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吃喝玩乐、亵玩男女,还与一群臭味相投的纨绔戏称这是“风雅”。如此草包,有什么价值来见沈君?但她无法插嘴,只能旁观。 沈棠也好奇:“这俩是谁?” 荀定指着女人:“她是文心文士。” 他进去抓男人的时候,身上武铠带着的血气让女人怀疑是来抓她的。荀定也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她,不等他开口说话,女子抢先出手,以障眼法逃跑,却被荀定识破把戏。他顿了顿,强调:“她还是女子。” 沈棠表情从疑惑好奇变为严肃。 荀定又指着男人。 “他与这女人关系不一般。” 如此凑巧,一块儿抓了。 沈棠猜出什么,但还是多问一句:“即便如此,也不是什么罪名,你抓这俩作甚?” 一名女性文心文士,一名与女性文心文士关系不一般的男人,自然不是罪名。 但―― 荀定道:“此女隶属秋文彦帐下,更是其内眷,虽说不受重视,但也不能轻视。” 这可是漏网之鱼。 更是行走的军功啊! 将他们抓来,大小也算个军功不是? 自己就能少受一点儿老父亲的白眼。 而且女性文心文士,不比国宝珍稀? 沈棠闻言正色:“当真?” “字字属实。”见沈棠没说话,还以为她不信,便解释,“沈君未察觉此人文气,是因为她收敛文气的本事当属一流。想来她是下过苦功夫,外人没戒备,很难察觉。” “而且……” 沈棠:“你说。” “她曾参与北尚县一战。” 沈棠摆手示意荀定可以不用说了。 公西来见气氛不对,悄声问兄长。 “阿兄,咱们要不要避一避?” 公西仇反问:“避什么?” 现成的热闹不瞧还等什么? 他毫无一个阶下囚的自觉。 沈棠也没在意这点。 她给荀定使了个眼色,后者跟她没什么默契,愣是看不懂。眨眨眼,表情茫然,待在原地。倒是公西仇看不下去,上前一个利索动作,咔嚓,将女子下颌接好。 苗淑疼得冷汗直冒,俏脸煞白,但仍抬起满是仇恨的双眸,死死看着沈棠。事情发展至此,自己的身份怕是瞒不住了。果不其然,沈棠开口便问:“你是陇舞郡人士?” 苗淑瘫坐地上冷笑:“是又如何?” 她仰头,仿佛她才是俯视人的人,也不再遮掩与压抑,眉眼一扫平日的压抑寡淡。 沈棠看她眼神,心中有了判断。 问她:“哪家的?” 苗淑后槽牙紧咬,腮帮子肌肉紧绷,眼睛死死盯着沈棠,一字一句:“本家姓苗!” 沈棠以手撑额,在垃圾堆记忆翻找。 “哦,有点儿印象。我只记得陇舞苗氏挺有钱,不过赚的都是缺德钱,一家子上下,只要是人能干的事情,他们都不干?你一个女眷,侥幸被特赦,何必又找死?” 章节内容出bug了,荀定是见过苗淑的,稍等,我改改 _(:з」∠)_ 修改好了,通读一遍应该没有BUG了。 PS:这段剧情一开始不是这么安排,公西来要抓的也不是前未婚夫,而是苗淑。但要下笔的时候才想起来,公西来是孝城的,苗淑在陇舞郡,这俩认识太牵强。然后就安排了前未婚夫男宠,结果忽略了荀定这个添头是见过苗淑的,挠头…… PPS:又抓出bug,公西来也见过棠妹_(:з」∠)_不过是伪装后的棠妹,她是知道棠妹年纪小个头小的……段落改了改叙述。 645:给个体面死法() 这是沈棠无法理解的一点。 明明捡回一条命,又有修炼天赋了,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就行了,非得掺和进来?沈棠看得清楚,苗淑对自己有着滔天的恨意,估摸着跟随秋丞也存了报仇心思。 她轻描淡写几句话,成功点燃苗淑怒火,她直起上身,厉声呵问道:“沈幼梨,你杀人夺财,行不义之举,如今还如此污蔑死者身后名,当真不怕惹来天谴吗?” 沈棠的脑门冒出好几个问号。 荀贞拇指抵着剑格,剑身出鞘几分。 沈棠却一手抵着下巴,另一手冲荀贞摆了摆,示意他要淡定。苗淑这番“慷慨陈词”并未激怒她,甚至没激起一点波澜,反而好奇居多:“我杀人夺财?我行不义之举?这位苗家娘子是不是在说一种很新奇的笑话?你是如何推导出这个荒诞结论?” 不知道她名声一度好到让外人误以为是好欺负的烂好人?反倒是苗家干的那些事,沈棠真不知自己那几句话,如何算得上污蔑死者身后名。横竖无事,弄个清楚。 “沈幼梨,你好得很!”见沈棠仍理直气壮,苗淑恨得手指颤抖不止,缕缕可怖血丝爬满眼球,“你可有杀苗家男丁?” 沈棠随意答道:“杀了啊。” 苗淑又问:“你可有夺苗家田产?” 沈棠道:“夺了啊。” 苗淑再问:“你可有抄苗家家财?” 沈棠道:“抄了啊。” 一桩一件她都认,但沈棠眼角含笑。 她很是无辜地反问:“你家男丁作恶多端,罪行罄竹难书,为何不杀?你家田产多为不正手段强取豪夺,为何不夺?你家干了这些事情,为何不抄家?苗家娘子,从苗家被抄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年功夫,你能从毫无基础到如今开辟丹府、凝聚文心、喜提文士之道,不止天赋好,想来你在闺阁时期便打了硬实基础,不是寻常闺阁女儿,你真不知你家的情况?你是怎么有脸问出这三个问题,你脸皮臊不臊啊?” 沈棠一番话险些将苗淑气出个好歹。她盛怒之下,下意识忽略沈棠为何见到女性文心文士毫无惊讶,甚至显得理所当然。 “你――” “我什么我?” 抬手一个。 光明正大享受当一只权限狗的快乐。 “大人说话,你用耳朵听着就好。” 这话一出,逗笑公西来。 沈棠张口调笑打趣:“公西仇,你瞧咱妹子笑得就是好看,不似眼前这个苦大仇深。苦大仇深也就罢了,偏偏还恨错人。” 公西仇:“说了,那是我的义妹。” 沈棠也固执:“你的就是我的!” 关系这么铁,为何不能共享义妹? 苗淑气得三尸神暴跳。 奈何沈棠的连祈善几个都不敢说解开就解开,苗淑自然更加不能。 “老实点!” 荀定用长枪压着她肩膀,她连起身跟沈棠拼命都无法,只能老老实实听恶魔低喃。 沈棠看着苗淑的眼睛:“我其实用屁股想想也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你父亲多好、兄弟多好、母亲多好、姊妹多好。你父亲好啊?那他为了十几亩的良田,设局闹得人家破人亡怎么算?明知灾年收成不好,设局放印钱,几乎白嫖人家祖传田产怎么回事?逼得多少户人家绝望上吊怎么回事?更惨的,一家九口上吊拉断了横梁!” “九口人!” 沈棠比划了一个九的手势。 “最小的还在襁褓。” “你那个好阿父的杰作!” 沈棠啧啧几声,表情是不加掩饰的嫌恶:“还有你那好兄弟。你是不是想说你哥哥风流有才?你弟弟仗义疏财?那佃户苦租金太高、种苗太贵,他们让人告诉佃户送女儿到外宅睡一夜给折扣算怎么回事?多少闺女被糟蹋?一十九人!最小的十岁!” 她隐忍着火气,怒极反笑,比划一个十:“最小的十岁!那是月信都没来的年纪!” “当街纵马踩死的人……” “驾车冲撞碾死的人……” 沈棠不情不愿将垃圾记忆翻出来。 “还有,我记得你有个堂叔负责经营十乌那边的生意吧?他年轻时候从十乌买回来一个貌美奴隶。奴隶给他生了个女儿,这个女儿生来肌肤胜雪,还未及笄便美得不可方物。于是你堂叔三天一小骂、五天一大打,甚至威胁那个奴隶要将女儿丢给下人轮番玷污,非要奴隶承认女儿是她红杏出墙所生。最后奴隶熬不住承认这个罪名,被你堂叔乱棍打死,隔天就睡了那女儿当妾……哇,这故事真的吗?这是能说的吗?” 沈棠一度以为自己在看话本。 不,这是话本都写不出来的野! 阴阳怪气过后,沈棠沉着脸,正声道:“对,他们是庶民,是贱民,是流,是氓,无权无势、无钱无财,但他们哪个不比你家那几个男丁更有资格活着?但他们最后却都死在横梁上、死在马蹄下!苗家娘子,因为他们是爱护你的父兄,就该免于一死吗?他们活着,便是对死者最大的亵渎!我特赦你苗家女眷,已是菩萨心肠!” 苗淑似要目眦尽裂,眼神是恨不得啖肉喋血的恨意,同样也写满不信,她根本不信沈棠说的每一个字。她知道自家父兄不算纯粹好人,但他们也做不出如此恶事! 这里头有多少是沈棠栽赃嫁祸? 沈棠一眼瞧出她心思。 冷嘲:“你要是投胎到你家佃户肚子里头,估摸着被糟践的也有你。你不信,我还能按着你头信?爱信不信!其他且不说,你家隐瞒数千佃户,躲避收税,这点你总知道吧?你既然出仕秋文彦那只老菜鸟,应当知道田税对一个郡县运转的重要性。” 苗淑表情微变。 沈棠哼道:“哦,果然知道。” 知道,不在意,理所当然。 骨子里的傲慢都能溢出来了。 说着,沈棠又阴阳怪气起来。 “秋文彦那只老菜鸟,不止实力差劲,这瞧人的眼光都不好。一个会纵容自家藏匿佃户的谋士,他也敢用啊?不怕辛苦打下的三瓜俩枣、锅碗瓢盆被偷摸儿搬走?” 荀定几个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没想到沈棠骂人样式这么多。 若是换个人,还不羞惭钻地缝? 最后,沈棠语重心长做了总结:“苗家娘子,站在你的立场,你恨我、想杀我,这都是正常的!大胆恨、大胆想!做白日梦不磕碜!兴许梦里就能实现了呢?咱也不是蛮横霸道的人,更不会管天管地还管你拉屎放屁。不过,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沈棠语调陡然一狠。 “你想杀我,我自然留你不得,这也是天经地义。怪只怪你技不如人,成阶下囚!” 沈棠和苗淑之间隔着灭族之仇。 这不是一条命那么简单。 所以,苗淑注定不可能为她所用,自然也没有言语感化的价值,只能请她上路。 沈棠淡漠瞥了眼苗淑。 那张姣好年轻的面庞因为愤怒而通红,丝毫没有忏悔、羞惭之色,大概率内心还在为父兄族人抱不平。沈棠能理解,却也觉得悲哀,为那些再无未来的生命悲哀。 他们的命,当真轻贱啊。 可那明明都是一条条人命! “含章,秋文彦几个先冷一冷。”沈棠抬手将还有些毛躁调皮的碎发压下去,熟练变换了个表情,用最活泼的表情给苗淑下阎王请帖,“好歹也是有文士之道的文心文士,她应当有文士风骨。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咱又没虐待俘虏的癖好,你给她一个体面的死法。尸体送还给秋文彦,毕竟一夜夫妻百夜恩,又是君臣一场。” 最后那一句,她哂笑:“秋文彦这只老菜鸟――不仅无能,他还好色!啧啧!” 荀贞行礼接下差事:“唯。” 体面的死法,不外乎白绫、鸩酒。 但,文心文士还有一条。 荀贞问好大儿:“她的佩剑呢?” 佩剑自刎,对战败被俘虏又不肯归顺或无法归顺的文士而言,是最体面的死法。 荀定道:“没有啊。” 苗淑也没有佩剑。 荀贞瞧着无法动弹的苗淑,知道她效果还在,便问:“你可要借一借老夫的佩剑,助你上路殉道?若是答应,便点头,若是不答应,你便摇一摇头。” 苗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她只是冲着荀贞唾面。 但有荀定在,自然是不成的。 荀贞也不意外,收回递出去的佩剑,自己帮苗淑做选择,对荀定道:“鸩酒!” 鸩酒对于普通人而言,见血封喉,但对于身体经历天地之气淬炼的文心文士而言,寻常剂量虽然也能致死,但死亡过程会拉长,让人清醒着感觉走向死亡的痛苦。 荀定苦哈哈去做。 一瓶鸩酒下肚,苗淑也获得了自由。她痛苦弯腰,双手捂着喉咙想要将东西抠出来,手指刺激喉咙引起痉挛范围,吐出来的唾沫却掺杂着越来越多的血。剧痛从小腹传遍至四肢百骸,让她顾不上抠喉咙。或许是强烈恨意,或许是强烈求生欲望…… 她强行冲破了沈棠的。 议厅一墙之隔。 一声凄厉咒骂传遍整个府邸。 “沈幼梨,你必不得好死!” 沈棠风轻云淡:“人都会死。” _(:з)∠)_ 我的标题啊,匆忙忘了写完 那个逼老婆承认出轨然后娶女儿当妾的,有历史原型,刚知道的时候我是惊吓的,Σ(⊙��⊙"a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本章完) 646:给个体面死法(下) 白素按着腰间的佩剑往郡守府走。 离议厅尚有一段路,便听苗淑咒骂。 “何方宵小冒犯吾主?”她眸中划过戾气,临时改了路线,一脚踹开那扇大门。 一时,对上屋内父子两双眸子。 白素向荀贞行礼:“见过荀军师。” 荀贞还礼,道:“主公吩咐,送一送此人,未曾想她的动静会惊动了白将军。” 白素只受了荀贞半礼。 此时的苗淑已经痛得五脏六腑灼烧不止。四肢抽搐,头疼欲裂,额头青筋根根暴起,双目时而清明时而模糊。尽管如此,她仍看得清入屋的白素,一个英气十足的年轻武将。此人五官虽英气,却不似男子那么棱角刚硬,唇红齿白,乍一看更似女相。 白素垂眸瞥了眼躺在地上痛苦颤栗的苗淑,敏锐注意到对方周身不受控制而溢散的文气,开口嗓音也不似男子那么低沉。 “她是文心文士?” “是,她还有文士之道,天赋也不缺,只可惜――”荀贞说着还有几分小小的羡慕,苗淑的文士之道天生为战场而生,还没有恼人的弊端拖后腿,“此人留不得。” 白素漠然道:“留不得就杀了。” 荀定嘀咕:“这不正在做着呢?” “末将说的杀,是一刀斩首,人头落地乱滚!给她喝鸩酒,她这会儿还有力气辱骂主公。”只要荀贞点头,白素愿意代劳。杀人溅血这事儿,还是武将干更加顺手。 荀贞道:“但主公让她走得体面。” 一般情况下是要留全尸的。 尽管苗淑是敌对阵营,也不算个多合格的文心文士,但沈棠仍愿意给她点体面。 倒不是沈棠多仁慈,而是―― 荀贞道:“苗淑,估摸是这世上第一个殉道丧命的女性文心文士,开个好头吧。” 开个好头,各种意义上的“头”。 白素闻言只好打消割苗淑舌头的打算,正准备找找有没有布,塞住对方的嘴,杜绝那些辱骂冒犯的话出口。却不知剧痛中的苗淑反而冷静下来,目光死死盯着白素。 她嘴角不断有黑色污血溢出。 忍着剧痛问:“你……非男子?” 白素点头:“我是女子。” 她只有休沐的时候才会稍作打扮,其他时候都是素面朝天,不过武胆武者有武气护身,滋养经脉,这让白素皮肤状态极佳,五官也更精致。忽略其身高,基本不会认错性别。嗯,仅局限沈棠的班底,其他人要见了她的武胆虎符,该认错还是会认错。 “你――怎么可能――” 她情绪莫名激动,险些被污血呛到。 白素纳闷:“我为何不可能?” 从良之前干飞贼行当,白素极其擅长察言观色。见苗淑听到她回答,表情呆滞一瞬,恍若遭了雷劈,眼底俱是不可置信,白素就猜到什么,哂笑:“你莫不是以为自己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天命眷顾?你能习文自荐为士,我为何不能习武从戎为将?” 她这话,戳中苗淑最为隐秘的骄傲。 瞳孔一缩,这变化让白素笃定猜测。 “你还真这么想?” 想到苗淑方才对沈棠的辱骂,白素便起了诛心念头。蹲身与努力想仰起上身的苗淑平视,也不嫌脏,单手捏住她沾血的下颌骨,迫使苗淑痛苦仰头。白素在她耳畔低喃:“倘若这世上真有天命眷顾,那必然是吾主沈君。你估计还不知道,她与你一样也是女子。同为文心文士,同为女子,她是胜者,而你连同你的旧主都是阶下囚。” 苗淑猝然睁大眼睛。 奈何下颌骨被白素有力精瘦的手死死锢住,开不了口,说不了话,口中只能发出呜呜声。白素见她挣扎幅度变大,便知自己戳中了苗淑的痛处,她依旧冷着脸,可手指却逐渐缩紧:“你可知,自己为何被‘天命眷顾’,成了女子之中万中无一的特例?” 白素笑着道出:“因为你曾是陇舞郡子民,仅此而已。陇舞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似你这般的,凑一凑也有几十百号人。这个变化是主公入主陇舞郡之后发生的。” 个中关系,希望苗淑临死前想明白。 出身优越又如何? 文心文士又如何? 只要想明白,她的骄傲便不值一文。 “啊?这就咽气了?” 不知是鸩酒发挥作用,终于结束对苗淑的折磨,还是苗淑过于震惊,硬生生气得气血逆流,堵住口鼻,导致她缺氧窒息而亡。总之她是死了。白素眼神漠然地看着那张青紫的脸,那双至死也不曾阖上的眸,便知苗淑走得并不甘心。那,她就舒心了。 苗淑那句咒骂可是毁了她的好心情。 “荀军师,这也算体面吧?” 荀贞淡定:“主公那儿能交代。” 人死了,白素才有时间了解苗淑是谁。待了解她生平事迹,才知这厮还谋划了南玉县的袭击:“还是让她走得太舒坦了!” 荀贞见她恨不得鞭尸的模样,笑着打趣道:“白将军这便忍不了了?倘若这苗淑不是出身苗氏,与主公有灭族之仇,仅凭她的才能,她被招揽也是极其正常的。” 苗淑无法被招揽,根本原因在于仇恨不可化解、在于心性无法扭转、在于她自私不知公允,而不是因为南玉县或是秋丞旧臣的身份。两军交战,死伤难免――尽管这么说很残忍,但在苗淑文士之道能产生的战略价值面前,南玉县的损失不值一提。 白素心中明白,但―― “荀军师,没有倘若,她死了!” “确实,她死了。” 确认苗淑死得透透,士兵将她的尸体收殓送给了秋丞。秋丞虽为阶下囚,但所处环境并不差,只是精神头有些颓靡,忐忑沈棠对自己的处置。直到,收到苗淑尸体。 尸体被送来的时候,秋丞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唯独没想到会是苗淑。直到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那张他几乎要辨认不出的脸冲进视野,他吓得心脏一紧,不可置信。 他的夫人也被送来团聚。 认出是苗淑,吓得惊恐大叫。 “淑、淑娘――郎主,这是淑娘啊!” 大夫人吓得腿软,秋丞虽惊恐,但脑中却在想沈棠的用意,为何独独将苗淑的尸体送来,莫非是暗示什么?秋丞思索不出,大夫人还在一旁大叫不止,他心中愈发烦躁。 “吵什么吵?我有眼睛,看得着!” 大夫人双手颤抖:“郎主,这沈……沈君莫不是想用淑娘暗示,要鸩杀我等?” 战败被杀不是没有,但那都是有深仇大恨。一般情况下还是会留对方势力头领一条命,做人留一线,不止是给对手留一线,也是给自己留一线,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常胜不败――当然,落败一方不肯投降受辱,也会选择自尽,以求保全一家老小安全。 似沈棠一上来就性命威胁的,少见。 秋丞脑中嗡嗡作响,混乱不堪。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奈何已是阶下囚,下场不由己。 低头看着自己的佩剑,脑中飞速萌生拔剑自刎的念头――只要他一死,沈棠还想要名声,便不能对他一家老小斩尽杀绝。但,当他在大夫人惊恐注视下,右手颤抖着握上剑柄,这柄本该轻松拔出的剑似有千钧重。他犹如泄了气的皮球,无力松开剑柄。 双手捂着脸,满面羞惭。 自尽,他没有勇气。 大夫人双目含着热泪,上前抱他。 秋丞:“对不起,夫人。” “郎主何出此言?妾身少时为秋家妇,入门那日便说,此生愿与郎主共生死!” 躺在地上的尸体,无人在意。 秋丞以及他的属臣,在忐忑不安中等待整整三日,沈棠初步了解孝城这个烂摊子,才有时间一一见过阶下囚,也没交谈什么,不过是询问一些问题,例如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出身何门,家中人口几个,求学经历,交友圈子,擅长什么,在秋丞帐下什么官职以及有什么追求志向,谈完就放回。 最后,一些人改换门庭,一些人莫名嘎了,例如半夜上厕所结果脚滑掉入厕坑淹死,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收到一张奇特的契卷,上书“赎身契”三个大字。 _(:з」∠)_ 对苗淑这个角色,香菇个人感官还是比较复杂的。 以一个谋者角度来说,两军交战,策略手段有光明也有见不得光,胜了是本事,败了是技不如人。 她最大污点还是原生家庭和常年养成的观念,她其实知道一些事情,但不以为意,不认为草芥性命多么珍贵,至少不能跟她家人相比。 站在她的立场,她做的一切似乎都有理由。 但,错误的题目,哪能得出正确的答案? (本章完) 647:知音至交,得加钱 赎身契??? 偌大三个字却让人怀疑自己是文盲。 “赎身契?赎身?这是什么意思?”秋丞旧部将“赎身契”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厉声喝骂道,“沈幼梨此举是什么意思!给老夫一张‘赎身契’是什么意思!说!” 被送契卷的旧部脾气火爆。 来送契卷的小兵被喷得瑟瑟发抖,唾沫溅脸上也不敢擦。哪怕这名旧部已经被封禁丹府,使不出手撕活人的绝技,但魁梧高壮的身躯以及常年征战磨砺的杀气,仍旧给小兵带去心理阴影。小兵硬着头皮道:“意思就是……让将军家眷拿钱赎人……” “凭什么!” 桌子拍得啪啪响。 小兵:“……可,您是阶下囚啊。” 耿直的回答将秋丞旧部噎得说不出话,他像是一头被侵犯领地的受伤凶兽,焦躁又恼火地来回踱步。半晌,他烦躁无比地道:“老子亲眷死光了,拿什么来赎身?” 小兵闻言,甚是同情地看着他,说道:“若是如此,您只能服徭役赚工时赎身了……什么时候赚够了,什么时候重获自由身……以将军之能,应该很快的……” 毕竟是八等公乘。 秋丞旧部:“……” 两方势力干仗,获胜一方让战败一方用银钱米粮换回俘虏,这其实是常见操作。 因为俘虏是人力,同时也是负担。 多少俘虏就是多少张嘴巴。 没有粮食又卖不出价格或者不能卖? 那就只能全部杀了,节省口粮。 只是,秋丞这一回情况比较特殊,从上到下被沈棠一锅端。莫说被俘虏的旧部,连秋丞本人也被递了“赎身契”。金额大小参考他们的家底、出身、地位、储蓄等数据,得出一个比较合理的数字。他们可以选择让亲眷拿钱来赎人,也可以干活赎身。 倘若死赖着不给钱,也不干活? 那就只能见阎王了。 总而言之,不能吃白饭。 负责跟他们交涉的,一部分还是改换门庭的前同僚,这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秋丞脸色黑如锅底灰,大夫人愁眉苦脸:“郎主,不妨让妾身书信一封给母家?” 秋丞想要赎身,他就得写信给秋家大房族长,也就是他名义上的堂哥,实际上的亲哥要赎身银。但秋丞此前不顾大哥一家在郑乔手中为质,响应黄烈举兵抗击郑乔。 险些将秋家大房全部逼死。 兄弟二人结了死仇。 这会儿,如何会拿出赎身银给赎身? 即便对方愿意,秋丞也没脸开口,他暗中跟他大哥较劲儿了一辈子,跟谁低头都不会跟大哥低头。大夫人看出丈夫内心的别扭,也为了维护他尊严,便主动开口。 秋丞摇头拒绝。 “岳丈这几年也不易,未曾受到我这女婿多少孝敬,怎可开口麻烦他老人家?” 这其实是场面话。 实际理由是秋丞早些年发展不好,大夫人母族嫌弃他,两家基本没怎么往来,交情浅淡。对大夫人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更是没什么感情,现在开口要钱绝对会被婉拒。 秋丞何必上赶着受这份羞辱? 夫妻俩齐齐陷入愁苦。 这会儿的沈棠也有自己的烦恼。 倒不是因为政务多――攻下孝城之后,忙归忙,但也比当年一穷二白,基层人手奇缺,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好得多――她现在愁两桩事情,其中一桩还与荀定有关系。 拿下孝城第五天,也就是秋丞一众旧部收到契卷的时候,荀定送给她一件东西。 一只做工粗糙的木盒子。 “这是什么?” 沈棠没有打开看。 荀定道:“回沈君,赎身的。” 青年一身放量宽大的靛青圆领常服,腰间蹀躞将腰线收得很紧,乍一看不似武人,倒有几分风流文士的味道。只是,他这个回答让沈棠摸不着头脑:“你要赎你自己?可你本也不是俘虏,谈不上赎身不赎身。说起来,孝城一战,你立功不小呢。” 理当论功行赏。 但架不住荀定欠了荀贞一屁股债。 “不是,是为赎公西仇。” “赎公西仇?” 沈棠想想这几天白吃白喝,闲着没事打弹珠晒太阳打杨英的公西仇,这厮哪有一点儿俘虏的样子?荀定莫不是误会什么了?而且,她记得荀定跟公西仇处不来啊。 她萌生调侃之意,道:“公西仇可是我的知音至交,想要给他赎身,得加钱!” 荀定不确定:“约莫……够的。” 这下轮到沈棠惊了。 荀贞好大儿居然有如此家当? 她迫不及待打开木盒子,入眼的东西有些眼熟,往腰上一摸,摸到郡守印绶。盒子里的物件,也是印绶,一郡之长的印绶。沈棠抬眼看荀定,险些消化不良:“永安的意思,你想用岷凤郡给公西仇赎身?” 荀定点头:“是。虽说岷凤郡只是弹丸之地,周遭又多山林峡谷,耕地少,庶民也少,但好赖也算个郡。沈君完全掌控四宝郡,再收下岷凤郡,也算锦上添花了。” 舍出去,他完全不心疼。 岷凤郡的印绶本来就是他用武力干掉原来的郡府,强抢来的。这些年通过收拾境内藏匿的土匪,打得他们不敢打扰境内庶民,让庶民日子好过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想真正过好日子,还是要专业班底。 以及,投入大把大把的钱。 沈棠思索良久推了印绶。 倒不是因为她不想要这块地,而是―― “公西仇的赎身银,已经有人交了。” 荀定诧异:“谁?” “林令德和屠显荣。” 两个陌生名字,荀定一个不认识。 “你认识其中一个。”她已经知道临山县跟荀定爆发遭遇战之前,荀定碰见了康时的部队,那必然跟林风打过,“至于屠显荣,他是令德的师兄。公西仇对他们师兄妹有救命之恩。我答应过令德,有朝一日擒获公西仇,看在她的份上放人一马。” “原来如此。”但荀定还是将印绶推到沈棠跟前,他道,“阿父的眼光不会错。” 沈棠:“……” 这份信任还真是沉重。 她愁的另一件事情,不是如何治理四宝郡和岷凤郡,而是有几路不速之客登门。 其中一路还是熟人。 秦礼,秦公肃。 他是最先过来的,一来便道:“沈君勿气,吾主也是碍于盟友交情,不得不派人走这一趟。论关系交情,自然是与沈君更为亲近。秋丞此人……沈君可有打算?” “是杀,还是放?” 两年光阴没在秦礼脸上留下痕迹。 倒是愈发沉稳雍容了。 “两三年不见,公肃这般直白了么?”也不暖暖场,说些嘘寒问暖的场面话,上来就直奔主题,沈棠道,“杀倒是没打算杀,但就这么放人也不可能。秋文彦何时将赎身银交上,他何时重归自由身。说来吴兄家大业大,倘若愿意帮忙交钱也可以。” 这话明显在表达对吴贤多管闲事的不满,秦礼道:“沈君说笑,吾主与秋丞交情泛泛,如何能为了他,伤了吴沈两家交情?此番冒昧打扰,其实另有一桩要事。” 沈棠问:“什么要事?” “沈君可愿与我等一同推翻暴主?”沈棠吞并秋丞,相当于让屠龙局联盟少了秋丞帐下精锐,这块空缺自然要有人补上。 沈棠四两拨千斤,转移话题。 “吴兄如今是盟主了?” 秦礼回道:“不是。但再过不久,黄烈帐下使者也该到了,沈君最好早做决定。不瞒沈君,秋丞此人交友广泛,您与他这一战,不满者众多,日后怕是……” 沈棠哂笑:“他朋友多?那感情好,我倒要看看,他们谁愿意替秋丞付赎身银?” 秦礼:“……” 入不入局,沈棠始终不给正面回答。 但,正如秦礼说的,黄烈的使者也很快抵达孝城城下。使者是一位中年文士,态度倒是很恭敬,沈棠也愿意给点好脸色。使者提及秋丞,沈棠就跟滚刀肉一样横。 一句话―― 想她放人就拿钱,没钱就别哔哔。 使者的目的也不是给秋丞求情,同样试探沈棠口风。使者早在双方分出胜负前,便抵达四宝郡边境。黄烈让他见机行事,沈棠有价值便拉拢,没价值便施压敲打。 很显然,结果前者。 听闻跑去抄沈棠老巢的钱邕都踢到铁板,险些脚骨折,折损不少,狼狈逃回。 “沈君可愿与我等一同推翻暴主?” 沈棠闻言正色,言辞铿锵有力。 “为天下苍生计,沈某义不容辞!” 使者眼一亮,大喜:“沈君大义!” 时间定在来年开春春耕之后。 沈棠:“沈某一定如时赴约。” 干仗那是明年的事儿,当务之急还是将老巢的琐事解决好,平白多了荀定丢来的岷凤郡――虽说这块地方就巴掌点儿大,里头麻烦却不少,摆平也需要一些精力。 闲暇之余,沈棠听了个八卦。 白素:“主公可还记得苗淑?” 沈棠从政务中抬头:“自然记得,怎得,此人诈尸了?还是之前假死瞒天过海?” 白素不知主公哪里来这么大的脑洞,摇头,用一种唏嘘的口吻道:“皆不是,她的尸首在天井晾了五六日,庆幸这会儿天寒,若是盛夏,还不知爬了多少蛆虫……” 沈棠一开始也没多想,只是道:“世家穷讲究,一般都要停灵七日或者十四日。” 一些家世显贵的,还有停三五年等陵墓建造完毕才入土,白素说的这个八卦一点儿没趣。可谁知,白素却说:“不是停灵,还就是丢在那儿无人管,也是可怜人。” 沈棠惊了:“那色批老菜鸟没管?” 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啊,苗淑还是他旧部。秋文彦虽是阶下囚,没有自由可言,但委托改换门庭的旧臣帮忙将苗淑尸体入土不难,沈棠又不是刻薄到这都不允许。 白素也奇怪,道:“没管。” 又猜测:“约莫是担心惹恼主公?” 沈棠气道:“他脑子有坑!” 世人谁不知道她沈幼梨人美心善? “少玄,那之后怎么样了?” 倘若尸体还停着,沈棠就得找人将苗淑好好安葬了。她没对苗淑上刑,也没有羞辱,还有其他考虑。往后女性文心文士或者武胆武者会越来越多,她们不可能全部效忠沈棠,日后免不了征伐。只要有战争就会有胜负,女子被俘,处境比男子更艰难。 例如遭遇带着性的暴力和折磨。 只希望,战胜方能将她们视为真正的士人武者,给予尊重体面,避免轻慢亵玩。 白素回道:“已经被妥善安葬了,是秋丞帐下旧部,一名八等公乘出面找归降的同僚帮的忙。此人曾受苗淑救命之恩,如今出面殓尸以作报答……唉,高下立判。” 沈棠闻言赞同。 “那名八等公乘在哪儿?” 白素道:“在服徭役赚工时了。” 沈棠:“……” 这事儿,她记得是杨公在负责。 孝城城破,心情最复杂的莫过于曾经为守城而自燃武胆的杨公。这两日,他特地告假去旧宅所在地方,祭奠家中老小。沈棠也没有打搅他,等他自己调节好情绪。 为了不让自己多想,杨公主动领了不少差事。他虽没有曾经的实力,但这四年也学了其他东西,沈棠也放心。凑巧,杨公今日来郡府,沈棠跟他提及那个八等公乘。 杨公仔细想了想:“有这人。” 沈棠:“可有闹事?” 杨公摇头:“并无,瞧着是个老实憨厚的。此前还疑惑主公为何不招揽此人。” “哪是我不愿意,他自己不肯。”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 帐下短板在哪里,她如何不知道? 这次当HR面试秋丞帐下旧部,她特地让顾池注意能用的武将,偏科很影响发挥。 沈棠作为主公,也不能次次都亲自上场斗将。倒不是她不愿意,而是日后可能多线作战,多个战场同时开打,她一人也是分身乏术。自然要趁着势力还小,均衡发展。 但人家不愿意,她也勉强不了。 “唉,其实能将公西仇留下来就好了……”来个顶尖战力拉一拉平均值也好,沈棠觉得有必要再去糊弄一下至交,留下公西来,公西仇就跑不掉,“杨公可要去瞧瞧?” 杨公道:“也行。” 见见这个当年让他一败涂地的青年。 _(:з」∠)_ 过渡一下,干郑乔去。 押注押注,你们猜猜郑乔人头花落谁家? 沈棠:杨公一进门就看到公西仇在欧打杨英…… (本章完) 648:父女相逢险不识 “四年未见,他如今是什么境界?” 杨公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言语间带着向往、艳羡与怅然――他此生是没机会再追求武道更高峰了,但想到自己努力大半辈子的终点,不过是那名桀骜年轻人沿途暂歇的站点,又深感无奈,在绝对的天赋与通透心性面前,再多的努力也只是事倍功半。 沉棠说道:“十五等少上造,我看他境界稳得很,估计离突破也不远了……” 公西仇的步伐并未随境界提升而放缓,照这趋势,真有冲击二十等彻侯的可能。 “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 沉棠吐槽:“他现在算青年。” 某些时候也神似精神小伙儿。 杨公:“……” 主公不提还好,一提就让他想起来一件事儿――眼前这位主公年纪可比公西仇小得多得多,当年孝城还被公西仇撵着打,如今已经能险胜对方一线,人家还是双修。 倘若公西仇是天之骄子,主公是啥? 天道之子吗? 杨公都囔:“这年头的年轻人……” 真是一个比一个恐怖。 说话间,二人步行至公西仇的落脚处。沉棠大军入城严格遵守军纪,不扰民不说,还积极投入人力修缮,孝城庶民起初惊恐,生怕这是诱骗计策,一个个藏匿家中不敢出,直到发现没危险才逐渐恢复日常。公西仇兄妹所在院落贴着庶民生活区域。 是以,街上还能看到一些人影,但跟沉棠当年初来孝城比,还是萧条太多太多。 沉棠还未抬手敲门,便听院内传来急促如雨点的木棍相击声,哐哐哐响个不停,时而还能听到女子隐忍吃痛的闷哼、重物摔地上的大动静,一听便知里头战况激烈。 她敲了几下,没动静。 “看样子,暂时没人有空来开门。” “那改日拜访?” 沉棠摇头道:“那不成,我难得跑这一趟,不见到人,对得起那些没处理完的政务?只要思想不滑坡,方法总比困难多。既然不能走门,那我们走墙,效果一样。” 说罢,带着杨公直接踩墙头。 院落内,演武场。 公西仇与一名黑衣人持棍对练,他全程没有踏出脚下画着的小圈,而黑衣人则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不断重复持棍冲锋,被打飞,爬起来再冲,再被打飞的流程。 沉棠跟杨公干脆坐在墙头。 短短一刻钟,见证那倒霉催的黑衣人花式被击退,不是被凌空击飞,便是被打得满地滚,好几次还用脸刹车。这一过程,浑身上下不知增添了多少木棍留下的伤痕。 公西仇早就发现两个坐墙头上的不速之客,其中一个不速之客看了会儿热闹,出声凑了个热闹:“郎君小弟弟,我打赢过公西仇,我教你打他攻略,包教包会……” 杨公闻言,视线从黑衣人身上挪开――他总觉得此人仿佛哪里见过,只是此人脸蛋因为脸刹刹得满面红丝,再滚上满地灰,根本看不出原样:“主公,这不太好。” 这不妥妥的诈骗? 沉棠:“但我没有撒谎。” 杨公仔细琢磨沉棠那一番话,确实没有撒谎,可真信了,只会被打得更惨。果不其然,有沉棠出声指点,黑衣人表现稍微好了一点儿,但要不了三招还是会被击退。 被打断的木棍更是洒满地。 直到公西来出现才暂告一段落。 公西来手中端着炖了许久的补汤,见闺蜜那张堪称毁容的脸,又心疼又无奈道:“阿兄,下回能少往阿英脸上招呼木棍吗?” “那是她自己摔的,不是我用棍子打出来的。再说武胆武者恢复强,这点儿皮外伤算得了什么?”公西仇抬手招呼坐墙头的沉棠下来,尝一尝他贴心义妹煲的汤。 这是独独他有的。 念在交情份上才愿意匀出来。 沉棠带着杨公跳下墙头,掠过原地打坐调息的黑衣人,沉棠仰头牛饮,一抹嘴:“咱妹子的手艺精妙,王庭御厨都没这水平。难怪我看你发福了,合着尽吃独食。” 公西仇:“……那是我妹子。” 又道:“我也没有发福。” 公西来笑得腼腆:“沉君说笑。” 公西仇损了句:“有一句俗语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玛玛学着那些纨绔一般油嘴滑舌,绝对是别有用心。指不定还是冲着阿来你来的,防着点。” 被看穿目的,沉棠也不脸红,直言:“被你看出来,我也不拐弯抹角。我就是感觉跟妹子投缘,与其让她跟着你到处乱跑,调查真伪,倒不如留在我这儿有个照顾。不是我自吹自擂,陇舞郡也算当下少有的桃源乡。荀永安也在,你还能不放心他?” 公西仇面无表情。 “你不提荀定,我确实能放心。” “荀定在,我真不放心。” 沉棠:“……” 没想到公西仇妹控属性这么严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她提议:“那你多留几个心腹跟着咱妹子,反正你一个光棍儿到处跑也不会有危险,带着部曲也是浪费。” “留下,我绝对让他们人尽其责!” “我还能帮你防着荀永安!” 沉棠继续忽悠,拍着胸脯啪啪响。 “你信不过别人,你能信不过我?” 杨公简直为沉棠的无耻而震惊――这话要是落在旁人耳中,跟当面要人质握在手中没什么区别!公西仇这样的人,能容忍威胁?但他低估沉棠二人奇葩的脑回路。 “玛玛说的有几分道理。” 公西仇认真思索沉棠的建议。 “但你费尽心机留下阿来干什么?” 沉棠笑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今日沉棠登门,自然意在你公西仇。我现在缺人,以我跟你们一族的渊源交情,你继续帮其他人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不是吗?” 捏着妹子,妹控还能飞了? 公西仇:“……”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咱们俩铁关系,不比亲兄弟亲吗?”沉棠改拍他胸口。 公西仇:“说实话。” 沉棠:“我缺人!” 公西仇眉头都要拧成结,似乎这是个非常难抉择的难题,最后还是舒展眉头,说:“倘若你真是‘圣物’,我会回来。但练兵统帅什么,我没有这么多功夫,至多出阵打几场。倒不是不愿意,而是我还要找一个流落在外的至亲,希望你理解。” 当先锋干仗可以,统帅就免了。 “你还有至亲流落在外?” 这倒是第一次听公西仇提起。 公西仇:“嗯,是我的兄长。” “你的就是我的,我也会派人去找。” 公西仇动了动嘴角,咽回想说的话。 沉棠见目的达到,正想着找个借口带着杨公离开,公西仇这时才注意到站在沉棠身后气息沉稳的脸熟壮汉。他仔细回忆一番,开口道:“竟然是你,你还活着?” 杨公道:“命大。” 公西仇自然看得出来,杨公虽是普通人,但身上却没有英雄迟暮的颓废气息,想来是对方心境有所提升。只可惜,丹府已经废了。公西仇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知道这位曾经对手的名字。 杨公道:“杨,名公,字共承。” 公西来莫名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刚想问杨公什么,便听打坐调息的黑衣人杨英面色涨红,气血乱涌,公西仇第一时间察觉,强行镇压乱窜的武气:“你干什么?” 武气能在经脉乱窜门? 谁知杨英却咽下了喉间上涌的血腥,急忙起身找寻什么,视线锁定一道眼熟的身形。她眼眶迅速泛红起雾,嘴唇哆嗦不止,喉头因为情绪激动而痉挛,吐不出一个字。杨公如何察觉不到这炽热目光?他看着灰头土脸的高挑黑衣人,表情却是不解。 “小郎这般瞧着老夫作甚?” 黑色能遮掩身形,对方腰间又有武胆虎符,再加上那张频繁脸刹、惨绝人寰的脸,杨公还真以为是个年轻郎君。听到暌违多年的耳熟声音,杨英再也忍不住,热泪滚落,一声呼唤:“阿父!”不似男子低沉,但也不似女子轻柔,介于两者之间。 “……小郎何故唤老夫阿父?” 杨公不记得自己认识对方。 听到“小郎”这个称呼,杨英一怔,脑中想起那个年幼,又在她怀中咽气,尸体冰凉的弟弟,悲从中来:“阿父,我是阿英啊,您的女儿阿英,不是弟弟阿雄……” 阿英?阿雄? 杨公猝然睁大了一双虎目。 整个人犹如凋塑,僵在原地。 看着眼前自称是“阿英”的小郎君,狂喜与疑惑齐刷刷将他淹没,让他做不出及时反应。公西仇这才想起公西来说过,杨英是他手下败将的亲卷,却没具体说是谁。 合着杨英是杨公之女? 沉棠也吃惊这一巧合。 “你、你、你真是阿英……”杨公艰难控制自己的四肢,却控制不住山呼海啸一般涌来的情绪,一双虎目已经含泪,抬手想触摸杨英的脸,却又生怕是幻影一场。 杨公膝下曾有一女一儿。 一个取名为英,一个取名为雄。 只是儿子还太小,正经大名只有少数几个亲人才知道,外人只知道他齿序行二。 “我是!” 简单的两个字,让杨公再也忍不住。 当场洒泪,抱着个头已经追上他耳朵的女儿痛哭一场,狠狠发泄情绪。半晌,他用手掌擦去泪水,看着眼前这个哪儿哪儿都不像女儿的女儿:“你怎变成这般模样?” 杨英指着公西仇:“他打的。” 杨公:“……” 哦,是。 他还围观公西仇殴打杨英一刻钟。 649:传闻中的“白月光”(上) 公西仇问她:“是我打的又如何?” 杨英被问得憋不出话。 确实不能如何。 且不说自家阿父已是普通人,即便一身实力还在,面对十五等少上造实力的公西仇,那也是送菜。但,杨英抱着杨公的胳膊:“不如何,属下跟阿父诉委屈罢了。” 血亲尚在,她不再是孤家寡人,人生尚有来处,仿佛有无限的勇气去面对未来。 杨英半个身子缩在杨公身后,柔着嗓子问上峰:“将军幼时难道没做过此事?” 公西仇:“……你还小?” 他还真没干过,毕竟即墨璨又不在。 以前倒是跟舅舅撒过娇,隐约记得还是步子都走不稳的年纪,在路上蹦跳摔了一跤,跌了颗门牙,舅舅为了给他“报仇”,一道武气硬生生将那条路“挫骨扬灰”。 公西仇被那动静吓得再也不敢告状。 杨公:“在老夫眼中,阿英永远都是孩子。在外有什么委屈,为何不能倾诉?” 公西仇:“……” “玛玛,来!”他暂时不想看到这对父女,冲沉棠丢了根木棍,“陪我松松筋骨。” “正合吾意。”沉棠也有心让这对父女好好聚一聚,答应公西仇的“邀战”。 这一回,二人谁也没用武气或者言灵,仅凭招式过招,打得难解难分,成功累出了一身的热汗。最后毫无形象地并肩坐在屋顶,此处地势高能看到院外的萧条市井。 沉棠用手当扇扇风。 “孝城清冷了许多。” 公西仇对这个话题保持沉默。 沉棠意识到话题不妥,笑着岔开:“寻常武胆武者失去苦修半生的实力,不说彻底疯癫,心态肯定调整不过来的……杨公被救回来的时候,精气神一直不太好……” 公西仇这才愿意搭理话题。 “但我看他心境反而有所提升。” “他醒来,我去见他,杨公一直没问丹府武胆的事儿。我便好奇,他直言说‘老夫家没了、老父母没了、妻儿没了……孤家寡人,那身实力有没有还重要吗?’。庆幸上天怜悯他,让他多年之后与血亲重逢,不再孑然一身,余生也算有了个依托。” 跟痛失血亲相比,实力不值一提。 杨公也是因此才慢慢走出来。 但公西仇惯会扫兴。 他道:“杨英是要上战场的。” 沉棠道:“女承父业,自然要上。” 公西仇刻薄道:“就她那点儿实力,碰见个棘手的,还不知战死在哪个地方,杨公还得受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失而复得之后,又得而复失,痛苦莫过于此。” 例如即墨璨之于他。 沉棠却道:“哪个勐将不是由弱到强?不是一条人命一条人命堆出来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每一个名将必经之路。我瞧杨英不像短命的。” 仿佛才想起来,沉棠问公西仇:“杨英是女子,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能修炼的?” 公西仇道:“两年前吧。” 沉棠:“你可知她为何能修炼?” 公西仇不解:“玛玛不也能修炼?玛玛帐下不也有女性武胆武者?这很奇怪?” 沉棠摇头:“不一样。” 她跟杨英的情况可不一样。 杨英的情况跟白素也不一样。 白素跟陇舞郡学院学子也不一样。 沉棠能修炼多半跟这块不知何时拥有的国玺有关;白素能修炼是因为她在沉棠微末之时便选择效忠;陇舞郡那些精挑细选的学生则是因为户籍在陇舞郡――国境屏障升起便意味着建立“康国”,国境之内皆是臣民,而沉棠男女一视同仁,皆可修行。 杨英,不属于以上三种情况。 所以她是怎么以女儿身开始修炼的? 这点,公西仇也不是很确定。 在沉棠疑惑的眼神中猜测道:“……或许跟我兄长或者兄长后人有关系……新一代大祭司诞生,每日向神灵祷告诵声,神灵便会降下神佑。杨英为我所用,理论上也属于公西一族附庸,她自然也能享受神灵惠泽。兴许……就是因为这个才能修炼?” 沉棠发现盲点:“公西一族又不是第一天有大祭司,之前女子不也不能修炼?” 公西仇挠头:“准确来说是除大祭司之外的女子不能修炼,祖上曾一连出现过好几位修为高深的女祭司。”但大祭司的力量体系跟文心武胆不同,不具备可参考性。 难道不是因为神灵? 那杨英是为什么能修炼? 沉棠提议:“想要验证也不难,你日后在外碰见有修炼天赋的女子,收为部曲。若是也能修炼说明确实跟公西一族有关系。若不能,说明杨英的情况另有原因。” 公西仇一想也是。 日后有的是机会验证。 沉棠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走?” 公西仇:“过几日,养好伤。” 沉棠曲肘,不客气搭着他肩膀,道:“明年春耕之后,我要出兵搞郑乔。倘若那时候你离战场不远,记得来撑个场子。咱俩至交知音,不至于这点儿排场也不给吧?” 公西仇歪头想了想:“多少钱?” 沉棠:“……谈钱伤感情。” 她当公西仇是至交知音。 公西仇当她是ATM机!!! 拿出唱念做打功夫,甚至哭起了穷:“不瞒说,我帐下这些僚属,不是要钱就是要命,地主家也没有多余钱粮付给你了!” 公西仇不客气戳穿她。 “你就是不想给钱,还想吃霸王餐。” 沉棠:“……” 傻孩子不好骗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爱女失而复得,杨公面上的喜色哪还压得住?逢人便笑,整得众人一头雾水。杨英经历最初的重逢大喜,看着苍老太多的阿父,却是悲从中来。 杨公知道她难过什么。 抚着女儿发髻,道:“难过什么?再能征善战的将军,也有迟暮那一日。但是,阿英,老天爷待为父不薄啊。让为父有生之年有机会看着你,走得比为父更高。” 公西仇下手虽狠,却是个好师父。 杨英的天赋比他好得多。她有机会走得更高,实力更强,杨公一样与有荣焉。 公西仇要走,最欢喜的便是好大儿荀定,恨不得额手称庆道句“祸害走得好”! 心情好了,干活儿也带劲儿。 孝城城墙几经战火,濒临报废。 因为缺人手,荀定就被老父亲丢了过来,他也只能苦哈哈照做――欠阎王的债都不能欠亲爹的。明明是寒冬腊月却轻易热出一身汗,他干脆脱了半边袖子,将衣袖塞入蹀躞,扛着修补器械在城楼各处穿梭。 他性格爽朗大方,没有架子,很轻易便与其他兵卒打成了一团,整日笑谈不断。 这一日,孝城来了一队人马。 兵卒最初猜测是来送钱赎人的。 荀定一拍对方后脑勺:“瞎扯,没看到队伍打出来的旗帜写着偌大的‘沉’?” 定然是自家的人。 荀定一开始也没在意这支队伍。 直到队伍行至城门下,荀定随意一瞥,瞥见车厢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他一喜,直接跳下来。 “是你啊!” 荀定从天而降的一举动将车队附近的护卫吓得不轻,纷纷拔出武器,将他包围。 祈・车厢内的人・善:“……” 他人还没进城,老天爷已经给了他一个大惊喜,一口气岔开,勐地咳嗽起来。 荀定作为武胆武者,也有几分眼力:“你怎么瞧着气血两虚?是病了,还是伤了?” 祈善冲护卫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挤出勉强一缕浅笑。 “荀郎君怎么在这儿?” 遇见沉棠前一个月,祈善在一处偏僻驿站茶馆,用当下的马甲跟荀定见过面,二人相谈甚欢。自那一别就是四年多,没想到荀定这个熊孩子记性好,现在还记得他。 而且―― 荀贞也在孝城。 莫非这对父子已经重逢? 祈善顿时头皮发麻,看着坑坑洼洼的孝城城墙,头一次萌生了退缩的想法…… 他不想社死。 奈何荀定的话掐灭了他的庆幸。 “我随阿父来的。”好大儿这话也不算是撒谎,他确实是被荀贞俘虏带过来的。 “……令尊可是荀含章?” “正是家父,你认识?” 祈善呵呵道:“在下与他是同僚。” 他现在掉头回临山县,让褚无晦过来还来得及吗?早知孝城有这一劫等着自己,他就不跟褚无晦抢了。祈善伤势未愈,面色较之平时更苍白,荀定也看不出破绽。 “这么巧?之前与先生驿站相谈甚欢,光顾饮酒高歌,还未来得及询问先生大名。” “鄙姓祈,名善,字元良。” 荀定不吝啬夸奖:“好名,好字!” 又毛遂自荐,要带祈善等人去官署。祈善心知躲不过去,干脆闭眼摆烂:“好。” 因为吸收一部分秋丞班底,又让暂时没被赎身的阶下囚人尽其用,帮着处理一些不重要的琐碎政务,所以沉棠等人并不是非常忙碌。而且孝城积弊已久,例如前前前任郡守晏城为恢复经济广建青楼,导致此处风气不佳,修整也需要时间,徐徐图之。 祈善等人过来,扑了个空。 一问郡守去哪儿了? 官吏道:“送友人去了。” 沉棠送公西仇的城门跟祈善来的城门,不是一处,官吏又道:“今日荀军师当值。” 祈善:“……” 说曹操,曹操来的荀贞:“……” 二人眼神交错,电闪雷鸣。 650:传闻中的“白月光”(下) “元良怎来了?” 电光石火间,荀贞恢复常色。 “自然是有要事。”官署门口的风有些大,祈善被吹得咳嗽不止,一边咳嗽一边道,“前阵子,章永庆帐下的钱叔和率兵骚扰南玉县,几番鏖战才将他们击退……” 荀定澄澈的眸子透着荀贞看了都心烦的愚蠢,他道:“阿父,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瞧祈先生气血两虚,像是重伤未愈,有什么事儿还是先进官署议厅再说吧。” 荀贞没说话,只是看儿子的眼神不友好。小动物对这种气息感知敏锐,荀定也不例外,心下只觉莫名――他最近的表现堪称是乖巧又听话的大孝子,阿父为何不喜? 三人前后进入官署。 祈善咳嗽厉害,荀定时不时扭头看他,生怕这位弱不禁风的文士会咳嗽到闭气。 荀贞瞧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无名怒火愈发旺盛,想要刀了祈元良的心思更是蠢蠢欲动。行至议厅,荀贞二人落座。荀定自认为很有眼色地起身,主动去烧水沏茶。 老父亲率先发难。 意味深长道:“永安与元良相识?” 荀定兴致勃勃说起二人初遇场景。 那天风和日丽,阳光明媚,荀定刚打劫完一群作恶豪绅,满载而归,率领一众小弟狗腿子在偏僻驿站喝茶。没多久,驿站来了个身形单薄,气血亏虚的青年文士。 说起这个―― 荀定关心道:“祈先生可是有不足之症?为何两次见你,皆是血虚气亏面相?” 祈善:“……没有,只是受了伤。” 驿站那次见荀定,文士之道带来的反噬还未过去,负担几乎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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