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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走,而裁判所一旦声势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压下去了! 烈阳教会任由裁判所坐大,圣地成了裁判所的一言堂不说,教团都成了裁判所的私器,哪家教派不引以为戒? 内心的盘算见不得人,克伦威尔主教能选择的自然只有迁怒,跳着脚大骂起反坑了他一把的李·吉恩来。 先知卡瑞达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拎着长袍下摆起身:“人心浮动可不是好事,主教阁下还是考虑一下怎么安抚人心吧。” 这个难缠的阴郁老妇人离开,克伦威尔主教才停止了无意义的骂声。 但他对李·吉恩的恼怒当然没那么容易消除,坐下来喝了口茶水,又忍不住低声暗骂:“这个吝啬的老混蛋!” 李·吉恩果然是试图垄断那些悍不畏死、又极其擅长应付灾厄事件和黑暗生物的亡灵,至少在克伦威尔看来,就是这样没错。 摩西港教区也有许多积压的未解决事件,上了灾厄编号的悬案就有三起。 要知道摩西港是个有着近百万人口的大城,教区内总人口超过四百万,是因纳得立的两倍。 经济方面更不必说,因纳得立连给有着成熟造船业的摩西港提鞋都不配。 人多了,事儿也多,摩西港的教会虽然规模比因纳得立大,光守夜人就有百余人,还有裁判所和教团,想解决掉所有的未解决事件也是件头疼的事儿……更别提上了灾厄编号的重大事件。 克伦威尔深知如果他老老实实地请求李·吉恩借兵(亡灵),那么与他有积怨的李·吉恩绝对会狮子大开口,受吸血鬼标记所苦的雷切尔一家主动提出想前往因纳得立求助时,他就理所当然地顺水推舟了一把…… 万万没想到李·吉恩顺手就把事儿接下来,还反手坑了他一把,并且很有可能会把事儿捅到圣地去——这就很不友好了。 克伦威尔主教越想越气,重重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我倒不信你真能把所有的事儿都抗住了!” 愤怒的主教阁下召来两个亲信的牧师,叮嘱一番后把他们放了出去。 打发走这俩亲信牧师,克伦威尔又披上斗篷,叫来车夫,前往摩西港城外某栋山间别墅。 冬日庆典结束后的第三天,一艘驶往纽因镇的小型客船上。 曾热情地招待过吸血鬼辛普森·利奥的船长并不知道在摩西港上层已经半公开的秘密,照样如往日那样为生活辛劳,尽心尽力地讨好着每一位花费大价钱包下头等客房的贵客。 他带着船员中最清秀的小伙子热情地为头等客房的客户送餐,搜肠刮肚地找些谄媚的话语试图能在这些贵客记忆里留点儿印象,即使被仆人强硬地打发走也依然兴致勃勃——贵族住过的房间可以适当地提高价钱,在真金白银面前船长并不太在乎颜面。 给头等客舱送完餐,与神采奕奕的船长不同,陪同的清秀船员神色看上去有些惊惧。 “船长,你刚才听见了吗,第三个房间……好像传出来一些怪异的声音。”这个惊疑不定的船员回到厨房才敢小声地提出疑问。 “少说蠢话!被外面的人听到了你可是要倒大霉的!”船长大惊失色,连忙压低声音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小年轻,“听着,住那间客房的可是位尊敬的男爵,咱们摩西港的大人物!你信不信他家出来一个管家声称你是个不懂礼节的蠢货,你这辈子就别想在摩西港找到工作!” 船员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紧紧地闭上了嘴。 次日,客船在纽因镇靠港,住在第三间头等客舱的男爵在管家和男仆的拥护下下船时,随口问了句赶来送贵客的船长:“昨天那个看上去挺精神的小伙子呢?” “那个小倒霉晚上洗甲板时吹了冷风,这会儿窝在被子里打喷嚏呢。”船长点头哈腰地道。 “是吗,这个小伙子没有看上去那么健康啊。”男爵随意地笑了笑,领着人下了船。 船长保持着鞠躬动作,直到客人上了码头也没有直起腰。 他虽然没有机会与贵族打交道,但常年在巴赛洛河上跑客运,听过不少关于贵族的传言。 只是一个不够尊敬的眼神,甚至是态度不够谦卑……就足够贵族们随手将某个人的人生打入深渊。 男爵的身影看不见了,船长才扶住船舷扶手直起腰,总是堆着糜烂谄媚笑脸的老脸少有地露出复杂神色:“那小子听了太多肤浅赞美,得意忘形了……哪怕觉得客人可怕,又怎么能让人看出来呢?” 船长的低语声很轻,离他很近的的水手大副都没有听清。 刚走下舷梯的一位戴着系丝带的扁帽、穿着盖过小腿长裙的年轻女士,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样,微微侧头,隐晦地往客船二层方向看了一眼。 “汉娜?” 前一位走上码头的妇人回头招呼了一声。 “来了。”戴着丝带扁帽的年轻女士露出个明快的笑容,快步跟上妇人。 “你这样年轻的女士独自出行可是很冒险的事呢,汉娜,让我的表弟送你进城吧,他刚好也要去城里。”妇人看上去与年轻女士十分熟悉,笑着道,“我就不跟你们去了,难得回来一趟,得多陪陪我母亲。” 妇人身侧,拎着三人行李箱的年轻男人适时对汉娜微笑点头。 “那可就太感谢你了,杜克太太。”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用不着客气,你住在我们家的这几年送了我们那么多次可口的小甜饼,还没有机会感谢你呢。”杜克太太是个看上去就很爽快的人,大大方方地朝表弟招手,“把行李放这儿我们先看着,你去租辆马车来。” “好的。”表弟放下行李箱,多看了美貌动人的汉娜一眼才转身去叫车。 蹲在码头外等客人的马车很快就来到愿意付钱租车的客人旁边,杜克太太先扶着汉娜上了车,又提着裙子跑到正往后车厢里塞行李的表弟旁边,压低声音道:“你可得抓住机会了,奥尼尔,像汉娜小姐这样年薪超过六十金币又单身的年轻女士,全摩西港都找不出几个来!” 表弟奥尼尔羞涩地用力点头。 很快,这辆载着纽因镇外嫁女杜克太太的表弟、和慷慨大方的单身女房客的马车,便驶出了纽因镇。 男爵的仆人到本地车行租用的是两匹地蜥马拉的大车,汉娜小姐和奥尼尔的车还在路上时,男爵的车已经进了城。 这辆马车没有径直前往圣约瑟大街的金币教会,而是中途变道,进了中城区,停在一户人家的府邸前。 “噢,天呐,诺曼!” 这座府邸的主人,孀居多年的男爵夫人听到仆人来报,激动地从她举办的私人茶会上离开,提着裙子跑到正门前,对走下马车的男爵展开双臂。 “多年不见了,弗吉尔夫人。”诺曼男爵看上去也有些激动,欢喜地与男爵夫人拥抱。 弗吉尔夫人高兴地把丈夫生前的好友诺曼男爵带到茶会上,介绍给因纳得立的贵妇们认识。 摩西港离因纳得立不远,诺曼男爵的家世因纳得立的贵妇们多少都听到过,对这位摩西港的来客表示了欢迎。 一番寒暄后,诺曼男爵便主动道:“尊贵的夫人们,我听闻我们摩西港有个年轻人来拜访达西子爵家的亚当斯少爷时被当成吸血鬼击杀,你们知道这事儿吗?” 因税改而聚到一起的贵妇们当然知道上周格兰瑟街区闹得沸沸扬扬的吸血鬼事件,私下里没少抱怨摩西港来的人给因纳得立添了麻烦,但当着摩西港的贵族肯定不能这么说,纷纷看向弗吉尔夫人。 “谁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呢!”弗吉尔夫人丁点儿不掩饰对市政厅和对新领主查理·雷克斯的不满之情,意有所指地道,“说达西家的客人是吸血鬼,还杀害了个亚当斯俱乐部里的烧火仆人,可谁也没见着那仆人的尸体,更别提看见那个‘吸血鬼’杀人了!” “哦?难道是教会被骗了吗?”诺曼男爵的态度凝重起来。 “这可说不好,那些亡灵可是那位……”弗吉尔夫人显然不太敢提起城主府那位的名字,只隐晦地朝城主府的方位指了指,“从塔兰坦带出来的,塔兰坦是什么地方?到处是可怕魔物的恐怖之地呢!谁知道那些从塔兰坦来的亡灵会不会连教会都能糊弄住?” “就是呢!”另一位与达西家关系很好的贵妇人出声道,“我反正是不太相信亚当斯少爷会跟吸血鬼打交道的,说不好,这件事儿根本就是为了打击达西家的颜面才弄出来的阴谋!” 诺曼男爵的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像是有些失望,又像是有些焦虑。 与贵妇人们周旋了一阵,诺曼男爵婉言谢绝了弗吉尔夫人留宿的邀请,在中城区找了间旅馆住下,又排出男仆到街上去打听消息。 从市民中打探回来的关于吸血鬼的消息,就比较奇葩了…… 毕竟这个世界的大众没什么娱乐活动,任何再逻辑严密的事件多流传几遍也会大变样,更别提是亡灵击杀了吸血鬼这种一般人活一辈子都很难听到一次的稀罕事。 诺曼男爵犹豫不决地在旅馆里住了一夜,次日又派出男仆去打听关于那些塔兰坦亡灵的消息。 这次打听回来的消息就稍微正常了些……毕竟因纳得立市民隔阵子总能冷不防在大街上撞见亡灵,当着“事主”的面儿,不管亡灵们听不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市民也没太大的胆子过分“艺术加工”。 不过呢,这个“正常”,在外来人的诺曼男爵听来,依然十分匪夷所思:“内城墙上那些绘画是亡灵的创作??它们还懂得音乐?用南瓜铁片和酒瓶子就能演奏乐曲??” 再三从男仆那儿确认这些确实是本地市民的原话,诺曼男爵就感觉头疼得更厉害了…… 第241章 二选一 “扎卡·诺曼男爵,以及……汉娜·康奈?” 原威斯特姆民兵队出身、现担任因纳得立治安司副长的吉米,凑到蒙克探员办公桌前,低头看了下笔记上的名字:“昨天入城的就这两个摩西港人了吗?” “确切地说,是五个。”蒙克探员将调查笔记转向吉米的方位,“诺曼男爵带了一名管家和两名男仆。” 吉米点头,贵族出行带着随从并不奇怪:“这个汉娜·康奈又是谁?” “摩西港一家高级珠宝店的销售员。”蒙克探员道,“这个女人在南城旅馆街登记的身份信息是这么说的,我让人对这家摩西港的珠宝店发了电报询问,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 顿了下,蒙克探员又补充道:“她本人对旅馆方面声称的是,她有位姑妈住在因纳得立,因多年没有联系,已经不知道姑妈搬到哪去了,她希望能找到她。” 吉米盯着调查笔记上关于汉娜·康奈的部分仔细看了一遍,古怪地道:“一个年轻女人,孤身一人来到外地寻找断了联系的亲人?” 蒙克探员从抽屉里拿出烟斗,划了根火柴点燃,眯起眼睛道:“据旅馆的人说,是一位年轻男子把汉娜·康奈送到旅馆里来住宿的,那个年轻男人的口音像是我们因纳得立人,从他殷切的态度看,似乎是汉娜·康奈的追求者……我们的探员正在查这个男人的身份。” 大陆通用语是上一次诸神之战时从北方传到南方的,因语法简单、文字简练,很快被拿巴伦大陆南部、东部国家接受,只是因各地语言习惯不同,多多少少会带有本地口音。 城里人还罢,与外地人见得多、互相影响下大多交流起来没什么障碍,若是几年也难得见一次外来人的乡下人,口音便会相当重……比如威斯特姆乡下的通用语,听起来就跟听印度人讲英语差不多。 吉米皱眉道:“汉娜·康奈说话没有口音?” “摩西港是个大都市,如果这位汉娜小姐在摩西港居住了十年,不,五年以上,没有口音也是很正常的。”蒙克探员严谨地道,“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位汉娜小姐的出身不错……只是不知道摩西港有没有这么一户姓康奈的体面人家。” 大都市人和讲究的家庭讲话都没什么口音,这并不足以证明汉娜·康奈身份可疑。 “好吧。诺曼男爵这边呢?”吉米道,“能调查到的情报有哪些?” 中城区门禁取消后,虽然衣着“寒酸”的人进入中城区仍然会显得格格不入,但至少中城区对于城内的大多数人来说不再是不能触及的神秘区域,也给治安司的探员们提供了不少调查的便利。 “诺曼男爵昨日入城后先拜访了弗吉尔夫人,就是中城区第二大道那位孀居的男爵夫人。弗吉尔家在南城区有座皮革工坊和一家火柴作坊,北城区的烟丝工厂和马蹄镇的烟草农场也是他家的。” 蒙克探员展示了下他的火柴盒,盒面上印着弗吉尔家的姓氏。 “之后,这位诺曼男爵并未留宿于弗吉尔家,而是选择了蓝宝石街的旅馆住宿,并先后两次派出男仆,在街面上打听吸血鬼和亡灵们的消息。”蒙克探员吐了口烟圈,道,“我们的探员借此机会与男仆接触,可以肯定的是,诺曼男爵的两名男仆都只是普通人……他们被探员骑行的自行车擦到时的反应和普通人是一模一样的。” 吸血鬼的拟人伪装很难识破,但想识破吸血鬼的血奴却很容易:血奴没有痛感,哪怕掉了胳臂断了腿也没什么反应。 吉米摸着下巴沉思了会儿,头痛地道:“这两人似乎都有可疑的地方……但却又找不出疑点啊。” “是的,很遗憾我们只能耐心等待他们下一步的动作了。”蒙克探员叹了口气。 吸血鬼展开活动,不是伤人就是杀人——被吸走血液的普通人会在一段时间内陷入虚弱期,更严重些的甚至会大病一场。 这是谁都不想见到的事,可除了等待,他们也无可奈何……不管是试图监禁一位寻亲的无辜年轻女士,还是冒犯一位男爵,后果都不是蒙克探员和吉米能承担的——现在的市政厅是有追责制度的,不管是谁都得为自己的冒失付出代价。 两个治安司的骨干正头疼,一名干员兴冲冲地跑进来:“吉米副长,蒙克组长!蓝宝石街的目标动了!” “诺曼男爵有动作了?”蒙克探员精神一振,迅速磕掉烟斗里的烟丝,起身拿衣帽架上的大衣和帽子。 没等蒙克探员赶赴现场亲自监视,又一名干员急匆匆地跑上楼:“蒙克组长,旅馆区的目标动了!” 不等蒙克探员纠结分身乏术,吉米立即道:“你去蓝宝石街,我去南城区。” 蒙克探员知道吉米只有民兵队工作的经验,顾不上双方职位之差,叮嘱了一句“即使丢失目标也千万别暴露”便匆匆离开。 诺曼男爵是乘船租车来的因纳得立,并没有带车夫和马车,出行需要另外租车,蒙克探员赶到蓝宝石街时,男爵才刚乘上租来的马车,往圣约瑟大街方向行驶。 蒙克探员让同事走小巷去圣约瑟大街等待接应,他自己先行跟踪。 蓝宝石街是中城区商业最集中的区域,接待外客的旅馆酒店、高级餐厅、高级卖场、高级服饰店、只对私人开放的会员制俱乐部和女士活动中心大多集中于此地,也是少有的中城区门禁取消前中产和一般市民也能进来逛的街道——有钱人的奢华生活,没有炫耀场合的话总会缺点什么。 节日庆典气氛犹存的现在街面上出行的马车不少,诺曼男爵租的马车行驶速度并不快,蒙克探员走在人行道上也能跟上目标。 与一群带着女仆出游的盛装女士擦身而过时,蒙克探员看见诺曼男爵租的马车在一家私人烟草俱乐部前停下。 蒙克探员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快要走到烟草俱乐部的正门前时,眼角余光看到了被管家搀扶着下车的诺曼男爵。 这位穿着剪裁贴身的正装、披着狐狸皮大衣的摩西港男爵,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喉结下的领结和系在正装纽扣上的纯金怀表链子挂得标标准准,似乎很努力地想要表现出精神的一面,但……他的脸色却有些吓人。 他的面色,比刚跟蒙克探员擦肩而过的那些化了浓妆的盛装女士还苍白。 蒙克探员目不斜视地从马车前经过,没有回头。 走到街道转角处,蒙克探员迅速钻进巷子里,把两面穿的大衣反转过来、将灰色的那一面穿在外面,又摘下帽子,快速卸掉特制的帽檐,重新戴到头上。 再回到街面上时,蒙克探员从“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变成了“穿着灰色大衣,戴着小巧圆帽的男人”。 蒙克探员大大方方走在烟草俱乐部大门前,自然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烟草俱乐部的徽章,别在胸口上。 年收入一百二十金币的市政厅正式探员,是够资格加入中城区的私人俱乐部的,只是作为底层会员很难跟有身份的贵族会员说上话罢了——除非贵族会员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门童礼貌地对会员蒙克鞠躬行礼,将他引进普通会员能出入的大堂内。 蒙克探头找了个视野比较好的位置坐下,便有穿着正装的女侍者走过来,核对蒙克探员的会员信息,为他送上他偏好的烟丝和酒水。 作为资深普通会员的蒙克在这儿还是有不少人认识的,在大堂另一侧打桌球、玩飞镖的男士中有人笑着朝蒙克招手。 蒙克点上烟斗,端着酒,放松地走了过去,与这些跑来中城区私人俱乐部发展人脉的中产们搭话,闲聊,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大门位置和上二楼前往贵宾区的楼梯处。 诺曼男爵是摩西港的知名人物,但来因纳得立的次数不多,至少身为这家烟草俱乐部多年会员的蒙克从未听说过本俱乐部里有诺曼男爵这号贵宾。 特地离开下榻的酒店、忍着身体不适(存疑)来到此地,显然……诺曼男爵是打算在此与什么人会面。 就是不知道那个与诺曼男爵会面的人,是已经到了,还是还没来…… 蒙克探员耐心地等待了十来分钟左右,门童又引了个人进来。 蒙克探员眼角余光飘过去,看清来人,不由一愣。 守夜人队长林奇·克拉克! 年薪比一般中产高得多的克拉克队长出现在中城区的私人俱乐部并不奇怪,但出现在烟草俱乐部就有些奇怪了——这个人不抽烟! 蒙克探员按住心头疑惑,谨慎地继续观察。 门童将克拉克队长带到了前往二楼贵宾区的楼梯前,停住脚步。 贵宾区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俱乐部里的工作人员也不能随意出入。 过了会儿,二楼上下来个人,冲克拉克队长微微躬身,客气地将这位守夜人队长请上楼……而这个人,正是诺曼男爵的管家! 蒙克探员呆了呆,心头缠绕的对诺曼男爵古怪动作的疑问瞬间解开。 诺曼男爵要会面的人是克拉克队长——他有麻烦需要求助于守夜人。 诺曼男爵没有留宿在弗吉尔家,说明他身上的问题可能比较严重,有可能具有传染性,或是不想被弗吉尔夫人发现他的困境——他甚至都没去拜访圣约瑟大街的教堂,显然,他不想自家的私事被人所知。 诺曼男爵派男仆打听吸血鬼的事和亡灵的事——他需要求证因纳得立的亡灵是否真有应对诡异事件、对付黑暗生物的能力! 蒙克探员拿着烟斗的手微微颤抖了下。 不好……吉米副长有危险! 第242章 吸血鬼复仇 一周前亡灵们在格兰瑟街区击杀了一只吸血鬼后,治安司和守夜人方面都绷紧了神经,时刻关注着从摩西港来的外来人。 摩西港与因纳得立的交集不多,最大规模的人口流动是外嫁的纽因镇及周边乡镇妇女或务工者,来自摩西港的客船、商船若在纽因镇靠港,大多数人并不会进城。 寻亲访友的摩西港人倒是也有,每周总会有那么几个从摩西港来访问亲友的客人,只不过大多都身份清白——能承担得起访友费用的人最起码也得有比较稳定的年薪,真正的底层是没法随意出远门的,背景必须够清白。 守夜人方面“坚持”了一周没有发现异常,渐渐懈怠,而在治安司主持调查工作的蒙克探员并不敢懈怠……他还是个“合同工”,为保证妻儿生活无忧必须寻求“转正”机会,当然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也是因为蒙克探员这种坚持,才能第一时间发现诺曼男爵与汉娜·康奈女士的异常——无论是举止不符合贵族习惯的诺曼男爵,还是在可确定并非血亲男性的陪同下就敢前往外地的年轻美貌女士,都存在着不合常理之处。 事实也证明,蒙克探员是对的。 从中城区出发的吉米还未赶到南城区时,离开住宿地的汉娜·康奈已经退了房间,拎着行李离开了冷冷清清的旅馆区。 只在旅馆区住了一夜,汉娜·康奈就已经发现了这儿不是个合适的歇脚地……约四成的旅馆被查封、约三成的旅馆倒闭(色情业是欠发达地区旅馆业的主要客源,铁腕打击了色情业后像因纳得立这种内陆小城的旅馆业客源直降,很难撑下去),另外三成开门营业的旅馆也是门可罗雀。 在这种一潭死水般的街道上,住进来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实在是太显眼了。 汉娜·康奈并不会认为她的拟人伪装会被人识破,但只是出个门就会被人围观也很不便于她展开行动。 走出旅馆区,街面上的行人就多了起来。 汉娜·康奈脚步不紧不慢地混在人群中,随着享受冬日懒散气氛的人流来到酒吧区。 酒吧区正是热闹的时候,大排长龙的平价二铜卖场、十铜卖场、熟食店等商铺前见缝插针地多出许多小摊点,有农民摆摊售卖自制的玉米酒,有的摊点摆着特意在秋末时用地窖和麦秆“保鲜”到冬日的水果,也有心灵手巧的妇人把自家缝制的手工衣服、背包、帽子之类的东西挂在墙上兜售。 汉娜·康奈有意无意地往人多的摊点里钻,没多会儿,负责盯梢的探员就失去了她的踪迹。 吉米赶到时,满头大汗的探员把酒吧区跑了两圈,也没找到那个本应该在人群里也颇为亮眼的外地女人。 “这下麻烦了,她连旅馆都退了。”吉米问清楚情况,脑门上也开始冒汗,“那个跟她同行过的男人查到了吗,她有没有可能去找那个男人?” “还没有,只知道应当是住在南城区。”把人跟丢的探员紧张地道,“副长,怎么办?” 吉米心里面其实也很紧张,平时任务失误还罢,这个时候失误可是很要命的,要是那个外地女人真的是吸血鬼,那么这女人杀死的人都得有他们的责任——就算上面不严厉追责,良心那关也过不去。 “……等等。”吉米忽然灵光一闪,“这个女人为什么要住南城区的旅馆?” “什么?”探员没反应过来。 “不,不对。”吉米脸色沉下来,“这女人是高级珠宝店的店员,以她的收入完全可以住更好的街区,她是故意到南城旅馆区住宿的,因为她要就近调查上一只吸血鬼的事!” 探员终于明白了:“你是说……格兰瑟街区?!” 格兰瑟街区位于西城区,离南城区只隔着一条玛丽街市集。 而从酒吧区过去、走到头,就是玛丽街! “去格兰瑟街区!”吉米毫不犹豫地道。 几人急匆匆钻进小巷,一口气跑到格兰瑟街区,又不辞辛劳地把整个街区五条街找了一遍、连景观湖都绕了两圈……没有丝毫发现。 “怎么可能没有呢?那女人到底会去哪?”累得瘫在湖边喘气的吉米,脑子都快打结了。 “我、我们回去叫人,把南城区找一遍?”探员气喘吁吁地道。 南城区那么大、街道那么多,只靠他们几个人是找不完的。 “等等,我再想一想。”吉米强撑着坐起来,用力捏眉心。 原民兵队里出来的这批人,吉米是混得最好的一个……不仅当上了治安司副长,年收入也翻了三倍。 这么好的待遇落到头上,吉米并不会认为是因为自己比别人强出多少——他只是更珍惜饭碗,更愿意用心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罢了。 当初,沃尔顿那批人潜入威斯特姆搞事,就是吉米第一个发现的。 “吸血鬼不会放过他们的敌人……杀死上一只吸血鬼的是亡灵……但明明在中城区就能看见亡灵,如果这个女人是前来复仇的吸血鬼,她为什么不去找那些亡灵呢?” “等等——难不成,这个女人没把亡灵当成复仇目标?” 吉米面色骤变,猛然转头看向景观湖对面。 他们是从第五街绕过来的,此刻隔着湖面,能看到第五街那些贵族们拥有的豪华独栋别墅。 “吸血鬼复仇的目标不是亡灵……那么——那个女人想杀死的,是达西子爵家的人?是吉恩主教?!” 吉米只觉一阵凉意袭来,脖子后面、手臂、背部的鸡皮疙瘩此起彼伏。 报复亡灵是毫无意义的,那些亡灵根本杀不死! 塔兰坦亡灵的不死不灭,在因纳得立并不是什么秘密! 报复召唤亡灵的黑魔法师……吉米觉得吸血鬼只要脑子没问题应该不会犯这种蠢。 这么一来,不曾“掩护”好上一只吸血鬼的达西家,支付击杀吸血鬼酬金的吉恩主教,乃至是市政厅的人,就是最好的迁怒目标。 酒吧区往北走,过了贯城而过的人工河上的小桥,就能看到内城墙! “回中城区——!”吉米嘶声竭力地大叫道。 中城区,日落大道。 这片街区是中城区地皮最贵的区域,也是道路最宽敞、环境最好的街区,城中贵族有一半以上的人家府邸集中于此地。 日落大道的尽头是城主府,城主府往东约三百米外、隔着一座男爵府邸和精巧的公共花园,是达西子爵家的府邸。 种植着两排四季常青桂花树的散步道上,戴着丝带扁帽,穿着浅绿色长裙,披着米色外衣,拎着个小巧精致行李箱的年轻女士,正放松地漫步而行。 日落大道是看不到行人的,贵族们进出有马车,偶尔也会开着气动车在宽敞的街道上疾驰而过,就连负责采买的执事,也往往不会选择步行。 但日落大道的人行道依然维护得很精心,树下的花坛看不到落叶,铺着石板的散步道另一侧的草皮也修建得十分整齐——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和并不从事体力劳动的管家执事、贴身女仆,需要“健康一些的生活方式”、略微增加运动量时,会出现在这条石板道上。 这位拎着精巧行李箱的年轻女士看上去不像是贵妇,但若果说她是哪一家的女执事、家庭教师,是不会有人怀疑的——她的着装比一般人体面得多,手部和面部皮肤十分细嫩,干粗活的底层人家可养不出这种好气色的女性。 当一辆出行采买的篷车从散步道旁边经过时,坐在篷车上的穿着执事服的男人,便礼貌地冲这位女士微微点头致意。 年轻女士丝毫没有露怯,大大方方地露出甜美微笑。 大篷车驶远,负责采买的执事还好奇地跟车夫打听:“那是哪一家的人,以前好像没见过。” “可能是谁家新请的教师吧,这么美貌的女士谁见到都会印象深刻的,回头我去打听一下。”车夫讨好地道。 没有丝毫波折,汉娜·康奈,顺利地出现在达西子爵家府邸附近。 她在达西家南侧的院墙下停步,抬头看了下三米多高的围墙,迅速地看了眼周围,确定没有车辆经过,轻轻抬手,举重若轻地将精致的手提箱甩进墙内。 接着……汉娜·康奈全身忽然模糊、扭曲,像是一瞬间之间变成浓郁的黑雾,“嘭”地一下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间,黑雾出现在墙内,迅速凝结出汉娜·康奈的身形。 如果李·吉恩主教看到这一幕,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权杖迎敌——这是吸血鬼的天赋能力:雾化·瞬移! 面对多数敌人围攻时,吸血鬼能够全身化为黑雾或血蝠远远遁走。 如果面对的是数量不多、但每一击都能够对吸血鬼造成确实伤害的守夜人或神官,吸血鬼便可采取瞬间雾化又迅速取消的办法,在短距离内进行瞬移,以这种只有吸血鬼才能使用的鬼魅身法规避伤害。 汉娜·康奈弯腰捡起掉落在草丛里的精致手提箱,拍打了下大衣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然地走向达西家并不输给城主府的豪宅。 当她穿过达西家的园丁精心维护的花园时,有两个提着桶的仆人从佣人房方向匆匆而来。 这两个仆人也丝毫没有怀疑坦然地走在达西家花园里鹅卵石小道的陌生美貌女士,错身而过时,还谦卑地为她让了路。 “请等一等。” 汉娜·康奈叫住了其中一名仆人,微笑着道:“我迷路了呢,找不到客房在哪了,能带我过去吗?” 另一边,吉米匆匆赶回中城区市政厅汇报了目标丢失的情况,赵蓁蓁十分重视,立即命令各司干员放下手头工作配合调查,一部分人赶往日落大道紧急戒严,一部分人从旅馆区辐射开来彻底搜查南城区,寻找那个与汉娜·康奈同行的疑似本地男性。 现在的市政厅反应速度和动员能力皆不是巴特莱斯家时代可比,很快,几队在南城区巡逻的治安员、以及在南城区周边执行任务的干员,便迅速赶到旅馆区汇合。 汉娜·康奈潜入达西家时,巡逻的治安员,在汉娜·康纳住了一夜的旅馆后巷,找到了一具……形如骷髅的干尸。 这具男性干尸,穿着与旅馆员工描述的、与汉娜·康纳同行的那名因纳得立口音男人同样的着装。 烙印矩阵内的巴顿干员亲眼看到干尸,蹲在城主府内的杨秋也“看到”了。 “一只比一只残暴啊,这些鬼玩意儿。”杨秋不快地骂了一句,退出冥想,迅速给在线玩家发布任务。 让玩家像土著那样兢兢业业地大海捞针找吸血鬼,是不可能的。 不是会不会被亲切问候祖宗十八代的问题,而是这些玩家会毫不犹豫抛弃不能给他们增加娱乐性的任务的问题——口碑再好的游戏,没收益或不好玩的任务都是无人问津的。 但只要能确定吸血鬼的身份和行动轨迹,玩家们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发布完任务,杨秋照旧扫视了一遍矩阵内的锚点。 除了玩家稳定提供的三千锚点,在国家队的努力(……)下,异界居民提供的锚点也已经增加到数百个。 这么常规性地一扫视,杨秋就发现了不对。 按时间算应当正在市政厅民政司工作的雪莉女士,锚点还在,但没有视野! 这位女士的勤奋度一点儿也不比国家队低,经常忙碌到深夜,不可能大白天里偷懒睡觉——她遇到问题了! 第243章 雪莉女士遇袭 治安司的吉米副长和手下得力干将兼同事蒙克探员在调查组的办公室里商讨着昨日入城的两名摩西港来人可疑之处时,楼下的民政司,雪莉女士正忙碌着计算下个月要向煤场申请多少吨平价煤。 到民政司登记过的市民可以领到购买平价煤的号牌,而这些平价煤低于市价的部分,是划在民政司的计划开支里面的——毕竟煤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煤场采煤、运输、和仓储都是有成本的;拿煤来做公共福利属于市政服务的一部分,民政司无需掏钱,但民政司得确保账目清明。 原本民政司的副长应当由“塔兰坦派”的大管家米娅女士担任,但米娅女士放心不下威斯特姆那边——保证两只修路队(修铁路的囚犯和修公路的自由民)的后勤供给是个大工程,米娅女士坚持要有始有终地完成任务才挪窝,查理·雷克斯先生不仅无法说服她,反而被她说服了。 雪莉倒是隐约知道米娅女士为什么不肯来城里……那位让人尊敬的女士认为在大城市里坐在漂亮的市政厅大楼里工作太轻松了,她总是感觉她并没有付出多少就被人们“过度”尊敬,她希望自己能更符合人们对她的期待。 这样一位品性高洁的女士让雪莉有些自惭形秽,她自认自己是做不到像米娅女士那样对自身保持着最高水平的苛刻要求的,她很享受付出工作后被人们尊重的感觉。 既然品德上无法与米娅女士比肩,雪莉女士就在业务能力上提高对自身的要求,她不能容许自己在民政司的工作上出岔子,拿出所有的拼劲来认真对待民政司账目上的每一个数字。 “真是受够了——”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埋头苦算时,菲芘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这个个性过强、在所有文员(文官)中都算是异类的姑娘哪怕是大清早跟人说话听起来也像是在吵架:“市集区的这户人家明明是住在一间屋子里的一家人,声称他们家已经分家后就要求申请三分平价煤,哪有这么可笑的事?” “好了菲芘,法律又没有规定还住在一起的人家不能分家,他们家确实是登记了三个户主——”另一名干员的声音无奈地响起。 “他们家十九岁的未婚小女儿就单独申请成为户主,这种事情符合常理吗?她又没有嫁出去!”菲芘大声嚷嚷,“我自己去走访问过他们家的邻居了,其实就是那户人家钻了市政厅规定的空子,让未婚的儿子女儿都单独申请为户主、多领两份平价煤,再把这些煤拿到镇上去卖!” “我知道我知道,可既然这种做法是符合因纳得立法律、符合市政厅民政规定的,那我们就没有理由去找他们家的麻烦,更不能在他们家正当地申请平价煤时无端阻扰,不然的话查理·雷克斯先生那关就过不去,更别提赵姐女士了。” “法律不禁止的事情就可以做,那这世界早就乱套了!你自己看看多少人家有样学样,光是这个月,声称分家要求多领煤的就多出了几百家!” “可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雪莉从山一般的文件堆里抬头,头痛地看向进了门还在跟干员较劲的菲芘:“好了菲芘,不要再纠缠干员了,回到座位上去。” 菲芘气愤地瞪了眼雪莉,不情不愿地放过干员;一大早就被缠上的干员感激地看了眼雪莉,忙不迭去文件柜前面把手里抱着的文件归类收纳。 民政司的干员负责的是和文员不一样的内容,他们呆在市政厅大楼里的时间不多,每日的工作以外勤居多,像是调查确认申报的市民地址、家庭情况等,就是干员的工作内容。 菲芘是个见不得别人偷奸耍滑占便宜的人,数次申请转为干员,全被雪莉拦下了——她的性格太容易惹事了,本身又是个漂亮的年轻女人,雪莉实在很担心她跑到外面去被人伤害到……现在的因纳得立可不是所有人都会对市政厅保持尊重,在威斯特姆时文员们的宿舍就经常被人骚扰。 回来归档文件的干员忙完手头上的事儿,又来雪莉女士这边,低声汇报了下东城区的情况。 东城区是工坊和手工业比较集中的地区,经济流动性比南城区略高,同时治安也要更差一些,即使楼上的治安司加强了对东城区的日常巡逻,抢劫、偷盗事件也很难杜绝。 前阵子就出过有人将合同工们在东城区建设的厕所和垃圾集中站垄断起来,对市民强行收取“如厕费”和“垃圾费”的现象,治安司副长吉米亲自带人狠狠地抓了一批人才禁绝此类状况。 “有人跟上我们公共磨坊的人收‘排队费’?” 听到干员带回来的情况,雪莉立即将头抬了起来。 她有意压低了声音,免得被菲芘那个一点就炸的家伙听到。 “是的,女士。”挂在民政司里的干员低声道,“之前东城区街上擦皮鞋的小孩跟我们提供的这个情况,有一伙人会在我们的公共磨坊开门前对街上排队的人进行驱赶,想留在队列里就得把拎来磨制的粮食分一成给他们。我们出动蹲点时,那伙人还会避开,像是知道我们会来一样。” 所谓公共磨坊,就是民政司租了两个门面、把从威斯特姆带过来的饲料粉碎机……呃,磨制机器和小型菜油发电机装进去的市民服务点,收取和当初巴顿干员在西城门外贫民区同等的费用,为市民磨制玉米粉、麦粉、乃至豆粉。 这两处公共磨坊的存在,对于同样位于东城区、还在利用古老的水利石磨的私人磨坊来说无疑是降维打击……从公共磨坊开门营业的那天起,那些私人磨坊的客源便直线下降。 “有人把我们内部人员的调动情况透露出去了?”雪莉女士眉头拧了起来。 “应该是了。”干员有些蛋疼地道。 能知道市政厅干员行动动向的,除了上任市长留下来的“合同工干员”,还有大量合同工青壮。 这么多人里面有那么个把个“聪明人”兜售市政厅情报赚“外快”,是没法控制住的。 雪莉女士思索了下,道:“蹲点抓不到人,那试试从源头查起吧,阻碍公共磨坊经营的人肯定跟那些私人磨坊脱不开干系。”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同意的话,我想把手头没有太重要事情的人带走,去针对私人磨坊进行调查。”干员道,“不过这样的话,确认新增户主的事儿就得往后放一放了。” “没事,磨坊那边比较重要。”雪莉女士当即道。 利用平价煤供应完成城内居民普查是赵姐女士要求的民政司权责,私底下,赵姐女士也给雪莉通过气——如果居民因眼馋平价煤供应而自行分家,政策明面上不支持,但也千万别阻扰。 雪莉女士私底下琢磨了挺久也没明白赵姐女士的用意,直到雷克斯先生提出税制改革后才恍然大悟:因纳得立不需要几十人乃至几百人抱团的大家族,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 曾经在还算小康的平民大家庭中长大的雪莉女士,对人口众多的大家族并谈不上多么强烈的留念之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讨厌这种人多嘴杂的大家庭的。 在这种家庭里生活,不够强势的人一定会遭遇来自血亲的、如跗骨之蛆一般无法轻易逃离的恶意。 也因如此,身为民政司副长的雪莉女士才会对“偷奸耍滑、分家领煤”的人家抱持放任态度。 “你把人领过去吧。”雪莉女士叮嘱道,“如果发现问题,不要贸然出动,先通知楼上治安司。” “放心吧女士。”干员笑着朝雪莉女士一点头,大步生风地离开去干外勤。 见他如此有干劲,雪莉女士不由一笑。 这位干员也是上任市长留下来的“合同工”,和蒙克探员一样十分认同现在这个全新的市政厅的施政理念,是最早主动往现在的因纳得立政权靠拢的第一批人。 他们并不因雪莉女士这批女官的出身而对她们施加有色眼光,相反,在确认了雪莉女士、希贝尔女士确实具有让他们信服的业务能力后,他们也愿意给她们充分的尊敬和信任。 心里面盘算着下次考核时给自家部门的干员打好评分、为他们争取“转正”编制,雪莉女士又很快全心投入工作中。 吉米副长和蒙克探员离开市政厅时,市政厅里剩下的民政司干员也被召集起来,奔赴东城区。 市政厅主楼一层,只剩下还在办公室里忙碌的文员。 市政厅对面的建筑里,一群人亲眼看着干员走空,领头的人立即沉声下令:“出发!” 这群作普通市民打扮的人迅速行动,从各个出口离开,在街道上随便转了几步,便装成是到民政司登记的一般市民,涌进民政司窗口大厅。 没几分钟,这些假装成普通市民的人以“你踩着我的脚了”这种拙劣的借口,在民政司服务窗口大厅内大打出手。 民政司的办公室在一楼,距离对市民开放的服务窗口只隔着一条走廊,听到动静的雪莉女士朝外看了眼,要求容易惹事的菲芘不准离开办公室,自行出来调解。 类似的事,雪莉女士处理过不少……文盲率达90%的市民本来就谈不上多高的道德素质,为一块煤、一把麦秆就全家出动与邻居家群殴的冲突民政司听过很多,对接普通市民的服务窗口发生什么奇葩事都是有可能的。 上任不到两个月就有着丰富民事调解经验的雪莉女士刚出现在服务窗口大厅,那些互殴的人就像是急于让她判定对错一样,涌到她身边去,大声吵吵嚷嚷。 雪莉女士本能地感觉到不对,气愤中的市民要是矛盾激化到动手这一步,哪怕是一群干员在场也要费劲好会儿才能拉开,这些人整齐划一地冲向她讨说法的动作让她有些头皮发麻。 没等雪莉女士反应过来,如人墙一般把她包围起来的人中,有人伸出拳头,毫不留情地挥向她的下颌。 涌到雪莉女士身边的人仍然在愤慨地互相叱骂、愤怒地挥舞拳脚,把正经来登记的市民队伍撞得东倒西歪。 这些人制造的混乱中,雪莉女士被捂住嘴巴、又被臭烘烘的大衣蒙住头脸,昏昏沉沉中被人夹在胳膊里、带离了市政厅。 第244章 雷克斯的情人 黑暗的马车车厢内,有刺骨寒风透过木板缝隙呼呼地往车里灌。 冷,让人瑟瑟发抖的寒冷。 车轮辗轧过石板路面的声音,踏踏的马蹄声,车轱辘转动的频率,撞击在车厢厢板上的风声。 还有……近在咫尺的,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声。 这种极其陌生,确又仿佛有些熟悉的环境,让雪莉半梦半醒的大脑更加昏昏沉沉。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复活,她本能地排斥那段记忆的苏醒,可大脑却又不受她的控制,那让她浑身毛骨悚然的可怕印象似乎正朝着她狞笑,疯狂叫嚣着要回到她的精神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两个小时,也许更长。 封闭的车厢门,被人拉开,光线洒了进来。 蜷缩着的雪莉,颤抖着想抬手挡住自己的脸。 有人出现在车门外,伸手往雪莉抓来。 雪莉想挣扎的,可身后有人拎住了她的胳膊,像是抓着母鸡的翅膀那样将她拎起来,往车外推。 雪莉想尖叫,可她发不出声音。 错乱中,她仿佛听到抓着她的人在笑,用一种讨好的语气说道:“是个好货色吧,只要五个金币。” 雪莉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双眼恐惧地睁大。 押着她下车的其实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打开车门的人也没有挑剔地拿手来捏她的下巴,嫌弃地说:“太贵了,这种小丫头两三个金币就差不多了。” 那只是……雪莉极力想要忘却的记忆。 从虽然给不了她多少温暖,但却至少能让她有个安心住所的家庭中,因过路商客几句闲话便爽快地被卖掉,让她连普通的底层女性能追求的结婚生子、拥有自己的小家庭的卑微渴求都可望而不可及的,彻底改变她人生路线的可怕记忆。 希贝尔是修道院的孤儿,是被修道院卖掉的,而雪莉的人生是被家人毁掉的,这让她更加痛恨那段记忆,更想彻底忘却。 有人把她扛了起来。 被过去的恐怖记忆惊醒的雪莉,艰难地睁开眼睛。 这次,她才真正地清醒。 她看见视线下方的路面。 是铺着鹅卵石的、在富贵人家才会看见的花园小路。 雪莉打了个激灵,强撑着抬起头。 她看见了一道镂空大铁门,和比威斯特姆优雅梦幻会所的围墙还要讲究的青条石高墙。 鹅卵石小路的两边,是即使是在冬天也维护得很好的,看不到丝毫枯枝败叶的美丽花园。 雪莉的脖子无力地垂了下去。 是了……她在窗口服务大厅被袭击了,看样子,还被绑架了。 赵姐女士叮嘱过让她们不要轻易离开市政厅,有需要离开时也不可单独行动,必须有干员作伴。 谁能想到,会有人胆大包天到进市政厅绑人呢? 脸颊一侧有钝痛不住传来,让受刺激过度的雪莉女士艰难地保持住了一丝清明,不至于又很快晕过去。 被丢到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时,雪莉女士还本能地用胳臂缓解了一下冲击,保护了下自己的头部。 雪莉女士为胳臂受到的冲击而发颤时,有人走到了她身边。 穿着缎面软底鞋的、属于女人的脚,踢到了雪莉的侧腹部,力道比起绑架她的男人来说要轻很多,但依然很痛,让雪莉女士难以抗拒地翻转过身来,正面朝上。 踹了雪莉一脚的人是个女仆,皮肤比当上文员后晒了不少太阳的雪莉白净细嫩,手腕上戴着“情人俱乐部”头牌时期的雪莉也佩戴不起的精美手镯,她似乎很嫌弃碰触到雪莉这个“脏女人”,捏着鼻子退了两步,恭恭敬敬地站到一位贵妇人的身后。 雪莉女士视线上移。 看清这位贵妇人的瞬间,雪莉女士情不自禁浑身一颤。 永望镇的领主——弗吉尔男爵夫人! 凯恩镇领主达西子爵家的坚定支持者! 达西子爵有多憎恨现在的市政厅,雪莉女士心知肚明,尤其在本属于他们家的煤场被市政厅半价收回后。 雪莉女士咽了口唾沫,脸色愈发苍白。 如果说煤场被“夺”的仇恨还不足以让达西子爵家彻底与市政厅决裂,那么,市政厅正大力宣传的税制改革就足够让达西子爵,不,让所有的本地贵族翻脸了。 自己居然是贵族反扑的第一个牺牲品……想到这点,雪莉女士便觉浑身发冷。 “这就是查理·雷克斯传言里的情人?” 弗吉尔男爵夫人端坐在华丽的高背椅上,冷冰冰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狼狈的雪莉,便嫌弃地把头侧开。 弗吉尔夫人右侧,另一位端坐在高背椅上的贵妇用小扇子略微挡住下半张脸,挑剔地道:“在平民中,也算是美人了,还能奢求那个私生子能有多高的审美呢。” 两位贵妇背后的贴身女仆适时发出轻声耻笑。 贵妇人的贴身女仆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上的,服务了主人家三代以上的世仆,接受过比一般中产人家子女还要体面的教育,且必须相貌端正,才有资格站到身份尊贵的女主人身后。 在这些高级女仆眼中,哪怕是有资格出现在社交场合上、能争取到位置讨好奉承女主人的中产主妇也只是“下等人”,又何况是平民呢。 像弗吉尔夫人这样身份高贵的贵妇,是不屑于与这种平民对话的,甚至连看第二眼的兴趣都欠奉,只随意挥了下手。 踢过雪莉一脚的女仆往侧前方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朝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地上的雪莉道:“夫人会慷慨地给你一次自救的机会,平民,证明你的价值。” 因恐惧而浑身颤栗的雪莉,忽然感觉到愤怒。 她当然知道在贵妇的眼中她只像蝼蚁一般卑微,她们即使弄死她也不会有太大的责任,随便编个是她无礼冒犯在先的借口,再出点儿小钱给她选块墓地,那就连一般人都得称赞弄死她的贵妇慷慨仁慈。 别说是她这种当过妓女的女人了,哪怕是平民家庭中社会地位最高的男主人,被贵族马车撞死也就是十几个金币打发的事。 雪莉完全不认为她能影响到市政厅的决策,即使能影响到,她也不能容忍因自己而让雷克斯先生,让赵姐女士为难。 确定自己没有生路,雪莉便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了……她已经享受过了以她的命运绝不可能得到的被人尊敬的滋味,她也已经体验过了被很多人重视、需要的感觉,与她前二十多年的人生轨迹比起来,这半年来的生活已经给了她太多,她可以知足了。 雪莉女士挣扎着站起来,理了下耳边凌乱的头发,整理了下翻翘的衣角,让自己的腰背挺得足够笔直,让自己看起来别太卑微懦弱。 “我是被死神拯救的女人。”雪莉女士昂起下巴,骄傲地与轻视她的女仆,贵妇对视,用尽全身力气叫道,“不管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都只是痴心妄想!别做梦了!” 弗吉尔夫人感觉到被冒犯,脸上浮现不快。 她的贴身女仆冷笑一声,往押来雪莉女士的护院打了个眼色。 弗吉尔家的护院立即如狼似虎地扑上前,从背后将勉强站直的雪莉女士踹趴下。 “说得好,不愧是市政厅的女人。” 坚固厚实的红木大门被狂暴的粗大黑色藤蔓抽成碎片,狂风呼号着卷起大门碎片砸进弗吉尔家富丽堂皇的大厅。 华丽的吊灯被刮得吱呀乱晃,装裱在墙面上的巨幅画像玻璃碎裂,一人多高的精美大花瓶被刮倒、摔碎,雕工精细的置物架上价值不菲的摆件纷纷掉落。 弗吉尔夫人和与她同谋的贵妇发出完全看不出比普通农妇受惊时尊贵几分的惊慌乱叫,她们各自的女仆虽然竭力想要保护女主人,但以高级女仆那养尊处优的体面生活并不足以让她们健壮到能抵挡住所有被夹着危险黑雾的狂风卷进来的红木大门碎片。 唯一没有被碎片砸中的,是被强壮的护院踹倒后趴在地上,气都差点喘不过来的雪莉女士。 雪莉女士茫然回头。 透过尸骨无存的奢华大门遗址,和彻底碎裂的落地窗,她发现……被扛进来时看到的美丽花园,已经被从地面上冒出来的、数不清的巨大黑色带刺藤蔓占据。 这些疯狂舞动着的带刺藤蔓摧毁了花园中精巧的布景,将庭院里那些把雪莉女士绑架来的男人们卷到半空又抛落。 以彻底摧毁弗吉尔家维护了上百年的华丽庭院为背景,站在大门口的男人,是……雷克斯先生的支持者,塔兰坦领主·黑魔法师杨! “杨先生!”雪莉女士虚弱地轻唤了一声,劫后余生的惊喜让她忍耐多时的委屈、愤怒,化为激动的眼泪滚滚落下。 杨秋看了眼雪莉女士高高鼓起的左侧脸颊,凌乱的头发和单薄的室内制服,出现带血刮痕的手臂,后腰处明显的脚印,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坚固结实的大理石地板被狰狞的带刺藤蔓突破,狂暴横挥,把试图逃走的两名护院糊到了墙上。 弗吉尔男爵夫人主导的绑架计划确实够大胆也够细心,掳走雪莉女士后还顾布疑云,吵吵嚷嚷地围成一团离开市政厅大楼,装成是让雪莉女士到外面去“调解矛盾”,没让服务窗口里焦头烂额的工作人员起疑。 之后,又带着雪莉女士在城里兜圈子,避免被人追查到线索。 直到雪莉女士从昏迷中醒来,看到弗吉尔家的花园和大铁门外蓝宝石街的街景,杨秋才发现了她的踪迹。 幸好城主府所在的日落大道离蓝宝石街不远,而绑架雪莉女士的弗吉尔夫人并不打算直接杀掉她,而是想利用她传闻中的“雷克斯情人”的身份做文章,杨秋才能赶得及。 搀扶起极力压抑着抽泣声的雪莉女士,杨秋停下狂风,看向被胆战心惊的女仆们围起来的弗吉尔夫人。 “永望领的弗吉尔家袭击市政厅,绑架市政厅要员,这是永望领在对因纳得立领发起领地战。”杨秋面无表情地道,“吾乃因纳得立领领主追随的黑魔法师杨,弗吉尔家的挑战,老夫代查理·雷克斯接下了。” 第245章 投机风险 弗吉尔夫人刚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便给杨秋的接受挑战言论骇得不轻,本能地高叫着否认:“没有这种事!永望领没有宣战!” 巴特莱斯家苦心经营百年的城防军、再加上各家贵族贡献的私兵,在亡灵大军面前都像是纸糊的一样,弗吉尔夫人就算失心疯了也绝不可能接受他们家在正面战场上与查理·雷克斯敌对这种事。 这和让她把弗吉尔家的立足根本拱手奉上有什么区别?! 没有领地的贵族在地方上就没有话语权,无论权势还是财力都会日渐萎缩,一、两代人之内就得变卖产业度日——她可不想步那些潦倒人家的后尘! 失去权势地位的威胁让这位孀居多年的男爵夫人很快振作起来,她坚强地抓着女仆的肩膀站起身,扫了眼摇摇欲坠的雪莉女士,镇定地道:“尊敬的施法者先生,请原谅我的冒犯,弗吉尔家确实因为我的任性打搅了市政厅的和平,请容我正式地向您,向您的追随者致歉。此外,我必须敬告您,以某位领主的情妇为由而发起战争是莱茵王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如果您如此坚持,那么您的追随者查理·雷克斯会成为全国的笑柄,还请您理智而为!” ……不得不说,这位丈夫死了多年还能牢牢捏着家族大权的贵妇人是很有些水平在的,并不是只会拍达西子爵马屁的无能妇人。 如果杨秋真就是个土著施法者,而雪莉女士也确实如传言中所说是查理·雷克斯的情妇,那么杨秋说不准还真的会为了顾及“有价值的追随者的颜面”,在赔礼上随便开个价就捏着鼻子把这件事情轻轻放下。 以父权为尊的、阶级森严的社会,为女人,甚至是为了玩物一样的女性情人打仗,是要被千古唾骂的,是要被当成时代反面例子,任谁都能踩上一脚的。 就像周武王灭商,正史上要给商纣王帝辛盖棺定论穷奢极欲、穷兵黩武、重刑厚敛,还要再加个牝鸡司晨进去,野史上更是编出狐妖苏妲己蛊惑人心灭国乱世这种民间段子出来。(其实排除掉真假难辨的道德攻击,重兵事,严刑峻法,任由妇人掌权,还比较符合现代人的价值观……) 而这种踩到所谓道德上的一万只脚,到底有没有效呢? 当然是有效的。 《史记·殷本纪》描述“资辨捷疾,闻见甚敏”,《左传》记载“百克而卒无后 ”,标标准准文武双全、才能出众的商纣王,被周武王所率诸侯联军击败后,照样贴着千古昏君的标签永远别想撕下来。 弗吉尔夫人不是华夏人,没读过上下五千年,但她显然是个合格的封建统治者,她知道怎么去命中封建统治者的软肋——你可以不被民众拥护,但你不能给同行攻击你的借口。 这种借口在你强势的时候没什么用,但你只要稍微暴露出短处,那可就是反对者振臂一呼从者云集,再无回天之力了。 但很遗憾——这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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