嗦了,我已经努力在回忆了。”瘫在沙发上的金斯利龇牙咧嘴地道。 罗威尔抬手掩面,跟这对师徒沟通让他很心累。 杨秋还准备说点什么消除罗威尔的误解,忽然感应到矩阵中传来的示警信息。 找了个借口离开大厅上二楼,脱离楼下那两个感知极高的老家伙视线,杨秋才分出意识沉浸进矩阵内。 很快……杨秋便发现了一处属于原住民的锚点,就像当初被绑架的雪莉女士一样,无法共享视野。 杨秋连忙找到与这一处锚点最接近的锚点,将意念进入其中。 看清这位原住民锚点的处境,杨秋的脸色冷了下来。 这位原住民锚点的视野是斜着的。 他很疲惫,视力有些受影响,眼中所见的画面很模糊,只勉强能看出是一间老旧房屋的天花板。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并没能成功,只发出不健康的喘息声和轻微的咳嗽声。 借由锚点上的矩阵烙印,杨秋立即往这位原住民意识中传输信息:“奥斯里安,你发生了什么事?” 某个狭小封闭的房间中,瘫在床上挣扎的兽人男性眼眶一热,哆嗦着呻吟出声:“杨、杨先生……” “放轻声音,告诉我你在哪,你的处境。” “好、好的……” 这个锚点属于奥斯里安·金,最早被玩家们解救的成年兽人,触发威斯特姆地图大开拓的关键人物……咳咳。 异界时间的五个月前,奥斯里安·金和他的几名兽人同伴暂时离开威斯特姆,明面上的借口是去寻找分散的家人。 一个月后,与奥斯里安·金同期被解救的少年布鲁克,也与重新汇合的前冒险同伴一起,带着部分塔兰坦商品的样品,以“寻找销路”的借口离开。 这两个自愿加入矩阵、成为真正“自己人”的原住民,是带着杨的命令离开,去执行某个重要的任务的。 任务内容是……调查并接触因纳得立领土上总数量接近二十万、却并没登记在市政厅户籍名册上的——隐匿人口! 赵蓁蓁接手市政厅政务时就发现了这部分人口的存在,而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三百年之久的杨秋,自然是早就知道这种残酷现状。 兽人少女莉卡没有参与执行,只不过是杨秋担心她在调查中受到二次伤害……她毕竟是个未成年的兽人小孩。 按杨秋的要求,奥斯里安·金和他的兽人同伴会离开因纳得立,前往因纳得立北面的阿德勒领地——这个位于莱茵王国国土正中的伯爵领,是莱茵王国地下奴隶市场最为猖獗之地,无论是通过奥狄斯领地的摩西港运来的南部国家奴隶、还是从北方来的兽人奴隶,多通过阿德勒领地中转,运往全国各地。 在阿德勒领地与因纳得立领交界的边境城市,奥斯里安·金与他的同伴假装成在肯亚帝国得到身份承认的帝国公民,为了寻找流失的家族成员而与当地奴隶商人接触、支付大量金钱寻找家族成员下落,查实因纳得立领的兽人奴隶集中地,以便于统一解救。 有金钱开路,奴隶商人是不在乎是否出卖买家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因纳得立政权交替的这段时间里,奥斯里安·金也找到了被藏匿在数个地图上不会标注的区域内大量被强迫奴役的兽人同胞。 按照计划,杨秋会在春耕结束、奴隶们受到的管束控制松懈后开展解救行动,给这批被隐匿的劳动力合法的因纳得立领民身份,再安排到因纳得立全领的大基建计划中……万万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了事。 “……我的身份,很可能已经被怀疑了。”身在某件小旅馆房间里的奥斯里安·金以极细微的声音缓缓对“降临”到他身上来的黑魔法师意志道,“三天前,我开始生病……很莫名其妙的病,我动弹不得,甚至出不了门……” “昨天,布鲁克冒险来探视过我……我担心他会暴露,赶紧让他走了……可,可不知为什么,布鲁克走后,我一直非常不安……” “布鲁克确实出事了。”杨秋一边与矩阵相连的奥斯里安对话,一边披上外袍、匆匆出门,“我现在就来你身边,你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能与我联络,先好好当个病人。” “好的,杨先生。”奥斯里安·金虚弱地给出回应,接着便因为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昏睡了过去。 临出门前,杨秋考虑了下……又沉浸进矩阵内,操控流放镇镇政厅里的投影分身,发布了个面向法爷玩家的职业任务。 几分钟后,在线的法爷玩家,同时收到了职业导师老杨发来的职业任务: “《寻找布鲁克》” “曾勇敢地逃出威斯特姆红灯区的少年布鲁克,在为亡灵商会寻找商品销售渠道时忽然失去了联系。” “有人看到布鲁克失踪前似乎是往北面去了,他会不会是在永望镇附近失踪的呢?” “若有人能找到他,可获得杨的谢礼。” 正跟杨英等小伙伴蹲蜘蛛巢穴地道前组队的熵不增,看到这个任务便扭头吐槽:“跟亡灵商会有关系的NPC失踪了,老杨发悬赏寻找,这家伙都不掩饰他就是亡灵商会的大老板了。” “那咱们不刷怪了,去做这个任务去?要不要叫一声小糖?”杨英道。 “算了,她跟橘猫老板他们玩经营模式玩得正开心呢。”熵不增道,“叫一声花花吧,对了,血盟里的法师玩家愿意来的都叫一声。” 毕竟是法师职业任务,玩法爷的多少都有点兴趣,很快,曾经一起做过不少任务的法师玩家跑路金鱼、我很乖、翻车鱼等妹子都积极地跑来跟带队的熵不增汇合。 永望镇这个地图玩家们还没去过,不过不要紧,玩家们早就精通各种搭NPC便车的技能…… 杨秋自己骑马赶往永望镇时,便有不少法爷玩家或跟大团、或带着自家的亲友小团,陆续传送到因纳得立,再从主城搭运输司的公共马车出发前往永望镇。 《寻找布鲁克》这任务要是发给行者战士,还不一定能迅速引来这么多人,发给法爷就轻松多了——哪个奶妈玩家背后没有一票亲友呢! 这天,从因纳得立通往永望镇的马路上,无数在田间地头劳作的乡民,看到了一马车一马车的亡灵热热闹闹地前往永望镇的场面…… 第299章 亡灵·进镇 早上才刚动过歪心思,下午出门就看见领主杨骑着亡灵马跑进镇政厅大院,罗恩干员当时差点就吓尿了。 永望镇的人亡灵见得少,亡灵马见得更少,镇政厅大院里出入的人全跟罗恩干员一样面露惊骇,倒是无意中给罗恩打了个掩护…… 杨秋跳下马背,收起亡灵马,左右看了眼也就罗恩干员比较眼熟,大步走向罗恩:“巴顿在哪?” “在楼上。”罗恩干员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极力镇定。 杨秋礼貌性道谢,越过罗恩走上台阶。 罗恩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领主杨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全身的冷汗才唰一下淌下来…… 早上才刚把自家“嫡系”的歪脑筋打掉,下午就看见领主杨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忙活一中午、午餐都没来得及用的巴顿,差点儿把临时用来充饥的牛奶麦片喷出口。 杨秋看了眼巴顿桌子上堆着的文件山,又看了眼巴顿手里那杯牛奶麦片,不认同地道:“午餐就吃这个?后勤司的福利食堂还没开门吗?” “呃……是我自己错过了时间。”巴顿放下杯子起身。 杨秋抬手制止对方:“不急,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喝掉。” 巴顿有点莫名,赶紧把剩下的小半杯麦片倒进嘴里。 “布鲁克失踪了,在永望镇。”杨秋耐心等他喝完才道。 巴顿“噗”地一下,把残余的牛奶喷了出来…… 少年布鲁克,莱茵人,年纪轻轻就有准职业级的实力,只是太过不知天高地厚,早早离家跑出来冒险,被商队所骗、拐卖到原来的威斯特姆红灯区,与两名兽人结伴逃离后幸运被亡灵救下。 巴顿是瓦格纳·皮特中尉的下属,也是最早被威斯特姆俘虏的那批城防军士兵之一,与布鲁克打过交道。 巴顿还知道,布鲁克算得上是“非塔兰坦系”中最靠近权力核心的那一批人之一,地位与文员小姐们类似——他是赵姐女士亲自带在身边培养的人。 其他人不知道,布鲁克找回自家那些冒险同伴后带着某个秘密任务离开这事儿,对身周环境极其敏感的巴顿是知道的……赵姐女士好几个月的时间里有意不提布鲁克的任何信息,巴顿用膝盖都猜得到布鲁克当初离开时的目的绝不简单。 巴顿自个儿私下里猜测,很可能,布鲁克执行的任务要比五天前装成肯亚帝国公民来镇里的那个兽人奥斯里安·金还要隐秘——当时看到这个熟面孔进镇时,巴顿可是吃惊不小。 也因为知道布鲁克的重要性,巴顿这会儿的反应绝无作伪,惊愕万分地道:“布鲁克来过永望镇吗?什么时候的事?” 杨秋默默收回已然在悄无声息间笼罩了巴顿全身的精神场……他没有撒谎,显然,他确实不知道布鲁克失踪之事。 “一周内。”杨秋放下心来,在巴顿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你可能已经猜到了,布鲁克在为我做事。” 巴顿知道杨秋有事儿要他去做了,神色肃然。 “亡灵们正在赶来。”杨秋果然立马就给巴顿甩出个大炸弹,“亡灵们在镇内外搜寻布鲁克踪迹期间,我要你确保永望镇全境范围内,不得有任何成规模外逃事件发生,尤其是北面。” “明白!”巴顿爽快应答,当即出门去组织人手。 巴顿好歹当了三个月的永望镇领主,不仅有市政厅倾力支持,他自己也是个擅长揣摩人心、又从赵姐女士那儿学了一身组织工作本事的人;要这么长的时间里还没能把这个地盘只有威斯特姆一半大、全领人口也仅仅只有三万出头的小地方捏到手里,那就白瞎了雷克斯和赵蓁蓁对他的看重了。 很快,被巴顿自个儿从上到下清洗了一遍的永望镇民兵队、治安队便全员出动,民兵队赶往各乡村、治安队监管全镇,在镇内外所有进出道路设卡,用大喇叭通知镇民乡民无事不得任意走动,亡灵上门调查时任何人不得阻拦云云…… 杨秋从楼上看着一支支民兵治安小组给巴顿安排了巡察监管范围分派出去,满意点头:“要是每个原住民工具人都能有这素质,得省多少事。” 跟郊游一样不紧不慢地赶路的亡灵们一批批来到永望镇领地内时,路上已经出现了治安队的卡口,就连乡野间的土路上也出现了民兵巡逻的身影。 田间地头劳作的乡民对一马车一马车赶来的亡灵啧啧称奇,还有些半大少年想跟着拉亡灵的马车跑看热闹,又被自己的父母亲属连喝带骂地叫回去。 从最早威斯特姆出现亡灵到现在,已经有大半年了,廉价实惠的“塔兰坦商品”也早就流进了千家万户。 永望镇周边乡下无数农家厨房里的盐都是城里的平价店售卖的、包装袋上印着骷髅头的精盐,家里烧的土灶也老早换成了用“塔兰坦不锈钢”做的更省燃料的小炉子,不少经济比较宽裕的人家还能有那么一两件亡灵布做成的衣服,这儿的人们自然不会像外地人那样见着了亡灵就大惊小怪。 看到一马车的亡灵从马路上经过,劳作累了坐在田埂边休息的乡民还好奇地讨论起镇上会不会也能开那么一两间“塔兰坦商品专营店”,免得需要补充食盐时还得往城里跑。 相比起乡民们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心态,镇上的人就要紧张得多了。 虽然镇上的人也喜欢又便宜又好用的塔兰坦商品、也期待能在家门口买到城里平价店出售的好物,可这跟让镇民接受满镇子都有亡灵乱窜不是一回事——城里的人都不高兴出门就撞到亡灵呢! 虽然有治安队的人满街拿着大喇叭喊无事不得出门走动,还是有不少镇民跑到南大门附近,又紧张又好奇地朝南边张望,把平时能并排进出两辆马车的南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拉着亡灵的运输司公共马车出现在马路另一头时,这帮不用忙春耕、有闲时间凑热闹的镇民甚至还发出了也不知道是惊吓还是激动的呼声…… 公共马车在镇门口的站台停下,穿着各色装备的亡灵们从车上下来,要不是治安司的男人们满头大汗地喝骂阻拦,堵着镇南大门的镇民搞不好还会出现踩踏事故…… “哟呵,这里的NPC还挺欢迎咱们的啊!”杨英朝镇门方向看了一眼,挺惊奇地道。 “那可不,咱们好歹是来办案子的。”伽罗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NPC欢迎玩家而不是给玩家吓得抱头鼠窜的场面,跟橘猫老板似的嘚瑟起来。 “花花,咱们这任务怎么做啊,只提示说是在永望镇附近呢。”漫展妆娘跑路金鱼拍了拍挤皱的法袍,朝妙笔生花喊道。 “先进镇找一圈吧,青月你说呢?”给临时叫上线的妙笔生花道。 “先找镇里吧,找不到再往周边找。”熵不增研究了一路任务文本里的永望镇信息,道,“这镇子比威斯特姆大,街道比较多,我看,我们不如分成两组,一组找东边,一组找西边?” “也行,刚好你带一组,我带一组。”妙笔生花朝大伙儿道,“来来咱们分个组,亲友队可能也要分开行动了,把职业匀一下啊。” 限载十六人的公共马车上哗啦啦下来快四十个亡灵,这么多亡灵里面只有五个是做任务的法爷玩家,其它全是来帮忙的亲友,可见奶妈玩家号召力之强…… 分好组,玩家们也不管镇大门是不是还给NPC堵着,就这么大大方方走了过来…… “过、过来了!”最前排的镇民从猎奇变成紧张,惊慌地往后面喊,“亡灵过来了,快让一让、后退一下!” “我也想退啊,后面还有人往前挤呢!”夹在中间的人也恼火。 赶来维持秩序的本地治安员脑门上汗水唰唰地淌,扯着嗓子喊:“都别堆在这儿了!疏散!往后退!亡灵进镇里了随便你们怎么围观!” “后退啊!后退啊!” 奈何……永望镇不是威斯特姆,威斯特姆的镇民七成以上都干过镇政厅组织的劳动,晓得按命令排队、按要求疏散;而永望镇并不像威斯特姆那样有一整条大街需要全面整改、还要修公路,巴顿接手至今并未组织过大型的团体劳动,镇民自然也就根本没有遵守团队纪律性的概念。 大几百号人越是紧张越是堆在一块散不开,亡灵们都走到治安员后面了,前面还是堵得密密麻麻的人墙。 “干嘛呀这,到底是欢迎我们来还是不让进去啊?”伽罗不爽了。 “嘿,说不让进咱们就进不去?”杨英哪管那么多,仗着亡灵身体灵活轻便,抓着治安员的胳臂便爬到了人家肩膀上去…… 这名治安员只觉身上一重,别过头来往上方一看,人都傻了。 在老弟杨秋记忆里就很虎、很生猛、啥都敢干的杨英,根本不在乎脚下的NPC是啥想法,一路踩着镇民肩膀轻快地往前跑,没两下就从上方翻越几米厚的人墙,落在镇门内的南门大街上。 “可以翻过来,你们搞快点!”成功进镇的杨英在团队频道里催促。 “行吧。”穿法袍的熵不增见状,把粗木法杖别到腰带上,捞地长袍下摆也别到腰带里面,蹭蹭往人群头顶上爬…… 四肢健全的亚健康成年人都能较为轻易地翻上齐腰高的障碍物,自重加上装备也就原体重的一半、还都手长脚长(毕竟是上古战士的骸骨)的亡灵们,翻过高度不到两米的人墙确实没啥难度……就算这个人墙一点儿也不平、还会乱动,以年轻人的反射神经也完全能应对。 堆成一圈无法动弹的镇民们,一个个惊愕地仰着脑袋、看着一具具亡灵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肩膀上踩过去,连惊呼都忘记了发出…… 刚顶着亚空间结界从镇政厅里出来的杨秋,从玩家锚点视野看到自己那个带头翻人墙的老姐,也是相当无语…… “……算了,不指望你嫁出去了,以后我给你养老吧。”杨秋抹了把脸,哭笑不得。 翻进镇内的玩家们,一点儿没耽搁地满镇搜索起来,有这帮玩家吸引视线,杨秋正好抓紧时间做事。 布鲁克和他的冒险同伴们接下的任务是,调查一批奴隶的去向——巴特莱斯家倒下后,所有农场庄园全被本地贵族瓜分,也包括原属于巴特莱斯家的奴隶。 和能够找到“合法”交易证据的农场庄园不同,这批奴隶的转手没有经过任何需要在纸面上落实的交易程序……毕竟莱茵王国宪法是严禁奴隶交易的,即使并不会真的有人就奴隶交易一事追究某个贵族的责任,但本土贵族们已经习惯了把屁股擦干净、不给政敌留攻讦借口。 也恰好是贵族们这种把屁股擦干净的习惯,给了杨秋机会。 所有的贵族都会给自家蓄养的奴隶农奴准备好干净的“来源”,和明面上挑不出刺的身份,比如,仆人,又或是自愿依附、自愿当仆人的自由民。 这些名为仆人、实为奴隶的人口,甚至还能往上查“族谱”——父母皆是来历清白、来源干净的世仆,世世代代为某个贵族之家服务。 换言之……就算是莱茵王城出了个正气凛然的大法官,不怕吃苦、不怕得罪人,特地跑到某个贵族的农场上去找对方奴役奴隶的证据;随便从马棚里拖个脏兮兮的养马小孩出来,农场的主人也能把这小孩“清清白白”的来历甩到这个大法官脸上,搞不好还能反告大法官恶意污蔑…… 那么问题就来了——巴特莱斯家是自愿将自家的奴隶农奴跟农场庄园一起打包,以低廉到仅有十分之一、且还不一定会付钱的价格,卖给本地贵族的吗? 当然不是……这些庄园农场连带奴隶转手的时候,阿德拉三世本人和他那个忠心的老管家正在城里蹲监狱,他的夫人还带着孩子跑奥狄斯避难去了。 换言之……本地贵族能拿出证明农场庄园合法交易、合法转手的文件,但那批奴隶的“来历”,是绝说不清楚的! 就算是给这些奴隶都编造好看上去合法的身份,也经不起较真! 这帮子本地贵族,包括同样也在瓜分巴特莱斯家的盛宴中占了不少便宜、结果遗嘱还没立就死于吸血鬼之手的达西老子爵,都很清楚这批“仆人”见不得光,索性将之化整为零,或转手他人,或将其打散、分配各处。 布鲁克要做的,就是查到这批奴隶的下落。 一周前,布鲁克曾通过矩阵向杨秋提交信息,他在马蹄镇的某户农户家借宿时,听农夫提及曾在阿德拉三世蹲监狱期间,看见一名看上去像是执事老爷的中年男人,带着几名凶悍的打手,将一群衣不蔽体的男女老少从乡间小路带离马蹄镇,去往的似乎是永望镇方向。 此时,伪装成跨国寻亲的“肯亚帝国兽人公民”的奥斯里安·金,也与领路的奴隶商人一起前往永望镇。 两边追查的方向都指向永望镇,让杨秋本能地察觉到这座镇子或许有问题,便没有忙着给永望镇分配亡灵执政官,以免打草惊蛇——国家队那边已经准备好“亡灵镇长”人选,只等杨秋找个机会暗箱操作一下送人去上岗。 耐心等了几天,没想到,等到的确是布鲁克失去意识,奥斯里安·金也遭遇危险的结果。 杨秋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不过他心里是不痛快的。 他不痛快了,那就需要别人也一样不痛快。 亡灵在镇内大肆搜索,一般镇民只是好奇看热闹,对某些人来说,那可就得是心惊胆战了。 永望镇东大街,一家杂货店的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几具亡灵跑进他的店里,冲他店里所有的角角落落乃至是他本人比划奇怪的手势(其实是不分玩家甩技能时做出的中二动作),脑门上冷汗唰唰地淌。 万幸,这几具亡灵没有乱来,在店内转了两圈又呼啸而去。 杂货店老板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走到门口,发现……被亡灵们闯入的不止是他家的店,隔壁的蔬菜店、对门的肉店、斜对门的皮具店,都有亡灵在出入。 被亡灵进门吓了一跳的东大街业主们困惑又紧张地都跑到门口来看,纷纷交头接耳,不明白这些家伙在干什么。 “刚才就听到治安队的人在喊话,说是不得阻拦亡灵上门调查,这是在调查什么呢?”隔壁蔬菜店的老娘们似乎在惊吓过后觉得这事儿能当成谈资,兴奋地朝老邻居杂货店喊话。 “谁知道呢。”杂货店老板努力模仿这个长舌妇,也做出副好奇的样子来,“刚才也有亡灵跑进我店里,把我吓了一跳。” “不会是在找人吧?”斜对门的皮具店老板揣着手左右看了眼,因亡灵乱窜的缘故街面上没什么人,这个消息灵通的店主便冲着老邻居们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前阵子不是有几个肯亚帝国来的兽人来找亲人,说是被卖到咱们这地方来了。听说那几个兽人还挺有钱的,连阿德勒的奴隶商人都派人来帮着找人,会不会也花钱找这些亡灵帮忙了?” 塔兰坦亡灵受雇去隔壁奥狄斯领地帮教会做事、帮奥狄斯家打仗这事儿,因纳得立周报也是刊登过的。 杂货店老板心头一跳,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正变得异样地紧绷、声音也大了好多:“怎么可能哦,咱们镇上啥时候见过兽人,我当年还是跟我老爸进城进货时才看见过兽人长啥样。” 街坊们并没察觉到这个老邻居的异样,一般人也不会把自己身边常见到的人往离谱的地方想,纷纷附和:“就是啊,我们镇上根本就没看见过兽人嘛,那个肯亚来的兽人搞不好是被阿德勒的奴隶商人骗了,那些人什么坏事做不出来。” “可不是呢,我听人说过的,阿德勒的奴隶商人连自家人都卖,好多阿德勒人给卖到摩西港去了,还有卖到极南地去种香料的。” “还好咱们因纳得立没这事!”蔬菜店的老板娘夸张地道,“我要是知道咱们这儿也有做奴隶生意的,我的天呀,那我可要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 杂货店老板表面附和,内心暗骂,就你这种腰粗得像水桶的老娘们,能值几个钱! 永望镇,是个表面上极其宁静平和的小镇,以前这儿的领主还是男爵夫人时,镇上发生过的流传度最广的大事,也不过是男爵夫人的烟草农场有工人不小心割断了脚趾,说是染得血淋淋的烟草叶子连最大胆的男人都不敢卷来抽。 男爵夫人得罪了市政厅里的大人物,被赶下台了,换了个叫姓氏叫巴顿的领主,在镇里的几条街道上装了个会放歌曲、会教人种地的大喇叭,人们就忘记男爵夫人了,妇人们闲聊时的内容都是前阵子循环播放过的卡洛琳的故事,又或是近期才开始每天播放一集的乡下人家种田生活连续剧。 跟老邻居们闲扯了几句,杂货店老板退回店内整理货架,背对大街时,脸色才忽然变得可怕起来。 “居然是那几个兽人引来的麻烦,真是多事!”杂货店老板咬牙切齿地暗骂。 因镇上很少出现兽人、外地人都不多见的缘故,五天前那几名衣着讲究、坐着大马车的兽人进镇时,引起不少人围观。 杂货店老板刚开始看到那几个兽人,眼睛也是发亮的,后来知道跟这几个兽人一起出现的是阿德勒的奴隶商人,才歇了心思……他这种小打小闹的“小本生意”,招惹不起那些巨头。 这么块不敢吃的肥肉在眼前晃荡很让人有些心里发痒,好在,杂货店老板很快又发现了新的肥肉…… “不能再等了,得赶紧把‘货’弄出去。”杂货店老板整理好被没礼貌的亡灵弄乱的货架,暗暗下定决心。 故作无事地在店内呆了半个多钟头,隔壁蔬菜店收拾门口摊位准备收摊了,杂货店老板便也起身关门。 蔬菜店那个多嘴多舌的老娘们见了,又大惊小怪地叫唤:“哎唷,老杰克,你今天这么早关门呢,是被亡灵吓坏了胆了?” “嘴馋了,想早点儿关门去喝两杯。”杂货店老板老杰克内心暗骂,表面上好脾气地应声。 关上门出来,杂货店老板发现……街面上的亡灵比他想象的更多。 不光是东大街,南大街也到处都是亡灵;不仅是一点儿礼貌都不知道地往开门做生意的店铺里乱窜,连住家户也跑进去骚扰。 一开始还很稀罕地看热闹的镇民都给这帮一次又一次跑家里乱窜的亡灵弄烦躁了——毕竟做任务的亡灵不是只有一批,而是一批批地来…… 杂货店老板老杰克进南大街时,就看见有个连洗好的床单都被亡灵用脏手翻乱的彪悍主妇站在巷子口骂街。 但这主妇也只能骂街了……来来往往的亡灵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态度抗拒,依然埋头往她家里跑,举着奇怪的手势满屋子比划。 老杰克顿时便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这帮亡灵居然搜索仔细到这个程度,“货”要不赶紧运走,暴露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第300章 隐藏支线 老杰克硬着头皮穿过满是亡灵的街道,二十来分钟后抵达西街市集的酒吧街。 永望镇风气保守,酒吧街没什么灯红酒绿,女招待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妇人,售卖的酒水也以廉价朗姆酒为主。 老杰克推门进入一家挂着马蹄铁招牌的酒吧,跟酒保要了一杯玉米酒,左右看看店里没什么人,便在酒保将杯子递过来时压低声音道:“我要见黛西,她在吧?” 酒保看了他一眼,隐晦点头,朝吧台右侧后方的楼梯指了指。 老杰克端起玉米酒,像是想找个清静地方坐一下,颤巍巍上了二楼。 酒吧二楼有四个房间,靠近楼梯口的两个房间大门开敞,能看见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靠走廊深处的两个房间房门紧闭,门口也堆了不少杂物,粗一看去,像是这家酒吧的二楼就只有杂物间这个功能一样。 老杰克绕过一地的破烂零碎、艰难地来到第三个房间门前,抬手敲门:“是我,杂货店的杰克。” 过了会儿,老杰克隔着门听到房间内传出挪动重物的声音。 又耐心地等了会儿,终于有人从内拉开了门。 “进来说。”开门的是个系着围裙、包着头巾、满脸横肉的妇人,催促老杰克进入同样堆满杂物的房间,便又急促地将门关上。 “有亡灵来过了吗?”老杰克见同伙这副紧张的模样,心跳速度都加快了。 “来过了,还来了两次。”妇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老杰克眼睛猛然瞪大。 “放心吧,没事儿。”妇人摆摆手,晦气地踹开脚边的垃圾,走到杂物堆中灰扑扑的沙发上坐下,“我早就知道有些探员、佣兵会使用一种用卷轴记录的侦测魔法,才在这间酒吧下面挖了地道,还把入口修在二楼。我又在这里堆了这么多垃圾,就算是那些会用法术的亡灵也绝找不到老娘藏起来的人。” 塔兰坦亡灵会使用魔法,是烈阳教团马失前蹄时因纳得立人就知道的事。 “还是你最可靠,黛西,要是把这批货放在别的地方,这次可就栽了。”老杰克松了口气,又紧张地道,“不过还是不保险,那些亡灵搜查得实在太仔细了,还会反复搜查已经找过的地方,咱们得赶紧把货送出去。” “我知道!”马蹄铁酒吧老板娘黛西烦躁地道,“我不是跟你这头蠢猪说过了吗,那些亡灵来了两次!两次都搜到我这里来了!要不是老娘足够镇定,早就暴露了!” 老杰克不太敢招惹这个疯妇人,闭紧了嘴巴。 “真见鬼,这两个死丫头不就是鞋匠家的赔钱货吗,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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