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的街头少年。 在他彷徨无助时,是吉姆这个从小在街头长大的男孩拉了他一把。 吉姆带着他加入当地街头组织获得庇佑,打零工总算能够拿到工钱。 吉姆教会他街头生存法则,什么人不能惹,去哪儿可以混到免费的午餐,哪家餐馆丢弃的过期食材还能食用…… 这样的吉姆,在他们这些街头少年长期混迹的酒吧内,被人杀死了。 杀死吉姆的人是他们那个街头组织的头子,杀死吉姆的原因是,吉姆想让哈尔他们这些身上还没染上太多恶习的少年人跟他一起进工厂。 那是当地的大工厂,有强大的工人工会,薪水很不错,每次招人时都要抢破头……吉姆想办法抱上了一位工会管理者的大腿,才争取到了这次机会。 头子知道哈尔与吉姆亲如兄弟,逼他做选择——以杀死吉姆的共犯身份活下去,还是给吉姆这个胆敢脱离组织的小子陪葬? 哈尔没有选择。 他把自己的良心,和吉姆这位好兄弟的尸体一起,埋在了这片郊区树林里。 哈尔像是嚎哭一样惨叫,他看着重影中变成怪物的吉姆,灵魂像是在被看不到的大手一点点地撕碎。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这种灵魂和心都被撕裂的痛苦,而原来他并没有忘记……这些痛苦其实一直都藏在他的灵魂深处,只是他故作不见。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颊上滑落,滴落在他的膝盖上。 二十岁时,收养他的哈林顿叔叔总算攒了点儿微薄家当。 哈林顿叔叔明白如果哈尔敢退出帮派,他们一家都会被找麻烦,于是他偷偷变卖了家当,买了火车票,在一个晚上带着哈尔和家人悄悄跑到了南方。 最开始,他们在那个肯亚帝国南方城市生活得还不错,哈尔和叔叔一起做点小生意,小堂妹也找到了能就读的工人学校。 但,没过多久,年轻气盛好勇斗狠的哈尔,就惹来了麻烦…… 他自己身强体壮、孔武有力,倒还没事,哈林顿叔叔却被牵连,只挨了一棍子就死了。 哈尔根本不敢去面对婶婶和小堂妹,当了逃兵。 哈尔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匍匐在地。 他喊不出声音了,只是无声地半张着嘴。 他的心灵,身体,灵魂,像是被撕扯成无数的碎片。 奥莉芙,爽朗热情的南方女人。 她不是肯亚人,为了躲避战乱跟随家人来到肯亚。 肯亚帝国的工业、商贸都集中在北部,南部多为种植园和庄园,以及零散分布的手工业。 奥莉芙这个外国女人在南方城市当然不可能找得到好工作,被雇佣她当女仆的商人解雇后,卖过花、卖过果汁,最终混成了站街女。 生活的重担没有压垮奥莉芙,在那栋混居着许多人的老旧公寓里,哈尔总能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壁听到她的笑声。 刚加入本地盗贼团的哈尔,喜欢上了爽朗的奥莉芙,只是他自己都漂泊不定,并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 有一天夜里,哈尔与同伴们潜入一家杂货店行窃时,隔着街道,他看见奥莉芙被两个醉醺醺的男人带进一家地下旅馆。 负责放风的哈尔,在当时只是沉默地注视这一幕。 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听到那个南方女人的笑声。 又过了很久,他才偶然从当地帮派成员的口中得知,那个晚上买下奥莉芙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臭名昭著的奴隶商人。 哈尔还没来得及对奥莉芙表示爱意,他记忆中与奥莉芙的交际,也只有“日安,您这是要出门吗”之类的、在走廊里遇到时的简短寒暄。 他亲眼看见,自己爱慕的女人,滑落地狱。 而他当时什么也没有做。 他本以为早就已经遗忘的记忆,在他的脑子里翻涌。 就连重影中化身为怪物的吉姆、哈林顿叔叔、奥莉芙杀死了所有的亡灵,画面消失,他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也不肯停下。 哈尔蜷缩成一团,紧紧捂着胸口。 好痛啊…… 有人把手插进他的腋下,把哈尔抬了起来,放回椅子上。 哈尔疲倦地抬起眼皮,发现……是雷克斯。 雷克斯那张讨人厌的脸上没有怜悯,这让哈尔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塔特尔没有扶他,是因为塔特尔这会儿也瘫在他旁边的高背椅上,抬头朝上,双手捂脸。 哈尔看了眼塔特尔的影子,发现他的影子也变淡了。 他们三人中,只有雷克斯的影子没出现变化。 哈尔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瘫倒。 “……这就是我的恐惧吗——原来如此,我害怕着我曾经犯过的错啊。” “我从来都没有……战胜过自己,我只是逃避了。” 哈尔默默思索着,忽然有些心灰意懒。 明明只是回忆了下过去,他却像是比当初辛苦维持索伦森山脉的财路时还要心累。 眼角余光扫了眼安静地坐着发呆的雷克斯,哈尔少有地……主动跟这个他一向不太愿意理睬的年轻人搭讪:“查理,你垮过‘门’时,是什么感觉?” 雷克斯似乎也有些意外哈尔暴露了如此狼狈的一面后还肯跟他搭话,想了想,认真地道:“卑微,藐小,多余……进阶时冲击到我身上的力量,让我有种‘我活着真的有价值吗’的困惑。” 哈尔嘴角微抽……这个回答还真是没什么参考性。 “那么你的恐惧呢,你那被杨具现化的‘扭曲精神领域’,是……什么?”哈尔又问。 “我不知道。”雷克斯脸上露出苦笑,“人很难客观认识自身,我也一样。我正在等……有亡灵进入我的‘精神领域’。” 哈尔盯着雷克斯看了数秒,忽然发现这个小子也不是那么讨人厌。 威斯特姆镇,杨秋稍微看了下流放镇那边三个副本素材提供者的情况,便没再关心,继续日常冥想。 这两天他呆在异界的时间比回地球的时间要长,冥想的频率也远比之前要高。 而他如此频繁地冥想,自然也引起了罗威尔监察的注意…… 已经躺下来的罗威尔感觉到活跃的魔力,一下睁开眼睛。 修士并不应用魔力,但修士强大的精神力同样也对魔力极其敏感——大航海时代带来更丰富的商贸活动、更频繁的商业流动之前,法师塔与教会的关系可不像现在这么平和,为了争夺施法材料,魔法师和修士之间剑拔弩张才是常态。 罗威尔监察轻轻下床,走到门前,将门拉开。 客厅里,坐在茶几后面的杨果然又在冥想,四面八方而来的、充沛活跃的魔力充斥着整间屋子。 罗威尔微微皱眉,神色有些凝重。 他没记错的话,晚餐前杨刚进行过冥想。 这种集中精神开放全部感知、快速吸纳魔力因子的通用魔法伎俩教会也有,只不过教会修士并不用于吸纳魔力,而是用于祈祷、接纳神力恩赐。 但不管是吸纳魔力还是接纳神赐信仰,都不可能如此频繁密集地进行——魔法师会出现精神被魔力污染的风险,而修士也很可能在祈祷中被神力侵蚀,迷失自我。 太阳光虽好,晒多了也会出事。 以罗威尔这段时间以来对杨的观察,他不认为杨会是个盲目追逐力量之道的疯子。 “若不是冒险之举……难道说他有绝对不会迷失于魔力、迷失于力量的把握?” 怀着这种困惑,罗威尔监察睡意全无,索性走进客厅中,在杨秋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半小时左右,杨秋结束冥想,微笑着冲罗威尔监察点了点头。 罗威尔监察点头回礼,感应了下杨秋那一身充沛得几乎溢出来的魔力,皱眉道:“恕我冒昧猜测,杨,你……难道正准备进阶大魔法师?” “是的。”杨秋坦然承认,“我们的亡灵朋友本就为世不容,如今塔兰坦又多出许多需要庇护的人民,我既为领主,自然到尽可能自我提升,以备不时之需。” 罗威尔眉头紧拧,不认同地道:“恕我直言,你这几十年里的经历可称不上是在磨砺心境。” 职业级进阶都需要花上好几年的功夫做准备,进阶大魔法师这种事,最起码也要准备个十几二十年;罗威尔前几年还听说过烈阳教会在哪哪围堵噩梦屠夫损失了多少人手,并不好看杨秋的操切。 杨秋一笑,道:“尊敬的监察,你认为力量的本质是什么?” “武力,暴力。”罗威尔监察毫不犹豫地道。 换成一般的教会修士或许会扯一堆看上去好听的大道理,到了罗威尔监察这个层次,自然不需要那些毫无意义的修饰。 “是的,力量的本质,就是武力,暴力。”杨秋神色不变,依然笑容淡定,“不过,在我这里,力量是保护自己不受侵犯、维持最起码的公正秩序的底线,而不是用以进攻他人的暴力。” “我从未出于一己私欲滥用力量,所以我,从不担心自己会在力量中迷失。” 第98章 哈尔·超凶 罗威尔监察当时就想笑。 噩梦屠夫·杨可不是因为被烈阳教会追杀才闻名大陆的,这个疯子在杀进别人的圣地封印所大肆破坏前,就已经被多国通缉,名声在外。 被至少十个国家挂出悬赏的大陆通缉犯、臭名昭著的邪恶黑魔法师,居然好意思自称从未滥用暴力? 罗威尔监察感觉非常可笑,并差点就笑出了声。 然后……他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他跟杨是同一个时代的人,百多年前杨声名鹊起时,也正是他崭露头角的时候。 哪怕他们双方之间并未见过面,只听过关于对方的传言,罗威尔监察也显然要比大多数拿巴伦人更了解杨。 于是……这位差点笑出声的黑袍监察,脸色渐渐惊悚起来…… 杨秋笑而不语。 罗威尔监察沉思片刻,似乎是找到了结论,摇头道:“不……这只是诡辩,你那些让人颤栗的行为绝不可能称得上是维护公正秩序,你只是在给人们制造恐惧。” 杨秋淡然一笑:“尊敬的监察,公正和秩序与正义不同,可不能被轻易定义。在我看来,公正、秩序,是恒定的、是维护大多数人基本人权和利益的文明法则。任何东西与这个基本法则产生冲突,那就是这个东西错了。” 罗威尔监察:“……” 他知道这家伙绝对会用一套诡辩来维护他的另一套诡辩,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会扯了个“文明法则”出来…… 黑袍监察皱眉思索了下,道:“既然你认为公正与秩序不可轻易被定义,那你又有什么资格从你的立场来定义公正和秩序?” “因为这本来就并非由我定义,而是本就存在于物质位面的基本法则。”杨秋平静地道,“任何种族、族群的文明诞生,都必须建立在公正与秩序上。秩序失衡,处于这个文明体系中的大多数人无法稳定地生活时,无论这个文明拥有多么强大的武力,都必然会产生动荡,战火四起,最终覆灭。秩序稳固时,即使这个文明并不足够强大,也终究会日渐繁盛,蒸蒸日上。” “肯亚帝国三亿人口,而外大陆有十几亿人。如此强大的外大陆并不拥有秩序,他们互相攻伐、征战,大航海时代初期,那些流向拿巴伦的外族奴隶甚至是被外大陆的人自己绑上肯亚帝国的奴隶船,四百年过去,流向拿巴伦的外族奴隶甚至超过了肯亚帝国的人口。” “如此,我认为,当一个成体系的文明不能拥有可保证大多数人稳定生活的公正秩序时,那就是这个文明走错了路线。” 这次,罗威尔监察沉默了很久…… 他发现他还是看不懂杨——这家伙不是个满大陆横行无忌的疯狂黑魔法师吗?他怎么会说得出这种话、连外大陆因何成为肯亚帝国的奴隶庄园都如此关心?! 繁荣女神是个深宅,繁荣教会的人也不喜欢离开本土,罗威尔监察这辈子连肯亚帝国都没去过,确实没法接这个话;蛋疼再三,罗威尔监察决定还是把话题拉到自己能说得上话的地方来:“即使你是对的,你的行为事实上也是在破坏秩序。如你真像你所说的那样尊重秩序,那么你就应该尊重拿巴伦大陆各国的法律,即使有罪人也应当由各国审判,而不是任由你来肆意动用私刑。” 杨秋不由一笑:“尊敬的监察,请相信,在这点上我是同意你的。我曾经了解过许多国家的法律,包括什加公国,不得不说,这些落实在纸面上的律法确实遵从了公正与秩序的基本法则,部分条令的出发点确实是为了保护那些占绝大多数的守法公民……” 顿了下,杨秋不无遗憾地道:“可惜的是,这部分律法条令只能存在于纸面上,而另一部分并不从守法公民角度出发的法律条文,却被执行得很好。” 罗威尔监察脸色一白,很快,又涨得通红…… 杨秋怜悯地看着这个不肯接受世界真相的苦修士,淡定地道:“卡摩尔镇的汉斯爵士侵害了数名不满十岁的儿童,按什加公国宪法,如果搜集到足够的证据、找到愿意指控的证人将他送上法庭,法官可按律宣判他十年以上的牢刑……但他只要走下被告席,便可按每年牢刑一百金币的价格交付保释金,交够一千金币就能回家,若来去路上没有耽搁,他甚至能赶得上用当天的晚餐。” “尊敬的监察,你认为这也是公正,也是秩序吗?” 罗威尔监察无话可说。 “无法建立新秩序,就最好别急着破坏旧秩序。”杨秋继续道,“我无法做到让什加公国抛弃为有钱人留后门的保释制度,那么我当然只能从我能做到的地方入手,比如当着许多体面人的面儿敲碎汉斯爵士的四肢。这样一来,汉斯爵士的同类便知道若他们做了同样的事,落到我手上时并不能破财消灾。当这些同类想解开裤带时,他们多少要有点儿顾忌。” 罗威尔监察:“……” “我也承认这种粗暴的手段并不高明。”杨秋摊手,“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一点儿,你认为呢?” 罗威尔监察抬手用力按太阳穴……给个疯子说得无言以对这种事情,真的是太难堪了! “但这……仍然是种破坏。”罗威尔监察硬着头皮道,“这种当众进行施行暴力私刑的行为,会给人们带来不安。” 杨秋神色古怪起来:“什么样的人,才会因得知罪人受到严厉惩罚而不安?” 罗威尔监察神色一滞。 “从未产生过侵害小男孩念头的人,怎么可能会听说玩小男孩的人受到教训而恐惧呢?”杨秋似笑非笑地道,“正常人的反应,不是应该拍手叫好吗?” “可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监察。”杨秋抬手制止一脸为难的罗威尔,“你真正想说的是,我这种外来人越过什加公国的宪法强行惩戒什加公国的爵士,是在践踏什加公国的宪法,让人们对宪法失去敬畏。” 罗威尔监察脸色就很蛋疼,承认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杨秋笑了下,道:“这就要倒回我们之前的讨论了……一个国家的宪法条令,不从保护占绝大多数的守法公民角度出发,而是特意给只在国民中占极少数的人留下即使违法也可以用钱消灾的后门,这样的宪法,到底是哪里值得敬畏?” “但律法条令的存在,至少保证了一定的秩序。”罗威尔监察脸色难看起来,“你自己不也说了吗,无法建立起新秩序时,就不可急于破坏旧秩序。” “不去刻意破坏旧秩序,与是否遵从公正和秩序可是两码事啊。”杨秋笑道,“更正确的做法,难道不是从力所能及的程度开始,去一点点地改变吗?” 罗威尔监察,再度沉默了很久…… 杨秋都快喝完一杯茶了,黑袍监察才艰难地再次开口:“我仍然认为你太过乐观。带上利刃的人就肯定会用上利刃,你抱着这种错误的认识盲目追求力量,只会害到你自己。” 杨秋诡异地沉默了下…… 他忽然发现,这位黑袍监察这次找他叨磕不是在摸他的老底,而似乎是在关心他,怕他把自己玩坏掉…… ——不愧是苦修士,比那帮盗贼有良心多了,吃了他的喝了他的晓得记他的好! 杨秋愉快地一笑,道:“多谢了,罗威尔。不必担心,我所坚持的道路并非我自行摸索,其实我是有参照物的,我不过是照着别人成功的路线来行进。” 罗威尔一怔:“别人?谁?” “一群……非常了不起的人。”杨秋没有多解释,只是笑着道。 他可是在新华夏长大的,他从小耳渲目染的都是那支强大军队的事迹。 这个世界的强者们迷失在强大的力量中,而他绝不可能迷失,因为他知道力量应该被用在什么地方——绝非唯心主义,而是与实践成功结合的、被证实绝对可行的正确理论指导! 不光是他,杨秋相信只要是正常接受过义务教育的华夏人,都知道应该怎么做——玩个生存策略类游戏华夏人都知道要全力种田保存有生力量、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他这种身穿过来的人又怎么可能走错路! 流放镇中。 哈尔的影子再次变淡,又有玩家进入了他的“异化精神领域”。 这一次,哈尔将视线投向那些能透过他的影子看见的重影时,比上次冷静了许多。 重影画面里,亡灵们正努力地与被他那扭曲的精神投射变成怪物的吉姆、哈林顿、奥莉芙战斗。 哈尔沉默地看着这奇诡的画面,心里面……意外地平静。 他知道那不是吉姆,不是哈林顿叔叔,也不是奥莉芙。 那个怪物,是因他的心而生的,是他自己构造出来的、承载了他所有软弱、龌龊、不堪、无耻、愧疚一面的阴暗存在。 他自己的投影,也在画面中……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狼狈不堪。 “……那是真正的我。”哈尔看着那个少年形象的自己,心里面冒出这么个念头。 无力,无能,没有反抗真正强者的勇气,总是抱着自以为是的小聪明、避开真正的危险,躲到肮脏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哈尔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烧……这种对自己的正视,就算是四下无人时也会让人难堪得无地自容,更别提还有那么多的亡灵当场见证。 内心微微叹气,哈尔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不像外人看来那么悍勇,他那真实存在的软弱一面,不过是被他小心谨慎地藏起来罢了。 这次进入的亡灵也不是他心中怪物的对手,坚持了十分钟左右便尽数消失。 重影消失没多久,又有亡灵进入,画面再次出现,哈尔再次看到拖着尸袋的少年时的自己…… “这可真是……太折磨人了。”哈尔有些麻木地想着,“这是惩罚吧,杨那个混蛋是故意的,他就想让我看看我自己到底有多不堪。” 重影并非单独出现,哈尔每次都能看到一三个独立出来的不同的画面。 每个重影画面里会出现九十一个亡灵,随后是拖着尸袋的他出现。 也就是说……哈尔能同时看到两个、乃至三个少年时的自己,拖着尸袋,出现在不同的亡灵面前,狼狈地摔倒,被尸袋里爬出来的吉姆吓得屁滚尿流…… 哈尔真恨不得那些亡灵把少年时的自己一刀捅死算了。 他这么想的时候,还真有玩家这么干了…… 估计是连续团灭被搞得心浮气躁的关系,一队玩家“进本”后决定剑走偏锋,不等少年哈尔跌倒便怒吼着冲上去,想看看直接把少年哈尔砍死能不能通关。 哈尔看到三个画面中有个画面里出现这样的一幕时,甚至带上了少许期待、希望这些亡灵们的行为能让他解脱—— 然后哈尔便看见……被砍了好几刀的“他”不但没有死,还哭嚎着“我已经努力当个人渣了为什么还要杀我”之类丢脸丢到外大陆的话,摇身一变成成年的暗黑版,又变成异化魔兽,把这群亡灵挨个击杀。 哈尔低下头,双手捂脸。 这次他是真心想死。 他有什么资格去排斥少年时的自己,成年后的他比少年时的他不堪一万倍。 前半夜,哈尔和塔特尔这俩难兄难弟隔个半把个小时就想上吊。 后半夜,塔特尔那边没动静了,就哈尔这里一直在给亡灵们进进出出。 终于熬到天亮……小睡一觉恢复少许精神的塔特尔,和整晚清清静静无人干扰的雷克斯,沉默地看着憔悴得面无人色的哈尔,半天说不出话来…… 哈尔都没力气质疑为什么雷克斯能如此安稳了,挣扎着站起来:“去商会食堂看看有什么吃的吧。” 塔特尔点点头,默默上来扶他一把。 雷克斯本来不好意思跟他们一起行动的(他以为是杨额外照顾他),想起有十几天没吃到刘的手艺,厚着脸皮跟上。 灭了一下午(地球上是下午)的玩家们正满腹怨气,看见哈尔和塔特尔这俩NPC又出现在流放镇,一个个怒目而视。 尤其是哈尔,从镇政厅走到生活巷这么几百米的路,只要是看到他的亡灵都站住了脚,杀气腾腾地行注目礼。 哈尔:“……” 多年没有感受到过的委屈感萦绕心头,哈尔差点没哭粗来。 亡灵们还完全不在乎它们那来来去去践踏了哈尔自尊心一整晚的恶行,恶狠狠地在那儿嘀咕些只听语气都知道很没礼貌的话: “吗的哈尔怎么这么难打!” “简直服气,新手村NPC的心魔本都这么难,以后出团本不是要上天!” “我特嘛快PTSD了,狗日的心魔本!” 没滋没味地吃了顿食堂,被杨送回威斯特姆、再次出现在他这段时间除了去摆摊外就要一直呆着的民兵队总部,哈尔居然有种重见天日的解放感。 被当成临时看守所的民兵队总部里还关着一千多号人,大部分是嫖客,少部分是哈尔认为不是好东西的民兵、原妓院打手老板等。 值钱咳咳有人赎买的嫖客都转移去了A区安置点的地下室,关这里的嫖客要么是老家比较远、没法儿证明自己值钱的外国人,要么是支付不起巨额赎金(杨秋厌恶嫖客,狮子大开口、最低赎金都要五十金币)的手工业者、小商人、因纳得立市民等。 对这些人吧……负责管教的哈尔几个肯定没什么好脸色,没有放风时间,上厕所要举手报告,敢弄脏房间打一顿,敢大吵大闹打一顿,领餐不排队打一顿……打得这帮人服服帖帖,一个个老实得像鹌鹑。 “先生,我们到底要被关到什么时候啊?” 亡灵们来送午餐时,排队领餐的一个嫖客实在是受不了了,点头哈腰地朝哈尔打听。 要搁昨天这个连领餐都不老实的家伙肯定要挨哈尔大嘴巴子,不过今天哈尔没什么心情教训人,只冷淡地道:“我怎么知道,等着吧。” 问话的嫖客本来都准备好挨揍了,见哈尔居然意外地不打人,便壮着胆子、得寸进尺地道:“那、那能不能让我寄封信呢?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我老婆孩子还在家里——” 懒洋洋的哈尔忽然暴走,一脚把这个家伙踹出队列,又冲上去大脚猛踹:“有老婆孩子还出来嫖!你还好意思委屈!好意思委屈!好意思委屈!” 站边上的潘西都没防备哈尔会暴走,连忙满头大汗地上去把哈尔的腰抱住:“算了算了哈尔,别打出什么问题来了不好交代。” “这崽种自己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丑事吗,还好意思委屈!”哈尔红着眼睛冲潘西吼。 潘西:“??”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潘西满脑门的问号,偏偏还没法问,只得不停安抚…… 原镇长就排队在那个问话的因纳得立市民身后,见哈尔今天“好脾气”本来还想倚老卖老求个同情让他能回家(这老头还不知道他金库给刨了,屋子也被征用了)拿点棉被衣物什么的,见状紧紧闭住嘴巴,头都不敢抬。 ——马库斯男爵什么时候才能来救我啊! 原镇长内心如此哀嚎。 吃完只能混个半饱的汤水,混在人群中回往房间的原镇长,忽然看见一大群人呼啦啦涌进民兵队大院。 正缓缓挪动的囚犯大队一下停了下来,不少人都满怀期望地往来人打量,指望能在里面看到熟悉的面孔,能把自己救出去…… 显然,他们注定要失望了——现在的威斯特姆就是个禁忌话题,那些被派来看情况的人老远看到满镇活动的骷髅便逃得飞快;再加上有兵力的阿德拉三世和烈阳教会都按兵不动,除非第三方出现,否则威斯特姆就只能继续“沦陷”。 新领主查理·雷克斯、新镇长纪棠、新上任的镇政厅文员雪莉女士、希贝尔女士,和一队轮值的治安队进了大院,跟负责这边的哈尔打了个招呼,便开始在囚犯里面挑人。 那个被哈尔迁怒的因纳得立市民因还算身强力壮的关系被挑了出来,新镇长纪棠打量了下这个鼻青脸肿的家伙,向治安队的人点点头,便有队员摘下挂在腰上的尼龙约束带,把这人双手捆上。 尼龙约束带唤醒了这个因纳得立市民糟糕的记忆,他无比恐惧地道:“这、这是要做什么?” 治安队的人只是跟着过来看管人,当然没法回答他:“别废话,老实点!” “不用紧张,只是去干活。”雷克斯好脾气地解释,“纪棠镇长需要一些人手清理镇子里的下水道,虽然你们现在还是破坏镇子风气的在押犯,也可以得到正当的劳动报酬。” 市民:“这……” “你不想去?”哈尔在旁边阴恻恻地来了一句。 “想去!”市民打了个寒颤,“我非常愿意去!” 雷克斯呆呆地看着哈尔,哈尔都没给他眼神,哼一声扭头就走。 玩家对搬砖任务的忍耐力是有极限的,清理累积多年污垢的臭水沟这种任务要是发出去,玩家绝壁造反…… 雷克斯这个新领主手里有钱,雇佣本地人倒不是问题,但问题是……成立环卫局和垃圾站时,已经把原本靠着在红灯区干杂活、没啥求生技能、能混到两顿饱餐便已经知足的孤寡老弱招完了。 再放出布告招掏下水道的壮年镇民,压根没人来。 究其原因,是大部分镇民对现在的新领主、新镇长领导班子,并没有足够的信任;他们可以接受与新领主的人做交易,但并不一定愿意接受新镇长的雇佣。 镇民的担心非常现实,他们不太相信这帮莫名其妙接管威斯特姆的人能撑到给他们结算薪水的日子…… 要是辛辛苦苦地干了活儿,还没等到领薪水新领主就被赶走了,那岂不是白忙活? 纪棠总不能强迫镇民受雇,雷克斯显然也不会接受,两下一琢磨,自然盯上了这帮吃白饭的囚犯。 挑挑拣拣的,从这千多号人里拉了几十个身强力壮的苦力出来。 在旁边冷眼旁观了半天的哈尔阴沉着脸、一摇一摆地走过来,用那副能吓哭小孩的恶棍脸嘴把被挑出来的人挨个扫了一遍,冷笑:“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做梦都想着逃跑……现在你们有机会了,不妨试试。” 这帮没少挨哈尔打的人惨白着脸拼命摇头:“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不用客气,尽管逃。”哈尔嘿嘿一笑,恶狠狠地道,“上回抓你们的亡灵挺客气的,进来的时候硬是一个残废的都没有,缺了那么点儿震慑力……这种风气我可不怎么喜欢。” 早前嘴贱了下的因纳得立市民,好悬没软倒在地…… 前盗贼团头子·超凶! 第99章 镇长难当 欧鳇中午时下线,到了下午四点后、活动结束了才上线。 他是在威斯特姆下线的,上来还在威斯特姆。 清晨时分的小镇街景对欧鳇没有任何吸引力,他连上线点都没出,直接传回了流放镇。 从流放镇十字街传送点出来,欧鳇随手打开个人面板,看了下自己的人物数值。 “ID:欧鳇” “种族:亡灵” “性别:男” “等级:二” “潜质值:124” 欧鳇默默关掉面板…… 虽然玩个游戏像单机、离群索居得像是玩家里的隐士,但欧鳇当然也有一颗独占鳌头的心。 他这个潜质值就现在这个游戏阶段,吊打一片小朋友,毕竟现在玩家大部队还处在70~80潜质这个节点上。 但……在潜质值排行这个方面,欧鳇连前三都挤不进去…… 游戏第一人纪棠,潜质值168,一骑绝尘独领风骚,嫉妒都嫉妒不来。 这也就罢了,毕竟纪棠是个连服役的部队都不能说番号的前特种兵——虽然纪棠本人从来没承认过,但不妨碍玩家们在他脑门上贴个兵王的标签。 最最最蛋疼的是,潜质值排行第二名和第三名都不能算纯玩家。 商会食堂那俩老爷叔,ID叫老耿的耿大爷潜质值141,ID叫刘师傅的伯伯潜质130。 玩家们去商会食堂刷任务啊、换材料装备啥的,只要看到他俩的数据便都特别悲愤莫名……又很不甘心这俩老爷叔不刷怪不下本那数据就飚得玩家拍马都赶不上,又不好意思冲明显不是来玩游戏的长辈级人物怒喷黑幕舅舅党。 耿大爷刘伯伯每天上线就围着食堂转,又要给全镇子的NPC做饭、又要给他们这些玩家兑换材料装备,要让玩家们牺牲游戏体验跟他们换一换,玩家也不一定肯干。 反正这俩大爷也不跟玩家们抢怪刷抢任务做,数值作弊就作弊吧…… 欧鳇就对这俩食堂大爷没啥竞争的心思,每次看到他们心态都挺平和的。 欧鳇背着半袋子蚂蚱一进商会食堂的门,刘师傅看见他便热情招呼:“来了小兄弟,这次是送什么来?” 欧鳇左右看看,自己走到碗筷柜那里拿了个塑料盆,把袋子里的蚂蚱倒出来,端给刘师傅看。 “还能抓到这玩意儿?你是去威斯特姆抓的吧?”刘师傅惊奇地用两根手指骨捏了只蚂蚱起来,“哟,还挺大个!” 正忙着蒸馒头(也是速冻产品)的老耿从半开放的厨房台柜后面绕出来,在围腰布上擦了下手,也捏起一只蚂蚱看了看:“还行,老刘,这个裹点盐用油炸一下就好吃了。” 刘师傅没急着应声,而是很有工具人素质地先用了个鉴定术——他们那NPC面板上也有玩家技能面板——确定这个蚂蚱鉴定出来是白字,这才爽快地收下:“行,能用,我过一下秤。小兄弟,这次还是换声望?” 欧鳇点头。 获取《亡灵商会》声望目前有两个途径,一是来刷商会食堂的任务,二是交材料。 欧鳇练的屠夫生活技能,几乎所有出产的“产品”食堂这边都收,都不用跑来蹲任务便比一般玩家刷得快…… 刘师傅收下大半盆蚂蚱,娴熟地打开工具人面板:“哟,小兄弟,加上这次你这声望就到友好了啊,可以的啊,你是第一个。” 欧鳇一直开着面板,随着新声望入账,他的声望条冲到满格、达到友好,兑换指定材料、药剂、装备、道具的选项弹了出来,还增加了个雇佣NPC的选项,顿时一阵兴奋。 要知道亡灵商会的声望并不好刷,每天发的任务很有限,不及时来蹲就轮不上。 交材料换吧,商会食堂又不像别的NPC声望那样什么材料都收——他们这里只收能用的食材。 “啥?有人友好了??” 半开放式的厨房台柜后面立马刷刷冒出两颗玩家圆溜溜的骷髅脑袋来:“谁这么快——啊,欧鳇大佬!” “还是被你抢先了一步啊。”长期蹲点食堂的尉迟老师遗憾地道,“我还说我刷完今天的食堂日常就能第一个友好了呢。” “你也快了,尉迟,只差200点了。”刘师傅笑呵呵地道,“就小柳姑娘差得还多,还要一千多。” 柳萌妹子不好意思地抓抓脑壳:“哎呀,这阵子玩儿远征任务去了,耽搁了。” 欧鳇友好地冲俩女玩家点头……都是肝商会声望的同路人,每天都要撞见几次,就算没亲近到哪去,至少比较熟。 这时,又一个工具人玩家从半开放式厨房的侧门露头:“来个人帮忙提下水,水缸空了。” “我来我来。”柳萌妹子立马活泼地跑过去。 新出现的这个商会食堂工具人,ID叫其叶蓁蓁,真名赵蓁蓁,是个御姐音的大姐,见欧鳇站在台柜外面,便冲他招呼:“你做不做任务,做就过来。” 欧鳇二话不说,立马钻进厨房。 他这个点儿上来送蚂蚱,其实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混上食堂的任务…… 赵蓁蓁是第二次远征任务的时候上线的,那会子玩家们关注点都在远征任务上,并没留意到玩黑幕的“舅舅党”又多了一员大将,不然的话估计玩家论坛上又要狂刷好一阵的喷贴——赵蓁蓁也是一进游戏就明显在潜质值上“作弊”的,初始潜质就有122点。 游戏时间七点半左右,留守镇子的NPC陆陆续续过来用餐。 玩家们的任务只包括餐前准备,洗碗打扫这些工作不必他们去做,有小孩的尉迟老师跟柳萌妹子招呼了一声,便急匆匆下线做饭。 柳萌妹子也不闲着,收拾收拾便准备传送去威斯特姆,接那边的烹饪任务。 “欧鳇大佬要一起去嘛?”临分开前,柳萌妹子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欧鳇摇头表示拒绝,转头便去了屠夫工坊……他还是不愿意跟人粘在一起玩,太麻烦了。 玩家都走了,商会食堂的叁工具人便凑到一块儿,头碰头说悄悄话。 “小赵,研究所那边是几个情况,不给你安排个帮手了?”老耿压低声音道。 “怕是不行。”赵蓁蓁道,“我这个头盔已经是卢主任想尽办法挤出来的了,现在所里的头盔根本不够用,等临床刺激的病人都在排队了。” “确实是麻烦……”老耿沉吟了下,道,“不然这样吧,我看柳萌这个小姑娘在线时间多,人心思单纯,又喜欢做锅灶,你看,要么发展一下她。” 刘师傅摇头道:“不太妥啊,耿老哥,现在的年轻人多聪明,接触得多了,搞不好就看出问题了。总不能现实里去找这个小姑娘,要人家签保密协议吧?” “有啥子不行,大学生毕业出来还不是要找工作,特招进去不就完了。”老耿骨爪一挥,特别大气地道。 赵蓁蓁哭笑不得:“耿叔,这个我们部门是有条例的……” “啥子条例不条例的,我们那个时候就没这么多规矩。”老耿不满地道。 “哎呀耿老哥,时代不一样了嘛”刘师傅迅速打圆场,“现在的年轻人跟以前的年轻人不是一回事啊,脑子灵活得很。反正除了玩家还可以考虑本地人的嘛,那边是个镇子,本地人多,那我们发展一下也不是不行——” “讲话都互相听不懂,咋个发展本地人?”老耿皱眉道。 刘师傅嘿嘿一笑,冲赵蓁蓁挤眉弄眼:“耿老哥不懂,你肯定懂,是不是,小赵?” 赵蓁蓁再次哭笑不得…… 玩家对着这对老哥俩没什么脾气,她也同样没脾气,尤其是刘工,这爷叔真心比猴子还精——玩家都能雇佣NPC,拿到镇长的纪棠当然也有解决跟NPC沟通的办法;只是他们这接触NPC的目的跟玩家完全不同,有保密需要。 老耿皱眉看了看赵蓁蓁,再看看嘿嘿直笑的老刘,明白过来赵蓁蓁早就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了,老刘也猜到了,就是俩人都在那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跟他通气。 老耿也不好找赵蓁蓁麻烦,只指着老刘:“好啊,好你个老刘,啥都不跟我说,就让我在这边瞎操心!” 刘师傅只摇头笑。 地球时间下午六点,异界时间中午十一点。 骑着辆满载货物的三轮车的赵蓁蓁,出现在威斯特姆镇政厅大院正中传送点。 实为召唤阵的传送阵,除了能召唤玩家,也能召唤玩家携带的物资,只要别比两米半直径大小的法阵还大的物体,都可随着玩家一块儿传送,省去了在威斯特姆这边也弄个魔法阵冷冻库的麻烦。 赵蓁蓁之前已经来威斯特姆“踩过点”,骑着三轮车从威斯特姆的镇政厅出来,没多会儿便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镇中大道,在一栋小两层的半木头半砖石结构中古风建筑前停下。 这栋中古风建筑原本是一家酒吧,这会儿吧店门招牌、彩灯、内部的包间小隔间、酒吧柜台啥的都被拆掉了,挂了个商会食堂威斯特姆分部的招牌上去…… 等在食堂分部前的纪棠等三轮车停下,便笑着上前伸手:“赵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赵蓁蓁握了下纪棠的手,又就着他的手把人扯过来,用力抱了下。 这俩人身上都有军人气质,不过赵蓁蓁显然不是一般军人,她给人的感觉更内敛。 纪棠把新换的钥匙交给赵蓁蓁,领她进门认人:“这两位是来食堂这帮忙的,这位是莉卡,这位是布鲁克。” 莉卡和布鲁克胸口上都别着杜鹃花徽章,沟通上没有障碍,拘谨地向赵蓁蓁鞠躬。 赵蓁蓁笑着朝少年布鲁克点头,看向莉卡时,眼睛有些发亮:“你们好,我姓赵,你们可以跟纪棠一样叫我赵姐。” 少年布鲁克灵感有点高,眼前的亡灵女士虽然声音轻快、态度平易近人,但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咽了口唾沫,有些畏惧地道:“好的,赵姐女士。” “叫赵姐就行了。”赵蓁蓁还没怎么在现实中见到过这么漂亮的小男孩,薅了把这个少年人的脑壳一把。 “赵姐。”莉卡乖巧地道。 “诶。”赵蓁蓁高兴地点头,还捏了把兽人少女的脸颊,“瞧这瘦的,脸都没巴掌大了,平时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吃的,每顿都吃得饱饱的。”莉卡愈发乖巧地道。 兽人族的灵感也很强,莉卡本能地感觉眼前这位亡灵女士身上煞气深不见底,比那个经常挂着一脸凶相的哈尔还可怕…… 威斯特姆百废待兴,纪棠手头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做,赵蓁蓁跑来威斯特姆也不是纯为管个食堂来的,把开店准备丢给俩少年苦力,赵蓁蓁这个食堂分部的负责人……就被纪棠带去镇政厅了。 镇长办公室,纪棠抱出厚厚的一摞纸质文档,道:“上任镇长留下来的档案,上一次做人口调查都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很多在档的人已经过世,新增的人口也不在档。现在镇民对我们的抵触情绪比较高,很多人家并不愿意接受人口普查,被文员敲门要么装不在家,要么不愿意据实告知家中人口……群众工作,还有得做。” 赵蓁蓁翻看了下,道:“这个地方没有人头税?” “没有。”纪棠道,“莱茵王国的城镇人口税是按家庭收的,以家中最年长的男主人收入为收税基准。我琢磨着,这个税收政策是向顶层倾斜的,我翻了原镇长订的因纳得立报纸,那些贵族大家族厉害得很,一个家庭动辄几百上千人,除了最年长的男主人,其他人的个人收入都不用缴税,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大了去了。” 赵蓁蓁嘿了一声,没太意外…… 研究所的专家们正努力破译这个世界的文字,只能在“游戏”里无障碍阅读的纪棠录了不少读报纸的视频给专家们当参考,这些视频赵蓁蓁也接触到部分。 在赵蓁蓁看来,这个看上去貌似有一定科技含量、有成体系文明的世界吧,就是个半封建主义半资本主义的畸形金字塔社会——国王之下是封地为王的大小贵族,这帮大小贵族不但分封国土、分封人民,还捏着经济命脉;长着封建权力的根系、生出资本掠夺的枝丫,不疯狂滥用权力才怪。 “弱干强枝,难怪领主杨敢这么大胆地撕走人家一块国土。”赵蓁蓁丢开这些没什么用的档案,道,“你这个镇长有没有税收权限?” “没有。”纪棠摇头,“不过这方面也不用担心,领主杨放权给查理·雷克斯了,不干涉雷克斯对威斯特姆的治理,雷克斯跟我沟通过,这里不执行莱茵王国的税收政策,城镇居民不收人口税,家庭税也取消,我们有从政策上鼓励群众分家的机会。” 纪棠这边拿到镇长,专家组那边便紧锣密鼓地对怎么把威斯特姆打造成华夏人看异界、乃至影响异界的大门这个基本路线展开了讨论…… 群众路线是肯定要走的,这是华夏人的共识。 城镇人口群众路线的第一步,是让大家庭分家——在纪棠尝试招聘更多工人失败后,这个政策更是被提到了最高优先级。 莱茵人习惯大家庭生活是出于应对税收的对策,在原生环境下,这也确实是最好的应对生存风险的方案——人多力量大,这个道理在哪个世界都通用。 但一个小社会如果全由这种动辄三代人、十几口子乃至几十口子的大家庭组成,那这个小社会就会更加倾向于保守、排外、排新。 招聘环卫工人和垃圾站工人时,因红灯区被取消,部分靠着在红灯区卖下酒小菜、提供擦鞋洗车洗衣服务维生的镇民急于找活路,就算不信任新的镇政厅能撑到发薪水的日子,为了每天两顿工作餐也愿意来报名。 等纪棠拿着专家组给的建议找到雷克斯,商量出解决镇民就业率方案,再张贴布告招青壮工人时……就没人来了。 取代了民兵队的治安队,再来个新领主一样能转型回以前的民兵队,饭碗还能端,毕竟不管是谁接手威斯特姆,都需要本地青壮来保证最基本的治安工作。 一般工人的话,前途就不好说了……就算有闲在家里没事干的年轻人想尝试,家里人也会劝阻。 “先考虑取得镇民信任这一块吧。”赵蓁蓁道,“这方面专家组给你的建议是什么?” “招日结临时工。”纪棠道,“镇中大道的改造工作还需要大量人手,全靠玩家不现实。拿这个当突破点,面向镇民招临时性小工,按日结算薪酬,先推行半个月左右、镇民习惯来镇中大道参加工作领钱了,再开始招合同工。” “那就先这么干。”赵蓁蓁点头,“外面还有大量乡村人口,乡村方面呢?” “现在还搞不了乡村建设,不过可以先尝试跟乡村产生接触。”纪棠道,“专家组的建议是,趁这边秋收,不如先把粮食统购政策拿出来,解决农户缴税难的问题。” 莱茵王国对非农业人口采取的是家庭统一计税政策——平民再怎么搞大家庭不分家避税,也避不过人口更众多的贵族去——对农业人口,采取的是十一税。 别误会,这并不是说农民只要上缴一成的作物就行……而是同时向国王、教会、地方领主缴纳各一成的收入。 还不能是实物税,必须交钱。 农户需要在秋收时拿出至少五成的作物售卖给本地领主派来的粮商,卖出的钱才够缴足农税;要是当年大丰收、粮食价贱,那五成作物都不够填这个坑…… 马库斯男爵统治时期,全威斯特姆的农户都必须把粮食卖给马库斯男爵派出来收粮食的管家,随便压一压粮价,轻轻松松大笔金币入账——要不这个世界的贵族都这么执着地追求封地呢!每年秋收能都稳赚不赔地大捞一票,谁不喜欢? 雷克斯取代了马库斯男爵,“当地领主”的“分成”可以取消,缴给国王和教会的那部分不能少,毕竟威斯特姆还没竖起反旗……在这个每年农户都要给削去一层皮的关键节点上为本地农户解决他们最头痛的问题,必须能迅速收拢乡村人口民心。 赵蓁蓁听了这话,沉默片刻……幽幽道:“这一步……有点难啊。” 纪棠也沉痛地点了下头。 办法是好办法,问题是纪棠这个镇长手里没钱——镇长有权支配卖地收入和税金,而这两样暂时都没影儿! 雷克斯这个威斯特姆领主倒是全力支持纪棠,但他手头也只有那几万铜币,多的一个字儿没有。 威斯特姆周边十几个村子、几千家农户,想一次性拿出资金收拢这些农户产出的作物,雷克斯手头那点铜币不顶事! 玩家解放威斯特姆的时候,红利大头都被领主杨揣走了——想从这个家伙兜里掏出钱来,难度不是一般大! “让雷克斯去说服领主杨呢?”赵蓁蓁道。 “我试过了,雷克斯……也不敢接这茬。”纪棠语气更加沉重地道。 雷克斯是个好人没错,但好人不表示没有脑子——统购全威斯特姆领地所有农户产出没有几大千金币压根下不来,他可不认为自己在杨那儿有这么大的面子! “好吧……那就得我们来想办法了。”赵蓁蓁头痛地摸了下自个儿的骷髅脑壳。 “这个世界,现在应该是八月份。”纪棠道,“地方领主需要在十月份前将该地税金送去因纳得立,倒还有时间。” “那就先做雷克斯手里的铜币能做到的事吧。”赵蓁蓁点头。 接下来,这俩国家队的便开始计算改造镇中大道需要的人力、给临时工发多少日薪合适、 正琢磨如何更加有效利用雷克斯手里那些钱时,赵蓁蓁忽然听到耳边响起“叮”的一声。 这位大姐在进入《异界》前没咋玩过游戏,愣了下才想起来是“工具人”面板有提示,连忙召出面板。 然后赵蓁蓁的眼神儿就有点发直…… “赵姐?”纪棠奇怪地道。 “……我这收到条,嗯,系统提示。”赵蓁蓁面无表情地道,“亡灵商会派向塔兰坦本土外的分部属于非公益性质盈利单位,营业期间盈亏自负。” 纪棠:“……” “意思是说,这边的食堂分部从流放镇拿食材,需要付钱……盈利的部分,由你支配?”纪棠抽着嘴角道。 赵蓁蓁点头。 两人,一阵沉默…… 把威斯特姆的食堂分部归类为盈利性单位,等于领主杨默认赵蓁蓁这个“工具人”有权支配食堂分部的利润。 这,当然不是领主杨突发善心,给工具人提升自由度。 这个能以不科学的魔法手段监视着所有玩家的领主,摆明了是在暗示正在镇政厅里面“密谋”的两人:你们想用钱收民心,老夫没意见。资金自己想办法去赚,休想从老夫这儿薅走半个金币。 第100章 威斯特姆变了 拿巴伦大陆人用于区分大城市“上等人”和乡镇“下等人”的标准有两个,一是看通不通电力和煤气,二是看有没有有线电话。 有电灯照亮,有煤气取暖烧水,被询问联系方式时除了家庭地址外还能淡然地报出家中座机电话,是拿巴伦大陆大城市中产阶层的标准画像。 为什么在中产阶层前面要加上大城市呢? 因为像什加公国的卡摩尔镇、或是莱茵王国的威斯特姆镇这种小镇,就算有临近大城市的便宜(发电厂一般在大城市附近)部分街区能够通电,煤气管道和有线电话也是没法儿拉过来的——建设和维护成本都太高了,煤气公司和通信公司不可能做这种赔本生意。 如因纳得立这种一方大城,能满足电力煤气供应的也只有寥寥几个街区,电话铃声更是只能在富人区听到。 绝大多数因纳得立市民若身在外地时想与家人联系,能指望的联络手段还是只有信件和电报——后者还必须是在当地有电报局的前提下。 威斯特姆理所当然没有电报局……虽然威斯特姆也有街区通电,但邮递电报公司并不认为这座小镇产生的业务营收能够保证投资回报——这里的邮局收入只能勉强养活局长和三名邮递员,发向总部的盈余少得可怜。 不过,这十余天来,威斯特姆邮局的日子倒是宽裕了许多,大量信件在威斯特姆与因纳得立间往返,邮票都卖出了不少。 这天清晨,天色朦胧时二十三岁的年轻邮递员波沙·劳瑞便披着防风斗篷出了门,赶往邮局。 这个世界的邮递行业并非国家主导,而是像电力、煤气、有线电话一样,由各国具有足够权势的大贵族包办,属于私人性质盈利单位。 各地开设的邮局就像是连锁店,局长是店长,邮递员是员工,与本地的行政部门并不产生交集,哪怕是镇长想要寄信、寄包裹,也得老老实实付钱。 波沙·劳瑞进入开设在马丁街南段的邮局时,局长和另外两名老员工也已经到了。 简短的寒暄问候后,局长便开始给三名邮递员分配工作:“劳瑞,今天你进城。马特,本,你们送信去乡下。” “嗨!老兄!”马特听了这个安排便举起双手高叫,“怎么又是劳瑞进城,怎么也该轮到我了吧?” 局长不耐烦地瞪了马特一眼:“你什么时候能做到像其他人一样不在路上耽误、当天准时返回,我就让你去。” 马特忿忿不平,终究没有再出声。 邮件有一辆马车、三架自行车,通常情况下邮递员们更多是踩着自行车往镇内、往周围乡村送信,去往因纳得立的马车一周或两周才会动用一次。 没人会喜欢往乡下送信,当局里攒够足够的信件包裹时,三名邮递员都很期待能由自己负责驾车前往因纳得立——能领到两顿用餐补贴、还能在因纳得立城里转一转,谁能不喜欢呢。 波沙在马特这个老员工嫉恨的目光下没敢表现出得意,从局里出来、去隔壁租车行牵马车时,他才振奋地一握拳。 邮局用不到马车时,会把马匹连带车辆放在租车行,也能额外增加少许收入。 在两名老员工的帮助下把信件包裹装满车厢,波沙坐上驾车位准备出发时,本趁着气咻咻的马特没注意的空档,冲波沙挤挤眼睛。 波沙不动声色,轻微地冲本点点头,抖动缰绳出发。 接下来……波沙先是去了本的家里,从本的太太那儿接过一个足有十几斤重的、用旧包袱皮裹着的包裹;又回了一趟自己家,让他的弟弟从他房间里把那个藏在衣柜里的纸箱子拿出来…… 邮费是很贵的,一封信送往因纳得立就要收三个铜币,包裹更是按重量计价。 趁着进城的空隙夹带私货,是小镇邮递员间默认通行的灰色收入;要是车上空间较多,邮递员们还会提前找上一两个搭有偿顺风车的客人。 马特这个家伙喜欢吃独食,以前轮到他驾车进城时他总不愿意分润点儿好处给别人,也就怪不得波沙跟本联手排挤他了。 邮局的马车和自行车都是邮递公司总部统一配发的,车辆非常结实,马匹也不是一般马,而是混有魔兽血统的独角灰马;这种马体型矮壮、四肢粗短,马身上还覆盖着一层长短不一的灰毛,并不俊美,但脚力十足,耐力比牛还强,是城市间通行的常用马匹。 独角灰马拉着的马车出镇时,波沙又看见了那些四处游荡的骷髅——它们似乎刚从镇子外面回来,骨头上还沾着露水,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些骷髅背着半鼓的编织袋,大咧咧的进入镇门,与马车擦肩而过时,还好奇地把那张怎么都没法看习惯的骷髅面孔转过来,冲着拉车的独角灰马直打量,发出“KABAKABA”的怪异声音。 “这马还是一级魔兽呢。” “别想了,绿名的,没法刷。” 波沙努力地目不斜视,把马车架出镇子了,才敢朝后张望。 真不知道这些骷髅要在镇子里呆多久……虽然他很高兴新领主带来的平价好货增加了邮局的收入(很多镇民给因纳得立的亲人邮寄布料),可波沙实在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在满镇骷髅的“陪伴”下长大。 “好运总是与厄运相伴。”自言自语了句莱茵谚语,波沙打起精神,挥动马鞭。 六十公里的路程,就算是独角灰马拉的车也要走上三个多小时,波沙赶到因纳得立时,都已经快到中午了。 邮局的马车刷着绿色的油漆,再加上波沙披着的制式防风斗篷以及斗篷下的邮局制服都是最偏离的城市通行证,城门官只往这边看了眼,挥挥手便放了行。 波沙架着马车进城,先去了南大街,把本和自己的“私货”交给一家杂货店的店主——这个店主是本的妹夫,他会让自己的儿子把这些偷偷夹带的私人信件、包裹等物送到付钱的客人手上,并将部分同样不买邮票的信件包裹整理好,交由波沙带回。 波沙下了马车,把厚厚的大包裹叠在纸箱子上抱进杂货店,交代店主:“这次的不是信,是我和本自己在威斯特姆买到的好东西,你替我们摆上货架。” 本的妹夫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闻言眼睛一亮:“是那些‘亡灵布’吗?” 威斯特姆的布匹,在新领主派人在马丁街公开贩售没多久,便流出了部分到因纳得立,在底层市民间流传开来。 扎实、细密、色彩鲜艳、花纹繁复的布匹,价格便宜得不可思议,自然会引起底层市民热议;要不是威斯特姆红灯区被关闭、领主换了人、还有亡灵大白天活动的传言同样传得沸沸扬扬,早就有无数小商人带着钱急匆匆往威斯特姆跑了。 波沙有些得意地点了下头。 他攒够这一纸箱子的布匹可不容易,全家十几口人的钱都拿了出来,每天轮流到马丁街排队……除了给妻子留下五米布做裙子,其它的都给他带了出来。 本的妹夫忙不迭解开包袱皮,只看了一眼表层的布料便眉开眼笑,自信地道:“你回去时就能来拿钱了,我保证一中午的时间就能全部卖掉!” “那就麻烦你了。”波沙笑着点头,“别忘记了,米价低于二十铜币绝对不卖。” “放心吧!”本的妹夫把胸口拍得啪啪作响。 从杂货店出来,波沙便径直将马车驾进因纳得立邮局。 因纳得立邮局无论建筑规格还是人员规模都比威斯特姆邮局大得多,不但开设有电报局窗口,局内甚至有能停下六辆马车的大庭院——整个因纳得立领地二十多个镇子的信件包裹都会在这里中转,自然不是小镇邮局能比。 以往波沙来到因纳得立邮局时并不会有太多人在乎他,这次,他才刚把马车停好,呼啦啦一下便围了数人过来。 “嗨,劳瑞,威斯特姆到底怎么了?” “你们那儿的新领主是个黑魔法师吗?” “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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