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偏不能发作,只得虚以委蛇。 慢吞吞起身。 拖着调子叫进白蕊,给她挑拣衣裙。 磨蹭了个把时辰才去。 寝阁里有人拨弦。 看来李崇清病体有好转。 才有闲情调素琴,阅金经。 他坐在绣榻上。 见缨徽来了,微笑着朝她伸出手:“徽徽过来。” 缨徽坐在榻边。 他环住她。 身边两个姨娘掩唇偷笑,退到两边坐。 李崇清拿起缨徽的手亲了亲。 温柔地问:“母亲可与你说了?” 缨徽不耐烦,潦草点头。 李崇清卧床养病。 只穿了一件薄寝衣。 药的苦涩混着糜烂脂粉味儿。 冲得缨徽头疼。 见她缄默,李崇清只当她害羞。 愈加起了逗弄之心。 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你就别回去了。” 缨徽腹诽:我倒是可以不回去,你行吗? 偏面上装出惊惶,两颊酡红。 泫然欲泣:“虽说做妾,妾在都督心中便这般轻贱吗?” 她雪肤花貌,唇艳欲滴。 做出可怜样儿,更是挠人心肺。 李崇清一下失了魂,呆呆看她。 许久才找回神思,拥着她赔罪:“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必好好办一场,让徽徽风光过门。” 两人正说着,侍女来禀,说四郎来了。 老都督有七子。 除长子承袭爵位,其余诸子皆庸平。 唯四郎和七郎出类拔萃。 四郎李崇游今年二十有五。 身姿高挑,面长眼细,清俊文雅。 缨徽欲起身,李崇清摁住她。 冲在榻前揖礼的李崇游笑说:“四弟又不是外人。” 李崇游微笑:“我还说要去向嫂嫂道喜呢。” 他生母出身南郡。 语调里带了些吴侬软语的调调。 软糯柔和,很是好听。 刚才恼过一场,李崇清有心讨好缨徽。 刻意板脸:“还没过门,可不兴胡叫,待哪日请你吃席,你再来送礼叫嫂嫂也不迟。” 李崇游笑说:“礼早就备好,只等大哥的席了。” 兄弟两关系不错。 言谈风趣,你来我往。 李崇游说到定州来的王姑娘,李崇清才敛了笑。 神情微肃,冲缨徽道:“让许娘子领你去偏房看看玛瑙盘子,挑几个喜欢的拿回去。” 李崇清身边的娘子忙起身。 拉住缨徽的手,“妹妹同我来吧。” 两人出了寝阁,穿过两道游廊,才进了一间耳房。 缨徽留意着,今儿倒不见陈大娘子。 往日里那么戒备,怎么还不出来搅和。 她趁许娘子没看见,把李崇清亲过的手用罗帕使劲擦了擦。 髹漆绿檀盒子大敞。 里头七八个玛瑙盘子,莹透水亮的朱红料,绘着丹青暗纹。 有圆月盘,柳叶盘,梅花盘。 但凡跟李崇清沾边的东西。 绫罗珠钗,瓷器宝瓶,缨徽都觉得恶心。 敷衍着指了几个。 许娘子殷勤地让侍女包起来。 许娘子年轻灵巧。 是前年李崇清去青楼取乐,赎回来的花娘。 模样秀丽,人也爽利。 她同缨徽话家常:“我之前在宴席上见过妹妹,坐在太夫人身边,我位卑粗莽,不敢胡乱攀扯,可巧儿今天见了,妹妹若不嫌弃,常来与我说话。” 缨徽观其面相柔和,不是令她讨厌的。 也和缓了语调:“娘子做谦了,你是都督房内人,我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蒙娘子不弃,我自多多叨扰。” 许娘子原先以为她生得国色。 都督捧着,必定不好相与。 谁知竟这般和气,不禁喜出望外:“哪里是叨扰,是我请都请不来的贵客。” 闺中手帕交,喜好交换贴身之物。 许娘子一高兴,将都督新赐的翡翠手钏赠予缨徽。 缨徽推辞不过,回赠红宝钗。 两人说了会话。 缨徽怕李崇清再找她,托词回去做绣活。 脱身出来,却在院子里碰上了李崇游。 瞧样子他也是刚出来。 负袖站在凤尾森荫里,身后跟个小厮。 面带愁绪,像在想事情。 一见缨徽,立即含笑脉脉迎上来。 朝她作揖:“妹妹怎么才出来,我还当你早就不耐烦了。” 这是个人精,缨徽一早就知道。 缨徽摇着纨扇,揶揄:“这会儿我又成你妹妹了。” 李崇游喟叹:“我那不是哄大哥开心嘛,我当弟弟的,仰人鼻息过活,有什么办法。” 幽州这地界,自古是重镇要塞。 鱼龙混杂,战事不休。 明枪暗箭无数,守将官员流水似的换。 但凡能在任上多活几年,都不是等闲之辈。 这幽州都督李崇清虽有仁德之名。 但其实是个顶虚伪量窄的人。 他甫一上位,头件事便是打压弟弟们。 二郎神游化外。 三郎、五郎莫名其妙暴毙。 四郎机灵会讨巧,活到今日。 六郎、七郎那时年岁小,才得以保全。 缨徽冷哼:“你这样正儿八经的都督府公子都来诉苦,要我这样的人可怎么活。” 李崇游挟了片竹叶在指尖把玩,宽慰:“我是知道的,大哥长了你二十岁,实在不相配。可说句不好听的话,你阿耶把你送来都督府,不就为了这个么。如今你行了笈礼,又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多少人眼热,若不是都知道你是要给都督做妾的,你以为你能安生到今日吗?” 这人惯会说话,虽是血淋淋的事实。 但到他嘴里,平白多了些温度。 缨徽素来戒心深重。 不敢跟他说太多。 嗟叹:“说起来,咱们都得靠着都督过活。” “谁说不是呢。” 凛光一闪,李崇游手里的竹叶碎成两瓣。 缨徽觉得他有心事。 想起方才他在都督面前提起王家姑娘,随口问了句。 “她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世道。” 缨徽心里一咯噔,追问:“不好过在哪里?定州出事了吗?” 李崇游将要张嘴,复又摇摇头:“一些打打杀杀的,顶没意思,左右跟妹妹没关系,何必脏污耳朵。” 他道另有差事。 缨徽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去。 打从都督房里回来。 缨徽就摒退众人躺下。 白蕊和红珠只当她心里不痛快,也不去触霉头。 今晚七郎不来,这院里素日又无外客。 便早早落钥熄灯。 缨徽翻来覆去,想起些往事。 三岁那年走失。 阿耶对外说是叫乡绅收养。 其实不是。 她叫人牙子拐了。 卖去定州的花楼里。 花楼里给碗饭。 野猫儿似的养到八岁,才让她去楼里伺候姑娘。 记忆里她总是饿。 米粥陈菜都不够吃,更别说肉。 为了一口吃的。 要和同龄的姐妹打架,要拼命去讨好龟奴。 其实她八岁时已经很好看了。 大眼高鼻梁,侬艳的长相。 被老鸨视为奇货可居,早早让她跟着红姑娘学艺。 那姑娘花名沁玉,当时是魁首。 大约知道缨徽将来有一日会取代她,对她很没有好脸色。 呼来喝去,动辄打骂。 缨徽稀里糊涂过了两三年。 十岁那年,老鸨犯了事,花楼被查抄。 大小姑娘们都要被发卖,她被官差驱赶时撞上了一个小将军。 小将军顶多十八岁,一双凤眸明亮如星。 纳罕:“这么小,也是楼里的姑娘?” 差役恭敬回:“姑娘跟前的婢子,大一点也得干这行。” 小将军怔了怔,低头看去,正与缨徽目光相接。 缨徽第一回认真地看清了那双眼睛。 干净明亮的凤眸。 澄澈天幕在身后,竟也会黯然失色。 沉默须臾,小将军问:“多少钱,我买了。” 被小将军带回家。 缨徽才知道,他是定州刺史谢今的长子谢世渊。 她在谢家住了一年多。 他们全家都是好人。 谢今公务繁忙,不大着家。 谢夫人把缨徽当女儿养。 嫌她太瘦,终日燕窝参汤不断。 谢世渊还有个妹妹。 闺名燕燕,长缨徽三两岁。 缨徽唤她阿姐。 燕燕性子活泼,常偷偷带缨徽出去逛街。 偶尔谢世渊休沐,也领她们去踏青。 阿兄烤的鱼喷香。 他总是把刺挑得干干净净才给缨徽。 那一年多,是缨徽记忆里仅存的美好光景。 后来谢今进京。 于宴上邂逅静安侯韦良序。 听他说起幼女于战乱走失。 种种特征皆吻合,当即把缨徽带了来。 缨徽想,她爹也未必是多想寻她。 只是惯会人前作秀。 显示慈父风范罢了。 未想弄巧成拙。 韦良序知道缨徽幼时遭遇。 不问女儿委屈,先千恩万求谢今不要将此事泄露出去。 以免损他韦氏门楣清誉。 往后时日,缨徽再与家中姊妹龃龉,自然都是她的错。 是她身陷花楼,学了外面的粗鄙腌臜回来。 缨徽时常想,她要是没被韦家找回来就好了。 可这样的梦也不敢多做。 记忆里的甜味品咂太多,现实的苦就一点都咽不下去了。 她不敢想谢阿耶,谢阿娘,不敢想哥哥和阿姐。 怕想得多了,都督府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缨徽爬起身。 就着稀微的月光去妆奁深处摸出一只小银鱼。 鱼儿巴掌大小,雕琢得很精细。 鱼鳞都能看得分明。 鱼嘴上拴着一条红绳。 簇新的,她每年都换。 她抱着银鱼睡觉,梦里又见到那双眼睛。 可惜美梦短暂,她总是半夜苏醒。 总觉窗外有鬼魅厉吼。 那些花草窸窣就像哭泣。 一边被摧残,一边喊救命。 她想去救她们,可是她不敢。 她害怕这沉酽无边的深夜,害怕寒凉孤枕。 每当这时,她就会惦念李崇润。 他的怀抱厚实温暖。 他身上的熏香甘甜清澈。 还有那双眼睛,那么能让她心安。 自打那夜李崇润逼她发誓不离不弃,她再没叫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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