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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就要出去?”温妮不高兴地道。 “是休息了整整一天,已经很足够了呀妈妈,我昨天就想去那间熟食店看看的,你都不让我去~”卡洛琳抱着温妮的胳膊开始撒娇。 温妮女士无奈地道:“这不是怕你乱花钱吗,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这样说话,你的裙子晾在院子里呢,等会儿我去收进来。” 卡洛琳穿上母亲帮她洗好的亚麻长裙,出了家门便径直赶往马丁街,从马丁街绕路到镇中大道——因那条街的建筑都需要被改造、到处是建筑垃圾的关系,整条街的巷子封了不少;住在北面生活区的人家想去镇中大道,要么从镇政厅街道,要么便得从马丁街绕路。 绕了小半个镇子跑到镇大门方向的三岔路口,卡洛琳看到了让她极其震惊的一幕…… 镇中大道的街口因需要用来停放马车的关系、宽敞得像是一个小广场,此刻,这个小型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挤挤挨挨地坐了好几百名镇民。 这些席地而坐的镇民都很安静,全半仰着头、专注地看着正前方的隔离带。 进入镇中大道的隔离带前,摆了一张方桌,卡洛琳赶到的时候,看见一位穿着非常华丽的舞会礼服、体格却比男人还强壮健美的女士,站在方桌上唱歌。 歌词唱的什么卡洛琳完全听不懂,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但语言的隔阂并不能阻止卡洛琳听懂歌声中的力量——雄浑(……)有力、深沉绵长的女性嗓音歌唱的出来韵律、节奏,比嗓音本身还要雄浑有力。 明明只是简单单一的人声形成的韵律感,还是完全听不懂的歌词,但卡洛琳就像是在用听觉感受扑面而来的无声海啸一样。 时间回到十五分钟前,卡洛琳才刚提着裙子跑出家门时。 歌词记得乱七八糟、跑调跑得一塌糊涂的橘猫老板把他能记住的歌词翻来覆去地唱了不到三分钟,“能量条”就耗光了,瞬间“大变骷髅”、从强壮健美的女战士变成骷髅架子。 镇民们听得满头问号的奇葩鬼哭狼嚎,也变成了他们都十分熟悉的“KABAKABA”……刚还给骷髅们怪异的跳舞动作逗得忍俊不止的人,都愣了下。 “——果然还是亡灵啊!”有镇民小声嘀咕。 也有事后诸葛亮的:“只能是亡灵了吧,不然还能跟亡灵们混到一起去?” “它们是在干什么啊,是要表演给我们看吗?”有人大胆猜测。 听到这个猜测的镇民纷纷表示震惊:“诶?这是表演吗?” “不是吧,那种奇怪叫声也是表演?” “那个滑稽舞蹈还可以理解,亡灵们跳得挺好玩的,可是那个变成人的亡灵……那到底是什么啊!” “就是啊,好难听啊!” 提供表演的玩家和观看表演的镇民语言不通,但双方并不是完全没法儿交流——镇民们指着伴舞的玩家哈哈直乐,看向唱歌的橘猫老板时眼神表情肢体动作都特别茫然、懵逼、无措,傻子都看得出来镇民更欢迎谁。 橘猫老板灰溜溜跳下桌子,一脸不解地跑回隔离带后面:“怎么回事啊,不是艺术无国界吗,我不会英文听英文歌也很嗨皮啊,咋那帮NPC就不捧场呢?” 还准备安慰几句的尉迟老师惊呆了:“你等会,你连首小苹果都唱不全还好意思说那是艺术?你们有钱人都这么不要脸?” “你还是当老师的??嘴巴这么毒?!”橘猫老板也惊呆了。 旁边玩家就乐了:“要不是语言不通,你俩搭档说个相声没准挺受欢迎的。” 橘猫老板坚决地捍卫自身艺术细胞:“我觉得不是我的问题,应该是这里没有话筒没有音响的关系,我的声音不够响亮NPC们听不清楚,不然不能冷场成这样。” “我证明!”有个伴舞的玩家举手,“橘猫老板唱挺好的,我好几次听得差点笑场了,我那个四岁的小侄子都唱不出这么喜感的效果来!” 橘猫老板听前半截时还用力点头,冲尉迟老师挥骨爪示意她好好听听;后半截听出不对,二话不说抽出刚附魔好的武器,龇牙咧嘴地冲那拆台的玩家冲过去…… 有只橘猫人缘还是不错的,全体玩家都知道他手残……见他追砍那拆台玩家就没一个劝架的,全在旁边哈哈的笑。 “没音响确实差点意思。”尉迟老师倒是正视了橘猫老板的意见,为难上了,“人家街边卖唱的都带个小音箱,我们这只能靠人声,NPC听不清楚,唱再好也白给。” 正跟杨英一块指着橘猫老板哈哈大笑的唐葭一听,立马把腰挺得笔直、胸口肋骨拍得咔咔响:“要嗓门大?那不就巧了吗,让我来!” 把橘猫老板的欺诈宝珠借过来,唐葭往脖子上一带,昂首挺胸就上了台。 开始表演前,唐葭还没忘记转头喊了一嗓子:“伴舞的不准出来啊,有伴舞的抢风头我这歌声就没人欣赏了。” 没砍到人的橘猫老板正郁闷呢,听了这话气得掐大腿骨:“我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小糖你也不是好人!” 现出跟橘猫老板同款的健美女战士造型,能发出人声的唐葭一点不耽搁功夫、立马秀出她那把天赋异禀的、自带音响的大嗓门儿,中气十足地开始吼:“傲气面、对、万、重、浪!” 尉迟老师:“……(°A°`)” 玩家们:“……(° △°(° △° (° △° )” 唐葭的大嗓门吧,只要跟她打过交道的人都必定受害过:冷不防一声暴喝在耳朵边炸开、炸得人都头晕目眩了,对唐葭来说只是随口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这把经常扰民的张飞嗓,拿来清唱这种主打豪情壮志的歌曲,效果居然非常之好,咬字吐字就跟自带鼓点韵律似的,特别震撼人心——不见得比正经歌手唱得好,但绝对比正经歌手硬核。 唐葭还没唱两句,原本窃窃私语的镇民NPC都安静了下来;唱到一半,被震撼到的镇民NPC们甚至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特专注地欣赏表演。 “艺术果然是不分国界的,就算听不懂也能欣赏。”尉迟老师不由点头赞道。 橘猫老板:“……你是不是在内涵我?” 唐葭的“能量条”比橘猫老板不知道长到哪里去了,伪装幻影保持半小时一小时都使得;唱完一首热血激昂的男儿当自强,又来了一首壮志凌云的精忠报国。 这姑娘完全没学过唱歌,优点是天生的嗓门儿够给力,音感也没问题、不会跑调;再加上“游戏”里完全不担心伤喉咙、伤嗓子,可劲儿地拔高音调无限制地发挥音量,唱出来的效果吧……别说是完全谈不上精神娱乐的土著了,连听惯各种花腔流行金曲的玩家们都目瞪口呆。 “牛逼的呀,比我老爸请的歌手唱的现场还带感!”有只橘猫惊讶地道,“小糖这个咋咋呼呼的二百五白目妞还有这特长?” “你到底是对唐葭有多大意见啊?”杨英哭笑不得地看过来。 “你爸请歌手唱现场?卧槽网文小说里编的请明星到家里表演是真的?”还有玩家发现了华点。 “扯什么呢,是商场开业请的商演。”有只橘猫连忙摆手,“谁没事请人来家里唱歌,黑胶唱片不香吗?” “我靠你家开商场,还玩黑胶!” “……有完没完?” 唐葭唱男儿当自强时,街口附近的家庭旅馆窗子被打开,多伊尔太太、她的丈夫,和寄住多伊尔太太家的住客都出现在窗户内。 穿透力十足的歌声飘到隔壁马丁街,不少住户、商户,也闻声而来。 卡洛琳赶到时,站方桌上的唐葭已经唱到第三首,义勇军进行曲。 这首歌的气质跟前两首娱乐曲目截然不同,在本土居民们听来,那些听不懂的、特别有力量的音调韵律,甚至都已经不是震撼人心了,而是拿着大锤子在捶打他们的心灵和灵魂,一个个听得全神贯注,忘乎所以…… 隔了半条街的前镇长大屋,正困惑杨秋是从哪弄来“微型”发电机组的罗威尔监察,忽然感觉到一阵极其短暂且细微的、若有如无的压迫感。 这个灵感仅次于杨秋的教会修士迟疑了下,在错觉和灵感生效中选择后者,走出客厅进入院子,放开精神场,仔细、谨慎地感知周围空间的能量波动。 没有任何异常,仿佛那阵短暂而细微的压迫感只是他神经过敏。 罗威尔皱眉思索了会儿,吩咐瓦格纳看家,自己换了鞋子,出门前往镇政厅。 在镇政厅的档案室见到杨秋,没等罗威尔开口,杨秋便道:“你也察觉到了吗,监察。” “那是什么?”罗威尔监察立即道。 “不知道。”杨秋摇头,不悦地道,“有什么不知名存在注视了一眼威斯特姆,这种俯瞰相当失礼。” 罗威尔:“……” 罗威尔面无表情地道:“被不知名存在窥视,你只感觉到被冒犯?” “不然呢?”杨秋无所谓地道,“弱小得连注视都微不可查的衰弱存在,太过关注反而不像样吧。” 他这话没什么不对,连注视都微不可查的不可知之物根本没法影响到物质位面,比起复苏中的古神实在是差劲太多了。 但罗威尔仍然觉得杨秋太过乐观,不认同地道:“你难道不认为,也许这位不知名存在,是因你那些古怪的亡灵而来?” 无尽虚空中那些可怕的怪物入侵物质世界并不容易,还需要借助不稳定时空裂痕才能穿过物质世界之壁;而次元魔界不同,尤其是一些连魔王都没有的不完整次元魔界,几乎成为虚空恶魔的游乐场。 杨秋哈哈一笑:“绝不可能!” 地球位面的世界之壁比这个魔法位面牛逼多了好嘛!连古神触角都穿不过去、物色到锚定目标了还得把目标拖到这边来! 要不是他为了保命融合那只古神触角、灵魂沾了古神的气息,很容易被那只该死的古神找到又拖回来,他早就躲地球过他的养老生活去了! 罗威尔监察面无表情地盯着杨秋看了会儿,幽幽地道:“你笃定你的亡灵们不会受虚空之物影响……这么说来,你的亡灵们,并非来自次元魔界。” 杨秋笑而不语。 他利用因融合古神触角而获得的部分邪能将虚空气息搬到流放镇、任由玩家们在虚空之境里面做活动的时候,就已经无所谓这位教会修士会不会看穿玩家们的跟脚了。 罗威尔监察大约也想通了这点,没有深入探究,只是深深地看了杨秋一眼:“你……太自信了。你的亡灵们可不受这个世界的深层规则保护,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 “多谢了,监察。”杨秋多少了解到这位教会修士已经习惯于将关心藏在严肃古板的面孔下,接受了他的好意,笑着道,“请恕我无法向你告知我们的亡灵朋友真正的来历,我只能告诉你,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污染精神,而它们绝不会。” 精神投影必须不可能被污染,就像人穿着整洁的衣服去照脏兮兮的镜子,镜子里的倒影再怎么污浊不堪,对照镜子的人也不可能有丝毫影响。 罗威尔监察皱眉摇摇头,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先等一等,监察。”杨秋站起身叫住罗威尔,笑容可掬地道,“若是无事,不如来看看我们的亡灵朋友为了提升威斯特姆人生活质量而做出的努力吧。” 玩家那边搞演唱会安抚镇民期间,纪棠等人加快动作拉好电线、装好发电机变压器,优先给镇政厅、领主杨的住处、两处安置点、亡灵商会食堂分部、和最先改造完成的榨油厂通了电。 这个榨油厂是纪棠这玩家镇长拉着雷克斯第一天下乡调研回来后便提出来的,因威斯特姆畜牧业非常之不发达的关系,本地人对食用油的需求缺口很大;现去发展畜牧养殖肯定不实际,纪棠发现本地农户有利用大豆轮耕的习惯、各家各户都存着不少大豆用来换盐或是当应急粮食,理所当然会考虑到大豆榨油。 很容易被纪棠说服的雷克斯当天就去找过杨秋,通过一番艰难的交涉(主要是雷克斯不明白为啥纪棠认为杨能弄来对口机械、还是连肯亚帝国都没有的高端货),杨秋同意了两人的申请,并毫不客气把榨油厂的机器账单算到雷克斯头上…… 雷克斯背上一笔债务后,原“情人”俱乐部改造成的榨油厂,多了一台华夏产的螺旋全自动榨油机(H省机械厂制造,出厂价二万三,跟发电机差不多,体型比发电机小巧),一台蒸炒锅,还安了两台全自动多功能豆腐机(出厂价约一万三千块)。 杨秋领着罗威尔监察来到榨油厂,纪棠、雷克斯、赵蓁蓁三个领着几名兽人正在厂房里调试机器(老耿和刘师傅回流放镇了),见他俩大摇大摆地进门,除了雷克斯安排来负责榨油厂的几名兽人有些紧张,其他人都没多给个眼神…… 杨秋递了个杜鹃花徽章给罗威尔,罗威尔犹豫了下,把徽章接过来。 精神矩阵,并不是杨秋的原创——施法者决定在某地建法师塔时,就会把法师塔设置成矩阵核心、搞个半永固的能覆盖整个领地的精神矩阵出来;当地人持有该施法者赠予的信物加入矩阵,便能在遭遇危险时获得帮助,若是不幸被人杀害,死亡前还能在矩阵内留下精神信息揭露真凶。 说白了,就是个魔法版本的区域性质局域网,具有一定的安全保障作用——要不怎么所有地区的领主都巴不得能有施法者来当地建法师塔、出人出物都愿意呢。 盖法师塔耗钱耗时,还会限制施法者本人的活动范围,杨秋便直接把自己本体当成了矩阵核心……也只有他这种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能这么干了。 罗威尔将杜鹃花徽章捏到手里的瞬间,便发现纪棠和赵蓁蓁那“KABAKABA”的怪声,变成了吐字清晰、条理分明的青年男女对话。 他惊讶地将视线投向赵蓁蓁,他清楚地听到这具骷髅发出的是给人予可信赖亲切感的、温柔有力的女性嗓音: “……新收的大豆直接榨油不行,水分太多了,蒸炒设备弄了没?” 另一具骷髅发出的是吐气更为有力、十分沉稳的男性嗓音: “那边那台就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里种植的大豆品种不太好,出油率我估计只有10%左右。” 赵蓁蓁道:“10%也行了,总比不出油好。榨过油的豆饼直接做豆腐,浪费不了。现在这个天气,都做成豆腐干比较合适,能多存储一段时间……对了,还要给豆腐渣找个去处。不是说镇子里有些废弃空屋集中在马丁街西北面吗,那些空屋集中起来养点鸡鸭我觉得不错,多个肉蛋来源,镇民的菜篮子能更丰富点。你说呢雷克斯?” 雷克斯这个威斯特姆领主显然跟不上趟,都没搞明白怎么说着大豆榨油就转到养鸡鸭上面去了,愣了一下才接上话:“这个……应该可以的吧……那边两条巷子空空的,只住了几户人家。那、那我们还得去收些鸡崽来?” “不用,自然孵化的鸡苗鸭苗成本太高了,既不划算,也无法规模化。”赵蓁蓁摆手道,“去收一些受精的鸡蛋鸭蛋,我们雇人孵化养殖,还能多增加几个岗位。” 雷克斯一脸懵逼地看纪棠,自己孵?赵蓁蓁女士到底在说啥?没有母鸡要怎么孵蛋? “哦,这个我会,没事,到时候我去教工人。”纪棠自然地道。 雷克斯:“……” 雷克斯悄悄擦了把汗,更加谨小慎微地为这两位打下手……这俩谁都比他本事、比他知识面广,别说是耍领主威风,能做到不丢人都得算是他谨言慎行了。 勉强能听懂部分、节奏没落下太多的雷克斯都这副样儿,跟着来学习的兽人奥斯里安和他的同胞更不必说,那是一个赛一个的老实…… 杨秋笑呵呵地看着俩特能调教人的国家队成员,冲罗威尔监察道:“我们的亡灵朋友真的很棒,这绝不是我在自夸,你觉得呢,监察。” 罗威尔监察:“……” 第113章 杨的托付 当日亡灵们占领威斯特姆时救出来的二十多位兽人,好吃好喝养了快十天后有几个成年兽人希望能离开去找他们的亲人,雷克斯当然不会强留,给他们配备了行头、给了路费,爽快地把人送走。 这几个兽人走了,留下来的十七名兽人也对雷克斯更信任了。 雷克斯并不歧视兽人族,也完全不介意这些兽人曾被强迫从事肮脏的“职业”,认真地考虑了很久如何安排这些因为信任他而自愿留下来的兽人,在纪棠的建议下,决定让他们成为工人。 兽人族恢复过来后还是能有一定工作能力的,如榨油厂这种有体力、力量需求,但也不会把人往死里折腾的岗位,正好适合兽人们。 电力供应恢复、榨油厂能启动了,雷克斯便立即叫上奥斯里安和几名成年兽人,让他们跟着学习如何操作这些机械。 赵蓁蓁和纪棠调试好机器,给几名兽人实地演示了一番如何用蒸炒机预加工用于榨油的大豆、榨油后的豆饼如何用全自动豆腐机做成豆腐干;耐心地把步骤都讲解了一遍,便让四名兽人两两分组、练习实操。 兽人族的寿命年限约为人族的两倍,看上去还是个中年人外表的奥斯里安其实已有六十多岁,另外三人也跟他相差不大,即使没能得到妥善的教育,较长的人生阅历也能让他们拥有并不比人族更低的智慧。 奥斯里安几人初始时还束手束脚,不敢乱碰看上去就很贵的机械,被纪棠指正了几次逐渐放开,很快便上了手——华夏国的民用农用机械本来就一直往傻瓜式操作方向进化,终极追求是让黑叔也能轻松操作,学起来当然不难。 几名兽人全神贯注地学着操作,赵蓁蓁、纪棠、雷克斯三个看了会儿,觉得没问题了,便走到旁边,商量起榨油厂管理上的事儿。 “平价布匹席卷之下,本地农户家里基本已经拿不出多余钱币了,榨油不能收钱。”纪棠首先道。 安安静静地跟杨秋一块儿靠墙站着旁听的罗威尔,听到不能收钱的时便惊诧地往纪棠看来。 “确实不必收钱,厂子赢利点放在豆腐上就行。”赵蓁蓁点头道,“旁边的门面拿来卖平价豆腐,安排几个人负责,直接跟榨油厂对接,按周结算货款,保证双边盈利。” 纪棠一拍手,道:“安置点的人可以来干这个活。” 赵蓁蓁道:“榨油厂和平价豆腐也需要雇本镇镇民参加工作,如果全是(依附)我们的人,前期不利于本地民众接受这种新鲜事物。” “呃……是这个道理。”纪棠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皮,他也犯了点儿思想错误,老想把安置点的人都先安排上。 “本镇工人优先考虑本地主妇,教一下,把这两台多功能豆腐机的功能性发挥出来,除了耐保存的干豆腐外,水豆腐和白豆腐也要安排上。”赵蓁蓁道,“可以在平价豆腐店门口开设一个试吃点,购买前先行试吃、推广豆腐烹饪教学,解决民众顾虑。” 纪棠开始算:“这样的话榨油厂需要补充两到三个女工协助奥斯里安他们,平价豆腐店需要五到六个女工……” “……我能说两句吗?”雷克斯听他们说来说去都是要女工,弱弱地举起手。 “你说。”纪棠道。 “只是招女工的话,会不会不太合适呢?”雷克斯有些紧张地道,“本地有不少……无业男性,我觉得也应该解决他们的就业问题……” 虽然雷克斯痛恨他那个领主老爹,但在他母亲尚未年老色衰前,他确实也从他父亲那些学到了一些东西,比如:某个街区若是失业男性过多,便必然会导致该街区治安混乱,案件频发。 女人走投无路,身体是最后的本钱;男人走投无路,身体也是最后的本钱——为非作歹的本钱。 威斯特姆红灯区被强制关闭确实断了许多人的饭碗,是环卫局、保安队、市集上甩卖的平价布和镇中大道的临时工雇佣暂时缓解了塔兰坦来人和本地人之间的矛盾。 但矛盾本身并没有从根本上被消灭——镇中大道改造完成、不再需要那么多临时工了,失去经济来源的家庭吃掉柜子里最后一块面包、用掉手头最后一枚铜币,矛盾仍然会爆发出来。 雷克斯说得很委婉,并不妨碍纪棠和赵蓁蓁理解他的意思。 底层男性比底层女性更容易成为社会治安隐患,是绝大部分社会更多将社会资源往底层男性倾斜的主要原因,哪怕是所谓“无革命”的后膛枪时代也是如此。 身为女干部的赵蓁蓁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跟雷克斯扯女性权益,只笑着道:“榨油厂和平价豆腐的岗位上招收在镇民间口碑较好的主妇,是因为主妇确实更适合与食品相关的职业。镇里的男人们绝对无须担心就业问题,把下乡打秋收零工那些男人全算上,镇里的劳动力也是远远不够用的。” 雷克斯:“??” 两人也没法儿跟他解释太多,纪棠便道:“我们先做好当下的工作吧,我去找几个人,借今天的市集把榨油厂免费榨油的消发出去……对了,雷克斯,你得去联系一下邮局的人,让邮递员下乡送信时也帮我们把消息带到各村去。煤场那边也交给你了,让煤场的人把我们上次订的那种蜂窝煤送过来。” “我去安置点先挑几个人,再找文员安排几个勤劳的主妇过来跟奥斯里安他们一起学,今天之内把工人教学培训这些问题都解决掉。”赵蓁蓁道。 雷克斯还没来得及追问,就给这俩行动力超强的国家队队员推着忙活起来…… 三人自说自话间出了榨油厂,狂奔而去,一肚子疑问的罗威尔甚至都没来得及拉住雷克斯问几句话…… “年轻人嘛,干劲上来总是难免会忽略掉旁人的,还请不要介意他们的失礼,监察。”杨秋笑呵呵地道。 罗威尔转过头,表情就特别地复杂,特别地一言难尽。 “我得说——我确实大开眼界。”黑袍监察揉了下太阳穴,尴尬地道,“你的……亡灵们,比我想象的还要,还要……” “还要更像是合格的统治者。”杨秋索性把罗威尔监察没法说出口的词儿说出来了,“当权力在它们手中时,它们更多考虑的是如何用权力来改善本地人的生活,它们认为权力是种荣耀,但更是种责任。” “而这,本该是正常的统治者应有的修养。” 杨秋说到这儿,刻意停顿了拿下,挂着那副仿佛并无挑衅之意、但就是让罗威尔心生不快的笑容,加快语速道:“国王加冕时,宣誓的誓词总会有庇佑他的子民的说辞;国王将领土分封于贵族时,贵族们也会宣誓将善待领地上的领民……” “只不过这些漂亮话没有人会当真,加冕仪式结束,国王更在乎哪个贵族对他更忠心。敕封仪式结束,贵族们更在乎他们能从领民身上捞多少油水。” “只是拿来当场面话的‘为了人民’,却居然被这些亡灵忠实地执行了,它们在乎农民们拿不拿得出榨油的费用,它们在乎镇民们的菜篮子够不够丰富,它们在乎本地人会不会因为没有工作而生存艰难,它们在乎那些曾被命运戏弄的可怜人能不能自食其力、更有尊严地活下去。” “看到这样的它们让你感觉割裂,因为你这样身份尊贵的高级修士亲眼见证过国王的加冕仪式、见证过无数贵族领主的敕封仪式,你已经打心底里接受了这些‘为了人民’的漂亮话只是说着玩儿的场面话。” “你本能地抗拒这种让你感觉颜面无光的现实,你觉得亡灵们的行为是天真的、幼稚的、不懂世道艰难的,你发自内心地认为我们的这些亡灵朋友们和那个愣头青的雷克斯绝对不会成功,他们只会被现实碰撞得头破血流,你甚至已经忍不住想要提醒雷克斯不要过于理想——对吗,尊敬的监察?” 罗威尔监察额头上满是青筋,深深地吸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字眼儿来:“想打架吗,杨?” “当然不想。”杨秋依然笑容亲切,“请相信我绝无冒犯之意,监察,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罗威尔监察压着怒火道。 “如果我们的亡灵朋友们负起统治者的责任,那么会不会它们表现得越优秀,就越容易被外界敌视。”杨秋淡然地道。 差点儿就气到要动手的罗威尔监察,愣了下。 随后,这位繁荣教会的苦修士因气愤而发红的脸色渐渐转白,青筋消退,冷汗从发根处冒了出来。 不过数秒功夫,这位面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的修士,不仅冷汗津津,脸颊也涨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这个家伙……真是很懂得如何让人为难。”罗威尔修士难堪地道。 “但这也确实最容易让我们了解到,我们的亡灵朋友们艰难的处境。”杨秋微笑着道,“如你这样超脱低级趣味的苦修士都会本能地反感担任起统治者责任的亡灵们的行为,那换成其他人呢?” 罗威尔默默点头。 他明白杨为什么抓了瓦格纳·皮特和他的士兵后一点儿也没有派人去跟因纳得立领主沟通协调、解决争端问题的意思了……不管是表面上的领主雷克斯,还是实际统治威斯特姆的亡灵们,都注定跟因纳得立领主无法和平共存。 如果威斯特姆被弄得一团糟还罢,因纳得立领主还能容忍雷克斯、和这群来自塔兰坦的奇异亡灵存在。 如果威斯特姆被治理得很好,那么雷克斯和亡灵们都会成为因纳得立领主、巴特莱斯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可不是能笑得出声的事,杨。”罗威尔忍不住道,“既然你已经清楚这种困境,那你……你要坐视威斯特姆被卷入战火?” 杨秋淡然一笑,转脸看向厂房中正小心翼翼地取出压榨槽内的豆饼做豆腐的兽人们:“当然不,监察。我辈为何追逐力量之道,难道不正是为了让努力生活的生灵能够得到和平吗?” 罗威尔心神大震,瞠目结舌地看着杨秋。 杨秋平静地道:“掠食者以武力掠夺血肉,守护者,更需拥有更强大的武力。只有斗争才能赢来真正的和平,退让和妥协,只会让和平消亡。” 罗威尔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上一次,当杨诉说他的强者之论时,罗威尔监察并不十分信服。而这次,罗威尔监察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有多认真。 “你要挑战因纳得立领……不,你要挑战莱茵王国的权力规则,这就是你真正想做的吧。”罗威尔监察呐呐地道,“不,不对,也许你并不是一开始就将莱茵王国定为目标,你也曾经考虑过什加公国,是这样吗?” “是的。”杨秋笑了笑,没有掩饰他的想法,“一开始,我就打算在临近塔兰坦的什加公国和莱茵王国中二选一。” 罗威尔监察苦笑了下:“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有选择什加公国吗?” “因为什加公国的社会矛盾相对于莱茵王国而言还不算太尖锐。”杨秋坦然地道,“什加公国重视农业,除历史背景特殊的卡摩尔镇外,公国内其它地区底层人民大多拥有田产,物价也不算太畸形,能满足起码的生存所需……民众对现状的不满情绪还没有强烈到有迫切的换掉现任执政官的需要,连亡灵担任当地统治者也能够容忍的程度。” 罗威尔:“……” 他可算是明白这家伙去卡摩尔时为啥要把全镇跑一趟、甚至去拜访林恩子爵和镇长了…… “我本也没打算这么快便实施行动,谁叫我们的亡灵朋友们是如此地嫉恶如仇,这么早便介入了威斯特姆呢?”杨秋笑着摇摇头。 罗威尔苦笑连连,杨秋太过坦诚了,诚实得让他无话可说:“好吧……那么你一直孜孜不倦地与我说这些话,让我认同你那些惊世骇俗的理念想法,想必也是对我有所求的,是吗?” “可别说这种伤感情的话了,尊敬的监察,我想我们的关系应该是朋友,朋友之间可不能这么计较。”杨秋笑道,“连我那么失礼的话都能容忍,若说你不好奇亡灵们能将威斯特姆经营成怎样的盛景我是不会相信的。” 罗威尔大声地咳了好几下。 臊了一下脸皮薄的教会修士,杨秋又极其厚颜无耻地道:“当然,现在我还真需要你能帮我一个小忙……” 地球时间十一月六日,一个并不普通的周三。 离一月一次的稀有物品拍卖日只差两天,玩家内部流通的游戏币再次被炒到1:12块钱人民币的高价。 就这,游戏币还供不应求,各个玩家组织、血盟、RMB老板都雇了人蹲点各个搬砖点,有玩家要结算任务下线了,立马就有人围上去问游戏币卖不卖…… 各路有钱老板们氪金厮杀时,杨秋与罗威尔监察各骑着一匹马,来到索伦森山脉前。 隔着上千米距离远远看到索伦森山脉外围笼罩的那层瘴气,罗威尔监察便觉额头神经隐隐作痛,侧头道:“你确定要在这儿晋升吗,杨,这里可实在不是什么好场所。” “失控者的坟墓,堕落者的墓园……还有人称这儿为人间深渊,索伦森的名声确实不怎么好。”杨秋轻松地笑了笑,“不过,也只有这样的场地才谈得上是能磨砺精神,你不认为吗?” 苦修士出身的罗威尔当然不会否定杨秋这套理论,但他也没法儿支持杨秋这种冒险的行径,只得道:“但愿你真能得偿所愿……我无法代替你太久。” “三天,最多三天,我就会从山里出来。”杨秋笑着冲罗威尔微微躬身,“我离开的期间,我的亡灵们就拜托你了。” 罗威尔郑重点头。 简短寒暄后两人分开,罗威尔停在原地,目送杨秋独自进山,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郁郁瘴气中再也看不见了,才打马回返。 身为繁荣教会的黑袍监察,给一位黑魔法师看家……要搁俩月前,罗威尔监察根本不认为自己会跟这种事扯上联系。 “我受他影响太多了。”罗威尔暗自叹了口气。 不可否认,杨吸引着他。 传言中那个肆意妄为的、无法无天的、疯狂混乱的黑魔法师,那疯狂的表相下,是极致冷静地分析着物质世界运行规律的冷酷面容。 他嘲讽本应高高在上的、受人敬仰的人群,他对体面的绅士们毫无敬意,却会对被大多数人视为劣等种族的外大陆兽人保持尊重。 他不厌其烦地提及,评判某个领地、某个国家是否文明时,不应当从上往下看,更应该重视最底层的人们,他们究竟过得如何,他们的生存需求是否被满足。 他无数次重申他的亡灵们追寻公正与秩序,一开始罗威尔还以为这不过是自吹自擂的玩笑话,但事实证明杨并不是在开玩笑——威斯特姆被接管近半月,罗威尔至今没有看到任何堪称混乱的景象。 长久以来的认知被杨、被这些古怪的塔兰坦亡灵击碎,让罗威尔在感觉到不适的同时,又忍不住好奇——正如杨所说,他是真的好奇亡灵们会将威斯特姆经营成何种模样。 哪怕罗威尔明知他所看到的结果只会让习惯了现有世界规则的他陷入不安,可他仍然欲罢不能…… 罗威尔监察抱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回到威斯特姆的大屋,将马匹交给瓦格纳照料;回客厅中喝了会儿茶便感觉坐不住、总感觉杨的托付催着他做点儿什么,便索性披上斗篷出门,到热热闹闹地进行改造的镇中大道转一转。 路过某处亡灵们负责的工地时,几个亡灵好奇地往单独经过的罗威尔看过来。 “今天小白脸怎么落单了,老杨呢?” 胸口上别着杜鹃花徽章、听得一清二楚的罗威尔:“……” 罗威尔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几个亡灵一眼,加快脚步走开。 有个玩家一脸惊奇地道:“咦,我没看错吧,小白脸是不是在瞪咱们?” 另一个玩家猛地跳起来,激动地大声嚷嚷:“我靠等等!这小白脸平时可是完全不理人的,今天居然理人了!” 正肝搬砖任务的玩家们一听,这还得了,立马丢下手头任务工具、撒开腿狂追还没走远的罗威尔。 “等等啊罗威尔桑~有什么需要你的亡灵朋友帮忙的吗~~” 罗威尔:“?!” 第114章 追梦者 “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会去……” 杨秋坐在亡灵蜥蜴的背上,于索伦森群山中蜿蜒陡峭的兽路上缓缓爬行。 这里……是索伦森山脉瘴气最浓郁的区域。 哪怕杨秋戴着耳机听着手机播放的《追梦赤子心》,阵阵刺激得人头部神经发麻的鸣颤声还是直往人的耳朵里钻。 “关于理想我从来没选择放弃,即使在灰头土脸的日子里……” 杨秋面无表情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即使经过的山林中那些似轻烟薄雾、又像层云翻滚的迷雾扭曲出各种骇人造型,他也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堕落者的坟墓”索伦森,这里的瘴气要搁两个月前确实对他也会产生影响,但现在嘛……还真不带虚的。 “也许我没有天分,但我有梦的天真,我将会去证明用我的一生……” 亡灵蜥蜴攀爬进密林深处,在一处水潭前停下。 杨秋关掉手机播放器,摘下耳机,撩起长袍下摆从蜥蜴背上下来,盯住那处围在灌木乱石中的、周围地面上还留有野兽足迹的水潭看了会儿,迈步走过去,踩进水潭中。 水潭平静无波的水面晃了晃……消失了。 一头张着血盆大口、安静地趴在乱石中的丑陋魔兽,凶狠、迅猛地咬向杨秋的双腿。 杨秋一动不动,眼皮子都没眨,只安静地注视着这头丑陋的魔兽。 魔兽那比脑袋身体还大的嘴巴没能合上,狰狞利齿碰到杨秋前,如马驹般大小、扁扁地贴在地上的躯体便被解构成黑色尘埃,随风消散。 当魂体间发生碰撞、或互相吞噬时,灵魂本质上的辗轧比不同物种之间的战斗力差距还要大;至多六七百精神力的堕落灵魂异化而成的低级魔兽,强行攻击相差十倍以上的杨秋,自然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 这个世界的施法者,可不是玻璃炮台。 杨秋在丑陋魔兽潜伏的地方坐了下来。 堕落成异化魔兽的灵魂,会无意识地往让它们感觉舒适的区域靠拢,杨秋在瘴气地带转了小半天才找到的这只较为强大的低级魔兽,趴的地方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内有乾坤——杨秋刚一坐下,便感觉到强烈的晕眩感,徘徊耳边的鸣颤声也越来越刺耳。 杨秋很满意,调整了下呼吸,进入冥想。 感知敞开,沉积漫长岁月的疯狂气息像是骤然间闻到腥味的食人鱼群一样,欢呼雀跃地往杨秋涌来。 如果说外界的魔力是能让人吸取养分的带毒糖水,那么索伦森山脉中浓郁到已经产生质变、能用肉眼直观地看到形态的迷雾瘴气,就是沾之即死的剧毒。 他闭着眼睛,灵感全开,以精神视角冷静地注视着这些涌向他的疯狂气息。 他“看”到的,不是剧毒,不是疯狂,而是碎裂的、杂乱的灵魂碎片。 索伦森群山并非自古以来便被瘴气环绕,四百年前,这片群山是拿巴伦大陆南部最大的商路。 当古神复苏的阴影笼罩在整个大陆上空,当虚空恶魔开始从偶然出现的不稳定时空裂痕中杀出,索伦森的群山,才像是被诅咒了一样,渐渐变成生命禁区。 两百多年前,杨秋还在老头子的法师塔里熬日子时,索伦森山脉就多了个“堕落者坟墓”的别名……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失控者将这片群山当做了埋骨之地。 可以确认的是,这个巨大的“坟墓”并不是什么清净的长眠之所。敞开灵感的杨秋,“看”了许多碎裂得已经不能称之为灵魂,只剩下吞噬杀戮本能的碎片。 他“听”到它们的声音,浑噩混乱的哀嚎鸣颤像是钢刀一样切割着人的神经。 杨秋平静地“看”着它们。 就像看着卡摩尔,看着威斯特姆,看着他所游历过的地方那些苦难迷茫麻木机械的人们一样。 它们,也是众生。 杨秋在地球上的出身并不怎么样,他的原生家庭一团糟,抛妻弃子的父亲,小事明白大事糊涂的母亲,不靠谱的亲戚…… 在杨秋上中学前,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是每到年节时老妈就会给他穿上最破的衣服、拉着他跑去居委会找人诉苦,就为了居委会慰问低保户时他们家能多领半桶油,几斤米面。 是的……因为父亲不负责任地抛妻弃子的关系,在老姐杨英成年前,他们家的部分生活费来源是他和老姐的低保。 老姐高中毕业放弃大学去工作了,他们家的收入超过本市低保标准了,杨秋才从硬着头皮表演可怜巴巴的尴尬中脱离出来。 他从没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多幸福,在上了高中后发现同龄人中有那么多出手阔绰的同学后也没少怨天尤人。 直到他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 他才发现……原来人生可以更苦。 原来他老妈为了半桶菜籽油和几斤米面就拉着他去表演根本不算什么,有的是人明明汗水摔八瓣地劳动过了,还得为了求得自己应得的几块黑面包跪下来舔管家老爷的鞋子。 原来他对同学的羡慕眼红可笑得不值一提,有的是人天生高贵、享尽奢华;有的是人从出生起便被贴上卑贱标签,不知道什么叫改变人生,不知道什么叫希望,最大的愿望是死的时候不要饿着肚子。 原来课本上写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是这么沉重的字句。 原来“众生皆苦”这个佛家概念,不是说着玩儿的。 杨秋不甘心接受这种让人多看两眼都能让人遍体生寒的世界,他拼了命地挣扎求存,拼了命地变得强大,他想回家,就算回不去了,至少也要想办法撬动这个操蛋的世界、不让自己白白遭了这场无妄大罪。 可现实是绝望的,杨秋越强大,便越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做不到——后膛枪时代仍能革命,可在这个诸神遍地走,超凡不如狗的世界,他无论如何推演、如何计算,都看不到半点儿成功的希望。 别说是人民翻身做主人了,就连次一等的资本革命都做不到。 这个世界早在他穿越前一百多年就完成了工业革命,到他穿越时,大城市的天空能看到密集往返的飞空艇,十几万吨的巨型海船横跨外海,魔法蒸汽列车轨道铺到了莱茵王国这种内陆国家的王都。 与魔法工业同步发展的,有全大陆数以千万计的产业工人,有遍地开花的工厂和大批新兴资本贵族。 这些新兴资本贵族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挑战了封建贵族的权威,但距离社会变革、比如美利坚南北战争那种统一意识形态的战争,却还有着相当逍遥的距离。 原因很简单,古神这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断头刀,和虚空恶魔的入侵,遏制了资本力量的膨胀扩张。 资本吞噬一切的天性被遏制,便会转向保守,地球上那些瓜分了高端制造业便坐下来安安稳稳吃祖宗老本一吃几十年的发达国家已经证明了资本在这方面的惰性。 最有可能引发社会变革的资本都苟了下来,民众又能如何? 杨秋又能如何? 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让自己去看众生,看众生的苦,听众生的痛。 他对现状无能之力,至少要知道众生的苦痛。 他敞开灵感,接纳这些混杂着无数痛苦灵魂碎片的剧毒魔力,他听到无数声音在他的精神领域中哀嚎,他感觉到无数人的痛苦呻吟在他的灵魂中回荡。 他的灵魂,如撕裂般作痛。 杨秋不为所动,任由这些混乱疯狂的意识在他的精神中穿梭。 有个声音在哭诉着对母亲的忏悔。 有个声音在懊悔辜负了人生。 有个声音在发泄对谁谁的不满。 有个声音在无意识地狂叫。 有个声音在控诉命运的不公。 有个声音在诅咒世间的一切生命,恨不能所有人都像它一样堕落炼狱。 剧烈的灵魂撕裂疼痛中,杨秋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穷困的海边小镇,臭气熏天的渔港,一个站在破木船边,惊骇地看着他的男人。 男人讨好地对他笑了下,说了几句陌生人之间的寒暄便借故离开,头也不回地往镇里狂奔。 他发现了价值九万金币的通缉犯,他急着赶回去通知治安官。 杨秋离开那座小镇时,这个为了家人辛勤地苦熬了十几年的渔夫,被打断手脚挂在晾渔网的架子上。 他其实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想发财,发大财,所以杨秋并没有为难他……但他害得治安官被杨秋挂在风向鸡上喝了一夜西北风,治安官当然不会放过他。 幻觉里的男人,奄奄一息地看着杨秋。他的目光中没有憎恨,只有哀求讨好。 杨秋记得这个哀求讨好的眼神,记了许多年,许多年。 男人的幻影消散,出现在杨秋眼前的……是一大群人。 衣衫褴褛,形如骷髅,面目模糊的一大群人。 杨秋定定地盯着这群人看了半响,悠悠想起,啊,是你们。 逃荒者。 拿巴伦大陆天灾频发,可这个世界并没有解放军叔叔。 实在活不下去而不得不结队逃荒的灾民,被各地执政官视为带来麻烦的烫手山芋。 杨秋不知道这群人是从哪里来的,他只记得,他是在逃离烈阳教会圣地时遇到的这群人。 身后是怒气滔天的追兵,杨秋无法停留。 哪怕他知道这群扶老携幼的逃荒者不可能被圣地接纳,他们只会被驱赶、赶进无人区荒野中,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安静地死去……他也没有做什么,只看了眼这群注定活不过当年冬季的逃荒者便匆匆离去。 我没有忘记你们啊……怎么会忘记呢,这群逃荒者不远处,就是轰鸣而过的魔法蒸汽列车呢。 逃荒者们的幻影如泡沫般消失,又有另一群人的身影浮现。 杨秋看着这些停留在他灵魂深处的幻影,内心渐渐平静。 他很清楚,这些影像都是他的心魔,是他自己无能无力的体现,是刻在他灵魂中的愧疚和遗憾。 他从未想过忘记这些,当他再次看到他们时,他并不感觉难堪,只是更深入地认识自身。 这三百年的漫长岁月,他已经无数次地认识到自己的无力,这本来就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没有必要去掩饰美化。 良久,杨秋露出个轻微的笑容:“我看见你们了……我记得你们。” “永远。” 杨秋身周涌动的魔力,忽然向上攀升。 这活跃的、沸腾的魔力瞬间吸引方圆千米内沉寂的魔力,山林内外,无数魔力往这片密林涌来,抱团,汇聚,渐渐形成魔力旋涡。 能让持有封印物的圣地先知也避之唯恐不及的污秽魔力盘旋着,沸腾着,互相积压,互相融合,渐渐凝实,十数分钟后,质变成肉眼可见的不规则水晶体。 杨秋抬头看着那巨大的半透明魔力水晶,手一撑,从地上站起。 漂浮于半空中缓缓自转的巨型不规则水晶体,光华大放、将杨秋整个人笼罩了进去。 数公里外,索伦森群山中某座山中,正通过“安全通道”的一支南大陆的商队,护队的佣兵们看着刚刚闪耀过刺目光芒的山头,一个个目瞪口呆。 有佣兵惊骇地道:“那是……境界之门?居然有人跑到索伦森山脉来进阶?!” “诸神啊,这么大的境界之门,难道是有人在晋级传奇吗?” 佣兵们惊奇地往那个方向探头探脑,佣兵队长本也跟着看热闹,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出声催促:“都别看了,赶紧走!传奇级的境界之门可不是什么好热闹,万一那个跑索伦森来进阶的家伙失控了,麻烦可就大了!” 佣兵们一听,连忙加快脚步。 无论施法者还是其他职业级,想要跨入超凡行列,就必须迈过“境界之门”。 “境界之门”,并不是一道门,而是一束光。 只是被光笼罩过的人,都更愿意将其称之为——门。 第三次跨进“门”内的杨秋,睁开眼睛,眼前出现的,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世界。 “门”后的世界像虚空,但并不是虚空。 虚空是一切虚无的尽头,一切恐怖的所在,一切消亡的终点。 “门”后,是秩序,是规则,是来自位面法则的审视和考验。 杨秋刚从进入“门”的错位感中恢复五感六识,便又感觉到了那熟悉的、仿佛被沉入深海海底的厚重压力。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空气都像是变成了液体般粘稠,不仅呼吸困难,心灵、精神上,也仿佛正被看不见的手往下压,似乎是要将他整个人摁到地面之下,彻底击溃他的精神与意志一般。 这并不是某个神祗的恶趣味,仅仅是“门”后的位面法则不自觉施加的威压罢了。 这种层次的下马威,倒是很适合用来当“门槛”……意志不够、磨砺不足的挑战者,在这一关便会被击溃。 进来两次的杨秋自然不会把这种程度的威压放在眼里,适应了下“门”后的环境,杨秋便抬起头来,看向上空。 上方,有一只巨大而冰冷的苍白瞳孔。 “真理之眼。”杨秋唤出苍白瞳孔的真名。 苍白瞳孔无色的瞳仁,转向杨秋。 位面法则并非人格神,它不具备灵智,也不具备情绪,当通过“门”的生灵轻唤它的真名,它便会给予完全公平的洗礼。 澎湃的能量至苍白瞳孔中落下,往杨秋卷来。 杨秋展开双臂,坦然接受冲击。 真理之眼给予的力量洗礼,视生灵迈过的“门”规模大小而定。 这算是这个魔法异界的生灵除死亡之外最公平的待遇,也是出身不佳的人唯一能指望的登天之梯。 只是……这个世界的力量,是有毒的;哪怕是代表着位面法则的非人格神真理之眼,公平赐予的力量洗礼,同样有毒。 被力量冲击到的瞬间,杨秋全身剧烈地一颤,连意识都开始模糊起来。 无法用语言概括的信息流犁过每一寸神经,每一秒都漫长得让人想发疯。 竭力对抗着如洪峰般的力量洗礼时,刚刚消失不久的幻觉又重复出现。 且……比杨秋借索伦森山脉的特殊环境为自己预演洗礼时还要强烈,还要清晰。 杨秋浑身痉挛,口鼻流血,眼前一阵阵晕眩。 他曾经见死不救的那群逃荒者的影像几乎要固化在他的视网膜上,他清楚地看见那些人瘦弱面孔上麻木的眼神是如何死气沉沉。 当他以简单粗暴的方式维持他所认定的公道时,明明是他想要帮助的人群,却比他针对的人更加恐惧他,厌恶他。 他开始颤抖,身心与灵魂皆颤。 他的大脑开始混沌。 懊悔的眼泪从眼眶滚出、与口中的血腥味混为一体。 浑浑噩噩中,他的脑子里忽地响起旋律。 在他迷茫,疲惫时,无数次将他从消沉中拖出来,继续前行的旋律。 “……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 “生命的广阔不历经磨难怎能感到……” “命运它无法让我们跪地求饶,就算鲜血洒满了怀抱……” 杨秋睁开血红双眼,喘息着吐掉口中的血沫。 他的神经,灵魂,躯体,都像是在被锋利如刀的狂暴水流冲刷,让他痛不欲生。 但他的大脑,清醒过来了。 脑内那首他无比熟悉的、在他穿越前便极其喜欢的旋律,承载着三百年漫长岁月中所有对家乡的思念,早就渗入他的骨血。 现在,它又被记忆本能地唤醒,从他的骨血中涌出,反哺他的意志和精神。 “生命的闪耀不坚持到底怎能看到……”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纵情燃烧吧,为了心中的美好,不妥协直到变老……” “——老夫,绝不妥协!” 第115章 第二轮内测 地球时间十一月七日,周四,距离每月珍稀物品拍卖仅剩一天。 玩家内部游戏币炒得热火朝天之时,高级NPC那边总算是把这个月的拍卖品挂出来了。 战士导师查理·雷克斯处放出的拍卖品是三把光看外形就特别牛逼、属性更加牛逼的长剑: “伯琉斯之剑” “火神伯琉斯祝福之剑,攻击力提升20%,火焰抗性提升50%。” “附加火焰伤害:攻击时对目标造成武器伤害30%的火焰伤害。” “无坚不摧:破甲增加30%。” 一大早就赶到威斯特姆市政厅布告板查看拍卖品的玩家们,看到这把长剑的属性直接炸了。 “尼玛通关心魔本只能给装备附魔一句词条,这玩意儿居然有双词条?!” “双词条算毛啊,装备特效直接炸了好吧!20%攻击提升,再开个战斗咆哮无敌了啊!” “我靠剑类武器战士骑士行者都能拿,这特嘛要疯!” 在本职业上并不怎么上心的秦冠看到武器属性都感觉到了抓心挠肝似的占有欲,从人堆里出来立马狂奔到传送点下线,打电话给小周…… 上个月出拍卖品的时候还搞了波逼肝,这个月官方肯做人了,没再逼得玩家们累死累活地去肝声望抢拍卖权,只要是该职业导师的声望刷到亲密的都有出价权。 但这对于真正想要的玩家来说并不算好事,比如上个月拍卖亡灵马时老板们有志一同地垄断拍卖权的操作这回就没法玩了…… 预定了工作室那边的游戏币,秦冠还感觉不稳妥,又给妙笔生花去了个电话。 很快,妙笔生花便上了线。 “战士声望亲密的都能出价,失手的可能性太大。”亲自跑了一趟威斯特姆镇政厅查看拍卖公告,妙笔生花出来跟秦冠汇合,道,“战士玩家再少,声望到亲密的人还是挺多的,光我们熟悉的就有杨英、夹心软糖、纪棠,还有拉轰哥那边那几个刚培养起来的战士。” “杨英和夹心软糖都在卖游戏币,她们应该不会来竞争吧?”秦冠道,“纪棠那家伙我觉得也不会来,那货当上玩家镇长就迷进去了,都没看见出来跟杨英她们刷怪过。” “杨英和小糖是不太可能拿得出钱来拍,但是她们完全可以代老板拍啊。”妙笔生花语重心长地道,“这阵子橘猫老板不就跟她们走得挺近的,他跟他那朋友肯定会下场抢,还有拉轰哥那边的人,三把剑真不够分的。” 秦冠顿时一阵蛋疼…… 有只橘猫这个RMB玩家吧,玩的也是个战士,在线时间挺长但水平无限往咸鱼玩家梯队看齐,这个月才勉强完成一转……堪称全体玩家的下限,菜到谁看了都觉得没救那种。 手残就算了,偏偏还有钱,还喜欢搞极品装备! 想到这么把极品武器要变成橘猫老板那种手残玩家拿来炫耀装逼的挂件,秦冠就觉得不能忍——太暴殄天物了! “也别急,这不才放出一种拍卖品吗?上次出了欺诈宝珠和亡灵马,这次应该也会出两种拍品,看看领主杨那边出的什么吧,要是出的东西好,没准儿能把有钱的老板都引过去。”妙笔生花安慰道。 官网上的公告只说七号这天战士导师和法爷导师会把拍卖品放出来,并没说具体会放出啥;秦冠本身是不太关心法爷导师领主杨那边会放出什么新玩意儿,但想想妙笔生花说的也有道理,便先摁下焦虑,跟妙笔生花传送回流放镇等消息。 现实世界过早八点、游戏里都下午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领主杨(其实只是幻术投影)才慢悠悠地现身,在流放镇镇政厅大门口那张贴了拍卖公告。 看清拍卖公告上的内容,赶来围观的玩家们顿时爆发出好大一声的“卧槽”—— “《亡灵之书》” “特殊类型道具,持有者为队长/团队领袖时,可将小队/团队成员召唤至持有者周围。” 秦冠脑子里立马就没“伯琉斯之剑”啥事了,盯着领主杨拿出的这件拍卖品介绍直流哈喇子…… 《异界》这游戏被玩家喷最多的地方是只要挂掉就会被踢下线,死亡惩罚时间过去了、能上线了,还只能复活在城镇(据点)传送点。 蹲蜘蛛巢穴或者毒雾沼泽时刷怪还罢,从就近的复活点跑回去跟队友汇合只要几分钟,可要是活动的地方离复活点远、比如之前做远征任务啥的,那挂掉就等于跟团队脱节。 富有冒险精神(爱作死)的玩家们为啥至今没浪得起来、只能在距离城镇(复活点)不远的地方瞎玩? 不就是因为挂掉就得死回城这个设定太不友好吗! 要能拿到这道具,别说是组团刷怪了,拉个团队蹿塔兰坦深处开荒去都绝壁一呼百应! 要再有远征任务啥的,谁拿着这道具玩家们就要哭着喊着叫谁爸爸! 擦了把口水、把妙笔生花拉到人群外,秦冠眼神坚定地道:“花花,这东西咱们非得拿下不可!” 妙笔生花点头,正想说点什么,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激动地在不远处响起:“吗的这种道具都有?!买买买!” 秦冠&妙笔生花两个扭脸看去,便见一身极品装备、头顶“有只橘猫”ID的橘猫老板,正兴奋地冲围观人群挥手:“兄弟姐妹们还有出铜币的吗,有多少我都要!” “……吗的差点忘了这家伙!”秦冠一脸蛋疼。 妙笔生花也挺无语,本来指望领主杨这边出的拍卖品能把老板们勾走好让秦冠拍那把火神剑,没想到领主杨拿出来的东西太牛逼了、他们这边也很需求,只得道:“我看,要不然在(微信)群里说一声吧,大家凑凑钱,尽量增加拍中几率。” 秦冠无奈地道:“行吧,我去群里说。” 拉轰哥正领人蹲在毒雾沼泽刷血盟令任务材料,一听领主杨这边放出了个逆天道具立马二话不说自杀下线、微信电话齐上联系打金党…… 索伦森群山密林中,满身血污的杨秋强撑观察了下矩阵中在线玩家们对本轮拍卖品的反应,轻吐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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