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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父还要年长的人,诺曼男爵尴尬的神色有所缓解,“曾祖父十分痴迷马里恩夫人的雕像作品,还立下了遗嘱要求在他死后将马里恩夫人的作品赠送给与他一样狂热的收藏家。” 马里恩夫人青年早夭的命运为她的作品增添了悲剧色彩,让这位出身于诺斯克联邦的雕像艺术家死后两百年里作品价格持续上升,有资格被拿巴伦大陆的收藏家争相追捧……对马里恩夫人本人而言,也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以马里恩夫人为话头,围绕着诺曼家的文青传统闲聊了几句,诺曼男爵打发走在旁边服侍的男仆和管家,贵宾室里只剩下作陪的克拉克队长和杨秋这个客人,男爵才硬着头皮将他的遭遇一一道来: “……事后回想,这一切的源头应当是从三年前我得到那本残缺游记开始。” “相对于我父亲对古典文学的喜爱,我更热衷于充满想象力和不可思议的传奇小说和游记,我认为这种故事性的体裁更加生动,更容易让人们接受,也更便于传播一切人们所向往的美好事物。” “我在摩西港公开收集各种流通或不流通的传奇小说和游记,如果是已经失传的孤本,我会乐意支付与之匹配的价格。” “三年前,1030年的夏天,有一位皮肤黝黑的索克里水手找到我的管家,想把一卷他在索克里帝国南部打捞沉船时捞起来的羊皮纸卖掉。” “那个索克里水手的要价不高,我的管家直接付了钱。” 杨秋插了一句:“是这位陪同你来的管家吗?” “不是。”诺曼男爵摇头道,“那是位我父亲传给我的老管家,在去年病逝了。”顿了下,男爵补充道,“是正常的病逝,他的心脏一直不太好,我们家的家庭医生亲自检查后才开具的死亡证明。” 杨秋微微点头:“继续说那卷羊皮纸的事吧。” 诺曼男爵低低地吸了口气,看来这卷羊皮纸带给了他很大的阴影:“那卷羊皮纸缺失了一部分,用某种带有防水成分的墨水书写的文字并非通用语,而是古老的南方文字。” “我用了很大的精力查找资料,又请求精通古典文学的父亲帮助翻译,用了大约半年的时间,解读出了一部分内容。” 诺曼男爵停顿下来缓了缓,从上衣衣兜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一边递给杨秋,一边有些难以控制情绪地道:“解读出来的内容真的很普通,施法者先生,并不像是会跟未知的神秘学有关系的东西,不然的话我是不会深入地去探究的,甚至在出现……异常端倪时,我都没能第一时间联系到这上面来!” 杨秋冲诺曼男爵递出安抚眼神,表示会愿意相信他,把笔记本接了过来。 笔记本上用俊秀的钢笔字抄录了羊皮卷上解读出的内容,看上去确实如男爵所说,很普通,像是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船员在枯燥的航行中随手记录下的絮絮叨叨的旅行日记,记载着一些千年前的沿海城市风土人情,记录着某些港口城市出名的美食和女人,咒骂糟糕的天气,抱怨发酸的朗姆酒喝起来像马尿,甚至连对父母偏心某个更成器的兄弟的怨言也写在其中。 无论怎么看,这些内容都只是一个活在通用语流行开来前的、有些识字基础的索克里船员所流传下来的近海航行游记,别说是与神秘学有关了,半个与教派教会有关的字眼儿都没出现过。 杨秋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又仔细从头看了一遍,将笔记本合上。 可以确定,诺曼男爵的遭遇与“文字”无关。 学者和文青确实是最容易受未被教会查封的神秘学典籍影响到的人,而诺曼男爵显然不会这样不理智,他不但会让家庭医生去检查与羊皮卷有过联系的管家死因,还会主动求助到教会——摩西港的教会无法解决他身上的问题,他还会不辞辛苦地跑到因纳得立来。 “问题应该是在那卷羊皮纸上了,男爵,你还保有它吗?”杨秋把笔记本还给对方。 “……烧掉了。”诺曼男爵尴尬地道,“在我身上出现、出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情况后,我更换了平日所用的器具,处理掉了所有我认为有嫌疑的东西……也包括这卷羊皮纸。” 杨秋点点头,这也是正常人在猝不及防遭遇诡异事件后的正常反应:“让我看看你所遭遇的异常体现在什么地方吧。” 诺曼男爵做了个深呼吸,从高背椅上起身,先把门外的两个男仆叫了进来,让他们守在自己身边,这便开始脱衣服。 当男爵脱掉上半身的衬衣,没少往次元魔界溜达、啥奇葩魔物都看过的杨秋,也不由得一怔。 诺曼按普通标准算成勉强称得上健美的身体上,缠绕着一只……像是浮雕一样的,很“单薄”,却又很立体的,类人型魔物。 如果不是这只魔物与男爵的身体皮肤一个色,简直要让人怀疑男爵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把一张魔物的皮缠到了自己身上。 更诡异的是……这只魔物,像是拥有生命——当它察觉到杨秋和龇牙咧嘴的克拉克队长的视线时,它那对肉色的眼珠子居然转动到了客人所在的方位,三角形的面部出现嘴巴一样的裂口,发出犹如野兽威胁敌人时的,沉闷的低吼声。 缠绕着男爵身体的魔物肢体,也像是能控制男爵本人一般,让男爵不受控制地往客人方向冲来。 两名健壮的男仆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一左一右固定住男爵的身形,并熟练地为身体不听控制的男爵快速地套好衬衣,系上纽扣。 用衣物阻隔魔物视线,男爵的身体控制权重新回到他手里,他像是虚脱了一般任由男仆帮他穿好细羊毛衫、马甲、套上外套,被搀扶着坐回高背椅上,又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能用微微颤抖的手拿起茶杯。 “……就是这样。”诺曼男爵难掩绝望地道,“一开始只是小面积的皮肤略微凸起,我以为是得了什么皮肤病,没想到……尊敬的施法者先生,我需要您的帮助。” “还真是——稀罕啊!”杨秋眼睛发亮地盯着悲催的男爵。 克拉克队长连忙咳了一声提醒杨秋注意人家的心情:“杨先生,您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是否有解决的办法呢?” 杨秋略微收敛住把眼前的男爵当成奇珍看待的态度,微笑着点头:“寄生于人类或动物体表,以生物的血肉塑形的魔物,在象牙塔的魔物典中确实有相关记载。” 就是没见过活着的寄主——出于礼貌,这句话杨秋省略掉了。 诺曼男爵顿时升起了希望:“施法者先生,我这样的情况还有救吗?” 杨秋思索了下,道:“通常而言,次元魔界的魔物来到物质世界有两种途径,一是通过不稳定的时空裂痕或恶魔召唤法阵,这是大部分中高级魔物来到物质位面的唯一路径。二,是强大的大恶魔将自身的部分力量投映到物质世界,影响某一魔力富集区域、让分身成型,又或是掠夺物质世界诞生的本土生物躯壳缩短分身成型时间。” 这个物质世界的魔力确实称得上充沛,但和次元魔界的魔力饱和度依然没法比,即使是魔力富集、又频发不稳定时空裂痕的塔兰坦荒原,也只能诞生中低级魔物,高等魔物并不多。 领主级的大恶魔,本体穿过时空裂痕的风险是很大的,即使要来物质位面,也只能投射分身。 “诺曼男爵的情况,属于后一种。”杨秋竖起一根手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在千年之前,有只强大的大恶魔将一部分力量投映到我们的世界,寄生于一只小羊上。只是刚投射过来的大恶魔十分弱小,寄生需要较长的周期,这只小羊的羊皮被制成羊皮纸打断了第一轮寄生过程。” “接下来,这卷羊皮纸落到了某个索克里船员手上,又因沉船被埋葬在大海里,直到机缘巧合辗转到男爵手中。” 诺曼男爵听到“大恶魔”这个词儿时,整个人已经瘫在了椅子里…… 施法者在描述用词上是很讲究的,大恶魔这个词儿不会轻易使用——换句话说,他完蛋了! “也无需绝望,尊敬的男爵。”杨秋微笑着道,“你得到那卷羊皮纸超过三年而未被寄生魔物夺走性命,而借走你部分血肉成型的这只寄生恶魔智慧不存,只剩本能,这只有一种可能……等待寄生机会的千年里,那只大恶魔的本体已经死在某个次元魔界了。” 次元魔界那种混乱之地,千年的时光里连魔王都能换几个,更别提领主级的大恶魔。 诺曼男爵捂着胸口大喘气,后怕与庆幸交织,痛苦地恳求:“请拯救我这个幸运的倒霉蛋,尊敬的施法者的先生,我愿意用我能承担的所有来感谢您!” 杨秋的微笑更加亲切,只要愿意付钱,就什么都好说。 巫妖恩维那个孤僻的家伙能学会接单子做生意,都是受他影响之故——他才是那个最热心于助人为乐的黑魔法师! 要不是中间跟烈阳教会搞出大仇恨来,他早就攒够建法师塔的钱了! 第251章 罗威尔的感想 诺曼男爵家的封地在摩西港——只听这封地位置,就能知道他们家穷不了。 诺曼男爵家的经济状况确实算不错,但要说多阔气嘛,其实也有限……四代男主人里面出了三个文青,精力都用来“醉心于艺术”了,自然没多少心思去经营家业。 哪怕诺曼男爵十分有付钱买命的诚意,也只能含蓄地用“我愿意用我能承担的所有来感谢您”这种有保留的用词,就已经很能说明他们家的经济现状了。 当然了,毕竟是延续了十几代人的贵族之家,家底是摆在哪的,说经济上并不特别宽裕是横向比较而言,对标的是摩西港那些同样经营了十几代人、有封地有产业的老牌贵族,要跟因纳得立的男爵比较,诺曼家还是得算富裕的。 诺曼男爵临时筹集并带到因纳得立来,并打算用来支付给金币教会的救命酬金,是一千二百金币。 抵得上中产人家不吃不喝积攒五年的收入,抵得上威斯特姆原来每年总农税的四分之一……够买上一辆肯亚帝国最新推出的魔法气动车,在任何国家的王都大街上开着跑都不会丢人那种。 这份诚意,杨秋确实地感受到了。 既然诺曼男爵如此有诚意,杨秋当然也不是会故意拖拉的人,当场就跟男爵约定好到城主府“驱魔”的时间,转过脸,立马给蹲在威斯特姆当宅男的罗威尔修士去了个电话,请他来保证驱魔过程中男爵的性命安全…… 驱除个寄生在人类体表上的无智慧魔物对杨秋来说不算啥,作业难度比自己架设活人用的正版传送阵还低。 真正的难点在于,要保证寄主在驱魔过程中不会被本能反抗的魔物吸成人干;而论及限制魔物反抗烈度,再没有比高级神官更合适的了。 其实请李·吉恩主教协助也不是不行,但是吧,杨秋不太愿意把诺曼男爵的“诚意”跟人家平分……还是不谈钱的罗威尔修士靠谱。 给杨秋“冷处理”了好一阵子的罗威尔修士,接到电话后,沉默了半分钟。 “罗威尔?”杨秋在电话里问。 “我会来的。”罗威尔面无表情回了一句,挂断电话。 苦修士脱下外套挂到衣帽架上,往院子里走了几步:“沃尔顿?” 受俘的烈阳教团团长本·哈姆·沃尔顿,一边甩着手上的泥,一边大步过来:“在,修士。” 接替瓦格纳·皮特、为罗威尔修士当了三个月管家兼园丁兼厨子兼男仆兼周围邻居的万能工的沃尔顿,现在已经很有劳动人民的形状……大冷天里只穿了件套头衫,袖子卷到手肘处,双手和厚底靴上全是泥巴,裤子上还沾着些泥点儿。 瓦格纳在的时候总是被罗威尔修士打发去街坊邻居家帮忙,沃尔顿来了也是差不多的命——他才刚帮邻居家修补漏水的地窖回来。 “明天我们进城去,你去镇政厅借辆马车。”罗威尔吩咐道。 “好的修士。”沃尔顿到庭院一角的水龙头处洗了手,进屋拿了外套披上,脚步匆匆出了门。 换下沾了不少泥的鞋子、把外出的常服换成家居服,如往日那样坐到烧着煤块的暖炉边时,罗威尔顺手从墙边的书架上拿了本书出来。 这本雷克斯邮给他的《金X梅》,罗威尔修士从头到尾、反复阅读了好几遍。 翻开书页,视线落到看过数次的文字上,罗威尔修士轻轻吐了口气。 这本能靠着手抄本在华夏国流传了几百年的民间白话文小说,确实很有它独到的魅力,那种藏在香艳刺激和市井文化皮下精辟入里的对人性最直白的呈现,和白描式的笔触间那看似凉薄实则悲悯的对受压迫者不着痕迹的怜悯,对能解读到文章深意的大龄文青而言,有着直击灵魂的震撼。 文中的人物越是在生活这件事面前丑陋不堪,阅读的人就越是难忍心痛。 一个正常人,究竟能被生活逼到哪个地步,置身事外的读者,若是易地而处是否能有别的选择,是否能比文中人物活得更“体面”,是带着悲悯之心来解读这本经典小说的人,很难不去思考的事。 思考到这一步,阅读者若是有较高的社会地位、若是有较高的眼界和理想,便很难不更深入地思考下一个问题:是什么让生活这件事对挣扎的底层变得如此艰难?究竟要什么样的社会,才能避免文中的悲剧? 智慧族群的文化是共通的,跨越次元的人类文明也有许多共通处,《金X梅》世界中,恶人得志、鱼肉乡里,妇女靠着唯一的原始资本、以抢夺某个男人的宠爱来争取生存资源,底层互相倾辗你死我活……在这个世界,也能找到同样的对标物。 罗威尔修士在反复阅读《金》的过程中,脑子里总是浮现他所知的,他生活了三百年之久的故乡什加公国流传或是不曾流传过的奇闻轶事。 越是联系现实,罗威尔修士越是能感觉到内心惶恐。 《金》中的人物,似乎都能看到什加公国女性的影子。 杀夫的恶妇,卑微的女人,为讨好男人不择手段、不顾尊严、不计体面。 罗威尔修士没听说过“旧社会把人变成鬼”这句话,但他从《金》中看到了……生活把女人变成鬼。 封建时代的华夏文人不见得会为了女性权益而呼吁呐喊,但他们在自艾自怜自身命运时,会本能地把自己比作妇人,以这种最用力的方式来表达自身不幸。 类似的“文化”,在这个世界也是有的……不得志的名人创作的、以女人为主角的歌剧,多多少少都有自身的影子在里面。 罗威尔并不是要靠着创作女性悲剧来感怀自身的不得志者,他是繁荣教会的高级神官,是繁荣圣地排序靠前的黑袍苦修士,但……他也从未感觉到过,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妇人被压迫得更狠,却没有人去改变这种现实,是不是不太对劲。 直到他阅读到《金》这本来自异界的典籍,直到他亲眼看到接任威斯特姆领主的塔特尔·乔在亡灵镇长的影响下为妇人权益发声。 罗威尔修士始终蹲在威斯特姆没动,并不是真的跟杨秋闹了这么久的别扭,而是,身为保守派、一直在内心深处不认同杨秋任由亡灵们大刀阔斧地改变威斯特姆社会形态的苦修士,在震惊一直摆在他眼皮底下却被他忽略的事实之余,一面心情复杂地暗暗惭愧,一面默默观察着威斯特姆的变化。 杨秋的邀请电话打过来前,罗威尔修士刚从镇外的修路工地回来。 威斯特姆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小雪,外面的天气很寒冷,但这并不能阻挡人们参加工作换取报酬的热情。 罗威尔修士往修路工地跑了有一阵子了,这段时间里,他看到了很多勤劳的农夫和镇民顶着严寒用劳动换取食物和薪水,也看到了许多在工地上忙碌的女人。 有周边乡下的农妇,也有镇上的妇人。 她们和男人干一样的活,用手推车运送挖出来的泥巴石块,扛着锄头铲子挖路基,站在冰冷的泥水里拉着石碾喊着号子夯实地面。 女人不像男人那么有力气,做同样的体力劳动时,她们会显得比男人更狼狈,她们得用力蹲下身、涨红了脸、狰狞了五官,才能把男人不太费力就能推动的大石块从路基里推出来。 破碎那些大块的岩石时,她们扛锤子的动作比男人难看得多,每砸一下都得用尽全身力气,一点儿也不雅观。 但为了薪水,和两顿份量管够、多的还能带回家的工地水饺,女人们一点儿也不愿意放弃会让她们又狼狈又难看的重体力活,比男人还要更拼命更努力地工作。 管理工地的人,也没有嫌弃她们完成同样的工程面要比男人更多耗费一些时间,只要能完成划定的工作量,所有人都能公平地领到报酬。 罗威尔修士观察了好段时间这些一点儿也不符合他脑子里固有印象的威斯特姆女人们,越是观察,他就越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被动摇。 镇政厅推行的许多政策罗威尔本人其实都是不赞同的,比如亡灵镇长坚持让当过妓女、男妓的年轻人担任文员。 但结果是,这些出身和经历都不太好的文员,确实地完成了份内工作,并不比那些出身更清白、受教育程度更高的好人家子女差多少——甚至因他们的出身确实不太好的缘故,他们更愿意投入更高的专注力来投入工作,来完成分配给他们的任务。 镇中大道整改,男女工同招,罗威尔修士虽然表面上什么也没说,心里面也是不以为然的,他认为男人和女人放在一块儿工作容易出问题,会拖慢镇中大道的整改进程。 但镇中大道偏偏就按时完工了,那些利用前会所、前妓院建筑改出来的工厂车间,在进入冬天前就陆续迁入机器、接上电力,开始生产。 现在,这条男女工同时上岗的修路工程,罗威尔心里面已经不太敢暗自反对了,只当个安静如鸡的旁观者。 持续观察的大半个月里,罗威尔没有看到这些没什么文化、更谈不上素质的人闹出太大的矛盾来,也没有看见哪一天的计划工程量因工人的缘故而拖慢。 安静地当个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乱猜测的旁观者,让罗威尔隐约地看出了一些东西。 不是男人和女人放在一块儿就会搞出不伦关系或对立立场,人们究竟能发挥出什么样的行动力,其实全看组织者如何安排。 组织者不贪心,不为工人安排无法完成的工作量、不靠克扣工人自利;不偏颇,为一部分人发放完整薪水,而另一部分人拿不到——别让工人为了薪水上的不平等内部产生矛盾,是不是男女放在一起,根本就不是问题。 人群也从来不会因为性别而割裂,女人与女人、男人与男人个体之间的差异,远比女人和男人之间更大——男女群体内都有懒惰的人和勤劳的人,按性别分人群是再蠢不过的事。 观察的结果,结合罗威尔修士在《金》中读到的感悟,让罗威尔修士渐渐认识到了……杨一直明明白白摆出来给他看,但他却坚持不肯承认的事实: 杨和他的亡灵们,鄙夷当下拿巴伦大陆各国的制度,是有原因的。 莱茵王国也好,罗威尔修士认为大环境上要优越于莱茵王国的什加公国也罢,都会有意限制一部分人(女人、位卑者)的能力,把她们(他们)圈在特定的范围内不许越界,反过来责怪妇人们(位卑者)做不成事。 亡灵们没有这种限制特定人群展现才能、又去嫌弃特定人群无用的成见,这样的它们反而更能发掘人类社会潜力,表现出比人类的执政官更优秀的才能。 这样的现实让罗威尔修士多少有些难堪,可他也必须承认……他无法反感亡灵们推进的社会改革,他知道在亡灵们促成的环境里,《金》这本异界小说和他在漫长的岁月中听过看过的悲剧,会少很多,很多。 第252章 以恶为序 罗威尔修士搭乘镇政厅借的马车进入因纳得立城时,是接到杨秋电话的第二天清晨。 一进城门,罗威尔修士便发觉这座城市相比数月前他被迫冒充雷克斯前来时,变化了很多。 最明显的一点,从西城门进城、到穿到小半个西城区和南城区外围街道这段路上,看不到蜷缩成一团的乞丐,看不到集聚在街头等活干的、脏兮兮的半大小子,也看不到总是成群结队活动的帮派份子。 就连那种每个城市都随处可见的、在巷子口摆个木箱子坐在地上等待客人的擦鞋少年,都看不到几个。 马车从南城区转向中城区时,罗威尔修士注意到有结伴出行的妇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一边聊天,一边走向玛丽街市集。 罗威尔修士隔着车窗沉默地盯着那几个呵着气、大清早出门买菜的妇人,直到车子转上小桥,再也看不到她们的身影。 苦修士的神色,变得十分复杂。 亡灵们接手统治这座城市,确实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了……连本地妇人都敢在清早路人不多的时候走小巷子抄近道了。 而亡灵们让这座城市变得安全的“秘密”,其实罗威尔也十分清楚。 无非就是扫除声色场所,把靠不法行业盈利的经营者和所有关系人,嫖客、赌鬼、盘剥小商户及市民最狠的市警司、撞到枪口上的帮派份子全抓到威斯特姆去修铁路;又把无业青年收编起来组织工作,半大孩子收进免费学校识字,无家可归的街头流浪汉收到环保局里去干力所能及的劳动。 从根本上打掉治安隐患,街头便自然而然安全起来了。 因纳得立市政厅甚至没有去专门去针对被所有的城市治安官视为最大麻烦的街头帮派——灰色产业一扫而空断绝帮派财源,无业青年半大孩子和无家可归者都有正事可干,断绝了街头帮派的人力来源,即使有某个帮派运气好、主要成员全没被抓去修路,也失去了继续在街头横行的资本。 就像亡灵镇长纪棠一直说的那样,所谓的帮派(民间暴力团体),其实就是公权力失职导致社会结构某块能产生富余利润的区域出现权力真空而滋生的寄生虫,但凡公权力把责任扛起来、把工作做到位,就不存在什么帮派不帮派。 ——纪棠是有资格说这话的,他家里的长辈参加过上世纪华夏国几次举国严打,打小就知道那些在地方上嚣张一时的X家帮、XX会本质上是什么德性。 赵蓁蓁么更不必说,啥玩意儿跨国黑帮黑道组织在人眼里都是纸老虎。 当初罗威尔修士听到这样的话时并没有完全认同,只觉得亡灵纪棠过于理想化,此时看见不过短短三个月便在亡灵女士赵姐治理下焕然一新的因纳得立城,才意识是他自己的想法有问题。 是了,帮派不过是贵族的狗,贵族们都保不住最能赚到快钱的色情产业和赌博,帮派哪还有生存空间? 有能够迅速盈利且利润相对丰厚的行业,才有可能吸引到不法之徒,才能集聚大批亡命徒而产生帮派。 不务正业的人只是好吃懒做,并不是脑子有问题,喊打喊杀半天连糊弄肚子的黑面包都弄不到,收益甚至不如老老实实去餐厅洗盘子,谁还会愿意来打打杀杀? 越是渐渐想通,罗威尔修士的心情就越复杂。 亡灵们治理因纳得立的经验,是无法照搬到什加公国的,即使以他这个繁荣教会黑袍监察的身份来推行也绝不可能——能迅速盈利且利润极高的行业,都是贵族的禁脔! 杨能肆无忌惮地得罪莱茵王国的贵族,因为杨本来就不是莱茵人,可他是土生土长的什加公国人,他无法像杨那样肆意妄为、视什加公国的贵族如无物。 “理想和践行的差距……竟如天堑一般。” 马车驶进中城区,坐在车内的罗威尔修士,苦笑着低声呢喃。 杨秋见到一别多日的罗威尔,没怎么惊讶地发现这个黑袍苦修士看起来更心事重重,更苦大仇深。 先看《红楼梦》、后读《金X梅》,罗威尔要是内心完全木有触动,那就白瞎他这满身的大龄文青气质了。 当然,这并不耽搁杨秋拉着苦修士帮忙赚外快——不过是剥离只剩本能的寄生魔物时让他略微限制下这只魔物的反抗罢了,罗威尔再憔悴点、精神再差点也误不了事。 花费了半早上的时间完成寄生魔物剥离,保住性命的诺曼男爵千恩万谢离去,杨秋这才摆上茶水,跟苦逼的老文青谈谈心。 罗威尔自然也是有迫切的跟杨秋交流的想法的,不然他也不会接个电话就忙不迭地赶过来。 只是杨摆出跟他长谈的架势了,罗威尔却彷徨起来,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纠结了好会儿,罗威尔才略带忸怩地道:“杨……你认为,拿巴伦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杨秋微微一笑。 外表看起来再年轻,罗威尔也是个老爷们。 老爷们在会让自己难堪、丢脸的话题开始前,总是要忍不住扯些假大空的套话——他自己也是老爷们,这个心路历程他懂。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答案呢,尊敬的监察,是古神复苏?是无法预测的虚空恶魔入侵?还是肯亚帝国发动的,持续了上百年的北方战争?”杨秋笑着道,“又或是……亡灵天灾?” 罗威尔嘴角一抽,他还不至于听不出杨秋的揶揄口吻,黑着脸道:“正经点儿,杨。” “正经地说的话,就是你已经看到过的现实了。”杨秋收敛神色,态度十分端正地道,“就像我们一开始认识时我说过的那样,我希望我们的亡灵朋友们能帮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建立起文明和秩序,我的想法一直如此,从今以后也不会变。” 罗威尔修士面无表情。 是的,他知道杨说的是真心话。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话时,还以为杨只是打算在塔兰坦圈地为王,压根没想到杨的野心并不止于此。 如今,杨的亡灵走出了塔兰坦,这些亡灵也确实用行动证明了它们的友善。 杨再次重复这句话,且没有限定亡灵会影响到的范围……以这个家伙过分说到做到的“实诚”,显然,这个黑魔法师的野心,也不仅仅只限于因纳得立领。 杨秋又恢复了放松态度,慢悠悠喝了口茶水,道:“罗威尔,你认为我们所处的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罗威尔嘴唇动了动,有什么答案似乎就在他的嘴边,但他并没有说出口。 “是以恶为序的世界。”杨秋面上带着微笑,淡然地道,“至少我是这么看的,尊敬的监察,你以为呢?” 罗威尔抿紧嘴唇,神色愈发苦大仇深。 以前的他会坚决地反驳杨的言论,并给出“偏激、狭隘”之类的评价。 但在读过《金》后,他已经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那种话。 《金》中描写的并不仅仅是人性,而更像是一副如狱人间下的众生相。 罗威尔能看到这副众生相,能看到书中呈现的“如狱人间”……也能联系到对应的现实世界。 擅权专政的大臣(大贵族)、地方贵族(官僚恶霸)构造出恶的框架,在这以恶为序的世界中,国王(朝廷)是尸位素餐的,生命是卑贱如尘的,生活是蝇营狗苟、污浊不堪的。 所有的善都在这恶的秩序中被杀死,所有的恶都在这恶的秩序中如鱼得水,又被更恶的消灭。 唯一的反抗者(武松),走向的也是更恶的道路——沦为山贼。 恶的秩序中,无人能幸免。 人间如狱,则人人似鬼。 不是妇人和位卑者天生下贱,是如狱人间不允许他们高贵。 罗威尔无法反驳杨,因为他心里也是认同的。 “以恶为序”,这真是太恰当不过的形容了。 这恶的秩序,让一切罪恶都看起来井井有条,理所当然, 无法摆脱贫困的生活让位卑者终生贫困,这样的事实可以被扭曲成位卑者因懒惰而贫困。 不容许妇人与男人争权的世界让妇人必须无知懦弱,必须成为附属品,这样的事实可以被扭曲成妇人本就无知懦弱,只能依附男人而生。 而更可悲的是,位卑者和妇人是认同他们自身的定位的,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甚至会主动去捍卫这并不维护他们利益的,恶的秩序。 书中如是,现实如是。 罗威尔修士感觉有些呼吸困难,明明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原属于巴特莱斯家的豪华城主府客厅里,可他却感觉有无边的黑暗向他袭来,让他从灵魂深处开始颤栗,让他沉重得喘不过气。 “罗威尔。”坐在对面的杨再次开口,他的神色看起来依然很平静,嘴角挂着浅笑,“身在这样以恶为序的世界,你我这样的人,应该怎么做呢?” 罗威尔沉默地看着杨秋。 他隐约有些好奇,眼前这个比他更早看到无边黑暗的男人,到底是怎么撑过这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绝望的? “……这就是你的答案。”罗威尔幽幽地说出他想了很久的结论,“借助这些‘塔兰坦亡灵’的能力,试图以你一个人的力量来改变世界。” “是的,不过不是我一个人。”杨秋愉快地一笑,他要一个人能成事,那也不至于憋屈了那么多年了,“也不仅仅是亡灵们。雷克斯,米娅,威斯特姆和城里的文员们,还有塔特尔、哈尔那些人——你也知道的,哈尔那个盗贼头子并不是一无可取之处,他把那些囚犯教育得很不错——所有能在亡灵们建立的文明和秩序中得到更公正对待的人,都会成为我们的同路人。” 顿了下,杨秋更加愉快地道:“这样的人有多少,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罗威尔愣了下。 在恶的秩序中遭受着不公待遇的人——那可是多到数不过来的啊!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的。”杨秋笑着道,“要是纯比人数,我们这边才是大多数。” 罗威尔也不由得笑了一下,身周那挤压着他的、无边无际的无形黑暗,仿佛在渐渐消退。 “你有想过你会面对的阻力吗。”黑袍监察仍然无法像背靠地球大后方的杨秋这样自信,思虑一番后保守地道,“贵族,王室,还有……教会,都可能是你的敌人。” 杨秋笑容更盛。 罗威尔这个有资格候补繁荣圣地裁判所一把手的黑袍监察,当然不可能会受他的“王霸之气”影响、连繁荣教会都能背叛。 倒不如说,这个大龄文青很可能抱着从他这儿“学习先进经验”来让繁荣教区受益的想法,搞不好还暗暗做好了在将来协调繁荣教会与亡灵理念冲突的准备。 他假定杨秋与教会对立,更大的可能是想看看杨秋的态度。 脑子里转过念头,杨秋决定对这个似乎在立场上已经往他这边倾斜了一些的黑袍监察交个底,坦诚地道:“我和我的亡灵们无意与教会为敌,我们会寻求与教会和平共处的方案,事实上,哪怕是贵族王室,有合作的可能,我们也不会放弃。” “一切斗争都是为了和平,和平地发展才是我们的追求和目的,而并非是与所有人不死不休。” 罗威尔:“……” 说实话,杨说这话其实没多少说服力……这家伙可是孤身一人就敢冲击烈阳教会圣地的人。 但想想落到杨手里的人还真没多少拖出来吊死的,最惨也不过是拉去荒山野岭里修铁路……罗威尔还是接受了杨的表态。 罗威尔还准备说点什么,杨秋起身去旁边改成书柜的置物架上拿了个黑皮文件夹过来。 “这是治安司提交到市法院后反复调查取证才决定处以死刑的死囚名单。”杨秋大大方方把厚厚的黑皮文件夹递给黑袍监察,“你看,抓了那么多人才判了二十七个死刑,每个死刑囚都有十页以上的罪证材料,少杀、慎杀这个底线我们是能守住的,全按莱茵王国法律办事,特别严谨。” 罗威尔修士:“……” 这个世界的国家动辄几百上千年历史,法律就没有不严谨的,像某美利坚那种一条法律多种解释、律师舌灿莲花就能抓着空子脱罪的情况少有发生;唯一的问题只在于执法严不严,违法究不究。 杨秋往城主府一坐,治安司就没有什么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的顾虑,市法院的小锤子也不敢乱敲,每一起判例都是慎重再慎重,绝挑不出毛病来;拿给罗威尔修士看的这本死刑档案,甚至大大方方邮了一份去王都…… 向黑袍监察展现了亡灵执政的因纳得立政权在“少杀慎杀”上有多用心,杨秋继续加大力度,把罗威尔拉到市政厅,参观赵蓁蓁的公营企业解决就业成就、环领公共马车运营方案、新的居民区环境卫生标准、税改制度提案…… 和纪棠一样,赵蓁蓁这个亡灵执政官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人家背后都有国家智囊在,才刚上任三个月(异界时间),政绩摆出来就能闪瞎人眼。 半天时间参观了市政厅的政策政令,回到城主府,杨秋又善意地提出了个与繁荣教会建立联系的友好交流计划:趁着春天要来了商队要开始活动了,建议罗威尔修士写封信找商队/佣兵团回什加公国,让繁荣教会派个访问团过来。 繁荣教会重视农耕,什加公国是个标准的农业大国,而赵蓁蓁已经提前跟杨秋打过招呼,“游戏”里开春后国家队会安排一批农业部门的退休专家进驻。 罗威尔修士活这么长还是第一次离开什加公国这么久,早就怀念故乡同胞了,欣然应允。 给出甜枣,杨秋便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希望罗威尔修士辛苦一趟跑个外勤,带着亡灵们去一趟摩西港。 罗威尔这老宅男一开始并没反应过来:“摩西港?因纳得立的城镇吗?” “是隔壁奥狄斯领地的城市,巴赛洛河河畔的大城。”杨秋笑眯眯地道,“奥狄斯家的菲尼克斯小姐希望能请亡灵们帮助摩西港消除吸血鬼隐患,之前因纳得立周报报道过的吸血鬼就是从摩西港跑过来的。” 菲尼克斯希望暂时别公开雇亡灵当雇佣兵参战的事儿,那么杨秋当然不会违背大金主的意愿……反正罗威尔只要跟过去了,仗没打完他也不好意思扔下亡灵们跑掉。 罗威尔一脸懵逼:“这……你的亡灵们可不会老老实实听我的话,你何不自己去呢?我可以帮你留守因纳得立。” 要论守家,他这个高级神官比杨这个黑魔法师更合适。 杨秋叹了口气:“我倒不是不愿意自己跑一趟,但你知道的,外界对我有许多误解……如果我抵达摩西港的消息传开来,反倒是会让当地更加不安。” 罗威尔:“……” 第253章 白毛骗子 罗威尔很想说可能你对“误解”这个词儿有什么误解……但想想这家伙惯常自信过剩的德性,索性闭紧了嘴巴。 没人喜欢一直被别人打脸毁世界观,罗威尔要不是有三百年修养在,而杨也确实总是在打脸别人时保持着基本之上的礼貌,他俩早就挽袖子大打出手不知多少次了。 当然,能让罗威尔按捺住脾气,并一直保持着虚心学习态度的最大原因是,杨的话确实经常让他无法反驳,还总是能给他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看在这份上,就算知道自己给这个家伙当成了方便好使的工具人使唤,罗威尔也不计较了。 异界时间新纪1033年一月底,经过数次交流磋商(讨价还价)、达成意见一致后,杨秋正式与奥狄斯家的二小姐菲尼克斯签订了亡灵雇佣合同。 两天后,二月初一,当因纳得立的天气开始转暖时,奥狄斯家的访问团结束对因纳得立的访问,在领主查理·雷克斯的亲自相送下出城前往纽因镇,搭船回往摩西港。 搭奥狄斯家的“顺风船”一同前往摩西港的,除了前因纳得立领主、失势的巴特莱斯家家主阿德拉三世,以及奥狄斯家的贵客罗威尔修士外,还有一支隶属于因纳得立的民兵队。 这支民兵队的队长……和灰溜溜地抱着奥狄斯家大腿逃离因纳得立的阿德拉三世,是老熟人。 原城防军中尉、现因纳得立民兵队队长瓦格纳·皮特,领着民兵队陪同罗威尔修士出现在纽因镇的码头上、与奥狄斯家的姐弟汇合时,被阿德拉三世及忠心跟随三世离开的原城防军团长霍恩凶狠地行注目礼。 对原上司和原金主投来的杀人目光,瓦格纳表示淡定。 别说是跟他去过的次元魔界那些可怕的魔物比较了,哪怕是亡灵们不满时投过来的眼神,也比这俩丧家之犬的憎恨有杀伤力。 完全没有在怕的。 从摩西港过来接访问团的是利奥家的船队,作为重要客人的罗威尔修士和随行民兵队能与奥狄斯姐弟共乘最好的客船,阿德拉三世作为仍旧保有子爵爵位的莱茵贵族,也有资格上船。 把腰完成直角的船员讨好地放下擦得干干净净的登船舷梯,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因纳得立这鬼地方的帕克少爷便拉着好友格雷少爷往前走。 正与罗威尔修士低声寒暄着的菲尼克斯,投了个威胁的眼神儿过来。 帕克少爷不得不停住脚,乖巧等在旁边。 杨秋向菲尼克斯交代过罗威尔的身份,噩梦屠夫居然有个繁荣教会的黑袍监察好友这种事,把菲尼克斯震得不轻。 菲尼克斯并未见过罗威尔本人,繁荣教会有个名为亚尔佛列得·罗威尔的黑袍监察这事儿她还是知道的,这种高级神官就算来自异教也应当得到礼遇,用眼神逼停弟弟,菲尼克斯便客气地请罗威尔修士先上船。 罗威尔一个三百多岁的老头子,跟菲尼克斯这种小姑娘讲女士优先的话得算是为老不修,没有客套,笑着先登船。 提着重要“战略物资”的瓦格纳·皮特,紧跟在罗威尔修士身后。 灰溜溜蹲在访问团外面等着蹭船坐的阿德拉三世&霍恩团长,眼睛瞪得老大。 这个曾经冒充过查理·雷克斯的“无耻白毛骗子”到底是什么来路,能让奥狄斯家的姐弟如此礼遇?! 阿德拉三世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变。 “白毛骗子”确实有着不俗的卖相,但有身份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假冒成个不体面的私生子来骗人呢? 难不成……这个家伙又冒充了什么大人物,欺骗了奥狄斯家的姐弟? 阿德拉三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当初“白毛骗子”是跟那个可恨的噩梦屠夫一起上门欺骗他的,阿德拉三世怎么想,都觉得“白毛骗子”和奥狄斯家的姐弟一起前往摩西港这事儿透着那么一股子阴谋的气息,且这个阴谋背后的黑手,必定是那个该死的噩梦屠夫。 想到那个可恶的噩梦屠夫,三世就眼睛发红。 “我要报复——我要拆穿这两个混蛋的阴谋诡计!只要离开了因纳得立、到了那个无耻的黑魔法师没法儿一手遮天的地方,我就要让他们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红着眼睛的阿德拉三世,咬牙切齿地下定决心——“白毛骗子”和背叛者瓦格纳,都得死!! 等到奥狄斯家的姐弟和他们带的亲信随从全上船,才有个执事过来招呼等待多时的阿德拉三世。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当然会让阿德拉三世不快,好在他也知道巴特莱斯家已经失势,没有耍脾气的立场,沉默着由执事引上船。 然后……三世发现,他被安排住进大船中层的普通客房,他的邻居里就有跟瓦格纳一块儿来码头的普通民兵。 ……这倒不是菲尼克斯有意冷落阿德拉三世,顶层贵宾区只有五个套间,她、弟弟帕克、格雷少爷和罗威尔修士各占一间,保护着重要“战略物资”——亡灵召唤大阵核心——的瓦格纳·皮特,也得住一间。 把民兵们安排在第二层,也是为了就近安置“战略物资”之故——这些民兵携带的背囊里,都装着亡灵召唤大阵的组件。 为了让塔兰坦亡灵在因纳得立之外的地方继续发挥不死不灭的强大“天赋”,菲尼克斯斥重金购买了移动型的亡灵召唤大阵(其实就是只能传送、没法上下线的传送点,和刷了亡灵商会声望的玩家能申请到的野外私人传送点是一个性质),当然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阿德拉三世不够格打听奥狄斯家的秘密,只能强压着严重受损的自尊心,咬碎了银牙,“忍辱负重”地踏上逃离因纳得立的旅程。 奥狄斯家访问团的离去,对市政厅的工作并没产生任何影响,雷克斯才刚把客人送走,转过头就被赵蓁蓁找上了。 因纳得立至少需要三年的和平发展时间才能完成内部彻底统一,这是专家组的智囊团经过多方面衡量计算后给出的建议。 在异界的原住民们看来查理·雷克斯入主市政厅就已经是统治了因纳得立领地,但在国家队的眼里吧,现在的因纳得立领主撑死能算个草头王…… 全领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封建大地主(本地贵族),近五成的耕地被本地贵族(还有少数外地贵族)的农场庄园马场牧场圈走,教会方面也占了约一成。 除此外,还有接近总人口一成的劳动人民至今仍然是属于大地主的私产(家仆&农奴)——你管这个叫统一?多大脸? 没经济、没基础设施建设,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出了啥大事只能依赖领主杨和三千玩家救场、根本指望不上市政厅能有啥特别出色的应急反应能力……这种草头王政权,国家队肯定是看不上的。 既然看不上,那就要发展,要建设,要把这块土地上的人民与草台班子政权紧密地联系起来,摘掉草头王的帽子、从封建领主进化成符合华夏人标准的现代文明政权。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确切地说,是需要本土货币。 被杨秋抽走一半金币置办公营企业所需的配套机器设备,又到处撒钱提高就业率,折腾了小三个月,市政厅没钱了。 老早规划好的电力自给计划,发电厂才建到一半后续资金就跟不上了。 雷克斯一头冷汗地盯着财政报告上的数字发了好会儿呆,僵硬地抬头看赵蓁蓁:“打发掉那些薪水小偷……也还不够吗?” 所谓薪水小偷,指的是上任市长留下来的那批没罪大恶极到能逮捕、但也确实派不上什么用场的高级文员。 这帮子所谓的高级文员一个个年薪200金币起步,工作能力比不上老实听话还只要二十金币年薪的合同工,是肯定要被逐步清退的;截止到目前为止,包括格里先生在内的高级文员已经全部清退,领完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走人。 “不够。”赵蓁蓁沉声道,“不瞒你说,光是发电厂挖地基、盖厂房,就已经把煤矿预交的本年度税款用得差不多了……现在煤矿盈利倒是可观,但煤矿也需要追加采煤设备扩大产量,市政厅也不能光逮着煤矿薅。” 城内四家公营单位,运输公司和冶金厂当前是别指望能盈利的,能保持不亏损就算是负责人给力。 能输血给市政厅的,只有煤矿和卫生用品厂分厂。 卫生厂是威斯特姆的企业,市政厅这边不好干得太过分,就只能打煤矿的主意……要不是公营煤矿的煤块蜂窝煤已经通过运输公司卖到全境所有小镇、靠着价廉物美垄断了市场,压根就不够市政厅吸的。 雷克斯焦头烂额地翻各司财务报表,看有没有地方能节源…… 翻下来的结果是,没法节。 赵蓁蓁背靠专家组智囊团,市政厅的每一分钱都是花在刀口上的,要能被雷克斯找出能砍掉的经费,那专家组的智囊团就算越活越回去了。 要说开源吧……酒吧区的二铜十铜大卖场已经兢兢业业地在盘活市内经济、尽可能把市民口袋里的钱流转到市政厅来,让市政厅能保证正常运转了…… 再继续推新货搞促销,市民也掏不出更多钱了。 至于说推奢侈品掏空贵族钱包什么的,省省,全城,不,全领地也就中城区那几十户人家消费得起奢侈品,人家还不一定买账。 因纳得立这个穷乡僻壤的名号不是白背的,全领的经济加起来都没隔壁奥狄斯领地的一座城市像样。 赵蓁蓁冷眼看雷克斯瞎忙活了一阵,见他实在没辙,才冷静地支招:“现在看来,只能找领主杨了。他不是跟奥狄斯家的大小姐谈成了个大生意吗,那个大小姐给金币教会送礼都是用箱装的,领主杨的收益小不了。” 于是……杨秋才刚得意费几句口水轻轻松松血赚到一笔佣金没多久,雷克斯就泪眼汪汪地跑到城主府来找他哭穷了。 “这女的怎么就总跟我的钱包过不去?!”杨秋用膝盖都能猜到是赵蓁蓁那女人的主意,气不打一处来。 第254章 接受资助 杨秋跟雷克斯这个任人指使的愣头青没什么好说的,敷衍几句把人糊弄住,披上斗篷蹭蹭赶到市政厅找赵蓁蓁。 赵蓁蓁气场比杨秋还足,不等杨秋开口便嘚吧嘚一串连珠炮:“因纳得立流动的货币至少两成被你捏在手上不放,你不放钱,咱们现在也没办法打土豪,你指望我和雷克斯点石成金吗?” 她这话是有根据的,领地战时会所区、酒吧区、赌场区这些货币集中的地方,都给领主杨一个人吃干抹净了,市政厅最多捡了点汤喝——把那些从事非法经营的地皮建筑回收再利用。 地皮值钱得建立在本地政府提供了优秀的基础设施建设服务和稳定的社会形态、以及健康有序的经济内循环环境下,就因纳得立这破地方,地皮值个屁的钱! 更别提这家伙坐视吸血鬼屠了达西家满门后又利用玩家们抄了达西家的大宅——那帮玩家鉴定术扫描下,哪怕是仆人藏在地板砖缝里的私房钱都给刮走了,更别提达西子爵藏起来的棺材本了! 这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领主杨囤了这么多货币,居然只进不出、连借给市政厅都不行!你这家伙是属貔貅的吗! 杨秋面无表情一抬手:“好了,别编聊斋了。不就是想要电老虎吗,可以,我同意了。” 赵蓁蓁一面眉飞色舞,一面语重心长:“早该这么办了,杨同志!” 杨秋:“……” 赵蓁蓁镇定地道:“那你看,什么时候跟我们签个字,线下?” “就今天吧。”杨秋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儿看着这女人,“谁来签,你?” “我倒是想来,可惜条件不允许。”赵蓁蓁没来由叹息了一声,又继续语重心长,“杨同志,我们双方都合作这么久了,我们的诚意你也看到了,是吧,国家的立场是很明确的,我们肯定是会尊重你的意愿的,我们所有的部门都希望能在我们双方都接受的范围内合作共赢——” 杨秋不会智障到跟个搞政工工作的玩辩论,当场打开时空裂痕,原地消失。 “这脾气,啧。”赵蓁蓁见状,也不耽搁,立马原地散架。 回到地球的杨秋耐心等待了十几分钟,便有好几辆挂着普通牌照、看去平平无奇的商务车停在他租住的郊区民房前…… 杨秋看似不情不愿地表态同意的合作项目是——接受专家组资助的全套火电厂设备。 这套设备专家组老早就想拿来砸杨秋了,是杨秋没接,且在后续的合作中一直保持钱货两清的交易方式、坚决不占专家组便宜,原因么也很简单……国家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所有来自命运的馈赠都是标好了价格的,拿了专家组的好处,杨秋就得在异界合作上做出对等的让步。 杨秋信任国家,但他对这个与他对接的专家组,不可能毫无保留地信任——毕竟人都是有私心的,专家组里面要出那么一两个私心大的借机两头吃,杨秋还能为着这么一两个公权力私用的人去跟国家翻脸不成? 再说了,他也并不愿意有人在他自己设定的“异界攻略”上指手画脚。 他很乐意背靠组织好办事,但专家组里的人不可能比他更了解异界;如果在某些计划上双方产生分歧,他可没那耐心等他们层层汇报层层指示去,多闲呢给自己找几重婆婆肩膀上扛着? 赵蓁蓁这个大约是因为伤病原因退到二线、很可能跟纪棠一样失去自理能力而转移到“异界开发”来发光发热的政工干部带着任务进入矩阵,观察异界也观察杨秋的同时,杨秋也在以她为窗口观察专家组,和专家组上层的态度。 经过半年(异界时间)的观察下来,专家组方面拿出来的态度和诚意,杨秋还是比较满意的。 一在是否对外发动战争、以及战争烈度到哪个程度为限这个原则问题上,专家组充分尊重了他的想法和立场,不管是打烈阳教会还是打因纳得立,赵蓁蓁这个一身煞气、绝壁曾经活跃在一线过的政工干部都没有出手干涉,没有自作聪明去做多余的事。 又比如,与异界土著势力的接触上,赵蓁蓁的分寸也拿捏得十分恰当——无论是入主因纳得立后还是奥狄斯家访问期间,赵蓁蓁都从未与这个异界的本土贵族有超过界线的接触。 杨秋并不是权力欲望强烈到不允许任何人染指他的“王座”,但他也不会容许他所期待建立的异界政权成为某个集体、某个势力的附属品。 他在异界生活了三百年,虽然这三百年人生一点儿也谈不上幸福、压根没留下多少让人回忆起来能心情愉快的记忆,但他也绝不认为异界人是低地球一等的“低纬生命”。 他相信华夏国有包容开阔的心胸、能把异界人当人,但他不相信所有的华夏人都能天生懂得尊重与自己不同的人,明白异界人的生命也同样宝贵。 人这种生物的多样性,没有人比杨秋更清楚了。 赵蓁蓁的表现充分说明,专家组比起“干涉低纬生命”更重视探索异界的机会,在这个前提下,加深合作、让出一部分权力,并不是杨秋不能接受的事。 赵蓁蓁在明知资金不充分的情况下强行把“因纳得立电力自给计划”提上日程,还迫不及待地推进啥啥都没有的火电厂建设,其实也是在表态——专家组对“领主杨”发起的异界改革持支持态度,愿意拿好工具人剧本、提供相应助力。 但相对的,专家组也希望“领主杨”能信任他们,让专家组掌握对“领主杨”为代表的、异界新政权的监管权力——把电老虎捏在手上,“领主杨”要发展领地就不能彻底无视专家组的意见。 这,就是专家组开出的价码。 掌握探索异界窗口的杨秋拿着绝对主导权,专家组需要能让双方不处于绝对不对等地位的筹码。 毕竟火电厂设备可不是粗粗扫过盲的异界人能操控的,设备摆那也需要有技术人员才能玩得转,杨秋要不想耗费了不少市政厅资金的火电厂丢那当摆设,就不能随时单方面中止合作,换言之,这个探索异界的窗口就能长期存在…… 所以杨秋才会让赵蓁蓁少演几句,大家都省点口水——没有比两只千年的狐狸对着扯聊斋更无聊的事了。 杨秋敞开了让专家组更进一步介入因纳得立政权的大门,对于因纳得立来说绝对是件重量级的大事,可惜这事儿永远不可能对第三方公开,所以不管是因纳得立的土著市民,还是作为主要战力影响着异界政权更迭的玩家,都对此一无所知。 异界时间二月初二,经过一整夜加半个白天的航行后,利奥家的船队到达了目的地:摩西港。 起源于拿巴伦大陆中部群山的巴赛洛河一年四季都不结冰,初春的河面上来来往往全是船只,码头上更是热闹得沸反盈天。 这辈子就没出过几次什加公国国门、更别说参观过港口城市的罗威尔修士,从贵宾房间的窗户里看到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和港口码头、远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神色依然淡定,内心无比震惊。 什加公国国土面积和莱茵王国差不多,但总人口还不到莱茵王国的一半。 换言之……什加公国是没有什么大城市的,最大的都城人口也没超过五十万。 摩西港是奥狄斯领地的第二大城市,放莱茵王国也能进前五,城市面积是因纳得立城的三倍,常住人口和流动人口加起来过百万,有着相当发达的造船业和运输业,还有算是过得去的低端制造业,搁罗威尔这种繁荣教会的死宅神官眼里,那是相当地开眼界…… 船队进港,码头上已经挤满了利奥家的人,诚惶诚恐地跑上来迎接。 辛普森·利奥吸血鬼身份曝光一事,受打击最重、也最惊恐的人家,当属利奥家了。 尤其这个伪装成他们家的子弟潜入他们家的吸血鬼,还是跟着奥狄斯家的姐弟跑去因纳得立、被因纳得立人拆穿的——菲尼克斯知道这事儿时本能地认为这是针对他们姐弟的阴谋,利奥家的人当然也会往这方面想。 要不是确认菲尼克斯姐弟并未遭到袭击,没准他们家已经把家里优秀的子弟仓促送到国外去了。 利奥家全员全部出动隆重地迎接奥狄斯家的姐弟,码头挤得人满为患,一踩到摩西港的地面上就迫不及待想“告密”的阿德拉三世,硬是没能挤到菲尼克斯姐弟身边去…… 菲尼克斯姐弟在大群利奥家成员和里三层外三层的随行人员拥护下离开码头,搭乘气动车前往利奥家下榻,作为贵客的罗威尔修士和保护“战略物资”的因纳得立民兵队有资格同行,只剩下爵位的阿德拉三世可不够格被利奥家一同招待,当场被丢下。 “岂有此理!”阿德拉三世又急又气,不得不让男仆去租车,带着唯一还肯追随他的霍恩、忠心的老管家古尔德,灰溜溜地去提前“逃亡”的妻子买下的住处落脚。 离开因纳得立前,市政厅派了人来“收购”巴特莱斯家剩下的最后一座农场,并支付了还算公道的价格——当然,只支付了买地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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