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出手如电,那少年还没反应过来,那把羊骨做的刀便飞了出去、落在尘埃之中。 一击不成、他又顽强爬起来,瞧见她腰间匕首,大吼一声便要扑过去抢,被她单手擒了双肩、一用力便卸下半条胳膊来。 对方疼地龇牙咧嘴、动弹不得,却仍忍住一声不吭。 南羌一族刚烈难驯绝非传闻,肖南回心知肚明,即使对方是个孩子,手下也没留太多余地。 “谁派你来的?” 那少年梗着脖子一言不发,汗珠子顺着脸淌了下来,颤巍巍滴在她的手背上。 五指紧缩,手下力道又加两成,那孩子终于经受不住叫出声来。 “没有人、没有人指使我,我自己来的!” 她冷笑一声:“自己来的?且不说天成行军路线都是绝密,从碧疆出发的回朝大军共有四路,王驾在哪一路更是秘而不宣,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什么王驾?我要杀的人是你!我是跟着你才跟到这的......” 这次肖南回倒是一愣,她细看那孩子面色,不确定对方是否在狡猾扯谎、为的是伺机逃脱。 “你知道我是谁么?就编这样的谎话......” 谁知对方突然便神色激动起来,硬是扭过头来盯住她的视线:“叛徒潘姚儿,人人得而诛之!长老说过,砍下你的头,便是给成千上万被杀的南羌人报了仇,寨子里的每个人都会为我祈福!” 肖南回牢牢按在那孩子双臂上的手终于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些,看着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终于有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你是......寨子里的人?” “潘寨主这么快便不记得我们了?可碧疆人都将记得,他们款待过的客人、奉为上座的贵客,最终带来了战争、成了占领他们家园的豺狼!走狗!皇帝的走狗!” 握着匕首的手缓缓落下,她望着那张沾着污泥、写满仇恨的脸,仿佛看到的是自己亲手造就的斑斑劣迹。 不,不该是这样的。 挑起战争的人并不是她。她做的一切,都只是身为一名天成将士必须做的事。 “不做碧疆人,还可以做天成人。你们原本连水都喝不上、放牧的地方也总是被抢,以后总好过从前......” “那姓白的从前也是这样说的,可到头来又是如何?到最后谁也没有兑现诺言!骗子!你们都是骗子!神会惩罚你们、让你们为今日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身堕业火寒窟之地狱,心受众叛亲离之苦......” 她望着那孩子眼中的怨恨在四处蔓延,蓦地便想到那一日在地牢中安律的脸。 历史当真只是换了角的同一出戏罢了,只有拿到戏本的人兀自沉浸其中,看不清未来的方向。 她是否该在这里杀了他?因为总有一日他也会被仇恨吞噬,变成另一个安律。 可握紧匕首的手,终究还是慢慢松开。 她已经夺去了他们的希望,做不到再夺去他们的性命。 附近已经有听到动静的士兵向这边望了过来,肖南回将匕首反手深深刺入车辕。 “你滚吧。离这里越远越好,我若再看见你,便只能杀了你。” 少年狼狈爬起身来,转身跑入树丛之中。消失前最后回过头来、狠狠瞪她一眼。 “我打不过你!但若有一天你再回宿岩,定会有人杀了你!” ****** ****** ****** 小半个时辰后,外出随侍的侍从终于归来。 今日是他当值,皇帝这些天都几乎不怎么开口说话,周遭气氛时常比这数九寒冬还要冷凝,每每当差结束,都要仿佛从鬼门关溜达一圈归来一般。 方才行礼准备退下,皇帝的脚步却突然停住。 侍从有些忐忑不安,余光偷偷瞥去,却见皇帝正停在他那辆马车前,低下头、似乎在看着什么。 又过了一会,皇帝便同那带刀的冷峻侍卫走远了。 侍从松口气,走上前去瞧了瞧。 雪地上只有一行伸向远方的、孤零零的脚印,似乎有人在这里站了一会,然后又原路折了回去。 篝火旁,肖南回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夜已深,营地内安静下来,只有规律的巡逻士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交替响起。 伯劳将火堆旁剩下的三个红薯吃了个干净,又抢了她铺好的褥子呼呼大睡起来。 她望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光,恍若又看见离开碧疆时的那场大火。 曾几何时,她还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地回到那些可爱淳朴的寨子看一看。 但人果然要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的。 尽管日后她还是可以重新回到那片土地,但只要想到回去的时候会遇见方才那样的情形,她的心就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从不后悔自己选择的路,而人生走过的路亦没有回头的余地。 或许这就是她与宿岩最后的归宿。 南回,难回。 她再也不能向南而去,回到自己的故乡了。 第97章 天成灵微十三年元月初一,碧疆之乱乃平,帝自西南而返。 除夕过后的第二夜,阙城以东的枢夕山上,连绵数日的积雪将山路铺成银色的带子,弯弯绕绕绵延至永业寺的山门前。送炭的老李赶着驴车下山去了,在雪地上留下最后一行带着炭灰的车辙印子。 上香的香客大都喜欢赶着初一进山拜佛,逢了初二人便会少上许多了,而阙城附近最为红火的寺庙要数紧邻皇城的大成寺,而因为冬日积雪、山路分外难行的枢夕山,就更是少有人拜访了。 入夜的月光倒是比城内明亮许多,将几座大殿上露出的瓦片照得晶晶闪闪的一片。 院内,独株的老腊梅还在抽枝攒苞,这是永业寺一年之中唯一一段没有花香的时节,空气中只有淡淡的柴火烟味,寡淡又冷清。 天寒地冻、又无事可做,晚课过后不久,偏殿后院的僧人们便已睡下,只有大殿中的长明灯还透出一点火光。 “师父,师父!” 灰色袈裟袍的小沙弥急匆匆地一路小跑,身上的袈裟环叮当作响,方迈进殿来便一眼瞧见正倚在香案前打瞌睡的主持。 他连忙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又立在门口轻咳一声。 一空打了个寒战,从迷梦中惊醒,瞧见弟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大殿门前,于是连忙正襟危坐于蒲团之上,抬手要去分那分到一半的灯油,却发现灯油早已凝住,只得又拿起一旁经筒擦拭起来。 “都这么晚了,何事闯到殿上来?明日的早课不是都交代下去了么?” “回师父,山门处来了辆马车,不听劝阻、非要进来呢。” 一空放下经筒,眨了眨惺忪的睡眼,一边将灭了的火盆重新搅动起来,一边向殿门外望了望。 大殿飞檐上的冰凌还未来得及清理,月光下晶莹剔透地闪着光。 可不远处的山门之外一片漆黑,瞧不见半点灯火。前几日落的雪如今还积在山上,进寺的那条小路恐怕更加难走了。即便是在白日,登山拜佛的人也寥寥无几。 然而半夜登寺门这种事,以前也并非没遇到过。 皇城中有钱有势的人很多,谁家夫人难产了、哪户童子走丢了、亦或是亏心事做多实在是孤夜难眠,总之这心急的拜佛者是从不计较时辰的。 当然,事了之后,那香火钱也是分外丰厚。是以在一空的教导下,碰上这种“就急救难”的事,永业寺向来是不分昼夜、尽职尽责的。 就是不知这一回,又是哪家的王公贵胄出了岔子。 一空勾了勾手指,那小沙弥甚是机敏,连忙凑近来。 年轻主持白净的脸上显出几分狡黠,压低嗓子问道:“可是大户人家的马车?” 小沙弥显然身经百战、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当下肯定道:“弟子瞧过了,是丞相府的马车呢。” 一空愣了愣,喃喃道:“不会是又来讨安神香的罢?” 这老丞相的失眠症真是愈发厉害了,这深更半夜的竟又找上门来了。 早知如此,他当时应该多报几两银子的价钱的。 一空站起身来,正准备伸手去取放在一旁的袈裟,便听得殿外有了响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夹杂着另一名弟子的低声劝阻。 “施主!两位施主莫要往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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