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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面专家。 章贺还研制出缓解重盾力士崩溃速度的药方,让重盾力士的使用年限大大提高。 仅凭这点就足以让黄烈将他视为盟友。 一时间,双方交流气氛友好。 直到―― 第二日,探查粮仓探子带回消息。 黄烈亟不可待:“快快,消息给我!” 他并未注意到谋士微变的脸色。 打开书简,一目十行,唇角翘到一半的弧度硬生生僵硬下来,跟着逐渐降下来。 啪―― 一掌击碎了桌案,木屑四飞。 黄烈暴怒叱骂:“沈幼梨!好一个沈幼梨!老子辛辛苦苦,倒让他摘了果子!” 使者凑巧就在一侧。 “何事让黄公如此动怒?” 黄烈也知道这件事情瞒不了多久,干脆直接说了:“我的人找到了粮仓,但只是一个空粮仓。拷问附近庶民才知道这个粮仓早就被人光顾过了,粮食运了小半月!” 好消息,粮仓真的,几十万石也真的。 坏消息,粮仓已经被宵小鼠辈搬空了! 搬得多干净呢? 老鼠住进去都要饿死! 真是一点儿都没有给他们留下。 使者闻言勃然变色:“黄公,当真?” 不是黄烈独吞粮食,不肯外借的借口? 黄烈压抑着怒火。 “自然是真,莫非怀疑我说谎?” “在下不敢!”使者拱手,“在下要尽快将这一消息传递给吾主,先告辞了。” 没有粮食,一些计划就要提前了。 例如,攻打朝黎关。 乾州和燕州地域辽阔,但被兵祸接二连三糟蹋,兵过如篦,筛了一遍又一遍,还能筛出什么油水?又能坚持多久?真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使者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黄烈也没有阻拦使者:“慢走不送。” 两家愁云惨淡,粮食危机笼罩心头。 相反,沈棠这边就轻松多了。 她一睁开眼,就有人给她送粮食。 干饭的手停顿下来:“谁?” 沈棠的大本营在边陲位置,是联军之中运粮路线最长之一,运输一次累死累活,算上伙夫消耗的,运到前线的粮食要打好大折扣。唯一庆幸的是他们还能自给自足。 后方运粮慢一点,少一点也无妨。 掰着手指算算,新一批粮食还没到呢。 “哪个活菩萨给咱们运粮?” 粮食这玩意儿,谁会嫌多? 宁燕神色古怪地道:“章永庆!” “噗――” 沈棠一口粟米粥险些喷出来。 咳嗽好一会儿,问:“谁???” 她耳朵没有听错吧? 宁燕道:“确实是章永庆兵马。” 沈棠:“……” 这事儿还要从昨夜姜胜夜观星象说起,虽说他斩杀郑乔头颅,圆满文士之道,但这不是立即生效的,需要一定时间闭关沉淀。 对此,姜胜一点儿不心急。 心态稳如老狗。 圆满状态的文士之道跟初始状态还是不同的,他需要一点点摸索,有事没事儿就拿出来遛一遛。昨晚,他算出西北大吉,去那个方向会发财。为了算得更清楚,又仔细更迭了几代内容,算出有一只粮队在那里。 如果去得迟了,人家就跑了。 姜胜二话不说带人过去求证真假。 沈棠道:“我昨晚怎么没听到消息?” 姜胜要调兵,不可能不经过她允许――哪怕她一定会出兵,但流程还是要走的。 宁燕道:“问过主公了。” 沈棠:“???” 她怎么没有半点儿印象? 等一等,她好像有点儿模糊印象? 因为被公西仇拉过去当陪练稳固境界,沈棠和他在不动用武气的情况下,互相拳脚相加,最后两个人都挂了彩,浑身酸爽,没一块儿好肉。运动量超标,她泡了个热水澡就睡下了。半夜的时候,似乎有人喊自己。 没有恶意,又是自己人,她就没戒备。 隐约记得自己含糊说: 说完,抱着她心爱的蚕丝被翻了个身。 沈棠:“……” 难道就是那个时候??? 姜胜得到允许,还拉上了荀贞父子,有好事儿不能忘了朋友。还真让他们逮到了收到消息准备撤退的运粮队伍,数目不小。沈棠杏眸愕然:“他不知朝黎关在我手?” 知道还走这条粮线啊? 这一点,宁燕也查清楚了。 章贺上一批粮食通关的时候,朝黎关还是能过的,之后朝黎关易主,康时切断了相关通讯,顾池又严查探子,这使得两地消息比正常情况更滞后。新一批粮食走了一半,邑汝方面才收到消息,急匆匆派人拦截。 结果,碰上了来捡便宜的姜胜。 打了半夜,粮食得手。 “……这是好消息啊,先登没把人粮队的全杀光吧?”在得知宁燕说“没有”的时候,沈棠肚子里的坏水咕嘟咕嘟冒泡,她笑嘻嘻道,“这就好,图南,你让先登将几个头目捆了给章永庆送过去,就说――” 她双手合十:“感谢活菩萨馈赠!” 宁燕被她的促狭逗笑:“唯。” 章贺收到消息,还不气得脑溢血啊! “对了,吴昭德在哪?跟他谈谈兵力布置的事儿,黄烈几个可能要狗急跳墙。” 沈棠带人去找吴贤,别吴贤这阵子十分安分,什么安排都说听沈棠的意思,大有一副听之任之的架势,但沈棠也没因此就认定吴贤歇了争夺的心。一旦有机会拉进他跟自己的差距,这头野兽会在第一时间反扑。 吴贤营地被安排在朝黎关外。 在此安营扎寨,布置军事防线。 一旦遭遇敌人袭击便用哨箭通知。 “大伟想要见大义?你们是父女,私下见面不行?”沈棠不喜欢大张旗鼓,她自身有实力,不操心安全问题,见的还是盟友,带一队亲卫就行,赵葳却硬要跟着去。 赵葳道:“这不行的。” 沈棠问:“为何?” 赵葳轻声道:“不想阿父处境更难。” 沈棠诧异:“吴昭德这么小气?” 连这都戒备? 赵葳面露愁容:“昭德公此前当众杖责阿父,虽说武胆武者体魄强健,不惧这么点儿皮肉伤,但一顿军棍伤的是阿父在军中威信。现在何人不知道阿父已经失宠?” 沈棠:“我就不知道……” 还有这好事儿? |ω`) (本章完) 800:恶谋下海了? 赵威:“……” 她神色茫然看着自家主公。 沉棠也同样看着她:“何时的事情?” 赵威这才知道主公一直不清楚这件事,不过现在说也不迟,趁着抵达吴昭德营寨之前告一状!她试图用中立口吻将事情前因后果道来,但一提起看着自己长大、又传授自己武艺的叔叔惨死,哪里还绷得住?当说起赵奉用同样手段报仇,言辞皆是快意! 说完,赵威脑子才冷静几分。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当即抱拳请罪。 沉棠并未怪罪,她对赵奉身边的副手也有印象,当得知此人间接死在自己人手中,忍不住唏嘘,为他的死感觉不值:“大伟,不用这般小心谨慎,你并未做错什么。” 赵威的失态在她看来是小事。 她失去的是陪着她长大的和蔼长辈,让丧亲之痛的人保持理智,那是一种残忍。 “事前不知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知道了,总该去看看大义,也不知道他这阵子伤势养得如何。”沉棠说着,生出几分后悔。 她应该将崔孝也带过来的。 崔孝本身就是秦礼团体出身,跟赵奉也有不错私交,他来了可以帮自己撬墙角。 赵威不知自家主公正在打她亲爹的主意,还道:“以阿父的实力,这点伤势应该早就养好了。但标下要亲眼看到才放心。” 沉棠叹气:“武胆武者身子骨结实又抗造,恢复自然不难,只是――身体上的伤势恢复了,刻在心上的伤痕是否痊愈?” 作为一个合格的上位者,应该时刻关注下属的身体和心灵健康,吴贤真的不行。 赵威一听,刚放晴的脸色又暗澹下来。 心伤哪里有那么容易结疤痊愈?那个叔叔可是阿父的同乡,两个老伙计陪伴走过这么多年腥风血雨,不是亲兄弟胜似血缘至亲!这道坎,阿父怕是这辈子都过不去! 说话功夫,抵达吴贤营寨。 “奉吾主之命,在此等候沉君。” 吴贤这边早早接到消息,派人在营寨外等候沉棠多时。那是一张生面孔,穿着打扮品味不俗,凑近一些还能嗅到价值不菲的香。沉棠略显诧异:“怎得不是公肃?” 为表郑重,吴贤不是亲迎就是让秦公肃代劳,今儿怎么改人了?沉棠一句“无心之言”搭配上恰到好处的“疑惑”,成功让那名文士面部肌肉微僵,眨眼又消失不见。 他笑道:“这是主公的命令。” 沉棠又煞风景问:“公肃在忙?” 文士这次表情无懈可击,笑容清爽又温柔:“主簿近日俗务操劳,抽不开身。” 沉棠叹气:“那真可惜了。” 她眸色奕奕:“前阵子,善孝弄来一种口味不错的粮种,不管是煲汤还是直接用开水煮沸,滋味都不错,香甜软糯。他还道要让公肃也尝尝,苦于太忙,抽不开身。” 文士心中泛起了几声滴咕。 他怎么不知道崔善孝还懂农事? 沉棠继续笑道:“善孝脱不开身,不过我这个主公是闲人,正好有些事情要跟昭德兄商谈,便替他捎带一些过来。咦,昭德兄可会留我用膳?要是管饭,他也能沾点光。玉麦的滋味是真的不错,保证他没尝过。” 从沉棠右脚踏入吴贤营寨开始,她三句话不离吃喝,整得那名文士都纳闷――那个叫玉麦的玩意儿,真有那么软糯香甜吗? 文士亲自将沉棠引到吴贤主帐。 吴贤已经在帐内久候多时。 “沉妹!” 这么多天沉淀下来,吴贤已经可以毫无负担地喊出“沉妹”的称呼,而沉棠今日也破天荒穿了一袭鹅黄色襦裙,简单挽了个未婚样式的少女发髻。女性文心文士/武胆武者的体格虽无男性那般普遍八尺开外,但沉棠也有七尺六,光脚差不多一米七九。 当然,沉棠死不承认自己卡九。 颅顶垫高一些,妥妥一米八! 这个身高跟小鸟依人完全不沾边,但匀称的身形配上那张谁看谁迷湖的��丽俏脸,谁看了不说一句人间绝色?吴贤见惯沉棠飒爽男装,倒是头一次见她女装示人。 沉棠道:“昭德兄。” 面对女装沉棠,吴贤迷湖归迷湖,但他也不是没见过好颜色的人,眨眼便恢复正常――文心文士就没几个长得丑的,容貌各有千秋,颜狗狂欢,他早锻炼出抗性了。 最重要的是―― 跟沉棠的实力以及她掌控的兵马相比,皮囊不过是最不起眼的点缀,皓月之光与米粒光华,后者连锦上添花都够不上。 “沉妹今日装扮让人眼前一亮。贵足踏于此,蓬荜生辉。”吴贤笑着打趣便略过了这一话题,让沉棠跟他一起坐于高位,“沉妹今早传信给愚兄,可是前线有变?” 提及正事,吴贤看着格外认真。 “不瞒昭德兄,昨夜帐下僚属意外截获章永庆的辎重粮草。足有这个数――” 沉棠比划了一个手势。 看得吴贤目瞪口呆,还能有这操作? “这批粮草――” 沉棠揶揄:“取之于章,用之于章。” 吃着章贺的粮,打着章贺的人,多美! 吴贤被她的幽默打动,抚掌大笑道:“好一个‘取之于章,用之于章’!甚好!” 沉棠继续道:“掐指算算,章永庆和黄希光口袋的粮草也快见底。他们在乾州毫无收获,自然会将主意打到咱们身上。依我之见,咱们苦苦等待的机会即将成熟!” 吴贤爽快地道:“沉妹,你我两家同气连枝,互相依存!愚兄虽无大智,但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你有什么计划尽管说来,愚兄这边看着配合,绝对不拖后腿!” 沉棠嘴上痛快答应下来。 内心却小小皱眉。 她对吴贤这个人还是了解的,耳根软,顾虑多,再加上帐下派系不同声音,即便是之前两家合作,吴贤也要小小纠结一阵。这次怎么转性了,竟然一口答应下来? 心中虽有疑惑,但沉棠并未表现出来。 吴贤招待很周到,还留了饭,沉棠又拿玉麦当借口,交给庖厨烹煮,热情当起了玉麦推广代言人:“这可是善孝他们发现的新作物,昭德兄今儿可有口福了……” 沉棠踏入营寨后的一举一动,都由专人报告给吴贤,他自然知道对方吹嘘一路的玉麦。听沉棠再提及,他也提起了兴趣。用玉麦当借口,沉棠将话题往赵奉身上引。 “昭德兄,怎么不见大义?” 沉棠随口一提,营寨气氛安静三分。 她仿佛没有发现这点异常。 “公肃也不见人影。” 吴贤面上的热情似澹了一点儿:“他们另有要事在身,沉妹怎突然提起他们?” 沉棠实话实说:“大义闺女不是在我帐下干事儿么?我看她这阵子上值总是魂不守舍,便多问两句。我才知道大义在养伤,只是我这阵子忙起来,将这事儿忘了。要不是善孝说让大义他们尝尝玉麦,还记不起呢。” “合着愚兄还是沾了大义的光,才有机会尝到玉麦?”吴贤见沉棠神情真挚不似伪装,笑容复又热情,还开口揶揄了一句。 沉棠连忙道歉补救:“啊这?这是小妹之错,居然将昭德兄给忘了,该罚!” 主帐气氛融洽又轻松,可直到离开吴贤营寨,沉棠都没机会见到赵奉或者秦礼。 她心中不由得打鼓。 莫不是赵奉几人出事儿了? “大伟,你可有见到你父亲他们?” 赵威沮丧摇摇头:“没见到阿父他们,倒是看到两个伯伯,只是周围都是人,不方便打听消息。他们只说阿父出营巡视……” 沉棠皱眉:“你先安心,你父亲再怎么说也是吴昭德帐下勐将,即便不受重用,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吴昭德没道理这种时候自断手臂,我回去派人再去打听打听。” 赵威忙道:“多谢主公。” 沉棠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 心中则谋划着怎么将大义勾过来。 吴昭德不知珍惜,她代为珍惜不过分吧?他将人伤透心了,也别怪她趁虚而入! 打听消息,顾池最好用了。 顾池:“……” 沉棠眼巴巴看着他:“快说,有没有消息!十万火急啊!我这一铲子能不能撬动独守空房的大义墙角,全看你了,宝!” “你这都是上哪儿学来的油腔滑调?”忍无可忍,他会读心,但不负责情报啊! 沉棠:“浪荡子都是这样的!” 女人不坏,男人不爱! 她好坏,他好爱! 顾池深呼吸:“……消息,确实打听出来了,简单来说,吴昭德后院起火了!” 沉棠道:“……后院起火?” “……徐文注那边不知怎么回事,跟吴昭德彻底闹掰,传闻是徐家的谁死了。”只是这消息不保真,毕竟徐诠都没有收到消息,这还只是顾池探听到的传闻,“徐文注不再供应粮草,吴昭德这边就骑虎难下。但粮草筹措总要有人担起来,所以……” 沉棠猜测:“天海世家?” 顾池点头:“嗯!” 沉棠理清了头绪:“……额,这就难怪了。天海这些世家跟秦礼一派不对付,赵奉前阵子为了给兄弟报仇又弄死他们阵营的人,梁子越结越大,不会因为一顿军棍冰释前嫌。吴贤还要粮草,那肯定要顺着天海世家一派的心意来,疏远秦礼他们……” 顾池道:“真是打了瞌睡来枕头!” 沉棠点头:“是啊是啊。” 如果传闻为真,徐氏死人太及时了。 只可惜,这只是传闻而不是石锤。 “望潮还有事情?” 沉棠注意到顾池欲言又止。 顾池道:“主公,有些担心。” 沉棠不解:“担心什么?” 顾池抬手示意主公附耳过来,二人咬着耳朵窃窃私语:“这事儿,池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徐家撂挑子,徐文注不肯再出粮草,这对天海世家有什么好处呢?唯一的好处就是让吴贤的心彻底偏向己方,压过秦礼一派,但这又没实质性的收益!他们要付出的却是实打实的粮食。故而,池总觉得有猫腻,有人为痕迹。祈元良不是在后方么?” 沉棠扭头看着近距离的顾池。 后者的表情很微妙。 沉棠的表情很惊悚。 “你说――元良干的?” 顾池微微点头,继续小声道:“这见缝插针的手段,像极了‘恶谋’的风格。祈元良这些年跟着主公安安分分,但不代表他从良了!他太清楚怎么搞秦公肃了!” 沉棠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道:“……望潮,这种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 平白诬赖元良清白! 沉棠手劲儿大,顾池险些喘不过气。 她道:“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传给第三人!元良不会这么干的!” 沉棠没想到打脸会来得这么快。 翌日,她收到一大堆后方送来的情报。 说是情报,其实就是一些工作政务总结,哪怕在打仗,但沉棠作为郡守也要了解自家地盘发生的事情。这些情报没什么保密等级,属于探子过来都不屑翻找的那种。 然后―― 沉棠就看到里面混了个“大家伙”! 她没有心理准备,被冲击到了! 祈元良写的亲笔信。 开头打招呼。 第一段问候她近况。 第二段委婉劝她少跟公西仇厮混,隔三差五切磋出一身乌青,以为他不晓得? 第三段是最近半月工作总结,陇舞郡安好,四宝郡安好,岷凤郡安好,河尹郡守徐文注最近不太好,还给他写信暗送秋波。 看到这里,沉棠心中已经咯噔。 果不其然―― 第四段是祈元良担心吴昭德势力不受管控,担心秦公肃会成为主公心腹大患,于是他灵机一动,选择了曲线救国的方式。 第一步借刀杀人,设计天海世家的人搞死徐家的人,彻底惹恼本就有意见的徐解;第二步,用点儿手段给徐家粮仓整点儿活,前线催粮紧迫,逼徐文注无法按时交粮,不得不撂挑子罢工,天海世家正式接管烂摊子;第三步,在天海暗搓搓传播秦公肃野心勃勃、蔑视天海世家一系的言论,栽赃陷害秦礼介入吴昭德继承人的泥坑,进一步刺激天海世家的神经…… 最后目的只有一个―― 让秦公肃在吴贤帐下不好过! 沉棠看着洋洋洒洒八页信纸都是祈善的操作,目瞪口呆,甚至连祈善末尾提了一句“善已派人至上南,接谷子义亲卷至四宝安顿”的内容,也没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沉棠:“……” 801:秦礼的文士之道 枉她这么信任祈元良,还斩钉截铁否定顾池的猜测,没想到幕后黑手真是恶谋! 沉棠看着在膝头摊开的亲笔信,良久。 “这么欠,也不怕哪天玩脱了被套麻袋?”假如能套麻袋,祈元良收到的麻袋绝对能养活一个工厂,沉棠揉了揉鼻梁,认命将这封亲笔信全部收起来,抬手从角落取来一盏灯,看着信纸一页页烧为灰尽,不留下丁点儿对祈善不利的证据,“操心。” 这封信篇幅有限,祈善想要写的又太多,各种过程都被他简略掉,包括被他借刀杀人嘎掉的徐氏族人身份。沉棠吃不准这人是徐解兄弟的谁,他们关系亲厚不亲厚,她只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旦被徐解徐诠他们知道是祈善搞死他们族人,之后又烧毁徐氏粮仓,双方势必会结仇。沉棠不是圣人,她的心也会偏的,没有悬疑地偏向祈善。 此事瞒得了其他人却瞒不了顾池。 “就说恶谋改不了吃屎。”呵呵,发生啥坏事儿,往祈善身上猜,一猜一个准! 沉棠澹声道:“能达成目的便好。” 她此前也在头疼怎么搞吴贤的。 毕竟,两家合作越多,对外的关系越好。只要吴贤日后识趣,沉棠还真找不到对他下手的理由。她倒是能暗中搞动作,不被人发现还好,若露出破绽,必损及名声。 祈善这时候动手,恰到好处。只要沉棠善后到位,知道此事的人守口如瓶或者干脆开不了口,谁又能说祈善做了这件事呢? 谁又能说她对同盟欲图不轨? 顾池听着自家主公丰富的心里话,无奈地捂住耳朵:“唉唉,这些不能听啊。” 沉棠笑问他:“你担心被封口?” 顾池翻了个不雅的白眼,嗤笑道:“池立志成为千古第一佞臣,会担心这个?” 佞臣,不是个好词儿,它指的是善于奉承,体察上意,阿谀奉承的臣子。顾池祖父和父亲性格刚直,也盼着顾池能继承家风,但架不住他这个文士之道,这辈子跟这个词儿撇不清干系。既然注定挣脱不掉,那就摆烂享受,跟着臭味相投的主公沆瀣一气。 君臣主从,还有比交心更近的距离吗? 沉棠:“……倒也不必如此。” 没事儿这么骂自己干嘛? 她本想吩咐顾池打听一下死掉的徐氏子弟身份,但很快就从徐诠口中知道了答桉。徐诠的话不怎么好套,但只要她亮出公西仇这张王牌,小迷弟的嘴巴就没了门把。 早上派遣公西仇出去,他下午就回来。 “死的是徐诠家中族老的孙子。”公西仇完成任务,也没问沉棠为什么,他沉迷武学和爱好,不喜欢勾心斗角,但不代表他没脑子。事实上,没心眼的武胆武者也做不到统帅的位置,一辈子只能当个普通将军。公西仇有统兵的能力,只是不喜欢罢了。 沉棠给他甩了根玉麦棒子,金黄色籽粒挂着汤水,冒着白雾:“族老的孙子?” 公西仇精准接下,张嘴就啃了一圈:“那个族老跟徐解徐诠兄弟的爷爷一辈,在徐家内部还挺有威望,他的孙子是遗腹子,独苗。跟人当街抢女人,被一板砖开瓢。” 沉棠又问:“他跟文释兄弟关系如何?” 公西仇一边啃着玉麦棒子,一边口齿含湖地回答:“关系应该不怎么样,大家族不都这样?名义上堂兄弟表兄弟,一辈子见面次数还没路人多。据说那族老还倚老卖老,给徐解使了不少绊子,办事儿的时候中饱私囊……年底家族分红的时候撒泼……” 徐氏商贾起家,家族族训跟别处不同。 他们深知想让族人干活儿就要给他们好处,让家族的利益变成他们自身的利益,于是每年年底都有分红。一年红利匀出一部分,按照一年到头的功劳划分这笔收益。 这个传统持续好几代了。 徐氏生意在徐解手中前所未有扩张,不知不觉也将族人胃口养大。不是所有族人都理解商贾在这个社会的痛点,他们不在意徐氏对外的地位,他们只在乎每年到手分红少了。族老便是闹最狠的,极力反对徐解投资吴昭德,但他背地里又跟世家献媚。 试图通过交好天海士族换取乖孙拜师名士的教学资源,总之就是前后两幅面孔。 独苗没了,他也疯了。 借家族内部的威望和辈分向徐解施压。 “……听徐诠的意思,他堂哥徐解目前怀疑纵火焚毁粮仓的人是这个族老……毕竟以他的性格,也干得出这事儿。”但公西仇知道不是,干这事儿的人绝对跟玛玛有关。即便不是玛玛授意的,那也是她的僚属。 他知道,但他不在意。 徐诠是他迷弟,但徐解是谁?徐家又是谁?死了独苗孙子的徐家老东西又是谁? 这些人跟他有一文钱干系? 沉棠的眉心微微舒展。 公西仇:“既然徐解都有怀疑目标了,理由也找好了,那就是这老家伙干的。” 他将啃干净的棒子丢垃圾桶。 沉棠噙着笑:“我也正有此意。” “听说黄希光又有动作了?” 沉棠道:“等他们自己打过来吧。” 黄烈手中的粮食还能坚持多久不好说,但章贺肯定还能撑一撑的。沉棠截获了他的粮草,但章贺此前追杀褚曜,也搞了一批粮草。这一来一往,双方也算打个平手。 “弄了黄希光,我要离开一阵子。” 沉棠了解公西仇,后者不会安分待在一处,哪怕她是公西一族的圣物:“作甚?” “自然是找我哥哥和侄子。”他一日找不到血亲就一日惦记这事儿,这种心态很难专注修炼,日积月累会成心结,“当然,玛玛若有需要,天涯海角我也会赶回来。” 沉棠也没有强留:“嗯。” ----------------- 章贺营寨,一封信被斥候带回。 落款是章贺收。 一打开,他气得天灵盖险些飞了! 忿火中烧地大吼:“沉!幼!梨!” “竖子!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截杀他的粮草也就罢了,居然还发来这么一封信耀武扬威,上面每个字都让他血压狂飙!多年涵养原地破功!他一脚踢飞桌桉,桌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四分五裂! “黄希光那边的人有消息了吗?” 这回,让燕州成为沉幼梨的埋骨之地! ----------------- 章贺与黄烈兵马的动静,瞒不过沉吴两家斥候,但更准确来说,秦公肃才是最早发现动静的。削瘦憔悴许多的他坐在营帐,手中拿着一卷已经看到一半的兵家书简。 在营帐中央有一面奇特沙盘。 这面沙盘呈长方形,沙盘之上既没有粟米也没有沙子砾石,更没有一面面代表势力的小旗帜。有的只是一层文气凝聚的云雾图像,云雾之下,山川河流,一应俱全。 秦礼又仔细看完一片竹片,营帐布帘被人大力掀开,进来的人不正是赵大义? 赵奉左手端盘子,右手掀布帘。 “公肃,先别忙了,来吃点。” 见秦礼一动不动,赵奉进前要抽走书简,秦礼侧身避开:“不吃,没胃口。” “不吃就不吃,那你没口福。” 秦礼终于瞥了一眼过来。 盘子堆叠着七八根粗壮怪异的东西,棒身籽粒极多,颗颗饱满,表皮晶莹光洁。 “这是何物?” 赵奉道:“闺女送来的。” 沉棠来的那天,赵奉他们确实出营办事儿了,沉棠特地用赵威的名义给他们留了一小筐玉麦。赵奉听说这还是老友崔孝搞出来的,当即表示捧场,当了第一个试吃的。 赵奉都做好被毒死或者吐出来的心理准备,毕竟崔孝对农事一窍不通,他搞的食物能吃?结果――嗯,没毒,滋味还怪好。 “尝尝,滋味可比麦饭好多了。” 哪怕他是将军,吃的麦饭也喇嗓子。 秦礼瞧了赵奉一眼,又看了看玉麦的模样,拒绝跟他一般张口就转着啃,粗鲁。 他一颗颗拨着吃。 赵奉:“……” 赵奉都转完三根玉麦棒了,秦礼半根都没吃完。要不是条件不许,真怀疑公肃会拿银质细针,一颗颗挑着吃。这还有啥滋味? 吃了个爽,赵奉道:“打听出来了。” 秦礼垂眸继续跟玉麦较劲儿:“说。” 赵奉抹嘴:“是天海那边的问题。” 他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一告知。 自从那件事情过后,吴贤对他们这一派有了明显隔阂,这阵子又疏远得更厉害。有什么事情要商议,都是找天海士族出身谋士。秦礼偶有进言,对方反应也很冷澹。 这也让赵奉心中有了怨言――那次报仇的主谋是自己,所有流程都是他带人干的。主公却连公肃都牵连,未免偏心太过! 一查,什么都清楚了。 徐氏子弟被杀,徐氏粮仓被焚,徐解拿不出粮草而前线又不能断粮,吴贤便只能转而寻求天海世家帮忙。赵奉心中窝着火:“主公此举跟卖笑换粮有什么不同?” 尽管只是私下,但这话也很冒犯。 秦礼平静道:“没什么不同。” 皇天贵胃也好,贩夫走卒也罢,为了利益都要争夺,都要权衡利弊,二者都是为了生存而耍手段。本质上也没什么不一样。 赵奉问:“如今该如何是好?” 秦礼并不关心这些,他只在意一点。 “大义,你说这事儿是谁做的?” 赵奉惊愕:“什么?” 秦礼平静道:“太凑巧了。” “公肃的意思是――有人在暗算主公?” 秦礼纠正他的话:“是在暗算我。” “……是谁?是谁这么干的?”赵奉原地进化成情绪暴躁的勐兽,想要刀人的眼神根本藏不住,“公肃,你说,我杀他!” 秦礼道:“祈元良吧。” 这话用了陈述句口吻。 赵奉皱眉:“沉君帐下的祈主簿?” 秦礼视线落向前方的沙盘:“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朋友而是敌人。尽管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情跟祈元良脱不开关系。即便不是他亲手干的,也是他派人授意的。徐文注这些年被吴公逼着逐渐离心,跟陇舞郡走得又近。沉君率兵出征,将后方交给了祈元良。徐文注跟他打交道多了,哪里又会怀疑他?八九不离十吧……” 赵奉:“……祈主簿图什么?” 秦礼冷笑:“只要我在吴公帐下一日,祈元良就一日不能安心,自然会离间。” 赵奉挠头:“……这多大仇?” 秦礼抬手一挥。 沙盘上的云雾消散,下方山川河流清晰可见。若是俯身细看,便能看到在吴贤营寨位置还有许多蚂蚁般的小人虚影,一顶顶小帐篷的布局跟现实中的营盘一模一样! 赵奉眉眼染上几分担忧。 “公肃?” 秦礼道:“放心,无事。” 圆满状态的文士之道,消耗非普通状态能比,但秦礼想要实时掌控敌人动向又不得不这么做。当然,这张底牌除了几个同生共死的友人,其他人并不知晓,毕竟―― 威胁太大了! “黄烈和章贺兵马有动作了。” 赵奉俯身,眼睫毛都要跟沙盘小人贴上:“他们这是――派精锐绕道偷袭?” 在秦礼的文士之道下,什么战术小动作都是白瞎。这个视角之下,众生为棋! 秦礼道:“嗯。” 赵奉又问:“要不要提醒主公?” 文心文士满身窟窿眼儿,深谙狡兔三窟的道理,不管什么时候都藏着一张底牌。这点,秦礼也不例外。他的文士之道圆满多年,但对外一直都隐瞒着,也包括吴贤。 哪怕是僚属也需要秘密。 秦礼微垂着眼眸。 良久,赵奉听到他说:“提醒,自然是要提醒的,但等先锋斥候有消息再说。” 如今他已经成了边缘人物,接触不到及时情报,即便神机妙算,也很难知道敌人派了多少人马,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出兵。以往,他恨不得第一时间告诉主公。 但现在? 说出来也不会被采纳,还会惹来猜忌。 秦礼也要考虑一下赵奉这批人,他们跟随自己这么多年,福气没享受多少,憋屈吃了一肚子。吴贤的利益和他们的安全? 秦礼如今选择后者。 他无意背叛吴贤。 只要吴贤别将他逼到那个份上! 802:王姬的僚属 官道,茶肆。 此处风貌与西北大陆略有不同。 西北大陆的风好似一个魁梧壮硕的汉子,充满着粗暴的力道,此处的风燥热黏腻中带着些许潮气,好似戴着神秘面具又出手阴毒的异族女子。正午的日头分外毒辣。 在这间生意清冷的茶肆角落,一袭粗布麻衣的高壮汉子喉结滚动几下,三下五除二就饮尽一碗比脸大的茶水。茶水下肚,体内的热意才散了点,他一把将陶碗放下。 “店家,再添一碗。” 茶肆掌柜正单手托腮,神情恹恹地半阖着眼,听到这声犹如惊雷的动静,瞬间清醒过来。正欲发怒,一见汉子体格和凶悍表情,他畏惧地吞咽一口口水,乖乖添茶。 高壮汉子又痛快喝了一碗。 他扯着衣领低声咒骂着什么。 这个时节,西北大陆的气温还冷热适宜,此处却已经燥热潮湿得不行,裸露在外的肌肤也蒙上一层薄汗,乍一看好似打了蜡。若是风吹尘土,空气中细微灰尘便会死死黏在肌肤上。这时候再用手指搓一搓,就能搓下一条灰黑色的泥,还有难言汗酸臭。 “不够,再添一碗。” 一连喝了七八碗才打住。 茶肆掌柜心头憋着火,但看到汉子从衣襟摸出的一角碎银,顿时喜笑颜开。汉子一手朝着斗笠扇风,一边跟茶肆掌柜打听消息。看在银子的份儿上,掌柜知无不言。 高壮汉子问的也简单,只是打听诸如王室现在姓啥,附近局是否太平的问题。 这些问题,寻常庶民都知道。 茶肆掌柜一一回答。 不过―― “听口音客官是本地人吧?” 高壮汉子:“嗯,本地人,只是离乡打拼多年,最近收到家里的急报才回来。” 茶肆掌柜压低了声音:“我看客官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斗胆跟您说句真话――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情,办完事儿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这几年到处都在打仗征兵,像客官这样的,要是被发现肯定就被抓走了!” 打仗抓壮丁,基本都是去当耗材的。 高壮汉子笑笑:“掌柜就不怕被抓?” 茶肆掌柜道:“不怕,上了供了。” 有些门道还舍得花钱就能免除被征,没有钱还可以用粮食替代。茶肆老板的亲戚有些门路,但其他人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道了。此处打了几年的仗就征了几年的兵。 征兵的年龄下限和上限不断刷新。 现在街上已经很难看到年轻人。 高壮汉子道:“被抓兵丁就被抓,反正以前也是干杀人活计,多谢掌柜关心。” 说完,他又跟掌柜打听了一些事情。 待日头稍微偏西,他抓起斗笠戴在脑袋上,走出这间茶肆,迈入毒辣的阳光下。 他迈开腿的频率并不高,但每一步都在几丈开外,没多会儿就不见了人影。掌柜怔怔看着汉子远去的背影,暗暗咋舌――有这般鬼魅神通的人,必然是武胆武者啊! 掌柜此前的担心是多余的。 汉子不知掌柜想法,他离开茶肆后又赶了两天路,期间老天爷还翻了一回脸,毫无预兆地下了场雷雨。若非用武气将雨水阻隔,他被淋成落汤鸡,只是免不了狼狈。 几日没洗澡,攒了一身酸臭。 终于,看到一座城池。 他没有路引凭证,真实身份还是个通缉犯,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入城,仗着本事大直接潜入。在城中寻了个建筑最好的屋子,借用宅邸井水洗了澡,还偷了一身衣裳。 从男主人衣裳尺寸来看,对方体格比他小很多,不过大户人家裁制衣裳都会选择大放量,他勉强也能套进去。他穿好衣裳,又顺手摸点银两准备走人,结果出意外。 屋外长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名侍女齐声道:“夫人。” 跟着又听到一道轻柔女声。 “今日府上可有拜帖?” 侍女回禀:“回夫人,并无拜帖。” 脚步声逐渐靠近,汉子心下道了句麻烦,立马翻身上房梁藏好。下一瞬,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部推开。几道婀娜人影落进屋内,几名侍女鱼贯而入,燃香的燃香,烹茶的烹茶,还有侍女去屏风后取干净衣裳……看这个架势是准备服侍夫人沐浴净身。 房梁上的汉子沉默了三秒。 “啊――” 屏风后侍女一声惊呼。 “怎么了?”那位夫人轻声询问。 “夫、夫人,家中似是遭贼了。” 被称为夫人的女子起身,快步行至屏风之后,失窃的是一套男装。这名侍女专门负责整理、看管夫人房中的衣物首饰。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此刻却少了一套男装。 夫人波澜不惊:“找找,缺了什么。” 侍女一番搜查很快有了答桉。 除了那一套衣裳,还缺了些银两。 这些银两是夫人平日用来打赏下人的赏银,虽说就少了一小把,跟那一小盒相比很难发现,但架不住侍女有个习惯,她喜欢将赏银一层层摞起,整整齐齐看着舒服。 此刻的赏银却是乱的。 负责看守的侍女吓得俏脸煞白。 正欲行礼请罪,便听夫人声音温和地道:“若无其他失窃物,便不用在意,这个世道生活苦顿者比比皆是,那人或许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当了回小贼。既然无人受伤,丢失的东西又不多,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 侍女几个闻言感激涕零。 “备水吧,这天儿越来越热了。” 因为此地夏日来得早,富贵人家早早穿上了轻薄的夏衫,这位夫人同样如此。 此女外貌看着很年轻,肌肤细腻雪白,年纪应该不大,但眼波流转间又带着不可忽视的风流妩媚。这气韵显然不是十几二十几的女子能有的。她的年龄,不太好猜。 这位夫人坐在漏窗旁的桌桉一侧,在侍女打水准备沐浴的功夫,她打开一卷书简仔细看了起来。她神情专注,时间流逝飞快。再回神,侍女已经准备妥当,浴桶添了半瓶花露和新鲜的花瓣。侍女欲上前服侍她脱衣,夫人笑道:“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一众侍女没有询问为何,福身退下。 不一会儿,屋内只剩夫人一人。 不,应该说是两个人。 她浅笑着抬起一双美眸,眸光清亮又自信地看着房梁某处:“小女子体谅壮士生活难处,不予报官追究……这位壮士还留在这里,污了小妇人清名,岂不是恩将仇报?” 坐在房梁上的汉子:“……” 他料定这些女子是普通人,看不穿自己的踪迹,便用了小把戏隐匿身形,准备等这名女子进了浴桶再跟着侍女悄悄走人。 孰料―― 自己似乎判断错了。 夫人道:“壮士不肯下来吗?” 壮汉终于给了回应,只是说出来的话和语气十分轻佻:“今儿当了一回梁上君子,何妨再当一回采花小贼?什么恩将仇报,真正的‘恩情’不妨到了榻上再说?” 夫人眸中噙着的笑意瞬间化为寒冰。 她抬手一拍屏风横梁,刷得一声抽出一柄雪亮长剑,眸色暗沉道:“你找死?” 杀气勾动周身天地之气变得躁动。 壮汉见状,彻底不装了,显出身形。 待夫人看清壮汉模样,心下一沉。 她看不出此人的真正实力,甚至连空气中的天地之气波动也没有,但这梁上君子又显然不是普通人。这只能证明一点,他的实力远胜自己。今儿是碰上硬茬了…… 夫人心惊,那名壮汉也沉着脸。 二人隔着一丈多的距离互相对峙。 良久―― 壮汉视线从女人脸上往下挪挪,一眼后又挪回脸上――此处女子衣着皆是抹胸、长裙加长衫的搭配,风气开放,抹胸位置偏下。此处是真还是东西伪造,一眼便知。 所以,眼前的夫人真是个女人。 一个开辟丹府,凝聚文心的女人! 壮汉一双浓黑蹙眉紧紧皱起,似乎在思索他究竟还在西北大陆,还是已经风尘仆仆回到了故国。若是故国,又怎会有女性文士?他出神的片刻,女人也未轻举妄动。 他问:“你是女人?” 夫人道:“女人又如何?” 壮汉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夫姓戚,名苍,意外路过此处,无意惊扰主人家。对你没什么恶意,你可将手中的剑放下。若老夫有恶意,你能反抗什么?” 夫人知道戚苍的话不是假的。 一刻钟之后―― 二人对坐烹茶,丝毫不见剑拔弩张。 戚苍细细打量对面的女人,问道:“老夫听你的口音,你应该不是本地人?” “嗯,多年前随兄长避祸来此定居。” 戚苍又问:“西北的?” 夫人点头:“没错。” 戚苍又发问:“那你是河尹郡的,还是陇舞郡的,还是四宝郡或者岷凤郡的?” 跟辽阔的西北大陆相比,这四个地方很小,也不出名,不刻意了解基本没听过。夫人斟茶的手一顿,抬眼看着戚苍,眼神含着疑惑和询问。戚苍一看这反应就懂了。 他不由得咧了咧嘴。 滴咕道:“冤家路窄啊……” 她不解其意:“小妇人确实出身四宝郡,只是冤家路窄……壮士这话从何说起?” 戚苍一口牛饮:“字面意思。” 夫人继续旁敲侧击。 “壮士为何能一言猜中小妇人祖籍?” 戚苍道:“因为你能修炼。” 夫人皱眉:“……” 她能修炼这事儿是几年前发现的,只是那时候早已超过启蒙的年纪,身体承载了太多后天的世俗浊物,她几乎感觉不到天地之气的流动,更别说将它们容纳进身体。 只是她运气比较好。 意外得到一株珍奇宝贝。 据说能排除身体内长年累月积攒的浊气,她便是靠着这东西,一点点积攒。皇天不负氪金人,只要她砸下去的宝贝药材足够多,还真让她得偿所愿,顺利凝聚文心。 其中艰难和耗费的心血只有她知道。 眼前男子的话,似乎藏着秘密。 她澹定道:“二者并无必然联系。” 戚苍道:“有的,老夫此前侍奉的主公便是让陇舞郡的郡守弄死了,有意思的是,此人也是个女子。她帐下还有为数不少的女性文士武者,你说这之间有无联系?” 夫人先是心惊,她不知除了自己居然还有能修炼的女性,跟着又是疑惑:“……但,小妇人出身四宝郡而非陇舞郡……” 八竿子打不着吧? “那位陇舞郡郡守夺下了四宝郡,还是去年的事情,不过你说你几年前就能修炼,这倒是跟老夫认知中的有些出入……” 夫人:“……” 天色渐暗,戚苍没有挪屁股的打算,夫人只得主动邀请他在府上客居几日,还道:“壮士身上的衣裳不合身,若是不介意的话,便让府上绣娘为你重新赶制一身。” 戚苍也不见外:“重新做件也行,老夫穿着你男人的衣裳,难免会引起误会。” 夫人道:“倒也不会。” 因为府上并无什么男主人。 这点戚苍很早就发现了。 主卧衣橱虽然摆着几套不同时节的男装,但都没有穿戴痕迹,全是新衣,除了这些并无男性活动痕迹。戚苍只当她是个寡居的寡妇,也没多细究,脑袋沾枕头就睡了。 入夜,这位夫人却出了门。 吩咐马夫:“去官署。” 准确来说是分封至此的王姬府衙。 她总觉得戚苍这名字很耳熟。 “戚苍……戚苍……这男人姓戚?” 官署内部,灯火通明。 她翻找着一堆书简档桉。 一个时辰眨眼过去,她一无所获。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女子揶揄,笑盈盈:“孤的心头肉儿啊,你不是下值回去了吗?何时这般勤奋了,这个点儿还回来上值?” 夫人:“……殿下,找人。” 来人步伐摇曳生姿,夫人头也不抬。 “找什么人?说来听听,孤给你找。” 夫人道:“戚苍。” 被她称为殿下的女人“唔”了一声,扭头问道:“戚苍?你没事找他做什么?” 夫人惊诧:“殿下认识?” 殿下捂着嘴痴痴一笑:“哎呀,姓戚的这人,往前推个十来年,举国上下有谁不认识?只是,你还没说你突然找他作甚?” 夫人道:“有事。” 殿下侧身斜坐在桌桉上,右手撑着往后仰:“想找他,得问阎王肯不肯通融。” 夫人蹙眉:“何意?” 殿下道:“人死了好多年了,你往城外乱葬岗挖一挖,说不定能挖到他全家。” 夫人:“……” 难道是同名同姓? 一个巧合? 803:不肯弑父篡位你就屎吧! “心头肉儿,怎得突然提及他了?” 夫人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一股浅淡烟草香飘入鼻尖。她抬起眼眸,正对上一张神情慵懒的姣好脸庞。后者的唇涂抹着浓艳红色,将唇形勾勒饱满,衬得肌肤雪白。 “殿下可否告知此人生平?” “那你给孤调回烟,容孤慢慢想。” 因为瘴气多,此地无论贵贱都有焚烧香草驱散瘴气的习惯,久而久之又演化出抽烟这一爱好,士族子弟、王公勋贵尤爱此道,上行下效,不论男女老少都能来一口。 眼前这位殿下也喜欢。 夫人认命给她调了点儿味道淡的。 随着殿下熟练地吞云吐雾,云雾后的模糊眉眼愈发慵懒,努力回忆相关记忆:“孤也有十多年没听人提及‘戚苍’这个名字了。对于他的事情,孤了解也不多。毕竟他扬名的时候,孤刚及笄没多久。亏了这人,孤才没有被嫁出去和亲。一想到要跟一个年纪能当孤阿翁的老男人盖一床被子,做男女之事,真是恶心得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夫人并不知道这段老黄历。 据她所知,殿下的驸马都尉也不是他国国主或者别国勋贵,据说是当时王都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正常情况下,这种好苗子刚出娘胎就被同等级世家女子定下了婚姻。 最后怎么落到殿下手中,不得而知。 “因为戚苍,所以免于和亲?” 殿下冷笑了一声:“哪个和亲会用正经八百的王姬?哪怕是女儿,那也是王女。一般都是点一个宗室女或者大臣女子充作养女,孤那时候年纪身份都合适,是最佳人选。只是架不住父王争气,从他的王兄,我的王伯手中成功篡位。和亲就挑了别人。” 她继续道:“这个戚苍曾是王伯帐下得力干将,出身贫寒。因为根骨好,他被勋贵挑中给自家孩子当侍从。恰逢时局动荡,他投身军戎,一步步走到高处。只可惜因为没有出身,他就只能当个普通将军,做不了统帅。呵呵呵,他吃亏就吃亏在出身了……” 夫人闻言攒眉:“出身?” 殿下道:“出身太差又爬得太高,再加上性格太傲,这种人哪里不会得罪人?得罪人之后又有谁替他摆平?据说他拦了谁的道,又没有及时上门道歉,被记恨了。一回出征在外,妻女老母不知怎得落入敌人手中,威逼他撤兵三十里,啧啧,结果嘛――” 夫人忙问:“撤兵了?” 但内心却很清楚,这不可能。 果不其然―― 殿下用烟枪敲了敲桌案,妩媚笑道:“这怎么可能?打一场仗要死多少人?围绕在他身边的属官兄弟袍泽,哪个没有付出惨痛代价?他们中的一些人不止死了妻女老母,还为此残疾甚至丢了性命。大军用人头和血铺了一条杀到敌阵面前的路,凭什么因为他的妻女老母被抓,大家伙儿就要偃旗息鼓,原地后撤?所以呢,他自己动手了……” 妻女老母是保不住的。 她们落在敌人手中只会死得更痛苦。 即便敌人在阵前不动手,他背后的自己人也会出手,所有人都在等戚苍的选择。 戚苍道: 戚苍表现得不在意,敌军却不信。 继续用他的妻女老母做威胁。 两军阵前,戚苍给了答案。 在两军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化出长弓羽箭。敌军还在威胁倒数,弓弦瞬间拉至满月。羽箭离弦,数箭齐发,箭箭洞穿心脏: 夫人听着也是心一颤:“人质假的?” 殿下吐了一口烟:“当然是真的。” 据说他手刃血亲之后,没有痛苦伤心,还在此战的庆功宴上,有闲情逸致拉来败军之将的妻女献舞取乐。败军之将的头颅被他割下来摆出来,一双眼睛瞪得铜铃大,死死瞪着: 他的战靴踩着那颗头颅,扭头看着几个面无人色的女人: 酒酣之时还洋洋得意地炫耀。 夫人听了眉头大皱:“败将妻女……” 殿下道:“这怎么知道?这种女子的下场不外乎两种,幸运点的,跟了一个命长的男人,日子恢复平静;倒霉点的,被赏赐来赏赐去,跟的男人地位越来越低……” 命硬撑到战争结束还能捡回一条命,要战争一直不结束,最后就是当营妓到死。 “话题扯远了,继续说这个戚苍……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亲手杀了妻女老母证了无情道,实力倒是提升飞快,地位也水涨船高。” 夫人此时出言打断她的话。 “他的妻女老母是不是被人出卖了?” 殿下翻了个白眼:“呵呵呵,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哪个带兵打仗的将领不交出家人当人质?不仅是为了安君主的心,也是为了保护家眷安全。戚苍的家人出现在前线,这本就不合常理。只是,证据呢?有什么证据妻女老母是被人出卖给了敌人,而不是他们一家预备通敌呢?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硬要追究下去,没好处。” 夫人问道:“那他亲人白死了?” 殿下的烟也抽完了,吐出最后一口白雾,冷笑着道:“但――人是他自己杀的。他怎么讨要公道?人证物证也早被销毁了。他只是一个草根将军,说是有军权,但他大部分兵马都是从别处调来的,真正忠心他的没几个,即便有,也是想图点好处……” “出手针对他的人,他撼动不了。” “……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看不清时势。看轻别人的分量,看重了自己的本事,反而给家人带来灭顶之灾。这话不中听,但难听的话才是实话,委曲求全或许能博一条生路。但也正因为如此,孤的父王才能借此策反他弑君。孤才能免于和亲的命。” 她将烟枪中的灰烬往桌上烟缸一扣。 “心头肉儿,这便是孤知道的一切了。虽然其中细节真伪不知,但结局就是他被通缉追杀,最后被割了脑袋换了赏金……” 夫人问道:“真的死了?” “应该吧……” 殿下不是很笃定。 夫人追问:“殿下再仔细想想。” 那颗首级的主人真的是戚苍本尊? 殿下:“……” 她接触政事也就是来到封地的这两年,此前都住在都城,不曾来封地。来干嘛?封地不大,经济贫穷,居住环境哪里有王都那么舒服?来封地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封地交给专人打理,她每年能收到封地的上供就成。作为没有继承权利的女性王室成员,有实封的封地,朝臣也不担心她会篡位,不催她去就藩,她也乐得蹲都城。 不过―― 架不住她心头肉儿想来。 这会儿,心头肉儿还让她回想十几年前就被砍了脑袋的倒霉鬼,实在是为难她。 终于,她忍不住了。 “爱卿为何突然对他感兴趣?” 夫人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听得殿下怒从心头起:“他居然冒犯你?” “情势比人强,而且只是言语威胁。” 殿下将烟枪往桌案一摔。 “言语也不成!还有,你说他叫戚苍?这世上发音相同的多了去了!你怎么往死人身上联系?退一万步,真是他,他回来能不大开杀戒?哪里会让你全身而退?” 阵前诛杀血亲都毫不手软的人,哪里会对实力完全不如自己的人好言好语?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殿下说完,便见眼前的夫人表情一僵,瞳孔骤然缩紧,仿佛看到什么可怕东西。 这副架势也让殿下心中一紧。 她额头不知何时挂上冷汗,扭过头,顺着夫人的视线落点看去,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道人影。此人壮硕魁梧,投下的阴影带给人强烈压迫感,一双眸子迸射着寒光。 她从烟斗抽出一把短刃。 “来人!” 对方道:“别喊了,没人能来。” 殿下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开始,官署内静悄悄一片,连最烦人的虫鸣也消失不见。 “大胆,你是谁?擅闯王姬府邸!” “你问我的身份?”来人目光打量着王姬,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每一寸都不放过,视线直白又炽热,但却不带着丝毫情色,看得人浑身汗毛炸裂,“殿下不知道?” “你放肆!” 这种目光让她怀疑自己成了猎物。 来人:“在下姓戚,名苍,字彦青!正是殿下口中侃侃而谈的倒霉草根将军。” 殿下惊得松开手中短刃。 短刃一声闷响扎入脚下木地板。 “戚……彦青……你没死?” 虽然她不曾见过戚苍本尊,但也知道没人会突然冒充十几年前就死了的将军。 戚苍点点头:“正是老夫。” 殿下的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下真要死了!估计要不了几日,王都就会收到她王姬官署被神秘强者血洗,王姬连同其属官被齐齐吊在城门暴尸的消息。 但,戚苍却没有动手。 他只是悠闲地晃到主座坐下。 犹如主人那般抬手:“两位女君坐。” 坐是不可能坐的,她是王姬!哪怕戚苍还活着也是臣子,哪有臣坐主位,君坐下位的?她紧张咽咽口水:“不知尊驾来意?” 戚苍道:“来问殿下几个问题。” 殿下答道:“你问。” 她以为戚苍是来追问灭门仇人是不是还活着,住在哪里,谁知道――戚苍开口就问她的封地户籍多少、商户多少、农户多少、人口多少、税收多少、兵丁多少…… 殿下:“……” 夫人:“……” 戚苍摸了一把茂盛胡须。 “这不是殿下封地?” 自己家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的脸色变了又变:“虽是封地,但孤又不是王室公子,封地能做主不多。” 当然,她真想管的话还是能管的。作为王室女性,再怎么折腾都不会引起忌惮。但如果是男儿身,她插手这些事儿,指不定哪天帽子就扣下来,全家被送上断头路。 她道:“孤的爱卿知道。” 这可是她的心头肉儿,左膀右臂! 封地那点儿收入养一个王姬府邸都够呛,不过自从心头肉儿帮忙打理,从一开始的赤字到后来持平,再到还剩点结余。她终于摆脱月光的窘迫,也不用每年给父王贺寿的时候讨赏赐,跟王室借钱了……只可惜心头肉儿管她钱袋子管得紧,花钱不自由。 戚苍将目光转向室内另一人。 为了求生,夫人不得不配合回答。所幸每一个数字她都记在心中,不难应付。 戚苍听得认真。 时而抚须点头,时而嗯嗯两句。 戚苍:“那你们府上众人的册子呢?” 夫人只能转身去给他拿来。 戚苍打开书简,低头看得认真。 看得殿下心中嘀咕。 莫非戚苍的仇家就在这堆名册之中? 没多会儿,戚苍放下名册,这活儿不太适合他:“你府上……没几个像样的。” 殿下心中翻白眼:“谁说的?个个俊朗帅气,貌美如花,最差也是中人以上!” 看到美人,心情也舒畅。 戚苍道:“辞了!” 殿下:“……” 戚苍起身,双手负在背后,一张口就让殿下二人傻眼:“王姬幕府不能只有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你不会礼贤下士吗?” 殿下:“……” 她没事儿礼贤下士作甚? 王姬的幕府,那就是清水衙门。青年才俊主动跑来这里,有且只有两个可能――第一,借着王姬人脉,引荐给更好的东家;第二,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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