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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何况还有个醉酒发疯的沈兄,应该不会出问题。 沈棠手指搁在唇边吹了声口哨。 屈指呼道:“摩托,招来!” 三息过后,无事发生。 围观百姓不明所以,沈棠感到一丝丝尴尬,她压低嗓子,低沉唤道:“风驰电掣,大运摩托!出来吧,我的珍宝摩托!” 与此同时―― 后院马厩,共叔武正光着膀子坐在木凳上,手拿木刷,给一匹马身比他还高半个头的黑色骏马刷洗。这匹黑马生得极俊,四蹄雪白而通体乌黑发亮,鬃毛与马尾丝滑柔顺。 它脾气好,任由共叔武给自己洗澡,再将接近二十寸长的鬃毛编成漂亮花样。 脚边还放着一副雪白马铠。 共叔武看着战马,轻叹:“老伙……” 话未尽,一人一马齐齐转头看向马厩另一侧,那里有一匹比黑色大马矮一些的雪白骡子。原先凝实的雪白骡子,此时却以极快速度变得透明,直至消失。 共叔武疑惑不解。 “沈五郎作甚要将摩托喊走?” 当摩托凭空跑出来,围观百姓发出阵阵惊呼――他们听说这世上有些人可以变出高头大马,但从未见过,眼下却真实发生了! 惊呼的不止百姓,还有翟乐。 “沈兄,你不是文心文士?” 众所周知,文心没马的。 只有武胆武者才能凭空化马,武胆等级越高,化出的战马越优良,穿戴的马铠也越精良,防护越周密。虽说眼前这是一匹骡子,但除了外形,其他无一不跟战马等同。 哦,摩托它没有马铠。 沈棠没开口解释,轻盈如飞鸿戏海,翻上摩托的背,双腿夹紧肚子,喝道:“驾!” 摩托听到指令应声而动,被串在一起的混混挣脱不得,被拖着踉跄前行,哀嚎不断。 翟乐顾不得好奇,急忙催动武胆跟上。 “沈兄,你等等在下!” 着急之下,差点儿忘了言灵是哪句。 武胆言灵中,化马而行的言灵有许多,每句都有特定目的――例如横枪跃马,顾名思义便是持枪披甲备战,不管是马铠还是武者的铠甲一次成型,消耗大;例如“信马由缰”,则是消耗较少的化马言灵,马铠盔甲皆无,仅有马镫马鞍,适合单纯短途慢行。 而―― “秣马厉兵!” 则介于两者之间。 马儿养精蓄锐,武器磨刀待用,随时戒备,一旦有敌情则迅速进入作战状态。 言灵落下,一匹赤红白足,披挂戴甲的骏马自远处逆风而来,眨眼功夫便由虚转实。 围观百姓又惊又奇,下意识给那匹马让了道,生怕被它冲撞。翟乐小跑两步,足尖一点,抬手抓住战马缰绳,配合战马稳稳落在马背,猛地加速朝沈棠远去的方向追赶。 “沈兄,你我要不要赛一赛?” 翟乐胯下的战马,长得高壮,外貌俊朗,还有四条大长腿,加速爆发极强。不一会儿赶上沈棠,稳稳止住改为慢行。他向沈棠提出赛马要求,却被无情地拒绝:“不比。” “为何不比?” 这样小碎步跑着很不得劲儿。 而且,他太好奇沈兄这匹骡子了。 沈棠直言不讳:“你用一匹精良战马跟我家摩托一匹骡子比速度,多少有点儿厚颜。” 行军打仗,战马是冲锋陷阵的,而骡子就算能上战场,也是用来驮军资,谁会用骡子组建骑兵营?家里有矿都经不起这么烧。 翟乐低头看着战马,道:“但是它想比。” 言灵化出的“活物”,活动所需能源都是制造者给予的,某种程度上也与制造者心意相通。翟乐明显感觉出自家伙计跃跃欲试,想撒开腿跟身边这匹雪白骡子比一比。 沈棠凉凉道:“让它憋着。” 翟乐又问:“憋不住呢?” 沈棠扭头看了眼狼狈不堪,被迫小跑跟上、气喘吁吁的混混们,诚实地道:“诚然,我是想替天行道除掉这些‘恶’,但要是答应跟你赛马,他们两条腿怎么跟得上咱们四条腿?待你家战马尽兴,他们只剩一副骨架子了。” 翟乐只得打消念头,心下暗暗感慨,沈兄醉酒醉得有特色,理智尚存有仁心,若不提前后反差,外人怕是看不出“他”其实还醉着。 “咱么这么大张旗鼓,若是被土匪窝的眼线知道了,提前有了准备,这可怎生是好?” 沈棠道:“怕甚?强攻!” 翟乐:“强攻?” 还不带个文士压阵??? 沈棠面无表情道:“对头!乱杀!” 翟乐:“……” 二人大张旗鼓、气势汹汹的架势,城门守卫查都不敢查,直接放行。沈棠熟门熟路来到一片偏僻小树林。翟乐下马牵行,发现目的地躺着三具被动物分食,蚊蝇盘旋,蛆虫乱生,连避体衣物都无的残缺尸体,没了胳膊没了腿,勉强从尸骨判断是两男一女。 死因统一,被人大力捏断颈骨而亡。 尸臭扑鼻而来,饶是翟乐也忍不住掩鼻,眉染轻愁:“不知是何人将他们杀害分尸,抛弃至此……唉,曝尸荒野,沦为豺狼鸟兽食物……这番景象着实触目惊心……” 沈棠道:“哦,我杀的。” 翟乐:“……” 他脸上似乎写着“沈兄你逗我”。 沈棠皱眉思索,将吓破胆的混混丢一边,绕着三具残躯走了一圈,说道:“他们仨不干人事,我就替天行道了。不过我没把他们曝尸荒野,我挖坑埋了的,埋得还挺深,即便发大水都未必冲得重来,下葬时尸体也完整。但你看他们肢体的切口……像是……” 翟乐脸色刷得一白。 他道:“像是被人用钝器砍的。” 沈棠不解歪头:“难道是仇家干的?” 翟乐摇摇头,压下直冲喉咙的恶心。 几个混混不知想到什么,吐了出来。 088:带着? 沈棠问:“你们吐什么?” 翟乐白着一张俊脸,低声解释:“怕是你埋尸的时候,附近有百姓看到了。所以,你前脚刚走,后脚过来将尸体挖出来,用砍柴钝器砍下肉多的双腿,切下股肉,拿回去……” 因为醉着,沈棠一时竟没有想明白。 “这些拿回去作甚?” 翟乐一改往日轻松,连那双时时含笑的桃花眼也黯然三分,眼尾挂愁,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烹煮、充饥……不然还能作甚?” 他直接挑明了,沈棠蓦地睁圆了眼睛。 竟是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可、可那是……人、人怎么能吃……”此时的沈棠看着手足无措又迷茫,她无意识地原地踌躇,口中轻声喃喃,“人怎么能……不能啊!那可是人、是同类,埋进地里……” 祈善带着沈棠一路来到孝城,为了少吃苦,多打探消息,前行路线不算偏僻,隔一两天就能遇到村落城镇。百姓生活是很艰难,只能说勉强凑合,守住最基本的底线而已。 沈棠知道有这种事情,但从未见过。 而翟乐不同。 翟乐和他堂兄翟欢自东南出发,二人仗着身手好、配合默契,哪里都敢钻一钻,沿路端过几个土匪窝,杀过好几批穷凶极恶之徒,正如翟乐说的,仗义行侠、打抱不平。 恶徒好杀但肚子难填。 他与阿兄曾途径一个村落,全村仅有三十六户,多是老弱妇孺,青壮都被征去打仗了。 那天村里有名老人寿终正寝,他与阿兄借住在其中一户农家,夜幕低垂,听到院外传来交谈声。他好奇,透过窗隙往外看,见那瘦得皮包骨的村正,正挨家挨户送碗肉汤。仗着视力好,也看到浑浊肉汤中飘着几块小而柴的肉、收下肉汤的农妇表情苦涩。 附近能吃的树根都不多了。 翟乐初时也不知那是什么汤,便好奇与阿兄一说,时至今日仍记得阿兄那时的表情,半张脸被烛火染得微红,剩下半张脸隐在阴影处,影子随着微弱的火苗时隐时现。 他甚至产生可怕错觉――暗中蛰伏着满身血腥的凶戾巨兽,它会以阿兄张口为令,跳出来将他蚕食殆尽,咀嚼成肉沫。 油灯“哔啵”作响。 阿兄神情漠然地道: 翟乐仍是不解这话深意,直至离开村落的那天,又有一户人家办丧事。 翟乐骑马离开,无意间扭头,看到亡者亲属哭着将尸体埋入提前做好的坟。还未来得及封棺,村正带着人过来交涉。因为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从他们激动到险些发成肢体冲突的交流来看,双方都不愉快,最后那具尸体还是被搬了出来。 福至心灵。 那一瞬,阿兄的话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他才真正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杀人都不眨一下眼的翟乐,那日险些摔下马背,将昨日吃进肚的干粮都吐了出来。 翟乐: 翟欢神情淡漠: 翟欢声音一如既往得温柔,也让翟乐听到了前所未有的无能为力,那是他自小奉为榜样的堂兄都束手无策的绝望。 翟乐情绪低沉道:“我阿兄说这些人比谁都想活下去,但世道比谁都想他们死。伤害不是活人,只是一具尸体,那外人有什么没资格说他们残忍、无人性?不能说……” 沈棠闻言,伫立原地,看着脚下三具严重腐烂、残缺不全的尸体,怔愣许久回不过神。 半晌―― 她道:“也是,管夷吾说‘仓禀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可这些百姓莫说‘仓禀实、衣食足’,他们五脏庙都是空的,一家几口凑不齐一身体面衣裳,谈什么礼节荣辱?” 在这种情况下,用礼节、荣辱、伦理来评论他们的行为,岂不是最大的傲慢? 翟乐见沈棠表情有些不对劲,抬手推推她的胳膊,试图将好似被魇住的沈棠摇醒。 沈棠深呼吸,摆手道:“我没事。” “沈兄,他们几个如何处理?全部……” 翟乐看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混混,抬手伸出大拇指,在脖子处利落虚划一横。 其中几个混混看到这幕,隐隐猜到自己的下场,扑通一声跪下来,脑袋磕地砰砰地响,听得人脑壳都产生了幻疼。慌得两股战战,眼泪鼻涕齐下:“英雄好汉饶命啊!” 也有不信邪的,例如为首的壮汉。 他不认为沈棠两人有这胆子,明知他的靠山是土匪窝二当家还敢杀他,至于沈棠说的挑了土匪窝,也不认为二人能做得到。 土匪窝规模多大,他心里清楚。 沈棠道:“我是想杀了的。” 翟乐扬手化出一柄刀,只待沈棠一声令下,他就手起刀落将这些混混砍瓜切菜了。 沈棠又道:“不过全杀了也可惜。” 翟乐:“可惜?” 沈棠嗤笑:“活着还能干点什么,死了只能埋土里沃土了。不过,让这伙人活着我又觉得心里很不舒服……笑芳,你打算怎么处理?” 翟乐:“杀了呗,又不能带着。” 今天得罪这伙混混的不止他们两个,还有那个站出来的白发老头儿,那些看热闹的看客也勉强算进去。纵虎归山,他们俩倒是无妨,但那些普通人可就遭了殃了。 沈棠道:“你说……带着?怎么带着?” 翟乐却有了其他理解。 惊诧:“沈兄,你打算收编他们?” 杀了随处一埋,一了百了,成本近乎为零,但收编就不一样了,那是个超级大麻烦。 沈棠:“……” 她啥时候这么说了??? 翟乐一脸为难:“不是在下故意戳沈兄痛处,只是一人就是一张口,这里二三十号人,那就是二三十张嘴,每日开销得多少?即便沈兄仁心收编了,他们愿不愿效忠?” 沈兄自己都穷得叮当响。 穷到当垆卖酒啊! 拿什么去收编、养这些混混? 沈棠脑子还是懵的。 不知道话题怎么跳到收编混混的地步,她只是顺着翟乐的话题好奇怎么“带着”而已。 “你,等等,容我再想想。”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为首的壮汉已经冷笑着啐了一口唾沫,道:“想让老子为小白脸卖命,做梦!待我阿兄知道,你们一个个啊――” 噗―― 089:土匪窝(上) 雪亮剑光闪过,人头咕噜落了地。 碗大伤口喷的血柱,溅出三四丈远。 沈棠随手甩掉剑身沾的血,冷眼看着失去头颅而倒地的身躯。粘稠炽热的血沾湿衣角,覆盖整个右脚脚背。那一瞬的触感似无数细小爬虫在上面蠕动挪移,而她面不改色。 只见她眉眼冰冷,轻启红唇,淡漠地吐出:“要死话还这么多,真当我不敢杀?” 翟乐:“……” 他知道沈兄行动力强,也知道沈兄果决,但没想到沈兄出手这么让人猝不及防。 看着咕噜滚到脚边、眼皮仍在颤动、表情定格为惊愕的头颅,翟乐唉了一声,将那颗头给踢回去。脑袋连同尸体一块儿埋了吧,入土为安,落个全尸,算是最后的体面。 至于会不会被人挖出来―― 这个他也不能保证。 他只管埋。 “沈兄,你下次要砍先打个招呼。” 沈棠道:“打什么招呼?” 翟乐指着几个被吓破胆的混混:“给他们点心理准备。你没闻到一点儿尿骚味?” 是的,胆小的已经被吓尿了。 裆的位置明显被液体泅湿。 沈棠:“……” 闻是闻到了,确实又臭又骚。 她提剑上前半步,混混们吓得魂儿都要飞了,急忙趴地,磕头咚咚咚作响,硬生生将泥地磕出个“凹”来。口中还忙不迭求饶,发誓一定会效忠沈棠,只求饶他们一命。 沈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来。 想必他们作威作福,欺辱商户,逼人家家破人亡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下场。 沈棠视线在一众混混扫过。 半晌也没下第二剑。 就在一众混混庆幸地以为自己即将安全的时候,沈棠又提剑杀了两人,落下两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众混混看清被杀之人的面孔,浑身战栗――无他,死的都是前任老大的“心腹左右手”。 权威仅次于老大的马仔。 更是那个土匪二当家派来的。 二人佯装求饶,实则暗藏杀意,准备趁着沈棠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发难――二当家让他们保护好弟弟,结果弟弟被个陌生游侠杀了,他们的下场横竖都是死! 既然如此,不如死前拉个垫背。 翟乐倒是见怪不怪,浅笑抚掌,开口商业吹嘘:“沈兄慧眼如炬,这种隐患留不得!” 沈棠:“……” 她只是先杀两个最不顺眼、隐患最大的,剩下的混混再一块儿收拾,可没说要留下他们的性命……不过,翟笑芳都这么吹她了,沈棠要是一个不留,总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沈棠想了想收回了剑。 其他混混见状,忙不迭磕头表忠心。 沈棠脸色不愉:“你们挖坑将尸体埋了。” 众混混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 生怕自己动作晚了,那把剑就往自己的脖子招呼――刚才那三道喷涌而出的血柱,绝对能成为他们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只是没有挖土工具,他们只能咬牙用自己的手挖去挖。挖了没一会儿,十指乌黑,指尖生疼,但谁也不敢喊疼喊停。一侧的翟乐瞧了,叹气上前:“你们几个让一让。” 这么挖,手挖废都挖不出一个坑。 沈棠抱着剑看他下一步动作。 众混混让开,却见黑衣少年腰间墨色武胆光芒微绽,手中凭空化出一柄长刀。蓄力,凝聚武气于刀身,气势节节拔高,墨色光芒越发浓烈,最后凝聚成近乎实质性的浓雾。 他喉间溢出一声大喝,蓄足力气的长刀冲着地面挥出一刀墨色刀芒。轰得巨响,脚下地面感觉到了明显的轻颤。飞沙溅起,浓烟滚滚,气浪卷着砂石泥土扑了一脸。 沈棠只能抬手以手臂遮面。 待烟雾散去,地面赫然出现一个大坑,莫说埋三具尸体,再加三具也绰绰有余。 而翟乐连一点儿薄汗都没冒。 冲着混混摆手:“尸体埋了。” 又一次看傻的混混们:“……” 他们现在莫说思考,两条粗大腿都软成了草,站也站不起来,忍不住怀疑人生――他们、他们之前为何会认为,认为这俩人是小白脸啊??? 谁家小白脸能干脆利落连砍三人头颅还面不改色的?用的还是那柄窄到秀气的长剑,看看刽子手们拿来砍人脑袋的鬼头刀,哪个不是刀背宽厚、刀身阔长,锋利又轻便? 用这么把切肉都费劲儿的剑去砍人脑袋,过程丝滑无比,没遇见半点儿阻碍――由此可见,不止剑锋锋利,此人力道也相当可怖! 这位一言不合砸下大坑的黑衣少年就更可怕了,而他们还追杀了他不止一次…… 有个混混忍不住摸脖子。 庆幸自己劫后余生,福大命大! 坑挖完好了,埋尸就方便得多。 尸体扔进去,再将松软的泥土埋回。 一刻钟不到就搞定了。 整个过程,沈棠都抱着那把剑,立在原地闭眸沉思,乍一看还以为她站着睡着了。 “郎、郎君……埋、埋好了……” 混混选了个代表去回话。 坑埋好了,他们的心也暂时落地。 沈棠倏地睁开眸。 “土匪窝什么方位?你们有谁知道?” “俺俺俺俺――知道!” 有混混急着“表现立功”,格外活跃。 “行,就你了!” 沈棠挑眉,示意他带路,其他混混跟上。 混混们此时也是心里打鼓。 这是准备拉着他们上土匪窝啊。 生怕自个儿成了沈棠二人单挑土匪窝的炮灰,但又不敢不从。跟着去,晚点死,可是抗议不去,呵呵――他们前头儿的尸体现在还是温的――脑袋原地起飞,尸首分离。 众人苦着一张脸,悔青肠子。 他们怎么就招惹上两个黑煞星? 沈棠翻身上马,神色淡漠:“不用你们上场,上了也没用,你们在一边看着就行。只一点――谁敢逃,我一律当做土匪对待。驾!” 摩托像是知道即将要去哪里,情绪兴奋得不行,脚步都比往日欢快许多。 翟乐自然骑马跟上。 四宝郡匪患严重,平日蜗居深山,起初胆子还小,靠着打家劫舍、剥削往来路过的商贩为生。不过,随着四宝郡各处自顾不暇,郡守没有下决心清理,他们的胆子越发大了。 胆子大了,胃口也跟着大了。 090:土匪窝(中) 后院马厩。 共叔武换了三回水才将爱马洗刷干净,用柔软的布巾擦拭水渍,重新披上那副漂亮精致的马铠。他摸了摸爱马的鬃毛,道:“先回去吧,回头有时间喊你出来尽情跑一圈。” 小伙子温顺地蹭他掌心。 共叔武道:“断不会食言的。” 爱马依依不舍化为武气钻回虎符。 看着一地狼藉,共叔武想起龚府练武场、想起军营,想起一年前的自己还能尽情杀敌,与老伙计一道冲锋陷阵,如今只能隐姓埋名、顶着一张自己都陌生的面孔躲躲藏藏…… 老伙计很不痛快,他更不痛快。 他一个下午都在拾掇自个儿战马,饶是体力强如共叔武也累出一身热汗。心头烦闷再加上粘着汗水,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见水缸还有一小盆干净清水,他随手抓过一条布巾浸湿,擦拭光的上半身。 午后热风一吹,不仅带来说不出的凉意,也吹走了几两轻愁。起身披上衣衫,正低头系衣带,耳尖听到正院方向传来两道脚步声,一道是祈元良的,另一道很陌生。 这人脚步比祈善还虚浮!不是耽于美色、虚耗元气的草包,便是内外皆虚的药罐子。 “元良兄住这里?” 祈善不太客气:“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他想翻白眼,若顾池若不知道,那封插着信纸的箭矢如何射进小院木柱? 顾池一点儿不尴尬。 不请自来与登门做客岂能一样? 进院子,他第一眼注意到共叔武。 此时的共叔武由祈善帮忙伪装,除了个头不变,五官已经普通得丢进人海找不出。 共叔武:“祈先生回来了。” 祈善回礼:“共叔先生。” 共叔武视线落向顾池:“这位先生是……” 祈善笑道:“望潮是善之旧友,本家姓顾,名池。望潮,这位便是共叔武壮士。” 他给二人做了简单引见。 共叔武和顾池互相行礼算是打过招呼。 顾池不知共叔武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共叔武是几天前突然出现在祈善几人身边的,一个身手不俗的武胆武者。尽管相貌普通,但气势非凡,想来也不是什么普通小人物。 祈善脱下木屐,帮顾池递了一双室内用的软鞋,又道:“今儿院里这么安静?” 共叔武回道:“沈五郎出去摆摊了。” 一人能弄出六七人的动静,可不热闹? 祈善自然知道沈棠又跑出去当垆卖酒,还跟一群混混打了一场,只是――这个时辰还没收摊回来,莫不是又惹上什么事情了? 顾池诧异:“沈郎还未回来?” 共叔武:“未回,还唤走了摩托。” “摩托?” “沈五郎那匹骡子的名字。” 顾池敏锐抓住问题重点:“听二位的意思,那摩托是言灵造物?沈郎将其栓在院中?” 同种言灵造物,同一时间有且只有一只。 共叔武指了指马厩的位置。 “栓那儿。” 顾池:“沈郎阔绰。” 当然,这个阔绰不是指沈棠有钱。 谁不知道沈郎一穷二白? 众所周知,言灵造物很神奇,它们看似“活物”,实则是由被炼化的天地之气凝聚而成。极少有人会像沈棠一样让这种言灵造物长时间存在于世。因为它们属于“活物”,而非大饼、青梅、杜康酒这样的“死物”,行动会产生消耗,而这些消耗都是由创造者支付的。 例如战马体型庞大,即使安静不动也会消耗不小能量,更别说作战状态还需穿戴沉重马铠,驮着身穿甲胄的主人。饶是共叔武,作战状态下能让战马维系两个时辰就是极限。 因此,顾池才调侃沈棠“阔绰”。 祈善拉开木门便看到不断用猫爪扒拉门框的素商,心疼又抱歉地蹲身将它抱起,听着一声声“喵呜喵呜”的叫声,他忙道:“哎呦,素商饿坏了吧?是吾不好,来尝尝……”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包小鱼干。 顺便,给素商铲个屎。 屋内扑面而来的臭味将顾池熏个够呛,偏生祈善就跟嗅觉离家出走一般,脸色不变:“皆说‘入鲍鱼之肆,久闻而不知其臭’,在下倒觉得应该改为‘久居狸奴之窝,不闻其臭’。” 祈善懒得听他抱怨。 忍不了臭,回他的月华楼去。 他尽职尽责帮素商铲了屎,收拾了它玩闹撕坏的东西,用叉竿开窗再点上香炉,异味很快便散干净了。此时,夕阳西斜,褚曜也忙碌回来,准备洗手给五郎准备哺食。 沈棠,还未回家。 褚曜和祈善脸色有些不妙。 五郎(沈小郎君)不盯着真不放心。 相较之下,共叔武倒是比较淡定。 他是见过沈棠那夜大杀四方,这种身手,即使真有人出事,大概率也是旁人出事。 “二位先生无须太担心,沈五郎聪慧机灵,真遇见麻烦也能脱身,兴许明儿一早他便回来了。”共叔武顿了顿,又道,“这个年纪的少年在外过夜,也实属正常。” 别忘了,孝城最大的特色产业。 少年人嘛,好奇心总是比较旺盛。 祈善明白他的暗示,脸色不见好转反而更黑――直觉告诉他,沈小郎君又去惹事了。 再一想下午那场与混混的冲突…… 褚曜道:“出去打听打听。” 祈善点头:“嗯。” 其实用不着特地打听,那伙在孝城坊市作威作福的混混团体被两个游侠一锅端的消息,早传得沸沸扬扬。农舍老妇人出门买个菜就听了七八个版本,祈善一听就知道是沈棠。 祈善:“坊间可有说两个游侠去了哪儿?” 老妇人道:“据说是要将土匪窝也端了。” 祈善:“……” 褚曜:“……” 顾池:“……” 共叔武一拍大腿:“大丈夫,当如是!” 沈五郎实在对他胃口! 若非沈棠酒量不行,二人当浮一大白! 祈善/褚曜:“……” 这种时候添什么乱! 虽然顾池想留下来看热闹,但也知道不是时候,一个不慎将祈善惹恼,自己客场作战,危矣。于是不用主人发话,顾池主动提出告辞。 身后还能听到祈善将后槽牙磨得嘎吱嘎吱响,一字一顿地道:“两个人去端土匪窝?他沈幼梨何不直上云霄与日比肩?” 褚曜意味深长:“是我等低估他了。” 这叫没野心? 那有野心,该会如何闹腾? 091:土匪窝(下) 沈棠自然没有上天,但她上山了。 上的哪座山?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因为领路的混混带到一半就带不下去了,他们只知道这附近有土匪窝,大致方向还是前任头儿醉酒得意之时透露的,具体怎么走却不知道。若人尽皆知,剿匪不就容易了? 沈棠也知其中曲折,没刻意为难。 那名混混如蒙大赦般感激涕零,他还以为沈棠会误会他故意带错路要杀他,脖子凉飕飕的,没想到峰回路转捡回条小命。 “再过不久天就黑了,行动多有不便,我们得尽快找到土匪窝在哪里。” 翟乐对此兴致缺缺,不怎么热忱,他更关心另外的――沈兄这酒究竟醒了没醒? “笑芳可有办法?” 被点名的翟乐笑了笑:“倘若还是白日,咱们人手充裕,搜山总能将他们搜出来。但目下仅有你我二人,对地形两眼一抹黑,此法不可取。为今之计只能等……” 守株待兔,引蛇出洞。 沈棠倏地道:“可惜了……” “为何沈郎突然发出此种感慨?” “我在后悔,那个二把手弟弟埋尸埋的早了。应该不埋,应该让这些人扛着,拎着他脑袋大摇大摆上山。土匪谨慎,肯定会派出眼线盯梢各处,消息不就传回二把手耳中?” 不用沈棠特地去找,大鱼自动上门。 还省了她找上门的功夫。 翟乐:“……” 沈兄看着斯斯文文,行事倒是狠辣果决。扪心自问,这的确是个速战速决的办法,就是太拉仇恨,还是不死不休那种。 沈棠无奈道:“先上山转一圈。” 混混们不敢不听,只得依言而行。 待众人行至半山腰,金乌已落。唯一幸运的是天色不错,天幕群星璀璨,玄兔皎洁明亮,又有沈棠二人在前引路,混混们不至于完全摸眼瞎,瞪大眼睛还是能摸着走路的。 沈棠百无聊赖摸出了几个饼子。 “笑芳,吃不?” 翟乐还没用过哺食,加之武者消耗大,容易饿,五脏庙早就有造反的苗头了。沈棠递来的大饼,无异于是“雪中送炭”。只是他少年心性,还道:“有饼无酒,可惜。” 沈棠冲他摊开手,招了招。 “酒囊拿来。” 此处虽无酒坛,但翟乐带了酒囊。 今日的他似乎特地打扮过,虽然还是一袭黑衣,但衣裳所用布料精致柔软,衣缘还有低调华美的暗纹,连腰间那条粗布腰束换成一根黑色皮革材质,镶嵌黄金白玉的蹀躞带。 蹀躞带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小零碎,小刀、火石、装着戥子夹剪的小木盒、香囊、钱袋、玉佩、墨色武胆虎符……以及两个一看就是成套的精致酒囊,正好拿来喝酒。 翟乐经她提醒,喜上眉梢。 二话不说摘下酒囊。 沈棠:“光你喝,我不喝?” 还是两个人共用一个酒囊? 翟乐讶道:“你还喝酒?” “我说了我千杯不醉。” 翟乐:“……” 一个不胜酒力的醉鬼再喝酒,究竟是会醉得更厉害,还是毫无变化? 他好奇了。 最后还是将第二个酒囊交出去。 沈棠将其灌满丢还回去,自己则一仰脖,灌了整整一大口的兰陵酒,余光看到翟乐没喝,还暗中小心翼翼盯着自己的脸,纳闷道:“我脸上有东西?” 翟乐摇头,心下稀罕得不行。沈兄刚才豪饮的架势,说“千杯不醉”还真有几分可信――前提是自己不知道这人本就是个醉鬼。 那几个混混听到轻微的咀嚼声,本来就饿的他们更是虚软得走不动道,五脏庙敲锣打鼓地开始造反,只能努力吞咽唾沫试图缓解饥饿。就在这时,有一片阴影从天而降。 那个混混下意识伸手去接。 柔软的,圆圆的,带着些许麦香。 居然是一个饼子! 不一会儿又有饼子从天而降,精准落入其他人手中。前方,那黑煞星冷笑了声:“吃吧,别饿死。你们饿死,谁给老子干活?” 混混们来不及思索沈棠哪里来这么多饼,也顾不上嘴干,混合着唾沫将一张饼吃得干干净净。或许是用料足,平日吃两张三张才饱的他们,这次一张就有明显的饱腹感。 有个混混揉揉肚子。 真好,真要死了也不是饿死鬼了。 翟乐喝酒喝了个尽兴,抬头一瞧,隐约发现远处有点点火光。他精神一震,拍了拍沈棠肩膀,提醒道:“沈兄沈兄,你看那里有火,有人!” 难道是土匪? 沈棠表情一肃:“追,其他人跟上!” 翟乐左手在空中做了个抓握的手势,一柄通体墨黑的长弓出现,严阵以待。 他们这边动静不小,那边的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远远大喝道:“站住!” 沈棠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喝道:“尔等何人?” 说着,手中长剑在手,一旁的翟乐冷着脸,四指抓弦,四支墨色尾羽箭矢若隐若现,大有那边回应不对,他便放箭杀人的意思。 过了会儿,那边有人同样大喊:“我们是凌州林家的护卫,护送家眷南下投亲。” 沈棠跟翟乐互相对视一眼。 居然不是土匪??? 失望之余,气氛也没先前那么紧绷,翟乐收回箭矢,长弓负背。沈棠则将长剑挂在摩托背着的褡裢上,抱拳:“我们兄弟是孝城本地人士,下午带家仆出来狩猎,不慎在山中迷路……” 翟乐眼神一言难尽。 这个理由,人家真会信吗? 双方互相报家门,自称凌州林家护卫的中年男人上前交涉,见沈棠二人年少,穿着干净体面,翟乐更是低调凡尔赛,腰间那条蹀躞价值不菲,怎么看都不似土匪,似松了口气。 “二位小兄弟莫怪,在下听说这一代土匪横行,前不久又与一帮土匪恶战,虽侥幸脱身但死了不少兄弟,这才不得不谨慎对待。” 中年男人歉然。 沈棠暗下观察――男人面上有未干涸的血迹,手臂扎着的纱布被鲜血渗透,身后或站或坐的护卫警惕盯着他们,且大多负伤在身,的确像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她对男人的警惕表示理解。 斯文有礼地扯谎:“我与阿兄在山中迷路,火种干粮不慎遗失,正愁今夜该怎么熬过去,壮士行行好,能不能借点火种和水粮?待明日下山,府上家丁寻来,必有重谢。” 翟乐面上傻笑着点头符合。 内心却是震惊(ΩДΩ) 阿兄,这是醉鬼该有的思维逻辑吗? 092:社交牛批症 中年男人并没有一口应下。 他推说要与其他人商议。 沈棠仗着绝佳耳力听到中年男人回去跟几个同仁低头说了两句话。那些同仁也有相同的担心,不过沈棠让“家丁”都远远等着,只身过来“借”火石和水粮,看着没什么威胁性。 最后的商议结果是帮这个忙。 中年男人点点头,回身冲沈棠二人招了招手,朗声招呼:“二位小兄弟过来吧。” 沈棠挂上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笑颜,对着几人抱拳道:“多谢各位壮士,你们真是帮了大忙。虽说现在还未入秋,但山上夜冷风大,我们兄弟穿得少,真担心会冻病……” 中年男人听了只觉得这俩娇气。 少年人阳气旺盛,现在也不是寒冬腊月,只在野外待上一夜怎么会轻易冻病? 心里这么想,但面上不显,带着翟乐去取火种和水囊干粮――不久前与土匪的一场苦战,害得他们丢了不少物资,因此这会儿能匀出来的干粮水囊也不多,只有两三人份。 中年男人一脸尴尬和为难,勉强道:“唉,只有这么多了,还请小兄弟不要嫌弃。” 翟乐自然不会嫌弃。 他们这么多伤员,还愿意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伸出援助之手,已是极为难得了。 翟乐正想着怎么拖延留下来,一扭头,便看到沈棠坐在篝火堆旁与几个受伤护卫有说有笑。沈兄那双眼睛写着纯粹的崇拜、欣赏与好奇,让人下意识将其年纪再往下降降。 沈兄年纪本就不大,十二岁还不到,这个年纪还未开始长个头,满脸的稚气再配上过于天真单纯的眸子,乍一看还以为未满十岁。谁会对个黄口小儿有过多的戒备呢? 只会觉得童稚可爱罢了。 翟乐:“……” 他一直以为自己挺能说话了,连阿兄那样的性格,有时都会忍不了他,让他噤声图个清净。直到遇见眼前的沈兄,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嘴巴不带停歇,叭叭个没完没了。 翟乐过去的时候,沈棠冲他招呼。 “阿兄,快来坐下听故事。” 翟乐恍惚一瞬――倘若不是记得自个儿与沈兄不是兄弟关系,相识也没几天,仅凭沈兄热络的态度、熟稔亲近的口吻、黏糊糊的一句“阿兄”……他真怀疑自己有这么大的弟弟! 阿兄跟他是真兄弟都没这么亲热过。 不过,作为善抓机会的人,他还是极其自然地顺势坐下,笑道:“什么故事?” 无人注意的时候,中年男人脸色微僵。 “这位壮士跟我说他村里有人雨夜深山遇狸奴妖,那还是只雄性狸奴妖!”沈棠一脸的好奇与向往,激动处还忍不住手舞足蹈,“为报恩,送恩人豪宅良田还以身相许……” 简单来说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农家子,家徒四壁,穷得吃土,靠砍柴为生,一日被大雨困在山上,偶然救下狸奴妖。狸奴妖为报恩,不仅给男人娶娇妻,送豪宅、金银珠宝,还以身相许给男人当妾,又因人妖殊途被迫分开,从此日日思君不见君的悲情故事。 故事内核又俗又假,但因为讲故事的人说这是发生在同村人身上,口才俱佳,便具备了几分可信度,再加上听故事的孩子没什么见识,自然听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 翟乐笑了笑――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多半是农家子刨了谁的坟,拿了墓主人随葬发了财,又怕被盯上,于是自导自演弄了这么一出“狸奴报恩”――面上仍配合沈兄表演。 沈棠缠着听故事,时不时拍马屁夸奖,即便是枯燥的故事,她也能一惊一乍,满足说故事之人的成就感,马屁吹得人熏熏然,那些伤员护卫感觉自个儿的伤口都没那么疼了。 哪里还记得将人赶走? 类似的妖精鬼怪故事讲了七八个,沈棠也适当配合他们的套话,将自己的“家底”抖了个精光,总结精髓就是几个标签――“钱多人傻”、“败家子儿富二代”、“纨绔天真还好骗”。 沈棠也从他们无意间泄露的情报发现一些有意思的地方――他们的确是凌州林家护卫,估计这个林家还是富裕之家,因为战乱举家南下,准备投奔某个在当地有权势的亲戚。 何处有意思? 有意思在于,沈棠二人来了这么久都没有看到所谓的“家眷”,全是沾血负伤的护卫。 当然,这也可能是队伍人员和随行物品太多,主家亲眷在别的地方,不跟这些护卫混一块儿。可沈棠二人惹的动静不小,主家不可能没看到,出于礼貌也会过来见见。 结果也没有。 沈棠仗着年纪和相貌优势,叽叽喳喳跟这些护卫交谈,声量不算小,也没有护卫或者伺候的丫鬟仆从来提醒小声点…… 虽有疑虑,但沈棠并未提出。 一来怕打草惊蛇,二来也担心是自己误会。 于是―― 她心下转了一转,主动将话题引到那群土匪身上。众人说起那群土匪,可有话说了,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沈棠似乎被他们吓得瑟瑟发抖。 用带着哭腔的口吻,抱着“阿兄”手臂哭诉:“阿兄,匪徒这般可怕,我们不会倒霉碰上他们吧?阿兄,阿棠好想下山,早知如此还进山狩猎什么啊,想阿爹阿娘了,呜呜……” 翟乐浑身一僵,表情僵硬石化。 不过这并不影响表演,外人看来就是他被土匪吓到,也担心晚上会丢了性命。 于是,他白着一张俊脸,努力放软生硬的声音,低声下气恳求护卫,让他们兄弟在附近歇脚。他们加起来人数多,土匪看到了也会掂量一二。总好过分开被土匪一一击破。 这个要求让护卫们迟疑了一瞬。 但沈棠二人,特别是沈棠先前表现过于深入人心――两个毛头小子能掀起啥风浪?即便有诈也不惧!沈棠也的确讨喜,便答应了。 得了允许,二人长舒一口气。 因为天色已黑,沈棠困乏地打了个哈欠,寻了棵树靠着,抱臂睡觉,翟乐离她不远。 二人竟是一点防备也无。 护卫们见此,彻底相信他们无害,继续守夜的守夜,聊天的聊天,却不知看似睡着的沈棠,借着靠坐调整姿势的小动作。 她方才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咚”声。 似乎有什么敲击木板。 仔细一听,还有衣料与木料摩擦的�O�@动静。她眼皮微睁一条小缝儿,视线快速扫过那几口被护卫保护着的大木箱。 声音是其中一口木箱传出的。 这里面绝对装了人! 果然有问题。 093:分赃不均 月上中天,玄兔皎洁。 时而有夜枭啼鸣自远处传来。 篝火静静燃烧,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噼啪爆鸣声。确信沈棠二人皆已熟睡,那名颇有地位的中年男人召集其他护卫围着篝火,群策群力,商议下一步路该怎么走―― “还能怎么走?”有个脾气躁的直接抢话,只见其眉眼狠厉地比划了个杀人的手势,“咱们都做到这一步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是啊,咱们不都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既然这个世道让咱们活不下去了,倒不如直接占山为王,一块儿落草得了……”说这话的人看着有些斯文,像是念过几年书。 又有护卫说道:“有了这些宝贝,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何苦给人当阍犬、受鸟气?” 七嘴八舌发表了想法。 有人希望一块儿落草为寇,也有人希望能就地分赃,拿着自己那份钱财回去当富家翁。 沈棠探听到的情报是真的。 他们的确是凌州林家的护卫。 不过,有些情报还是被刻意隐瞒了――例如南下投亲,沿路危险,他们这一路已经折损好几个兄弟,半路开始打退堂鼓。例如,他们看到一只只木箱内装着的金银珠宝、文玩古董――那是他们所有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巨财!于是见财起意,准备谋财害命。 最重要的是,被他们护送的都是老弱妇孺,几乎没有自保能力,现在世道又乱,这些人在半道上出了意外不很正常?待真相大白,他们早就带着金银财宝远走高飞了。 除了见财起意,他们还有其他理由。 例如主家为赶时间,牺牲的护卫尸体,一部分草草掩埋,连个墓碑都来不及弄,另一部分却连坟都捞不着――因为被敌人追得紧,尸体只能丢下,或曝尸荒野、或尸骨无存。 给的抚恤银子也是象征性的。普通百姓觉得多,但跟林家这批钱财相比连冰山一角都不算!他们何苦为了这点钱把命赔上?倒不如反了,阵亡兄弟的亲眷也能得到妥善安置。 谋划了一阵,他们暗下达成一致。 原计划是在孝城附近动手,谁知道跳出来一帮土匪打乱他们的计划,混战之中还有不少装着金银珠宝的箱子被土匪给劫走了。 脱困之后,他们清点人数,又折损二十多个兄弟,剩下的人还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这时,有个林家家眷发现他们的异常,还提了出来,他们心虚,也担心东窗事发,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将人全杀了抛下山。 还未来得及修整,沈棠二人又来了。 “这样吧……”中年男人看着篝火沉默许久,终于开腔,众人都齐刷刷看向他,等待他拿主意,他道,“回头清点一下一共多少,分成一百五十份。有人想走就拿走一份……” 说完,有人有不同意见了。 “凭啥一百五十份就只能拿走一份?俺们这里就六十来个人了,应该分成六十来份!” 中年男人喝道:“死掉的兄弟就不分了?” 护卫道:“俺跟茅大、王三、赵四都是同乡同村,他们那一份让俺带回去给嫂子弟妹总行吧?就这么留下来,也不知道你们哪年哪月能回去趟,他们爹娘婆娘崽儿咋办?” 中年男人脸色微沉:“你什么意思?” “俺没啥意思。” 中年男人气得梗着脖子。 “你觉得咱会贪他们的钱?” “俺可没这么说。” 中年男人气得额头青筋直冒。 这时,其他几个表示想拿了钱回去当富家翁的,也陆陆续续说了几个已故兄弟名字,表示会将他们的抚恤银带回去给他们家人。其中固然有真心,但更多打着贪钱的主意。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足有七八人。 中年男人咬死牙关不肯松口,只说这样不放心,自己会将兄弟抚恤银统一送回去。 有跟他不对付的护卫讥嘲了句:“漂亮话谁不会说?你摸自己良心说说,这话连你自己都不信,怎么让俺们相信?” 这时,又有护卫发出第三种声音。 他们拼死拼活才弄来的钱,为啥要分给早早就死了的人?不应该分给活着的人? 这个声音道出不少人的心声,但他们还要脸,说出来显得太不仗义,所以都憋着没说。现在有人提出来,自然得到了一致附和。 中年男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 闭眼睡觉的沈棠:“……” 哎呦喂,这就开始分赃不均啦? 闭眼睡觉的翟乐:“……” 不满说,他真快睡着了_(:3)∠)_ 三种声音意味着三拨人。 三拨人僵持不下,原先还算融洽的气氛满是凝重肃杀,充斥着火药味。甚至有人暗中将手放在刀柄上,只待有人打破僵局,砍下第一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 声音不响,但在此时却显得格外清晰。 沈棠一听这动静就暗道不好――大木箱里的那位,什么时候动不好,偏偏这个时候? “什么声音?” 中年男人大喝一声。 众人将视线转到沈棠二人身上。 逐渐升起出了杀意。 即便刚才的动静不是他们弄出来的,这俩少年也留不得了,还有他们的家丁要全部干掉,争取不留下一点儿线索,免得惹祸上身。 中年男人面上闪过狠意。 低喝道:“杀了!” 谁知话音刚落下,他们还没来得及下毒手,原先睡得好好的两人竟同时睁开眼! 翟乐将水囊向上一抛,脚踩树干飞身跃起,左手化出墨色长弓,同时右手四指抓弦,一声嗡鸣,箭矢精准穿过水囊。炸开的液体全数泼洒篝火,剩下的篝火也被他几箭炸开。 周遭恢复黑暗,唯有清冷月光默默倾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众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出现慌乱。 翟乐出手,沈棠岂有不跟的道理? 她右手虚空一抽,化出长剑,脚下踩着灵活步伐,身轻如燕,鹅绒飞絮。手中长剑划破夜空,直袭敌人的喉咙要害而去。毫无阻碍地划破数个喉咙,在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前,脖颈已凉,喷涌而出的鲜血撒了大片衣襟。 中年男人最先反应过来。 又惊又骇,更多的还是灭顶愤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黄雀还未得意几息,盯着黄雀屁股的弹弓出手了!想他谨慎多年,今日居然在两个黄口小儿手中吃了大亏! 094:见色忘友 混混们第无数次懊悔惹上沈棠二人。 同时也“无数+1次”庆幸没有彻底得罪死,还侥幸捡回了小命。他们不知道沈棠他们想干啥,听到指令原地待着,他们不情不愿也只能顺从。几十号人围在一处,时不时抬手打个吸血的蚊子,或者发呆走神打发时间…… 等了快一个多时辰,那位黑煞星也没回来,反而跟那些来历不明的护卫聊得开心,最后干脆在他们那边睡着。混混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动,直到有人按捺不住:“逃吧?” 黑煞星都不关注这边了。 多好的逃跑机会! “要是逃了被抓回来咋办?” “还能咋办?逃了就死命逃,找个地儿躲起来,他们俩还能将俺们都抓出来?”混混觉得不太可能,待这阵风头过去他们就安全了。 也有比较理智的提出一个现实问题。 “天这么黑,俺们怎么下山?” 看不清山路跌下山摔死还是比较痛快的死法,怕就怕碰到饿得眼睛发绿的野狼或者其他毒虫猛兽,活生生看着自己被蚕食分尸。 众混混:“……” 一听这话,不少屁股准备离地的混混又默默坐回原位,小心翼翼瞄着沈棠二人的方向,生怕自己想逃跑的动作被发现,丢了小命。 山间气温低,夜风冷,混混们顾不上彼此身上的异味,尽量凑近,互相汲取温暖和安全感。其中不少人更是抱着膝盖埋头睡觉。 然后―― 他们突然被分派出来守夜的混混摇醒。 “别睡了,都起来,出事儿了!” “快醒醒,快醒醒!” “醒来,出大事了!” “出、出什么大势了?” 被摇醒的混混一脸迷茫,当他们顺着同伴手指所指方向看去,却发现那边一片漆黑,瞪大眼睛借着月色才能勉强看到一些黑乎乎的跳动影子。神经瞬间绷起:“狼来了?” “狼个奶奶!”同伴没好气地道,“火啊,那边的火突然没了,你听是不是还有……” 他们这才想起来那个方向是两个黑煞星待的地方,他们不是跟那伙陌生商队处得很好?有人眼力稍微好点,看到有什么东西反射月光,黑乎乎的人影紧跟着喷血倒地。 过了几息功夫又听到令人胆寒的惨叫。 混混两腿发软,叫道:“定是匪来了!” 难道是土匪窝的知道前任头儿被人杀了,所以派人来替弟弟报仇?那会不会杀他们? 当即就有混混想不顾一切下山。 奈何他们的行动力没有沈棠的声音快,黑煞星手持一柄滴答滴答淋着血的剑,从黑暗中走出,恰逢这时遮蔽玄兔的阴云也逐渐散去,月光皎洁照出她的身影,竟是半身的血! “你们做什么?” 黑煞星冷冷扫过他们。 准备逃跑的混混双腿一软普通跪地。 瑟缩着磕头求饶。 沈棠甩手将剑上的血甩掉。 淡漠道:“跟上来。” 众混混再不情愿也只能跟上,有些互相搀扶,有些只能自力更生,连滚带爬跟着。 林间夜风卷着血腥味扑了他们一脸。 待看清林间凶案现场,饶是混混们自诩天不怕地不怕,也被吓得膝盖发软,当场跪地。 一具具尸体横尸在地,致命伤口不是颈间的血口子,便是太阳穴或者眉心的血洞。这些人刚咽气,尸体还新鲜热乎,连刚流出的血都是温热的。泥土吸饱了血,被浸染得粘稠。 一脚踩下去,留下一道脚印形状的“血”洼,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此处下了一场雨。 沈棠努了努嘴,道:“去,搬尸体。” 混混们正准备去做。 这时,翟乐左手提弓右手举着火把,脸上仍挂着灿烂笑颜,奈何他脸上有未干涸的热血,看到这一幕的人只会觉得他可怕。 “全部搞定了,一个活口都不剩。” 这些护卫,除了那个中年男人是二等上造,其他都是堪堪摸到感知天地之气的门槛,筋骨只比普通人强劲一些,欺负老弱妇孺不成问题,但面对沈兄和他就不够看了。 翟乐起初还以为沈棠会留些活口――杀几个杀鸡儆猴,其他全部收编,谁知沈兄下手极快,招招毙命,根本不打算留他们。 翟乐初时不解,但略一思忖就明白了――那些混混能震慑能收编,日后当个普通劳力压榨,但这些护卫见财起意、残杀主家,又习过武,勾结在一起,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情。 还不如杀了,一了百了。 殊不知,混混们的脸都青了。 这俩黑煞星…… 特么才是土匪??? 刚刚打入商队中间就是为了找机会下手,杀人夺财?混混们越想越觉得猜测是对的。 沈棠喝道:“你们愣着作甚?去挖坑搬尸!” 混混们忙不迭:“……这这这、这就去――” 他们不敢看那些装着金银珠宝的箱子,埋头干活,翟乐好笑着点燃几个火把递给他们照明。沈棠则径直走到先前发出动静的大木箱子前,抬手挥剑,劈开上面的铜锁。 抬脚将箱盖踢开。 如此,箱内蜷缩的人便暴露在她视线内。 翟乐凑上前,显然也知道木箱子藏了人,道:“这是林家家眷吧?居然还有活口……” 他口中的林家家眷,此时吓得两排牙齿上下打颤,抬起头,露出那双近乎绝望的眸子。 翟乐好奇凑近一点儿细看。 惊呼道:“哇,好俊俏的女郎……哎呦!” 话未说完就被人弹了后脑勺,疼得他双手抱头,哼哼抱怨:“沈兄这是作甚?” 沈棠用剑身敲了敲木箱子。 她道:“登徒子,离远点。” 翟乐嘟囔:“我怎就成了登徒子?长得好看夸两句都不行啦?咦,她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在箱子里憋傻,被那些护卫吓傻?” 沈棠:“……” 也有可能是被他们俩吓傻。 沈棠蹲下来,视线与坐在木箱中的女郎平齐,道:“此处已经安全,你可以出来了。” 箱中美人的确是个美人坯子,看着也就八九岁的样子,扎着双环灵蛇髻,发髻以串着珍珠的绳子捆绑固定,头戴一顶歪斜的小巧黄金发冠。她生了一张讨喜富贵的鹅蛋脸,五官精致可人,双目圆滚有神。只是那点儿喜庆气质被恐惧冲散,看着十分惹人怜爱。 翟乐双手抱臂,撇嘴:“缘何我凑近就是登徒子,沈兄凑近嘘寒问暖就没事了?” 怕不是“见色忘友”! 沈棠那个不说话,反手一剑插向翟乐脚边,他夸张地大跳倒退,那双含情桃花眼写满了对损友的控诉,叫道:“好你个沈幼梨!” 095:林下之风 “你、你们别过来――” 小丫头吓得回过神,双手哆嗦抱着一枚并没什么威胁力的金簪冲着二人,大概她也意识到这点,簪头一转抵着自己下巴。金簪顶端做过打磨,深陷肌肤也只留下一点红痕。 不管是拿来威胁人还是自尽都不好用。 沈棠:“我不过去,你出来。” 小丫头惨白着脸摇头:“不!” 盈满恐惧的眸子倏忽滚下晶莹泪珠。 她眨了眨眼,试图让布满泪水的视线重新清晰,结果泪珠滚落更加密集。那珠子从圆润奶气的脸颊滚到下巴,汇聚之后颗颗滴落。不得不承认,美人垂泪的确令人心软。 翟乐站一旁嘲笑:“沈兄,你被嫌弃了。” 遭逢大难的女郎需要温柔宽慰。 说话硬邦邦的,只会吓到人。 沈棠歪头想了想,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一把抓住小丫头衣领将她从箱子拎出来。小丫头倒是倔脾气,尽管已经恐惧到极点也不放弃挣扎,手指哆嗦着抓紧那枚金簪。 翟乐笑道:“女郎好,在下与沈兄俱是好人。” 小丫头忍着打颤的牙根! 她才不信这鬼话。 翟乐又问:“女郎姓林?” 小丫头往后缩了缩,视线无意间扫过躺在地上的几具尸体,本来就圆滚滚的眼睛因为震惊又张圆一圈。她甚至顾不得沈棠二人还在,抓着那枚金簪,几乎是用踉跄爬滚靠近。 直勾勾、死死盯着那具还温热软乎的尸体。 本该纯澈的眸子多了几分名为“仇恨”的东西。顾不得血迹肮脏,徒手抹掉尸体脸上淤血,还用袖子擦拭便于辨认。确认无误,倏地发狠将金簪插进尸体眼眶。 翟乐倒吸冷气,抬手捂眼。 靠着那股火烧火燎般的强烈恨意,一连上百下,尸体俩眼窝都被金簪插成烂渣,眼球捣鼓成了血沫,她才力竭般向后一坐。 两个在一旁等待搬尸体的混混:“……” 几乎要跳起来拥抱彼此,瑟瑟发抖。 过了许久,小丫头才回过神。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压下内心无边无际的恐惧,起身整理衣摆袖子,冷着那一张圆润鹅蛋脸――明明一脸稚气,却故意挤出几分成熟稳重――上前两步,冲着沈棠叉手,深深道了个两个万福。 “多谢恩人为我林氏上下二十四人报仇。” 一侧的翟乐挑了挑眉。 他抚掌笑道:“女郎好勇气。” 小丫头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越发惨白。 沈棠抬脚要踹翟乐。 “你没事吓人作甚?” 翟乐跳开:“哪有吓唬?分明是夸赞。” 尽管不清楚内情,但也猜得出两三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看着亲人被家中护卫屠杀干净,抛尸深山,侥幸生还又遇一拨不知善恶的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实属不易。 至少,勇气可嘉。 沈棠将木箱盖子踢回去,当做凳子。 “你是何方人士?先前发生了什么?可还有其他亲人?为什么会恰好躲在木箱?” 翟乐提醒:“问得委婉点。” 沈棠一个眼刀甩过来,他有一瞬被阿兄翟欢瞪的错觉,下意识选择闭麦噤声。 翟乐:“……” 不对啊,明明他才是“阿兄”! 见沈棠暂时没恶意,小丫头稍稍放松绷紧的神经,抓着那枚金簪,指甲几乎要嵌入手心肉,强迫自己回答:“小女子姓林,祖籍凌州。与重慈、家慈、庶母、小叔、兄弟姊妹以及一干丫鬟婆子,南下投亲。谁知路上家丁生出贼心,杀人夺财……” 加上她,一共二十五人。 “这么多女眷在外行走,就一个男丁跟着?这可真是……”翟乐闻言皱眉,世道这么乱,要防外敌也要防内贼,只派一个长辈“小叔”护送,外加不知年龄的“兄弟”,心太大。 小丫头咬着下唇,低垂着头,眼尾泛红。 谁能想到用了七八年的护卫会突然反水?护卫首领还备受信任,对家主有过救命之恩。 “……因顽皮,与姊妹玩闹,躲入木箱才逃过一劫。” 她经常与家中姊妹打闹,偶尔会藏身木箱躲避寻找,长辈担心,便将她那两只木箱开了暗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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