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日后,阙城西南一条沙土飞扬的小路上,一辆牛车吱吱嘎嘎地驶过。 烈日当空,那牛车的车顶只扯了半张破布,往左拉点右边便露出来、往右一扯左边便又露出来。 破布下并排坐着两人,一灰一白。 车轮一癫,驶过路面上一个土包,又扬起一阵带着干牛粪气味的黄土来。那白衣裳的沾了土和灰,几乎就要和那灰衣裳的成了一个颜色。 一空摘下斗笠,抖了抖笠帽上的土,重新戴回脑袋上。 “还有几日?” 郝白面无表情,他口鼻以下都用一块布遮了个严严实实,整个人不动如山,竟生出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势来。 “不知道。” 年轻僧人像是完全读不懂身旁人的脸色,语气中不掩惊讶。 “你不是晚城人?怎么连回家需要多久都不知道呢?” 郝白终于动了。 他眨了眨眼,便觉得有沙土粒子扑簌簌地从眼睫上掉下来,随后又一把将系在口鼻上的布扯下来,扔到了牛屁股上。 “我只知车程需要几日、马程需要几日、哪里知道牛车需要几日?!” 年轻僧人不知从哪摸出一柄蒲扇来,优哉游哉地扇呼起来。 “天干物燥,郝施主要学会清心静心。” “上路也有三日,你连一块铜板都没出过,我身上统共只剩三十文钱,难道剩下这百里路是想一路乞讨要饭吗?!” 一空的扇子不停,另一只手搭个凉棚望向远处。 “郝施主说话不要这样难听,这叫化缘。” “化缘?!从前日到现在,你都化到了些什么?若不是我临行前带了几只烧饼,怕是还没走出赤州就要饿死在路上了......” 郝白喋喋不休的声音在燥热的荒野中扩散开来,就连那老核桃树下躲阴凉的老鸹都懒得搭理他。 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波动,就连那条土路也似乎变得弯弯曲曲起来。远处的一株大杨树在路中投下一块阴影,猛地一瞧像是将那条路分成了两截。 一空眯起眼来,不知看到了什么,起身拍了拍那老黄牛的屁股,牛车便吱吱呀呀地向那棵树驶去。 这短短一段路又走了能有半柱香的时间,等到离近了两人才看清,那树下的阴影中停着两辆马车。马车的车顶新上了漆,树间的光斑落在上面,亮闪闪的一片。 一空的眼睛似乎被那光照亮了,掸了掸身上的土,十分愉快地看向身旁烦躁的郎中。 “盘缠来了。” 郝白的唠叨声戛然而止。 最近他流年不利,仅有的几次远行经历中,不是九死一生险些被割了脑袋、便是被骗进寨子给女土匪治腿,好心在路边救了匹马,结果被关起来当了几个月的奴才。 心中警铃大作,不安使得他的声音听起来都变了味道。 “什么盘缠?你认识的人?” 一空没说话,只是淡淡笑着。 他越是如此,郝白便越是紧张。 “有甚可笑?!我同你讲,你一个深山里的和尚,没见过什么世面,这出门在外、行路途中,最忌随便停车。山匪都是这般劫车的,真要是遇上了你可能扛上个两三回合?” “山匪?”一空的语气依旧是慢悠悠的,手下却催那黄牛催的正欢,“你我身上可有什么东西能供那山匪去劫的?” 郝白一时语塞,但往日屈辱历历在目,他很快便为自己找到了更可怕的设想。 “他们不光会劫财,还会抓男人回寨子里交给女匪首玩弄享乐,你不要以为你是个和尚他们就会放过你......” 说话间,牛车载着两人离那杨树又近了些,杨树下的马车、连带着马车前立着的青帽书生都被看了个清清楚楚。 书生?这山匪劫车总不会还带个书生吧? 郝白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 牛车在杨树的阴影下停稳,与那两辆马车相对而立。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一串响亮的鼾声从车内传出,顿挫一番后又归于平静。 郝白有些惊疑不定,那马车旁的书生却因为羞窘而垂下了脑袋,凑近车窗狠狠咳了一声,低声道。 “老师,人来了。” 马车内一声钝响,许久,才有人拉开车窗。 郝白望着那车窗后的脸,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一空却显然已经知晓这结果。 毕竟这些年上山来的马车千千万万,哪家给的香火钱多一些,他总是记得的。 “丞相近来身体安和否?” “一切安好。”柏兆予笑了笑,藏在车帘后的胡子跟着抖三抖,“就是夜里时常浅眠多梦、睡不踏实,想再去寺中讨几副那安神香,却被告知法师已经下山,我这才在此等候。” “香是没有了,符倒是有一张。丞相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 一空说罢,从袈裟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来。 柏兆予点了点头,马车旁的书生便恭敬将那封信从一空手中接过,转交给自家老师。 信拿在了手上,柏兆予却没有急着开启。 “常言道,多事之秋,无音讯便是喜讯。不知法师这张写的是平安符还是苦恶咒啊?” 一空沉吟片刻,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收敛。 “小僧曾对师父有过诺言,却迟迟未能兑现。如今到了要完成课业的时候,有些感悟,倒也谈不上是喜是悲、是吉是凶。不过丞相若是少眠,便睡足之后再看罢。” 睡足之后?他从个把月前就没睡足过觉了。 老丞相心中暗骂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从车上取出一个匣子,教那书生转交给那年轻和尚。 “法师与瞿先生此去,定是诸多辛劳。陛下曾叮嘱老臣,若遇远行者,定要倾力相助。这匣子和那边的马车,便是一点心意,愿二位路途平坦、诸事顺遂。” 一空从善如流地接过,一经手那匣子便已知晓当中塞了几两银子,面上笑意更盛。 “小僧多谢陛下照拂、多谢丞相相送。路途遥远,这便上路了,愿丞相夜夜好眠。” 言罢,一空利落跳下那牛车,拖着郝白和行李飞快上了那辆空着的马车。 离开前,他又想起什么,微微探出半个身子来。 “啊,还有一事。” 书生闻言抬头,柏兆予也将车窗再次打开。 “何事?” 一空客客气气地往旁边一指。 “这牛和这车乃是我寺中镇寺三宝之一,还请丞相帮忙归还,小僧感激不尽。” 说罢,那一空也不等对方有所回应,一抖辔绳便驾着马车飞快离开了。 新喂过草料的马蹄下飞快,一眨眼便只留下一道烟尘。书生望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的牛车,突然有些不忿起来。 “老师,为何总是有人要借用府上的马车?借了也就罢了,还总是不还,岂非厚颜无耻......” “大胆!”柏兆予气哼哼斥责一声,“那位岂是你能议论的?” 书生不说话了,委屈巴巴地去牵那啃草皮的黄牛。 “不过,你说的也对。”柏兆予收敛了神色,摸了摸一空留下的那信笺来,“下次总归得讨回点好处来,连带着那安神香的钱一起......” 说到这他突然顿住,随即狠狠拉上车窗。 “呸呸呸,没有下次了!” 第159章 天成灵微十三年,暑热最盛的六月末七月头,霍州境内连出三桩怪事。 先是黑木郡起了山火,说是烧了三天三夜,浓烟遮天蔽日,仿佛末世一般。 此等怪事先前从未发生过,要知道七八两月雨水最是丰沛,木润山滑、泉急潭深,有些山石滑坡是常事,山火却是从未有过。 有人编排那山火乃是天火下凡。天有异象、百年难遇,人间必有一场大劫。可究竟那劫是什么?又劫在哪里?何时应劫?便又是众说纷纭、难有结论。 然而“山火天劫说”还没热上几天,“水匪人祸论”又开始遍地开花,说的却是那昏河上的沈家船只横行霸道、四处骚扰渔船渡船,不知是在劫什么货、又或是找什么人。 沈家近百年来都是坐在霍州地界上的一条土龙,可先前十分懂得戢鳞委翅、偏安一隅的妙法,虽说暗里已捏紧了各条水路、各城中的商铺也占着大半,但从未在明面上做出过什么逾矩之事,更不会让朝廷抓到把柄。这几日却不知是怎的了,突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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