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客气地准备道别:“这确实很糟糕,但愿这儿能尽快稳定下来。既然诸位正在忙碌,那么我们就——” “当然,这些解决起来也并不麻烦。”梅斯队长此时打断了韦伯的辞行之言,看了眼神色晦暗的克里克城守夜人队长,别有深意地道,“等到天亮,我们会求助于我们的亡灵朋友,想来,我们的亡灵朋友也会像是帮助因纳得立城和摩西港的兄弟部门那样热情地帮助克里克城解决困难。” 克里克城的守夜人队长抬起头,复杂地看了眼梅斯队长,又默默别过脸去。 其余的克里克城守夜人神色各异,倒也没有人出声反对。 韦伯当即反应过来,这是梅斯队长在借两位宫廷法师——也就是他和拉曼莎——的见证,坐实金币教会守夜人将借塔兰坦亡灵之力扫除克里克城(包括塔奇亚领其它市镇)残留邪教份子这件事。 小小地被人利用了下并不会让韦伯心生反感,没有足够的份量可没资格像这样被人“利用”……再加上这也是韦伯所乐见的,便停下转身动作,稍稍帮一把梅斯:“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听闻塔兰坦亡灵在这方面还是很可靠的……虽然它们偶尔也会给人们带来些小小的困扰。” 用“小小的困扰”轻飘飘带过攻城结束后塔兰坦亡灵持续全城大乱斗扰民这么个破事,韦伯又继续帮着推波助澜:“我相信塔奇亚的教区主教也会这么认同的。” 梅斯队长惊喜地朝韦伯投来感激的视线,他也是一时激愤,再加上知道这几位宫廷法师帮着杨看管俘虏,才敢做出借别人的名头施压这种略显失礼的事儿来,可没想到韦伯会愿意顺水推舟。 “当然,韦伯先生。”梅斯队长发自内心地笑了笑,语气坚决地道。 他自黄昏时入城,到现在还没见着本地教区主教……显然,那位主教阁下是有意在回避他。 正神教派内部,话语权往往着落在教宗(教皇)冕下,由高级神官组成的议会成员,也就是枢机主教身上。 除去裁判所做大的烈阳教会,在其它正神教派,裁判所、守夜人组织、护教士(骑士团),以及分配到各教区的主教,都得听命于议会神官。 地方上的守夜人队长,理论上与直属议会的教区主教同级……但通常来说,守夜人还是得听命与教区主教,双方之间属于上下级关系——梅斯队长一心与亡灵加深合作,而阿德勒领的教区主教反对,这事儿就一直没成。 守夜人队长倒逼教区主教被迫接受“建议”,这种事儿全大陆都鲜少听闻,但在塔奇亚领这块邪门土地上,梅斯队长是铁了心要办成这事。 第471章 脓肿 客客气气地送走两位宫廷法师,梅斯队长再次坐回克里克城守夜人队长面前。 “现在没有外人。”梅斯队长特意停顿了下,目光扫了眼在场的克里克城守夜人,又将视线落到对方队长身上,“迈尔斯队长,我想你应该有话对我说,关于塔奇亚领,关于克里克城守夜人总部,也关于拉尔斯城的分部。” 塔奇亚领的守夜人头领迈尔斯,在听到拉尔斯城的分部这几个词儿时,神色愈发晦暗。 “阿尔杰·盖文队长一事……我很遗憾。”沉默良久的迈尔斯,终于开了口,他用满布血丝的眼睛直视着梅斯队长,声音嘶哑粗粝,像是嗓子受过伤。 “或许在你看来,我和总部的队员们,像是背叛者一般吧。”迈尔斯队长苦涩一笑,“我无法为我自己辩解,但我必须告诉你……其他人是无辜的。” “你——”梅斯队长勃然变色。 “梅斯队长。”一名站在后方的克里克城守夜人忍不住站了出来,脸上满是不忿,似乎还夹杂着几分委屈,“也许你有所不知——” “住口!马歇尔!”迈尔斯队长喝道。 “说下去!”梅斯队长几乎同步吼出声。 守夜人马歇尔再度向前两步,越过自家队长,神色激动地道:“队长只是为了保护其他人!他只是想让被发配到塔奇亚来的倒霉蛋活着离开这个操蛋的地方!” “塔奇亚领的异状你以为我们谁也没有往上报吗?!不!每年我们至少要送出好几份请求裁判所和骑士团增援的报告!” “可这些有什么用呢?!圣地只是严厉要求我们继续调查、再调查!要调查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守夜人马歇尔愤怒地举起双手,无助地、用力地前后摆动,“从六年前我被发配过来开始,我已经前后亲眼目睹了三位前辈失控——他们为什么会失控?!因为他们忍不住开始质疑,圣地到底有没有在乎过塔奇亚领!” “请你看看我,梅斯队长,我也快要撑不住了!”马歇尔神色愈发激动,面部表情慢慢地诡异起来,那双淡绿色的瞳孔也渐渐变色,似乎正被某种神秘扭曲的力量浸染、从瞳仁中部开始往外扩散出猩红波点,“迈尔斯队长正在为我申请调职,为此他不得不编撰了几分虚假的、粉饰太平的报告——” 梅斯队长猛然起身,一拳命中马歇尔的下颚。 正愤怒控诉的马歇尔眼睛上翻,软软倒下。 梅斯伸手抱住这个险些失控的守夜人,神色沉重地看向迈尔斯。 迈尔斯也已经站了起来,正缓缓将伸出的拳头收回去。 十分钟后,两位队长解散了其他队员,在迈尔斯的办公室中相对而坐。 “……阿尔杰·盖文到我这儿来报道,准备动身往拉尔斯城上任时……我无法对他说得太多,只能暗示他——‘不要相信任何人’。” “拉尔斯城的事儿,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迈尔斯队长手里捧着茶杯,将头靠在高背椅上,神情疲倦,嗓音嘶哑消沉。 梅斯队长神色复杂地看着这名同僚。 “塔奇亚领的异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梅斯队长问道。 “不知道。”迈尔斯队长摇头,强打精神坐直,“当年我被派来继任时……上一任队长已经发疯,无法对我交代什么。” 顿了下,这位身陷无形囚笼多年、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守夜人队长幽幽地道:“我在为上任队长整理私人物品,打算寄给她的家人时……在她的行囊中,发现了上上任……也或许是更前面几任的队长,留下的……绝望的笔记。” “通过笔记上的日期,我只能确定……塔奇亚领的异状,至少持续百年之久。” 梅斯队长无意识地握紧沙发扶手。 “最开始时,我也不懂,塔奇亚领明明是教会的教区,为何圣地对此地异状视若无睹?”迈尔斯队长自问自答,“时间久了,我才渐渐明悟到……这地方已经烂透了,烂到只要略微捅破脓肿,腐臭的脓液就会将一切毁灭的程度。” 这位只比梅斯队长年长十岁、看上去却要苍老憔悴得多的克里克城守夜人队长,用那阴郁的、仿佛被绝望和疲倦浸透的无神双眼定定地看着阿德勒领来的同事:“必须将塔奇亚领整个儿掀翻过来,才能解决的问题……圣地是否愿意为了这么片伯爵领教区做出这样的决策呢?我们的塔奇亚领教区主教大人,又会如何选择呢?” 梅斯队长很想斩钉截铁地答复他“那当然”。 但显然,这种回复连他自己都不信。 因为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是什么情况——阿德勒领教区主教不愿留下任何“履历上的污点”,便情愿杜塔塔城大量未解决事件积压也坚决不肯松口与塔兰坦亡灵“同流合污”。 哪个高阶神官也不会愿意在地方上当一辈子教区主教,总是期待着回到中枢的。辛辛苦苦熬出来的资历,当然是越干净越好。 百年间,塔奇亚领换过数任教区主教,守夜人没法儿直接将消息传回中枢,但高阶神官不可能做不到……塔奇亚领的状况,圣地不太可能一无所知。 而这,便能证明圣地的态度…… 梅斯队长嘴唇抖动半响,终究没能给出回应,腹内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对你的处境,我深表理解……和同情。”梅斯队长沉声道,“不过……你仍旧必须为所有的一切——与你有关的,或与你无关的,负起责任。” 神情萧索的迈尔斯队长,忽然露出个嘲讽味道十足的冷笑。 “不,梅斯。”迈尔斯队长自嘲地道,“我这不是炫耀,我想你能知道——我不会被追究责任,塔奇亚领的脓肿……”他用手比划了个脓包姿势,“也不会‘存在’。” 梅斯队长一愣。 随即,这位仍旧年轻的、才将三十出头的守夜人队长,露出了个难掩愤怒、恼火、不堪的神色。 这种愤怒当然不是针对眼前这位身心皆疲的同僚,而是—— “那位黑魔法师,无疑很擅长政客的伎俩。”迈尔斯队长满脸嘲讽地道,“我想,他会接受圣地开出的条件——枢机主教亚特伍德不就在王都吗?这位大人亲至,谁会不识趣地让圣地不愿看见的事儿发生呢?” “够了,迈尔斯。”梅斯队长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一点儿也不蠢,蠢货是当不了守夜人的。 迈尔斯都直白到这个程度了,他不可能还推测不出这事儿的后续…… 塔奇亚领绝无邪教泛滥之说,战败的前塔奇亚领主格凯特安也绝不会是骇人听闻的邪教教宗。 克里克城也从未发生过什么险些导致全城市民被疯狂邪教差点儿献祭掉的危险事件,唯一能被公开的,只有——拉尔斯城封地贵族丧心病狂谋杀守夜人,激怒了金币教会,迫使教会在噩梦屠夫与格凯特安家的领地战争中立场转移……乃至迁怒于莱茵王室,这么个“大事”。 百年来,执行着毫无意义的、漫无目的的漫长调查,在挣扎煎熬中老去、发疯、死去的数代守夜人,关于他们身上所发生过的一切,都将与塔奇亚领原住民曾经饱受过的邪教威胁一样,从历史进程中被抹去。 就像迈尔斯自己说的,塔奇亚领的脓肿已经烂到脓液涌出就会毁灭一切的程度,曾任职过塔奇亚领教区主教的数位高阶神官,不乏进入圣地中枢之人,这么惊人的丑闻一旦曝光……金币教会丢失的,可就不仅仅是区区一个伯爵领的信民了。 梅斯队长缓缓起身,临别前,他看了眼委顿在高背椅上的迈尔斯。 “你……还能撑多久?”梅斯队长哑着嗓子道。 迈尔斯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便已经别过头去,没有让梅斯队长看见他的眼睛。 此刻,他也毫无转过脸来的意思,只是疲惫地道:“请不必为我这样的罪人担心,梅斯队长。” 梅斯队长盯着他看了会儿,长长吸了口气:“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言罢,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的梅斯队长,大步离开。 天亮前,在市政厅休息的杨秋见到了梅斯。 “我还以为你也会为亡灵们的战果感到高兴,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张凝重的脸。”正往杯子里倒冰可乐的杨秋笑着招呼梅斯队长坐下,“喝点冰的饮料提神如何?等会儿天亮后可没有时间供人休息。” 梅斯队长道谢一声,接过略带凉意的玻璃杯。 这种冒着诡异气泡的黑色饮料……在杜塔塔城的后勤司食堂里也有售卖,长期跑到人家员工食堂蹭饭的梅斯已经喝过了,对这种甜味的饮品很有好感。 喝下冰可乐缓解了下心头压力,梅斯队长诚恳地道:“杨先生,来请教您这样的问题或许有些冒昧……如果……如果——”梅斯深深吸了口气,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这会儿要开口了,他仍旧难免感觉难堪,“如果有保持着某种信念的人,在路途中,渐渐对自己脚下的道路产生质疑,那么……该如何让自己相信,这条路并没有错呢?” 杨秋不由一笑。 他当然知道梅斯队长找那个本地的教区主教找了一晚上都没找着,也知道梅斯队长去过本地的守夜人总部。 昨天白天,杨秋进城搜索“低语者”教派布置的节点时也绕道去守夜人总部看了眼,自然晓得那里面是个什么情况——克里克城的守夜人中就找不出来几个精神饱满的,其中部分人都快够格去索伦森山脉那个“堕落者墓地”找块地儿把自己埋起来了。 “我不是很理解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困惑,梅斯队长。”杨秋慈祥地笑道,“如果有一条路,可以确定这条路的前方是通向光明之处的,那么这条路就算不是绝对正确,也并非什么坦途捷径,至少道路本身是没有错的。” “但走上这条路的人,却是会走错路的。”杨秋别有深意地道,“毕竟人类这种生物,本来就有着好逸恶劳、向往安逸享受、喜欢走捷径的本性,容易受到诱惑,受到干扰,甚至会主动去拥抱堕落。” “可这并不是道路的错,路就摆在那儿,它本身并没有错,怎么能把走路的人挑挑拣拣找捷径、走歪路的行为,当成是道路本身的错呢?” 停顿了下留出让梅斯队长理解的时间,杨秋喝了口冰可乐,笑眯眯地道:“当某个有选择权的人走上某条符合自身意愿的道路时,TA其实很难去决定这条路上会出现什么样的同行者,毕竟他人的选择并不会以外人的意志为转移。不过呢,是否会受同行者的行为干扰,这一点还是可以靠自己来决定的。” 第472章 莫问前程 既然用膝盖都知道经历过杜塔塔城一系列变化的梅斯队长本人、和克里克城这些饱受煎熬的守夜人对教会的信仰已经出现裂痕,那么杨秋不趁机搞点事显然对不起自个儿的私心…… 搞事也是要讲技术含量的,上来就直言教会上层私心过重、以此为依据全盘否定金币教会,必须是不行的。 且不提这种以点带面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的操作是不是太智障,别人好歹是金币教会培养出来的人才,上来就否定人家过往所坚信坚守的一切,这是拉关系呢还是图得罪人? 更别提……从杨秋本心上说,也并不认为金币教会真就那么不堪——这个异界的教会教派,比起地球上那些伪神教派,好歹还是有点儿底线的。 就算是杨秋敌视了百来年的烈阳教会,好歹也在推进这个世界的魔法科技提升上做出过不可抹杀的贡献,而不是像某些伪神教派那样干出猎杀巫女、烧死布鲁诺、与生物天文医学科技对敌、为保持虚无神权阻碍社会发展的破事。 就算是杨秋磨刀赫赫的风暴教会,好歹也没像某些伪神教派那样玩弄权术、动辄搞异教徒大屠杀。 真神确实悬在头顶,和真神只挂在嘴边,终究还是有所区别…… 金币教会确实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但这并不表示金币教会就毫无价值、就能被全盘否定——正如杨秋对梅斯队长所说,一条路上的无数同行者中出现那么一批不堪的恶劣份子,只是这些人错了,而不表示其他行路人也错了,更不表示这条路本身就错了。 杨秋并不会去扩大守夜人与教会之间的裂痕,他也不屑于这么干。 华夏人在思想道路上的浪漫精神从来不是强迫所有人跟自己走同样的路,华夏人自有“大道万千,殊途同归”这么份从容豁达在。 梅斯队长正为杨秋的话若有所思,杨秋又大大方方地道:“请容我冒昧地以贵教会举例,金币女士掌管的神职是金钱与交易——祂鼓励人们积极参与交易、交换剩余物资,获取金币,以金币来改善自身的生活,在我看来,这真是再优秀不过的教义了。” “金币教区的人们总是愿意积极地接受新鲜事物,乐意为交易行为提供便利,金币教区也是我见过最有活力的教区,拿巴伦大陆中部、南部、西部的许多商贸活动都在金币教区内展开,许多物资得以流通,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金币教会做出的伟大功绩。” 高度赞扬金币教会的历史价值,就到杨秋开始卖私货的时候了。 “当然,你我都不能否认,繁荣的商业也会导致其它问题,比如农夫的田地被侵占,麦田被改来种棉花,工厂中的工人被迫长时间地劳动,而人身安全和薪资收入却难以得到保障……如此等等。” 停顿了下,杨秋又道:“可若是因为这些问题的滋生而去否认金币女士、去否定金币教会的教义,这就太过滑稽了,就仿佛吃面包会有被噎死的风险便禁止人们吃面包一般,是极其可笑的事。” 梅斯队长忍不住点头,脸上多了几分神采。 杨秋笑眯眯地道:“其实,我和我的追随者们选择的道路,也受到了金币教会的教义影响。” 梅斯队长惊讶地张大嘴:“竟然如此?” “当然,不管是收回土地组建集体农场,组织工厂生产、让能耕种的农户家庭尽可能拥有可耕种的土地,还是从地方财政拨款鼓励农耕生产,其实都是在让更多的人们都能参与到生产富余物资的过程里,好让更多的物资作为商品投入到交易之中,让更多的人们能有机会拥有更多的金币。” “拥有金币、财富的人,在人生上才能有更多选择。人们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去接受教育,可以选择从事更符合自己期待的工作,可以穿上保暖的衣物,橱柜里能储存上更多的粮食、不必为下个礼拜应该去哪儿弄吃的而担忧,能够更从容地面对生活……这难道不正是正神对祂的信民们最美好的祝福吗?” 杨秋笑着摊开手:“而我和我的追随者们所要做的,就是创造并维护这样一个稳定的环境,能让人们有机会去赚取更多合法收入、有机会获得更多选择的环境,这就是我们选择的道路。” 梅斯队长张大的嘴再也合不拢,脸上露出世界观被飞速刷新的震惊表情。 “当然,我们选择的这条道路上也同样会有许多人走错路。”杨秋坦然地道,“两个月前的因纳得立报纸你看过吧,永望镇两名干员与一名民政司事务官以权谋私的大案,私吞市政厅拨给永望镇的三无人员安置金、将永望镇的三无人员集中到废弃的农场中等死……这样的事显然不会只发生一次两次,以后还会更多。” 所谓三无人员,是指参考华夏国标准划出来的急需救助人群,特指无生活来源,无劳动能力,无亲属供养或亲属无力供养的特殊群体。 身体伤残的成年人、十六岁以下孤儿、五十岁以上老人,皆在救助范围内。 梅斯队长默默点头,这事儿他自然也在报纸上看见过,因为这桩渎职贪污案他才了解到亡灵政权居然能够人性化到这个程度、心中的天平悄悄往亡灵政权倾斜了不少。 “永望镇领主巴顿监管失职,永望镇镇政厅上下也有包庇的嫌疑,但既然我们的探员没能查到他们与案犯沆瀣一气的证据,那么我们就只能默认他们于此并无牵连,只追究监管不力的责任。”杨秋淡定地道,“谁的职权范围出了纰漏就追究追的责任,不能把无关的人也拖下水,如果出了什么事儿就要所有人都负责,那我们选择的这条道路,还要怎么走下去呢?” 梅斯队长慢慢瞪大眼睛。 杨说的是永望镇的事儿,但他能听懂杨的意思。 “是啊……道路本身是没有错的,路,也总是要走下去的。”梅斯队长呢喃着道,“如果抛弃道路……那岂不是和走错路的人一样愚不可及吗?” 杨秋笑道:“是的,队长,谁走错路谁负责,怎么能因他人的错误而让自己去抛弃自己选择的道呢?” 更深一层次的暗示,杨秋已经不必说明——但凡是有着不可动摇的信念、要在自身选择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的人,与走错路的人割席,是顺理成章的事。 学霸和学渣只能在特定环境下短暂地成为朋友,渐行渐远才是必然。 梅斯队长沉思了好会儿,眼中的消沉渐渐被光彩取代。 “感谢您的指教,杨先生。” 梅斯队长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正式的礼节。 “我可不敢说指教了你什么,梅斯队长,只是分享少许经验罢了。”杨秋笑着摆手。 挖友军墙角这种事,我杨某人可不屑干——更有挖角价值的因纳得立教区主教李·吉恩咱都没下过手呢! 至于友军的墙角愿意跟谁亲近……这可不是我杨某人的锅。 天亮后,市政厅开始忙碌起来时,梅斯队长便把本城的守夜人全拉了过来。 “诸位能来帮忙真是太好了。”史丹佛探员眼睛一亮,立马把手头最紧急的任务甩到了这帮守夜人头上。 给梅斯队长拉着跑到城外俘虏营的迈尔斯犹豫再三,忍不住开口:“……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我们只是在做我们能做到的、正确的事,这没有什么不对。”梅斯队长神采奕奕地道。 迈尔斯队长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钢笔和厚厚的登记簿,又抬头看向排成长列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本地士兵……不,俘虏。 被解除武装的俘虏被饿了一整夜,这会儿都没什么精神,在安排下老老实实的排队登记、登记完了就到旁边的后勤司餐车那边领餐。 “……这就是你说的,正确的事?”迈尔斯队长举起钢笔,一脸冷漠。 “是的,迈尔斯。”梅斯队长耐心地道,“被俘的军士并非所有人都有罪,很多人不过是服从命令参加战斗罢了。我们需要将这里的所有人都进行登记,之后会有人对这些登记的士兵逐一进行背景调查,不曾有违法乱纪行为、也不曾作过恶的人,有必要将他们放归,让他们与他们的亲人团聚。” “我们现在做的事,是为了让有罪的人接受审判、无罪的人免受责罚,这当然是无比重要又正确的事。” 与守军士兵战斗过的都是死了也没事的亡灵,双方并没在交战过程中建立起血海深仇……对战俘的态度上自然可以稍作宽容。 迈尔斯默默看向满战俘营的士兵,又看向排在第一位,与那张正满脸期待、紧张、不安地偷看着他的年轻面孔对视片刻,默默下笔。 要尽快决定这么多人的未来……确实很重要,他的事儿可以稍微往后挪一挪。 这帮守夜人,就这么在俘虏营蹲了两天…… 期间,梅斯队长抽空又跑了多趟塔奇亚领教区主教的宅邸,仍旧没能见到人。 到第三天,梅斯队长劝说迈尔斯拿出守夜人自家的资金,连市政厅给的登记酬金一块儿兑换了大量亡灵币,在本地教区主教不曾出面的情况下,“私自”决定雇佣亡灵。 “没有得到主教阁下允许确实有些僭越,但你不是有自信不会被追责吗?”梅斯队长半开玩笑地这么对迈尔斯队长道。 迈尔斯队长:“……” “我们管不到的事情,就别去操心了,做好能做的事儿再说吧。”梅斯队长的话里面隐约带上了那么点儿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意味在。 本来就已经对一切心灰意冷的迈尔斯队长考虑了下,默默点头。 攻城战结束后积极地在城内搜索野怪(残余邪教份子)无果的玩家们,乐颠颠地跑来接守夜人任务。 心存疑惑的迈尔斯队长亲自来担纲“发布任务的NPC”,眼见一具具亡灵自信地掏出驱魔人徽章(大部分由因纳得立守夜人授予,少部分来自摩西港)接取任务,眼皮直跳。 克里克城历年积压的未解决事件才刚发布大半,守夜人手里的亡灵币便不够用了。 “得赶紧去赚亡灵币了,要是亡灵们完成了任务拿不到报酬,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梅斯队长万万没想到克里克城积压的事件会这么多,紧张地拉着本地守夜人再次跑去市政厅找活儿干。 已经两天没合眼的史丹佛探员无比感激这些守夜人的积极参与,把甄别三万多守军士兵身份背景的任务交给守夜人们帮忙分担。 接下来,这帮或处于动摇阶段、或处于质疑阶段、或处于濒临崩溃状态的守夜人们,被迫开始了满塔奇亚领的奔波…… 第473章 黑石村 异界时间新历1033年四月,塔奇亚领,一辆从克里克城出发的四轮马车正行驶在北部平原乡间的小路上。 这辆马车没有顶棚,木板拼成的车身一侧堆放着几个麻袋,另一侧用防水的油布卷着几匹亡灵布;麻袋堆和油布中间、那处小小的三角地带,坐着个曲着腿、脚边放着个箱子、戴着防风帽的男士。 赶车人是一对父子,正当壮年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那活泼的、戴着顶草帽的儿子却十分健谈。 “要说是别人家我还不一定知道,若说是怀特家那我可就太熟悉了,先生。” 侧身坐在前车轮上方挡泥板上的小少年挥舞着双臂,不知疲倦地对着付钱搭他们家顺风车的客人滔滔不绝:“怀特家就住在离我们家不远的那座红顶棚的房子里,怀特夫妇都在村子隔壁的农场里干活,他们家还有两个妹妹,其中一个听说是在镇上的好人家当女仆……” 搭车的男士微微抬起头,防风帽下露出一张略显苍白、下巴上满是胡渣的憔悴面孔来——若不是这位男士坐着时也能看出块头很大、身体很结实,真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一位病人。 “我听说怀特在为领主大人当兵,有着不菲的年薪,他的妹妹还需要去镇上当女仆?”客人用他那像是长期生病烧坏了喉咙的沙哑嗓音奇怪地问道。 “啊,先生,真巧,这事儿我正好知道。”极力装成大人模样的小少年努力地用他那稚嫩的面孔摆出世故的样儿来,故作深沉地道,“怀特家的大儿子确实每年都能寄回家不少钱,那笔钱足够让许多人家过上轻松的生活,可他们家不一样……光是用来还债,都不够用呢!” “怀特家背着负债?”客人疑惑地道。 “是的,先生。在我小的时候……”十几岁的小少年用大人们听到了会发笑的回忆语气说道,“怀特家还是很宽裕的。可他们家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有一年流行疯羊病时,他们家也不幸遭了殃,赔光了家底儿不说,还欠下了许多钱……” 客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塔奇亚领北方,畜牧的人家十分普遍。 相比起有土地的农户,畜牧户的日子总是要更宽裕一些……但若是遇到天灾人祸,畜牧的人家也总是更容易受难——若是哪一年流行起家畜传染病,就得有一批畜牧的人家破产。 不过,怀特家的情况仍旧不合常理。 上等兵埃兰·怀特,塔奇亚防卫军主力团一级弓兵,士兵中的精锐,年薪为四十个金币。 这样的收入距离中产仍有不少差距,但若说以埃兰·怀特当兵六年的总收入仍旧没能还清家中债务,这显然很不对劲——本地畜牧户因无法像农场主那样拥有大片的土地种植牧草之故,只能依赖山林野地散养,饲养的羊群往往规模大不到哪去,能有百来只就顶天了。 就算当年怀特家不幸遭遇疯羊病、所有的羊只全部死光,也至多不过赔掉百来个金币的本钱。 赔掉这么多钱对一般畜牧家庭来说确实很糟糕……可怀特家的大儿子还是很成气的,按理说早就应该还清。 若说埃兰·怀特家里有嗜赌如命的败家子……那也不像,他的父母都还在农场工作,他也没有其他兄弟。 略微思索了下埃兰·怀特这名上等兵的信息,又与小少年提供的情报作了一番对比,客人沉吟片刻,问道:“怀特家欠的,是谁家的钱?” “巴德老爷家。”小少年不假思索地道。 “巴德老爷?” “是的,先生,我们村子隔壁那座农场的主人家。” 小少年像是找到了新的谈资,又滔滔不绝地说起这位巴德老爷家的事儿来……无外乎他们家多么有钱、连女仆都要从城里请之类的。 搭顺风车的客人——没错儿,我想已经有机智的读者老爷猜到了——正是从市政厅接了背景调查活儿来干的守夜人队长迈尔斯。 当日参战的三万余名守军中,约有两成来自各家贵族私兵……这部分人无需调查,隔离观察确认与邪教无关后直接拉去修路就行。 军官、士官也无需调查,登记好就拉去修路——就算里面有个别“冤枉”的也不要紧,反正表现好就能提前释放,说不准还有安排就业的机会,不算太亏。 余下的两万余名士兵中,绝大多数下等兵也不用费力气,这种最低等的职业士兵连军营大门都很难出,想作恶也没那机会。 中等兵和上等兵,是做背景调查的主体——尤其是上等兵,这种“老兵”离士官的门槛已经很近,有资格找借口暂离军营、手头往往也有芝麻粒大小的权力,有作恶的机会和条件。 迈尔斯队长这趟前往克里克城北部一座名为威尔基的小镇,目的便是为着调查那座镇子极其周边乡村出身的十二名上等兵。 其中,出生于黑石村、名为埃兰·怀特的上等兵,是迈尔斯队长的重点调查目标。 临出发前,迈尔斯队长特意查看过威尔基镇的乡下贵族资料,其中并没有巴德这个姓氏。 “能在那一片拥有农场,不该是无名之辈……或许是哪户人家的管家吧。”耳边听着小少年的絮叨,迈尔斯队长暗暗琢磨着。 乡下人是分不清楚分配到农场打理产业的管家和真正的主人家之间的区别的,但凡是出入有马车、有仆从服侍的体面人,在乡下人看来都属于“老爷”。 中午前,迈尔斯在路边搭的顺风马车驶进了黑石村。 塔奇亚领北部的乡民是要比南部宽裕得多的,大多数人家手里都能有闲钱。 马车进村,迈尔斯队长才刚跳下车、准备与这对父子告别,便看见絮叨了一路的小少年吸了口气、张大嘴巴,用惊人的大嗓门朝村中喊:“亡·灵·布拉回来啦——!!” 迈尔斯队长脑中嗡的一声,硬生生被这惊人的声浪震得后退了半步。 不少村民打开家门,大步往停在村口晒麦场上的马车跑来…… 买成卷的亡灵布对于塔奇亚领北方的乡民来说还是有压力的,但几户人家凑钱买一匹、再请村里要进城的人家帮忙捎货,便要比去镇上买划算——镇上那些奸商倒卖的亡灵布一米就要十二个铜币,城里买只要十铜。 这些提前凑好钱交给车夫父子“代购”的人家,支付十个铜币的“代购”费用便能把成卷的布匹抱走,拿回去自家慢慢分。 拿好各家的布匹,村人也没急着散去,仍旧围在马车边。 这时,沉默寡言的车夫已经爬到车上,把那几个麻袋上系着的绳子解开,倒出一包包塑料封装、袋身上印着卡通骷髅头的白细精盐来…… “给我来两包!” “我们家要四包!” 围着马车的村民再次沸腾起来,举着数量不等的钱币往前挤。 车夫父子天不亮便喂马进城,自然不是只图赚点儿“代购”亡灵布的钱……从城里买便宜的亡灵盐回来倒卖,才是这对父子的正事。 被挤出老远的迈尔斯队长,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幕。 亡灵政权入主克里克城的第二天,迈尔斯队长便被梅斯拉着去了一趟港口,帮忙卸货——从因纳得立来的货船拉过来的、足足装了几大船舱的货物。 亡灵布、亡灵盐、威斯特姆土豆粉、杜塔塔鲜藕、因纳得立罐头……甚至还有售价只按银币算的塔兰坦收音机(地球产品),和同样只要十来个银币就能来一辆的全钢架自行车(因纳得立自产)。 这些南方来的货物刚摆出来公开售卖,因受攻城战及满大街乱窜的亡灵影响而冷冷清清的克里克城,瞬间便恢复了活力…… 金币教区永远是交易最盛行的区域,瞧瞧,这才几天时间,连乡下人都知道倒卖这些便宜实惠的南方货了。 迈尔斯队长耐心地在人群外侧等了会儿,等到有村民买到亡灵盐从人堆里挤出来往家走,才凑上前去,旁敲侧击地打听怀特家的家风。 也就在迈尔斯队长在黑石村里四处打听怀特家的消息时……黑石村隔壁的农场主所拥有的那大片大片的牧草地中,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应该是这个方位没错……”妙笔生花手里拿着在镇上弄到的地图,举目四望,“巴德管家的巢穴,黑石村东面两公里处——奇怪,我们没走错方向啊,这村子在哪呢,怎么走了半天连个NPC都没撞见?” 给我吃药一脸愁苦地跟在妙笔生花后面:“我说花花……这种非战斗任务我来了也帮不上啥忙,不如——” “不如你个头!”妙笔生花横眉怒目,“英姐挂下线了,伽罗小糖她们在上课,你不帮我谁帮我,难道要我一个奶妈自己来跑任务?” “我感觉英姐是技术性下线……不然她没可能给那种弱鸡NPC砍死,她那演技骗得了谁呢。”给我吃药斜眼道。 “好哇,你还想离间我们的姐妹情!” “没有没有,我没这意思。”给我吃药连忙摆手,得罪奶妈是要被放生的,要没治疗关爱他这脆皮行者挂得可快,“咱们挑的这个守夜人任务太折腾人了,一环套一环的跑个没完,我看要不这趟完了咱们换个任务做呗,没必要死磕……” “药哥!花花!” 一个跑前面探路的玩家喜滋滋地倒回来,边跑边挥胳臂:“有人了有人了!前面有个NPC!” 第474章 巴德农场 玩家无法跟平民NPC交互,但玩家仍旧可以利用他们“摸索”出来的平民NPC“活动规律”,达成在荒野之中(没错儿,这帮玩家把农场主的牧草地当成荒地了)定位NPC聚集点的目的。 一名无辜的路人村民没招谁没惹谁地在小路上走着,忽然从牧草地里蹿出一群亡灵,张牙舞爪地往他冲来。 “天呀!” 路人村民大惊失色,扭头就跑。 亡灵们刻意放慢速度,发出“KABAKABA”的声音、挥舞着长刀短剑,凶神恶煞地做出追撵架势。 吓坏了的村民可顾不上去疑惑这些亡灵的速度是不是有古怪,嗷嗷惨叫着往最近的人家奔去…… 徒步能追上马匹的一众玩家,慢悠悠地吊在这个村民后面。 距离亡灵们“恐吓”村民的地方直线距离约五公里外,黑石村中。 “先生,您是说埃兰吗?那可是个好小伙儿。”坐在自家院门口搓麻线的村妇听闻客人来意,话便多了起来,“他去当兵前在咱们村里可是个出了名勤劳的人,谁家的农活干不完,只要给些吃的就会来帮忙。” “可惜了,听说他打了败仗,回不来了。这段时间怀特家的气氛都很糟糕,希望他们家能撑过去……怀特太太都有七、八年没见过儿子了,换成是我,我也会难受得要命。” “埃兰·怀特这些年都没回过家吗?”打着要水喝借口登门的迈尔斯队长装做好奇地道。 “没见过人,只知道他每年会托人送钱回来。”村妇惋惜地道,“怀特家的债听说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这个时候出了这种事。” 告别村妇,迈尔斯队长在村中转悠了小半圈,与一名刚从地里回来的农夫搭上了话。 “您是从城里来的?来给怀特家报信?哎呀……他们家可真倒霉,听镇上说打了败仗的人都被抓了的时候,还期待着埃兰这小子能躲过去呢。”农夫唏嘘地道,“我看着那小子长大的,他小时候还调皮捣蛋偷过我们家地里的土豆呢,不过也是因为他家里太困难的关系……那几年他们家赔了不少钱,不得不跟巴德老爷家借债度日,我们村里欠巴德老爷家钱最多的就是他们家了。” “巴德老爷借了钱给很多人?看来他是位慷慨的绅士。”迈尔斯队长不动声色地道。 “嘿。”农夫讽刺地一笑,但并没有对这个外地来的客人多说什么,转而道,“怀特家就在村子东面,从这条小路过去,第四间红顶棚的房子就是了,这会儿他们家应该有人在家,怀特太太总是在农场午休时回来准备午餐。” 迈尔斯队长也没有多问,礼貌地道了谢。 抬脚往怀特家走时,迈尔斯队长心中已经给埃兰·怀特这名上等兵划了条过关的红线——城中没有恶名,故乡的乡邻也都没什么关于他的抱怨,这名上等兵自然无需继续呆在俘虏营。 接下来,他只要上门拜访埃兰·怀特的家属、告知埃兰的近况,就可以离开黑石村去调查其他目标了。 但……村民挂在嘴上的那个巴德老爷,总让迈尔斯队长感觉哪里不对。 默默思索中,迈尔斯来到了怀特家。 怀特家的红顶棚房子,其实就是一座用红土糊的草棚顶做屋顶的乡间民宅,这种塔奇亚领北方常见的红土具有粘性,通常被用来做泥砖、土墙,实在是用不起瓦片的人家也会用来糊屋顶——虽然防水性能很差,但总比没有强。 敲了两下门、等待了片刻后,迈尔斯见到了怀特家的女主人。 看到这位村妇的瞬间,迈尔斯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他见过埃兰·怀特,这名上等兵的登记工作就是他完成的。 没记错的话……埃兰·怀特只有二十七岁。 可眼前的妇人……却十分苍老,苍老到让迈尔斯怀疑她其实是埃兰的奶奶——橘皮一样的皮肤、浑浊的眼睛,眼部周边密布着皱纹、再加上那凹陷的太阳穴和面颊,以及干瘦佝偻的身躯,实在是与迈尔斯队长印象中的五十岁上下妇人对不上号。 怀特太太感觉到来人打量她的视线,没来由地慌乱起来……虽然迈尔斯队长只穿着一身很常见、很普通的市民常服,头上的防风帽和手里的箱子也都是便宜货,可那种“城里人”的自信气势还是让怀特太太自惭形秽。 “日安,先生,您、您有什么事吗?”怀特太太双手无意识地攥住围裙,悄悄将鞋面满是污垢的脚往后缩。 “日安,太太。”迈尔斯队长摘下防风帽,礼貌地微微躬身。 迈尔斯队长拜访怀特家时,黑石村东面两公里外。 靠着那位无辜路人村民的“带路”,玩家们终于成功摸到了巴德老爷的农场。 吓破了胆的路人村民尖叫着本能地往人多的农场里逃窜,在荒野中绕了半天路的亡灵们也兴奋地嗷嗷叫着往农场里冲。 正散在四周午休的农场工人们还奇怪是谁在鬼吼鬼叫,纷纷把视线转过来……便看到了一大群亡灵正往农场方向奔来。 工人们:“??” 狂喊着救命的无辜路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离农场还有好段距离时忽然听耳边呼呼风响。 撵了他半天的亡灵们风一样地从他身边掠过、往农场狂奔而去。 路人:“?!” 无辜路人一脸懵逼,无意识地跟着亡灵们跑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再次倒转方向逃跑。 跌跌撞撞地逃跑期间,路人村民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那帮差点没把他吓死的亡灵谁也没理他,全在闷头往农场里冲,速度快得惊人,一般的马匹都比不上。 满脑门问号的路人:“……??” 随着第一具亡灵翻身跳进农场栅栏,正午休的农场工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不是幻觉;别管是躺在草垛上面休息的、还是躲在谷仓阴影里乘凉的,全都“嗷嗷”叫着抱头鼠窜。 有的往就近的建筑里躲、有的往草垛堆里钻,还有的慌不择路、往亡灵们进攻的方向跑来…… 一名打赤膊穿背带裤的挤奶工边满头冷汗地边往大屋方向跑、边寻找着自己的兄弟,四下找人时冷不防看见自家那个莽撞的兄弟居然冲着亡灵奔去,魂都差点给吓飞。 挤奶工撕心裂肺地喊出兄弟的名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然后……他看见他的兄弟差点儿撞到亡灵身上,被亡灵嫌弃地推开。 被推了个趔趄的兄弟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亡灵们就像是懒得理他一样,从抱头嚎叫的兄弟旁边绕过去。 挤奶工:“……??” 冲进农场的亡灵很有目的性,全齐刷刷地往主人家住的大屋方向跑,速度还贼快;一具具骷髅架子越过无数抱头鼠窜的工人、绕过震惊之下忘记逃跑的挤奶工,争先恐后地挤进门内。 还没来得及找到躲藏处的工人们,喘着粗气、淌着冷汗,呆呆地看着大屋方向。 大屋中,很快传出惨烈的尖叫声,和鸡飞狗跳的摔打碰撞声…… 黑石村的村民,还不知道隔壁农场发生了什么。 “谢谢您……感谢您,迈尔斯先生,感谢您不辞辛苦为埃兰带消息回来。”喜极而泣的怀特太太不住躬身,语带哽咽,“我真是——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您。” “请不必如此,太太,我只是送信的人罢了,并没有做出过什么值得你如此感谢的事。”迈尔斯队长伸手搀扶住怀特太太,“你快坐下来,先冷静一下。” 将激动不已的怀特太太搀扶坐下,迈尔斯退后一步,心情复杂地道:“我想,您有必要知道……埃兰·怀特虽然可以免除牢狱之灾,但短期内……并不能回到你身边。” 上等兵的硬性标准是需要有职业级的实力,亡灵政权显然不会干出随随便便把这么一批孔武有力的青壮年放归社会的蠢事。 “当然,你们可以进城去看他。”见怀特太太面色惊惶,迈尔斯队长又连忙安慰道,“请别担心,埃兰并不是彻底被限制了自由,他只是需要接受新市政厅的整编罢了——请相信我,这是个好事,新市政厅会给埃兰安排一份适合他的工作,他能得到合法的薪水,也能获得新市政厅规定的福利。” “原来是这样。”怀特太太松了口气,手捂着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 怀特太太完全不能想象自己的儿子跑去当佣兵,若是新市政厅愿意给儿子在城里安排一份工作,总是要比回到乡下强的。 放松下来的怀特太太察觉到自己似乎不够周到,连忙起身张罗着为客人倒水、准备餐点——虽然他们家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但好歹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离开。 迈尔斯队长本打算辞行,犹豫了下没有开口。 “听说隔壁农场的巴德老爷是位慷慨的绅士,很乐意帮助村人?”趁着怀特太太生火的间隙,迈尔斯故作好奇地打听道。 正从围裙里掏火柴盒的怀特太太,脸色顿时有些异样。 “也许……是这样的吧,先生。”怀特太太神色勉强地道。 迈尔斯队长观察了下她的反应,心里稍微有了点数,故意感叹地道:“那这位巴德老爷还真是不一样,与我听说过的那些南边的农场主完全不同。我在城里时曾听别人提起过,南边的农场主只会在附近乡村的村民遭遇变故时借钱给他们,并索要高额的利息,很多南边的农户只要借过一次农场主的钱,就一辈子都还不完……” 正半蹲着往灶膛里塞柴火的怀特太太,徒手硬生生折断了一根足有幼儿小臂粗细的树枝,发出“啪”的一声响。 “居然……居然是这样的呢,那还真是糟透了。”怀特太太僵硬地笑道。 “……可不是呢。” 低下头的怀特太太并没有发现,迈尔斯队长的脸色变得非常阴沉。 第475章 高利贷 金币教会鼓励人们参与交易行为,自然也会支持各类借贷。 当然……教会支持的借贷是有明确要求的,例如借款者需要以实物抵押,以免无力还款时借出者遭受损失;私人之间相互借款的利息,不能高于教会借出款项的利息——没错儿,金币教会也会放款借贷给贵族、商人乃至平民,教会拥有的田产地皮房屋大多为败家贵族或破产商人抵押而来,少部分才是为封禁封印物或高危区域而斥资购买。 利息过线的高利贷和赌博欠债不仅不受教会保护,若被曝光还会被教会干涉——原因么倒也很简单,金币教会支持借贷的出发点是为了鼓励(实物)交易,可不是为了鼓励“金融”。 正常情况下,乡下贵族(的管家)借钱给本地平民,年利率不能超过三成……约为今年借十个金币,明年对月最多偿还十三个。 高出这个利率,本地平民就很可能无力偿还、步入破产,这对于教区的稳定性是有害的,会危及教会的十一税来源。 三成(30%)的合法年利率虽然也不低,但在金币教会看来仍旧属于可接受范围……毕竟借出者终究要承担坏账的风险,多拿点儿利润很合理。 不过,还是那句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金币教区内部年利率超过三成的借贷行为,从来就没断绝过;像是本来就不“合法”的赌博借款、又或是贵族之间短期内的资金周转,通常并不会照这个规矩办事。 贵族(及管家仆从等)借款给平民,年利率更不会按教会的要求来……反正平民大多不识数,借款时借条上写的什么他们根本就看不明白;知道自家吃了大亏后大部分平民也大多打落牙齿和血吞,并没那个胆子去得罪贵族、把事儿闹大。 当然了,平民也不傻。 正常的金币教区,大部分乡村农户急需借款时大多不会跟临近的乡下贵族借钱,情愿多跑点儿路,到城里去跟教会借——许多城市的小牧师往往总要兼职干管理借贷的活儿,当乡民破产、偿还不起债务时,跑到乡下去清点乡民抵押田产的通常也是这些小牧师。 城镇居民需要借款时,往往也会更愿意跟商人或是教会借。 对怀特家,不,对黑石村这种离城市不算远的村落出现的这种异常的、大量村人欠下相邻的贵族(管家)债务的情况,迈尔斯队长略想一想,也能明白。 两百年前塔奇亚领曾经一度惨遭战火肆虐,而当时金币教会并没能及时阻止战争;虽然事后教会也做出了补救、派出骑士团作战……但终究让教会失去了民心。 更别提……教会与本土民众之间,还隔着那群封地贵族。 迈尔斯队长不用问都能猜到,那群封地贵族会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威吓、恐吓平民,弱化教会的权威性——塔奇亚领泛滥的邪教问题明晃晃地摆在那呢! 格凯特安家被推翻、拉尔斯城和克里克城都换了主人,黑石村的人依然对象征着乡下贵族的高利贷放款者“巴德老爷”所作所为含糊其辞,不敢随意对“外来人”抱怨,这种惯性思维的形成可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迈尔斯队长内心深处有股无名火悄悄冒了出来。 没错儿,被圣地当成“消耗品”打发,确实让这位信仰坚定的守夜人心生怨怼,但金币教会在他心目中仍然是神圣的。 亲眼看到黑石村的现状,看到本地教区民众与教会如此疏远离心,迈尔斯队长还是难以心平气和。 在怀特家用过一顿简陋的午餐,辞行了怀特夫人后,迈尔斯队长又重新找到了那对健谈的车夫父子。 见到那位表现得沉默寡言的车夫父亲,迈尔斯队长便客气中略带强势地将这位刚卖完亡灵盐、正站在自家院子里喂马的男人拉进他家的屋子里。 “无意冒犯,我有些事儿想从你这儿打听。”迈尔斯队长关上车夫家的大门,拿出守夜人的身份本,“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克里克城的守夜人,你可以称我为迈尔斯。” 车夫震惊地盯着守夜人身份本上的照片看了会儿,再看向迈尔斯队长时,这个男人很明显地拘束起来。 “请放心,我们的谈话不会有除了你儿子之外的第四个人知道。”迈尔斯看了眼因担心父亲跟进屋来的小少年,稍微缓和语气,“请原谅我的失礼,我的时间不多。本地村民,究竟有多少人家欠了那位‘巴德老爷’的钱?” 车夫紧张不已,被迈尔斯队长盯得头都不敢抬:“对不起……先生,我……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有、有一多半的人家吧?我、我们家也是……” 迈尔斯紧跟着问道:“你们是主动向‘巴德老爷’借款的吗?” 车夫愕然抬头看了迈尔斯一眼,脸上尽是慌乱之色。 “别担心,你不会因为说了实话而遭到任何报复。”迈尔斯队长加快语速,“威尔基镇没有姓氏为巴德的贵族,巴德应该只是某户人家的管家。你知道的,克里克城的领主已经换了人,新市政厅安排好那些战俘就会严查全领封地贵族,巴德本人和他的主人都不会有空闲来报复任何人。” 塔奇亚人确实因历史遗留问题而对教会失去信任,但在绝大部分平民眼中,守夜人依然是可以相信的、值得尊敬的守护者——就算是这个住在乡下的车夫,也听过不少守夜人消灭黑暗中的危险、保护城镇安全的民间故事。 内心挣扎了下,车夫终于硬着头皮开了口,咬牙道:“当然……并不是,先生。有一些人家确实是迫不得已借了钱,可更多的人家并不是,至少我们家不是。” “我的儿子出生后,我、我想让他学着做生意,以后去做个商人……所以我决定攒钱买匹马。当我们家好容易存够了钱,我和我的妻子准备去镇上的牛马市场选一匹小马时——” “……巴德老爷带着男仆上门,说什么也要把农场里的马卖给我,钱不够的部分,就当是我暂时欠下的……每个月收我点儿利息就行。”车夫略微停顿了下,含恨道,“这笔买马欠下的钱,我们家还到去年才还干净。” 迈尔斯队长听得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放款借贷其实是门不错的“生意”,只要能收回本金利息就能保证收益,比做其它的生意都还要来得稳当。 但需要借款、或能借到款的人,其实是没有那么多的——绝大部分有家有业的平民经济窘迫时情愿勒紧裤腰带也不太愿意跟人开口借钱,而需要靠借钱过日子的人,往往拿不出能抵押的实物来。 换言之……想做好借贷这门“生意”,就得钻研一番怎么把钱借给拿得出实物(土地房产等等)抵押的人——就算对方破产,抵押物本身的价值也能抵消本金和利息。 都已经开了口,车夫也不再隐瞒,索性连续说了几家他知道的情况。 有的人家与车夫家情况类似,被强买强卖而负债;有的人家在农场做工时被人拉着赌博,昏头昏脑地背上债务;有的人家因遭遇天灾欠收、凑不足秋税或是买不起种子,不得不向巴德借钱交税…… “真是岂有此理!”迈尔斯队长越听越火冒三丈。 同一时刻,巴德农场中。 “就踏马离谱!” 给我吃药愤怒地一脚踢到个实木大箱子上,用力过猛把自己的脚趾骨都踢飞了、掉了层血皮。 “啥情况啊?”妙笔生花从旁边探头过来。 给我吃药愤怒地指着实木箱子骂骂咧咧:“你看这个,这么隐秘的地方搁个宝箱就给装一箱子废纸?!蛇精病啊!!” “不能吧?”妙笔生花疑惑地走进密室,“这里不是BOSS房间的藏宝点吗,策划忘记刷道具的?” 说着妙笔生花便蹲下来,扒拉了下实木箱子里的“废纸”,随手拿起来翻看。 矩阵内的玩家虽然没法跟矩阵外的“NPC”沟通,看懂通用文字是没啥问题的,妙笔生花随便翻了几张,语气也不爽起来:“我靠……全是欠条房契地契什么的,有毒啊,这破玩意儿有个屁用?” 玩家要获得某块地皮或是某栋建筑、并在该地拥有私人传送点,只能靠达成一些系统不明示的“隐藏要求”后从NPC那儿获得——比如封闭内测三元老在杜塔塔城的那栋房子,就是用攻打杜塔塔城时抓到的俘虏换的。 打克里克城的时候三元老没能顺利抓到含金量最大的“指挥官BOSS”、让拉轰他们抓到了,那帮家伙就用这个BOSS换回来了一块几百亩的封地(杨秋随便在塔奇亚领南部无人山区指了个地儿)……让秦冠酸了好一阵子。 “算了,好歹任务完成了。”妙笔生花嫌弃地把“废纸”扔回箱子里,招呼了一声满脸蛋疼的给我吃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密室。 密室外……是巴德管家的卧室。 这间卧室此时已经乱到不能看……凡是能卖给NPC回收的物件儿都已经被玩家搜刮一空,就连巴德妻子梳妆镜上的金箔包边都给玩家们用匕首撬得干干净净。 没办法,这游戏完全不像传统游戏那样能“刷垃圾卖钱”……能从NPC那儿换回游戏币的,都得是鉴定术能鉴定出信息的“道具”才行。 好在玩家们要刷的“怪”大多小日子都过得不错,“巢穴”刮干净点,也能赚到不少辛苦钱…… 走出乱糟糟的主卧室,经过更加乱得没法儿形容的起居室、被翻箱倒柜过的书房,来到客厅。 一帮背着鼓鼓囊囊大包小包的玩家,正放松地一边闲扯淡,一边把被捆好的巴德一家、连带贴身男仆等“红名怪”,从各个房间里抬出来…… 第476章 没赶上 塔奇亚领北部乡下是要比中部、南部像样一些的,虽然也难免存在各种问题,但至少没出现邪教份子公然在集镇中设置据点、乃至取代当地包税官那种扯淡情况。 这块得天独厚、水网密布的大平原既适合农耕又适合畜牧,又有储量相对丰富的矿藏,平民相对莱茵王国其它地区较为富庶,是塔奇亚领的稳定税收来源,看在钱的面子上,这片地儿上的封地贵族多多少少要讲究点儿“敬业”。 当然……这并不表示北部的贵族老爷,收割平民时挥下的刀子会比南部、中部的野生教派仁慈多少。 黑石村村民、车夫维克的家中。 飞速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的迈尔斯队长,强忍心头愤怒,貌似不经意地问道:“……也就是说,连利息都付不起的欠债人,会被带到东部煤矿去做工还债?” “是的,先生。”车夫维克咽了口唾沫,道,“就我记得的,咱们村里这些年来被带走了几户人家了,其中一家还是我姑父那边的亲戚。” “他们家比怀特家倒霉得多,欠的钱太多了,又没有个成器的儿子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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