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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 是陈述的口吻。 祈善露出少有的温和神情,出言宽慰。 “幼梨,这不是你的责任,你我皆已尽力。莫说是你,即便是各方面处于巅峰状态的二十等彻侯,也不敢保证能击退万军之势。这是大势,非一人之力能抗衡……” 沈棠没有回答,只是低垂着头。 尽管看不到表情,但祈善知道沈小郎君在难过,毕竟――这位小郎君着实心软。 殊不知―― 祈善只猜对了一半。 沈棠是在难过,但不完全只是难过。 她看着车厢外飞速向后倒去的树影。 语气幽幽地道:“元良啊。” 祈善应道:“我在。” 沈棠:“下一次……” 她的声音很微弱,隐约似有哽咽。 “今日之耻,断没有下一次了!” ------题外话------ |???ω??)??? 糟糕,标题数字错了,我去敲编辑。 215:乱斗(八) 看着这样脆弱没精神的沈小郎君,祈善内心也是五味杂陈。他用非常轻柔但坚定的口吻回应:“嗯,不会了,不会再有下一次!” 似是回答沈棠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顾池这厮却惯会泼冷水,他很是扫兴:“世上之事,不如人意者,十有八。” 言外之意―― 会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下下次、下下下次……直到沈郎运气不好死在谁手里。倘若什么事情都能如人所愿,世上也不会有这么多不平之事了。祈元良不懂这个道理? 沈郎年纪也不小了。 这个年纪已经可以接受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祈善用善意谎言去哄骗,弊大于利啊。 祈善:“……” 这些毒鸡汤的道理他当然懂啊! 但他现在更想将顾望潮弄成死章鱼! 祈善看着身侧始终垂着脑袋的沈小郎君,弱小可怜又无助,再想想沈小郎君孑然一身的状态,心肠在冷硬的人也不好在这种时候泼冷水!偏偏――顾池这厮做到了! 人言否! 这还是人说的话吗? 祈不善皮笑肉不笑地甩出一个禁言夺声! 顾池蓦地睁大眼睛,张口做口型。 祈善权当自己眼瞎了没看到。 当顾池气急败坏解除“禁言夺声”,方才情绪低落的沈小郎君正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 除了精神头有些低迷,眼眶泛红,有不明显的泪痕,但大体情绪还算稳定。 顾池强行解开“禁言夺声”,忍不住咳嗽数声,哑着嗓子问道:“沈郎瞧着在下作甚?” 沈棠眨眨眼睛,再三确认自己没认错。 “元良,顾先生怎么在?”她指着顾池问祈善,眼神写着些许怀疑,心下暗暗打起鼓来。 莫不是被祈善绑架过来的吧? 这个可能性高达九成九。 祈善道:“……他死皮赖脸要来的。” 沈棠:“哦。” 自己居然猜错了。 “……谁死皮赖脸了???”顾池想也不想反驳,瞬间抓住沈棠的注意力――事件翻转来了――却见顾池顿了顿,意识到抓错重点,话锋一转补救道,“在下是被掳掠来的!” 沈棠歪了歪脑袋。 冲着祈善投去意味深长的余光。 果然是“相爱相杀”,逃命也不忘带着亦敌亦友的“老相好”上路,万万没想到元良还有隐藏的“傲娇”属性。谁知祈善没好气地丢下一颗大雷,他道:“这个累赘是你带回来的。” 沈棠:“……” 沈棠:“……???” 沈棠:“……!!!” 她逐渐睁圆了眼睛,向顾池投去求证的目光,谁知后者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祈善还不忘补上一刀:“沈小郎君还说了呢,要是这人不带走就杀掉,剑都掏出来了……” 沈棠张了张口想辩解自己没有。 只是,她脑海中没有醉酒后的记忆,只能从身边人的反馈分析――醉酒后的自己不仅实力强大,脾气也很大,说一不二霸道得很,未必干不出强抢良家妇男的事情…… 一时间,羞惭占据了她的大脑。 双颊绯红,羞愧难当。 被迫听到乱七八糟心声的顾池:“……” 其他的暂时搁置一旁不谈。 先说一说“良家妇男”四个字是何意? 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被人这么形容的顾池,差点儿要气笑了,唇角笑容带着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危险。沈棠越看越心虚。作为有操守三观的五好少年,她深知自己做得不对。 硬着头皮准备道歉。 结果被顾池一个眼神堵回来。 “如此说来,沈郎承认坏了在下名节?” 祈善闻言被口水呛得咳嗽不止。 动静吓到了自顾自玩他袖子的素商。 看着一脸无辜可爱的素商,祈善平缓呼吸,好笑地反问:“顾望潮,你有那东西吗?” 顾望潮还有名节? 顾池冷哼:“话说回来,要不是在下及时出手,沈郎这条性命在不在还难说呢。这可是救命之恩,沈郎你是认还是不认?” 沈棠也哑然,小心压低声道:“这、这救命之恩自然是认的。多谢顾先生仗义出手,大恩大德,日后若有机会,必当报答,只是坏了名节这个……会不会太严重了……”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怎么着顾池了。 顾池:“先前沈郎醉酒,也是这么说的――多谢顾先生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日后若有机会,必当报答。结果就命人打昏在下,将人掳了过来。沈郎可知在下目前效忠谁?” 沈棠回答:“是乌元吗?” 顾池道:“是,正是他。你别看乌元年纪不大,但他骨子里生性多疑,即便是心腹也多有戒备。你众目睽睽之下将在下掳走,乌元若是知道了,势必起疑,怀疑在下忠心。” 一个被怀疑的下属,一般很难得到重用。 某种意义上,的确是被“坏了名节”。 沈棠听得目瞪口呆。 明知道顾池是在满嘴跑火车,但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历史上不少人就是中了“离间计”被顶头上司炒鱿鱼,继而失势。 祈善在一旁听得眼白都要翻上天灵盖了。 顾池这厮有“名节”、有“忠心”,绝对是他今年听过最大的两个笑话――试问,一个善听人心的人,岂会真正忠心与谁? 他就不信那个乌元真正表里如一。 一个生嫩小崽子,能让顾池真正归心。 祈善敢用素商一年份的小鱼干打赌――顾望潮待在乌元身边,必定另有所图,只是被自家沈小郎君横插一脚,也不知有无破坏他的计划。毕竟,顾池这人记仇起来…… 顾池被祈善这一通不加掩饰的心里话说得脸黑,没好气道:“在下器量不止这么点儿。” 祈善嗤了一声,不置可否。 顾池也哼他。 唯独沈棠在想着怎么补偿。 胸腔那颗活蹦乱跳的良心让她做不出恩将仇报的事――嗯,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必须杀死顾池。倘若有原因,她的良心可以转化为薛定谔的良心。 可以有,也可以无。 顾池嘴角微微一抽,颇有些无力:“沈郎啊,当着在下的面想这些是不是不太好?” 沈棠:“但当面说出来不太好意思。” 只是在心里想,顾池又能精确明白她的态度,能减少很多误会。至于会不会惹得顾池生厌?这本就是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混乱世道,不能以常理度之。不怎么中听的坦荡总比沾着甜言蜜语的虚伪,讨喜得多。她思忖好一会儿,决定放了顾池。 谁料顾池却不答应了。 沈棠问他:“为何?” 顾池道:“兵荒马乱的……在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剑不能舞,且身体沉疴、手无缚鸡之力……唉,若碰上蛮横无理的叛军,必死无全尸,更遑论回到我主身边尽忠呢?” 他将自己说得可怜兮兮。 弱小无助又可怜。 不待沈棠开口,他又说起自己身体如何如何不好,无法吹风、不能见雨,每日朝食、飧食都要喝一碗价格不菲的汤汁吊着小命。 这些药汤都是乌元报销,也是顾池愿意尽忠的一大原因。如今被沈棠掳走,变相断了他每日的续命汤药,他怕是命不久矣。 沈棠见他说得煞有其事,初时自然不信,但见顾池一脸病容、病恹恹的样子做不得假,衣袖衣襟间又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汤味,而不是时下士人喜欢的熏香,信了三分。 她为难道:“那你还记得药方吗?” 顾池问:“问这个作甚?” 沈棠叹气:“总不能害了救命恩人。” 顾池同样叹气,一副“这不能怪沈郎、我愿意原谅沈郎”的表情,宽容大度、善解人意。 “此事并非你有意为之,醉酒之行,做不得准,在下也不怪你。如今兵荒马乱,莫说弄到那些药材,便是头疼脑热也找不到郎中医治……倘若熬不过来,也是在下命有此劫。” 祈善面无表情地双手环胸。 左眼写着“你演,你继续演”。 右眼写着“信你一个句读就是傻”。 天庭写着“这里居然真有个傻子”。 沈棠却拍着一马平川的胸脯下了保证。 “顾先生大可以放心,弄不来郎中,但不代表药材不行,马钱子我都能弄来!肯定能将先生完好无损交给乌元,我再出面跟他好好解释,保证不会损了你们的主臣之情。” 祈善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似乎孝城一战的阴霾也散去不少。 这时,那名照顾杨都尉的士兵嘀咕道:“俺记得那‘马钱子’似乎一点就能将人药死?” 顾池:“……” 沈棠讪讪:“……我只是打个比方。” 一番插科打诨,气氛没之前那么令人喘不过气,沈棠往车厢外看了看,并未看到第二辆马车。这时又想起了什么,将窗门关上,生怕顾池见了风。她问:“无晦呢?” 祈善道:“留在孝城了。” 沈棠关窗的手一顿,面色煞白。几乎是祈善话音落下的瞬间,脑中平地惊雷,轰的一声在她耳畔炸开。这一瞬,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听不到,手指不受控制地细颤。 完全不能接受这个噩耗。 祈善说完也反应过来这话有歧义。 若是平日,他懒得改,但换做今时今日,连他这样不信神佛的人也希望神佛能庇佑褚曜和共叔武几人平安,软下声音。 “莫要误会,人没死。叛军入城后优势大减,无晦他们主动留下来,尽可能拖延叛军的兵马,为城中百姓撤离争取时间……” 尽管大家心里知道这是杯水车薪。 但―― 多争取一息,兴许能多救一条命。大势无法阻拦,但活下来的人就是此番行动的意义! 沈棠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但心中仍是挂念。 “城中危险,如何能全身而退?” “褚曜和半步,一文一武两个高手,他们若是铁了心要逃,没那么容易被留。” 顾池没有揭穿祈善。 某人嘴上说得轻松实则内心没有底。 只是不想沈小郎君担心而已。 一时间,车厢内又一次归于平静。 顾池也将药方交给沈棠。 沈棠看着药方上密密麻麻的药材,心下算了算每一副药的成本,暗暗倒吸一口冷气――顾先生身价果然高,病秧子不好养! 一副药就抵得上寻常三口之家一月嚼用,而他这个药方是将三副药煎熬成一碗,一天要喝两碗。只是吧――哪怕药理知识不多,也知道这些全是益气补血、滋阴养肾…… 沈棠用余光悄咪咪打量顾池…… 的腰! 这身子骨也太虚了。 天天这么喝还风一吹就倒。 只是,自己是理亏一方,沈棠只得搜肠刮肚,想着怎么解决这些药材。顾池也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想知道沈郎有什么解决良策。 这张药方只有三味比较贵,其他还行。 当然,这是时局平稳时的价格。 当下兵荒马乱,可不好找啊。 正想着,却听沈棠感慨:“诸子百家也有‘医家’,那些岐黄医书也算‘言灵’……怎么就不能直接一个言灵下去治病救人呢?” 缺少气血? 没事,一个言灵撑爆他的血条。 她算是明白了,时下言灵多以兵家为主,儒家、道家、法家之类的打打酱油。 农家、医家、阴阳家之类的,却连个酱油角色也捞不着。明明医家关乎民生…… 只是,想想这个世道的残酷也能理解。 学医不如从文从武。 费了老大力气、不眠不休救回来的人,出个门可能就被人搞死了,两个势力开战,一死死一堆,搁谁谁心态不崩啊? 不过,沈棠也只是低声抱怨。 倒是撸猫猫的祈善若有所思。 顾池没说话。 士兵驾着马车朝着一个方向疾驰,本以为很快就能安全,谁料出了点儿意外。 倏地,一道箭矢破空而来。 祈善早有准备,升起一道文气壁垒。 沈棠警觉:“有敌情?” 祈善:“稍安勿躁,我且去看看情况。” 他掀开车帘,弯腰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 士兵面色凝重又后怕又庆幸。 刚才那支箭矢冲着他脑袋来的。 一旦被射中,焉有小命在? 祈善出来,他登时有了主心骨,指着前方密林道:“此处不对劲,血腥很浓……” 不止血腥气息浓,还带着股肃杀之气。 ------题外话------ |???ω??)??? 文心武胆的设定是力量体系,方便花式干架,还有诸子百家的言灵化应用,但这些是元素而不是主线。主线还是棠・村长・妹,率领村民一块儿,愉快地种田干仗经营干仗基建干仗争霸干仗…… 216:营寨 士兵虽是普通人,也能感觉到那种玄妙的“杀气”,待他回过神才惊觉后背沾满了冷汗。 他极其小声,生怕被暗中敌人听去。 “先生,要不要换一条道……” 其实两个选择都很冒险。 附近就这么一条路。 若是折返回去再选择其他的路,担心会碰上叛军,但继续走这条路,又怕会遇见不亚于叛军的危险,实在是为难。士兵内心也是懊悔不已,庆幸祈善没有出言责怪于他。 谁料祈善抬手制止:“不用,继续。” 士兵紧张地喉咙滚动,吞咽几口口水,迟疑又畏惧地看了一眼先前冷箭射来的方向。刚刚那回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祈善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淡淡地道:“无妨!” 祈善并未回到车厢,直接坐在车外。 车厢内,沈棠询问外头什么情况。 祈善回答说:“无事。” 沈棠对这个回应并不满意。 刚刚那支箭来势汹汹,怎么看都不属于“没事”的范畴。于是,她将视线转向顾池,眼神询问。顾池的文士之道简直是刺客的天克,一切隐藏、潜伏、刺杀都无所遁形! 事实也如她猜测那般。 顾池的确早早就发现林中藏了人。 他无声做口型:“林中有几个小喽��。” 沈棠这才放下心来,继续闭目养神。 她要抓紧时间恢复一部分文气,以免遇见棘手危险帮不上忙――一行人,两个士兵就比普通人好点,顾池一脸病秧子相,还得靠汤药吊命,祈善脸色不好,想来为了闯出孝城也累坏了,杨都尉重伤昏迷未醒…… 一番细数,唯独自己最靠谱。 被迫听到沈郎心声的顾池:“……” 什么叫他一脸病秧子相? 什么叫他靠着汤药吊命? 顾池暗下撇撇嘴。 外头,士兵小心翼翼赶着马车。 百来丈的距离,他却累得像是长跑了好几里。绷着神经,提心吊胆。额头不知不觉渗出细密冷汗,眼睛也不受控制地左右上下、咕噜乱转,生怕又有哪里冒出一支冷箭。 结果―― 没碰到冷箭碰到好几具尸体。 这些尸体多残缺,断肢残骸就散落在不远处,身上衣着有新有旧,但看着像是某个势力的小兵。又走了一段路,士兵看到好几具被砍掉脑袋的尸体,看装扮全是叛军! 士兵紧张地缰绳都握不住了。 低声道:“先生,这――” 看了那么多死相凄惨的尸体,还有断肢残骸散落一地的恐怖画面,祈善神色毫无波澜。 他道:“我们应该是误入哪方战场了。” 叛军突然一改围而不攻的阵势,集结大军气汹汹围攻孝城,还派出公西仇这样的大杀招其中必有猫腻。看样子,问题症结就在这――国玺一事惊动郑乔,郑乔采取行动。 只是,低估了叛军的狠辣果决。 也低估了郑乔行动的速度。 地上那些小兵应该属于来驰援孝城的势力,只是错判叛军的实力――叛军兵分几路,一面出兵拖延来驰援的势力,一面指挥剩下兵力攻城,还是以这么快的速度…… 士兵紧张得哆嗦:“那、那该怎么办……” 祈善道:“莫怕,继续往前走。” 他们是从孝城逃出来的百姓又不是叛军。 有什么好怕的? 士兵还真怕,他胆怯地低声嘀咕:“俺这不是怕被挨千刀的抓住了砍头充军功嘛……” 这种事情明面上自然是禁止的。 不过,私底下总有人这么干。 想要往上爬就要有军功。 但脑袋都长在敌人脖子上啊,不是那么好拿的,甚至有被反杀的风险,于是有些士兵就喜欢拿无辜百姓人头充数。作假数量不多,可就算只有一两个也是一两条人命啊! 祈善好笑道:“他们敢来最好。” 他不介意马车上多挂几颗人头用以震慑! 又行了一段路程,估计是接近战场中心位置,看到的尸体越来越多,远远还看到有个小将装扮的人朝这个方向奔来。领路的士兵背着把弓箭,一路狂奔领路,拦住去路。 凑近了一看才知小将不是小将。 那是个身形罕见不算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五官略有些尖嘴猴腮的意思,生得不好看,但双目凌厉,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从战场上下来的杀气。他道:“尔等站住!” 声音略微有些尖锐。 士兵急忙用力拉住缰绳:“吁――” 中年男人厉声呵斥:“尔等何人?” 祈善站起身弹了弹衣袖薄灰,从容下车,作了一揖:“在下是孝城逃难出来的百姓。” 中年男人显然不是很相信。 他驾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看着祈善。 视线扫过他腰间的文心花押,脸色和缓了一些――这个时代的文心文士和武胆武者地位高,出门也能享受到这个身份带来的红利――不过,中年男人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他又问:“车内何人?” 武胆武者的五感非常敏锐――车厢内有几个活人,活人情况怎么样都能通过心跳强度、呼吸频率等情报感知出来。祈善若是刻意隐瞒,他下一秒就能翻脸下杀手。 作战期间,最忌讳身份不明的人接近。 祈善:“一位是我家郎主,一位是郎主招的账房,一位是家里武师,另外一个是护院。” 中年男人又道:“让他们出来。” “逃亡路上遇见了危险,现在……” 话未说完,沈棠掀开车帘,弯腰跳下车。 顾池也跟着下来看热闹。 杨都尉重伤昏迷,身上缠绕的布条大部分被鲜血泅湿,动都动不了,更别说下来了。中年男人感觉到最弱的一道气息就是他,也没勉强人。只是看到沈棠和顾池腰间都有文心花押,瞳孔微微一变,表情微妙了起来。 文心文士可不是街边卖的大白菜。 自己一次性碰到了仨…… 他想了想,翻身下马,抱拳回礼。 眼神在沈棠和顾池之间打转。 问祈善道:“不知哪位是你主家?” 沈棠道:“是我。” 中年男人闻言,心下微讶。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瘦瘦小小的小屁孩儿才是几人主事,但也没因为沈棠年纪而轻视。这般年纪能让两位文心文士相随,不是自身天赋惊人,便是身后的家世背景惊人! 再看沈棠的样貌气度…… 尽管穿着比较普通,但神清目明、四时气备、眉宇间舒朗豁达,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中年男人在内心将沈棠好一通打量猜测,第一印象便很不错。 被迫听了一通彩虹屁的顾池:“……” 此人说的跟他认识的,是一人吗? 中年男人:“小郎君好。” 沈棠也和气回应:“这位将军好。” “你们一行人真是从孝城逃出来的?” 沈棠道:“是。” 中年男人又问:“那边战局如何?” 沈棠神色肉眼可见地黯下来,中年男人一看,心下咯噔,急忙又追问了一遍。沈棠深呼吸,压下内心涌起的思绪,低落道:“我们出逃的时候,孝城已经被彘王叛军攻陷。” 中年男人惊道:“这怎么会?” 沈棠疑惑看向对方:“将军此话何意?” 中年男人给沈棠算了一笔账。 原来,叛军调拨出了大半兵力伏击各路来支援的势力,剩下的兵力应该不足以攻陷孝城,即便能也要三五日。一万两三千的叛军,孝城驻军有城池便利都受不住吗? 攻城可不比守城。 攻城一方本就处于劣势,想要拿下一座有防御的城池,兵力怎么说也要两倍以上。 沈棠正欲开口,却听祈善出声。 “因为斗将败于一人之手,连输三场……” 斗将关乎到士气。 士气关乎到战争胜负。 双方斗将,其中一方连胜三场和一方一将连胜三场,完全是两个概念。这也是为什么,沈小郎君消耗叛军近半士气,叛军发动总攻的时候还能用士气化出五架巨型投石车! 出现这种情况,也意味着双方高端战力完全一边倒,不然的话,叛军想要攻城怎么也要苦战个两三天才能啃下孝城。中年男人听完这话,惊讶到微微张开口,半晌不语。 毫无预兆的,他倏忽勃然大怒。 口中发出一串古怪的音节。 应该是哪个地方的方言…… 从语调来看,多半还是骂人的。 沈棠还真没猜错,中年男人就是在骂人,骂人用词还相当难听。祈善本来担心这些词汇会污秽沈棠耳朵,一低头却发现沈小郎君表情迷茫,显然没听懂,便又放下心来。 他解释:“倒也不是孝城主将无能……” 中年男人怒道:“如何不是?” 祈善说道:“斗将之人,武胆至少也是十三等中更,斗将之时还突破了桎梏……” 孝城就是一座被来回蹂躏的倒霉之地。 能有什么底蕴呢? 十三等中更这种层次,来了真就是乱杀! 祈善见中年男人脸色微微一变,道:“孝城驻军之首,那名杨姓都尉还自燃武胆,强行越阶斗将,这样也没能拿下那人。那人名曰‘公西仇’,年纪轻轻,天赋恐怖得很……” 中年男人却道:“哼。” 似乎对祈善言语中的推崇很不屑。 “行,你们几个先受累跟本将跑一趟。” 沈棠问:“为什么?” 他们只是路过而已。 中年男人道:“自然是为了谨慎起见。我军正在附近安营扎寨,又在前不久击退了来犯的彘王走狗,这时候过来的人,谁知道是不是敌人派来的奸细?还请小郎配合。” 他的态度很强硬。 其他清扫战场的士兵也逐渐围了过来。 这架势摆明了不去也得去。 沈棠暗中用眼神询问祈善的意思。 祈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好,烦请将军遣个领路的。” 中年男人拉着缰绳调转马头。 他道:“随我来。” 开玩笑―― 三个文心文士,普通士兵哪里盯得住? 也只能他亲自出马了。 沈棠让祈善回马车,自己留在外面,祈善哪里会答应?不过碍于中年男人也在,沈棠作为“郎主”,自己不好明着违抗。最后,沈棠还是召出了许久不见的摩托,跃上骡背。 她冲着中年男人拱手:“将军请。”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摩托。 问道:“这不是马吧?” 众所周知,文心文士没有马。 沈棠的摩托长得再精致好看也是一头骡子,至多就是比普通骡子高大、健硕、肌肉结实、四肢匀称,脖子上还挂着叮当作响的漂亮配饰,连拴着的缰绳也是编织过的红粗绳。 红绳、铜铃、白骡子。 沈棠拍了拍有些热情的摩托。 笑道:“摩托是一匹骡子。” 虽然是骡子,但奔跑速度、爆发力一点儿也不逊于血统优良的战马,再加上骡子持久力惊人,在续航方面甚至比战马更好。中年男人低声嘀咕,眼神怪异地看了眼沈棠。 文心文士比较龟毛。 诸如祈善之流,宁愿走路也不肯骑骡子。 沈棠毫无负担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难道这不是出身煊赫家族的世家子弟,而是天赋惊人的后起之秀? 沈棠一行人跟着中年男人,隐约看到了远处升起的些许炊烟,再靠近,能看到临时营寨的轮廓。营寨规模不算小,士兵有序巡逻,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听得人精神一震。 她问:“这营寨……怎么有些怪怪的……” 中年男人问:“哪里奇怪了?” 安营扎寨是一门学问。 他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 沈棠这话显然是触碰了他的神经。 她指着怪异处。 “……为何这处泾渭分明?” 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啊。 中年男人循着看了过去,明白了。 他道:“因为是两方势力的营寨。” 沈棠:“两方?” “都是受了诏令出来讨伐无道逆贼的,碰上了便一起,双方也有个照应。” 事实上,奔向孝城的势力不止这两处,还有几路路上遭了叛军阻拦伏击,还未会合。至于离得最远、速度最慢的几路势力,他们再磨磨唧唧,三五天也能到。 现在这些人才哪到哪儿? 沈棠抬头,却见营寨大门口立着几面迎风招展的大旗,旗帜上绣着大大的“谷”字。 营寨布局整齐,暗含阵法变化之道。 显然不是没秩序的杂牌军队。 还未进去,又有一名身穿全幅甲胄的将领骑马迎上来,喊道:“九哥,收获如何?” ------题外话------ |???ω??)??? 唉,我尽量每个章节取标题吧…… 但是真的好难??? 217:十三兄弟 “收获尚可,损失不大。”被称之为“九哥”的中年男人一脸晦气,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啐了一口,紧跟着说道“先不说这个,现在为兄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哥汇报。” 新来的年轻将领见状便知有坏事发生。 他道:“大哥正在主帐。” 那名“九哥”指着沈棠几人,吩咐自家兄弟:“这几位是为兄路上碰见的,你派人安顿好,为兄先去见大哥,回头再跟你详说。” 年轻将领好奇地看向沈棠三人。 乍一见沈棠的脸,还以为自家兄长将个女娃带回来了,看到她腰间文心花押,内心活动就变成了暗诧――好一个俊俏��丽、不施脂粉胜似涂脂傅粉,且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他的视线又不经意般扫过祈善几人。 心下惊诧! 竟是三位文心文士! 至于在马车上照顾杨都尉的士兵,以及下车牵行的士兵都被忽略了。顾池听了心声,看向沈棠的眼神有些奇怪。他知道沈郎长得男生女相,但每个人第一印象都错认…… 唉,长得好看也是有烦恼的。 顾池抿直了嘴角,微微拱手见礼。 那名“九哥”风风火火去主帐,沈棠几个被年轻将领带着去安置他们的营帐。营帐位置不偏僻但也谈听不到什么机密,周围还有严密巡逻,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人家眼皮底下。 仅仅几步路的功夫,沈棠已经跟年轻将领互通了姓名表字,二人有说有笑,仿若相识多年的老友。这名年轻将领姓“晁”,名廉,字清之,前几日刚过了寿辰,二十有二。 沈棠好奇:“啊?小将军姓晁?” 晁廉回答道:“是啊。” 沈棠问:“不是姓‘谷’吗?我看营寨外头的旗帜上面就是‘谷’,你方才还称呼了‘大哥’?” 晁廉被沈棠的问题问得怔了一怔,旋即便哭笑不得地解释:“不是不是,沈郎误会了。” 他紧跟着又简单解释了一番。 他跟大哥、九哥几个是结义兄弟。 兄弟一共十三个人,他行十二,还有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小弟行末。兄弟几个背景各不相同,有几个是正经做生意,因为时局动荡生意经营不下去,只能另谋出路,有些是游走四方的游侠,还有为伸张正义而打杀当地权贵外戚导致惹来杀身之祸的…… 有出身市井,也有出身寒门,甚至有做过几年官,看不惯官场黑暗,直接挂印走的。 沈棠听得津津有味。 她道:“那你应该是练家子出身。” 此人气息稳定,步伐轻便,周身气血充足,再看手掌厚重的茧子,不是长年累月的练家子根本攒不出来。再看他自带一股正气,眉宇清明,眼神舒朗,必是性情端方之人。 如果说翟乐是夏日最鼎盛的一轮烈阳,那么晁廉应该是盛夏深夜月色下的一泓清泉。 见之便有沁人心脾之感。 顾池暗下撇嘴。 这一通夸赞,岳丈相看儿婿呢? 晁廉和善笑了笑,略微腼腆地道:“沈郎好眼力,祖上数代投身军伍,族中不管儿郎大小,只要能走路了,都要开始习武强身……” 沈棠“惊呼”:“这么严苛?” “毕竟是立身之本嘛,少时夯实底子,安稳长大成人的机会才会越大……”说着,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眼略有几分微不可察的晦暗和苦涩,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一时情难自禁,让沈郎见笑了。沈郎,几位请――” 他将沈棠几人领进暂时落脚的营帐。 杨都尉也被两名士兵抬下车。 见到血人一般的杨都尉,晁廉暗暗吃惊,没想到一个大活人受这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 沈棠:“小将军,营中可有郎中?” “自然有,只是医术有限,沈郎这位武师伤势又这般重,根基尽毁,即便能救活也……”晁廉话中的未尽之意――即使沈棠这边付出很大财力物力,救回来的人也只是个废人。 尽管晁廉医术只是略通皮毛,但他自小习武,作为一个武胆武者,杨都尉的伤势他还是能看出几分门道的。在两个士兵紧张又难过的眼神下,沈棠叹道:“这个我知。” 晁廉的行动速度很快。 没多会儿就有人扛着药箱来了。 晁廉唤其“六哥”,但这位“六哥”不是武胆武者,而是一名留着浓密山羊胡须的文心文士,腰间的文心花押是非常浓郁的土黄色。他在沈棠几人围观下仔细给杨都尉把脉。 一个照面便说出了杨都尉的情况。 他问:“此人前不久可是自燃了武胆?” 沈棠道:“是,遇见了强敌。” 他抚须道:“那必是十分强大的劲敌。” 三名文心文士在场,还沦落到一个自燃武胆才能勉强逃命的结局……敌人得多么恐怖? “六哥”抚须想着治疗对策。 不多时,他有了主意:“武胆无法挽救。但此人底蕴深厚,经脉之中仍有未散的武气,意志坚定,还悬吊着一口气……这样吧,我给他施针,让经脉内的武气多停留一阵,再寻武者为他补气,有武气滋养,维持心脉不断,再以汤药辅佐,最迟一月就能恢复。” 沈棠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 六哥摆摆手,笑道:“医者本分而已。” 晁廉帮六哥背起药箱,拿着他开的药方让人去抓,叮嘱士兵要小心盯着,不可大意。 目送二人离开,顾池若有所思。 祈善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润了润上火干涩的喉咙和唇瓣,问道:“这二人可有问题?” 顾池指着自己:“你问我?” “不问你问谁?” 祈善感觉那名“六哥”也不是个善茬,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未用窥心类的言灵试探――不被发现还好,一旦被发现,很可能被视为不友好的挑衅――顾池的文士之道不一样。 只要他自己不说,基本无人发现。 顾池好笑道:“你使唤人也太自然了。” 祈善道:“谁让你我同处一条船。” 船要是漏了,大家一块儿完蛋。哪怕顾池会游泳,他也会拉着顾池一块儿沉水! 顾池:“……” 脸色黑得能跟锅底灰比一比谁更黑。 他不情不愿道:“那个晁廉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新来那个不简单,大致猜出杨都尉的身份了,也在怀疑我等几人来历……” 祈善问道:“可有恶意?” “恶意倒是没有,但有招揽的心思。” 祈善闻言,放心了大半。 当下还得打听一下这些势力的底细。 这活本想交给顾池――这么好的间谍人才,趁着还能嫖的时候,可劲儿白嫖薅羊毛。 谁知比顾池更适合的人却是沈棠。 这位自认为有“轻微社交恐惧症”宅女,借口出去看看煎药,回来已经将消息打探个七七八八。她仰头闷了一碗水,喝完了还打了个嗝,问二人:“可有听过桃园结义?” 祈善:“……” 顾池:“……” 沈棠一拍大腿道:“这支势力差不多就是桃园结义plus版本――我是指人数,比刘关张多了十个人!兄弟总计十三人,各有各的本事。他们的大哥叫谷仁,原是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十五被恩师招婿,二十五岁丧妻,又被当地郡守招婿,三十五岁丧妻,现在的妻子是当地富绅之女,今年四十五岁,有神棍掐指一算,说他那位妻子今年恐有血光之灾……” 祈善:“……” 是不是他的教导方式有问题,为什么沈小郎君提及这些消息总会变得异常亢奋、起劲? 顾池道:“谷仁这个人,我倒是有听过说。据说他乐善好施,施斋布粥、造桥修路,时常接济贫穷人家,素有‘仁人’美名……不少门客自愿投其门下,愿意无偿为其效劳……” 祈善的眼神变得微妙。 看看―― 正经打听八卦和打听情报的区别。 沈棠继续道:“这个倒是真的,营寨许多士兵都是听说谷仁要举兵起事,自愿跟随的。虽然人马不多,但他其他十二个兄弟,各有各擅长的领域,倒是经营得像模像样。” 祈善道:“倒是个不简单的。” 自愿跟随上战场,这得多好的名声? 也不知道这个名声是真的好? 还是假的好? 沈棠还抽空晃到了隔壁营寨,听到了不太一样的评价――行善积德也是要资本的,谷仁本是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家底稀薄,穷得需要旁人接济,不过他会娶老婆啊。 而且岳家不是独生女就是男嗣能力稀烂,无法撑住门楣,他这个女婿被老丈人招过去是当半个儿子对待的。早期发家靠着岳家和妻子支援,不然也经营不出这么好的名声。 乍一看似乎是渣男模板。 可奇怪就奇怪在前任岳家对他非常满意,即使女儿没了,即使女婿成了别人的女婿,依旧赞不绝口。仅从名声来看,谷仁真正的“人如其名”,惹来隔壁营寨酸溜溜的嫉妒。 沈棠将十三兄弟一一盘点。 如数家珍。 重点说一下那位“六哥”。 听闻他曾是为辛国宫廷效力的御医,医术超绝,只是几年前出了点儿事情,他被贬官申饬,险些将命丢了。深感官场黑暗,辛国王室无药可医,愤怒辞官归隐,游走天下。 巧合的是―― “他当年就是负责为褚姬安胎的人。” 褚国,褚曜的故国。 褚姬,褚曜是以她陪嫁身份一起来到辛国的。沈棠没想到还会碰到这桩案件相关联的人,想来那位“六哥”应该知道点儿内幕。只是沈棠没打听到,以后或许会有机会。 至于“九哥”,那个尖嘴猴腮相的中年男人,曾经以盗墓偷窃为生,从业多年、无一败绩。之后偷到谷仁头上,谷仁明明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但并未抓捕也未报案。 谷仁第二天派人送了批银子上门。 希望这名小贼能洗心革面,拿着这些银子回去买几亩田,娶一房娇妻,好好经营过日子。他以前没被抓,因为被偷的都是普通人家,要是偷到武胆武者或者文心文士家里,被抓住可就没命了。那位“九哥”一打听,知道是谷仁,第三天带着赃款上门。 从此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谷仁跟十二个结拜义弟,几乎每个都有段美谈,沈棠打听的时候,听得津津有味。 兄弟十三人,战力最强的却是年纪最小的十三弟。几乎被谷仁当儿子养育,听闻是天生神力,可惜的是心智跟六岁孩童无异,还有些疯癫病症,发狂起来宛若恶兽。 谁的话都不听,只听谷仁的。 除了谷仁和谷仁的十二个结义弟弟,沈棠还打听到了其他消息――例如郑乔下达的那道诏令,号召天下豪杰共同讨伐以彘王为首的逆贼势力,此番参与进来的足有十二路! 说是十二路,实际数量比这个多。 每一路兵力都不多,但全部汇聚起来,数量上应该可以吊打叛军,至于质量嘛―― 这就看实战如何了。 沈棠他们过来前不久,谷仁帐下就跟一路叛军发生了交锋,谷仁这边大获全胜,还俘虏了一百多人。另一路就比较倒霉,打了个平手,还靠谷仁援助才将叛军打跑。 沈棠正说得起劲,猛地一顿。 这时,帐外传来士兵声音。 那位谷仁要见一见他们。 沈棠住了嘴,眼神询问祈善二人。 倒不是问见不见,而是谁当代表去见。 结果毫无悬念。 谁让沈棠才是“郎主”呢? 但祈善也不放心让沈棠一人过去。 顾池纯粹是过去凑热闹,见见传闻中的谷仁究竟什么模样,听听此人是否表里如一。 主帐位置离沈棠这边有些遥远。 三人抵达的时候,帐内已有好几道气息深厚的存在,同样也发现了他们。掀开帐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上首的中年男人。 此人眉目慈善温润,气质儒雅平和,周身毫无戾气,给人一种和善可亲的初印象。 尽管实际年龄已经四十有五,但因为实力好,保养得当,看着像是三十出头。 除了这个男人,帐内还有晁廉、“六哥”、“九哥”,以及两张陌生面孔――这二人身形魁梧高大,光坐着就像是一堵厚重的墙。目测这俩人站起来,身高跟共叔武差不多。 沈棠想了想自己的小身板,心下撇嘴。 她也想呼吸高空的空气??? 他们齐刷刷看向沈棠三人。 士兵回禀:“主公,三位先生已至。” 218:十三弟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沈棠毫无露怯。 她拱手道:“晚辈沈棠见过谷公。” 沈棠并不清楚谷仁的职位或者地位,本身也没什么交情,于是选择大众保守的称呼。 谷仁浅笑道:“小友多礼了,请坐。” “多谢谷公。” 沈棠扫了一眼帐内空置的位置,少年抬手微微撩起衣裳下摆,在谷仁右下首落座,浑然不觉得自己坐的位置有哪里不妥。 祈善跟在沈棠身后侧坐下。 顾池暗下挑眉,也跟着一块儿。 谷仁没吭声,倒是两张生面孔中的一人发话,道:“你这后生小辈好生轻狂无礼――” 沈棠循声看向他,暗道莫名其妙,一边反省自己也没干啥出格的事情,一边漫不经心般反问一句:“晚辈如何轻狂无礼了?” 顾池:“……” 他用祈善这厮的心脏打赌―― 沈郎绝对是故意的。 这就跟当街把人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之后,被打的人问沈郎为何打人,沈郎开口就是一句“无辜”的“咦,你为什么要哭啊”。 座次这东西可不是瞎坐的。 沈郎在别人的地盘,一上来就坐了仅次于主人的次席――目测这个次席应该是十三兄弟中行二的位置――又是这般年轻面貌,自然会被人看做是“轻狂无礼”的表现。 那人还想开口争辩,却被谷仁轻描淡写一句话安抚下去:“来者是客,七弟不得无礼。” 七弟问:“他们不是九弟带回来的?” 沈棠这人属于“外憨内奸”,面上人畜无害般道:“是啊,我们是跟你九弟来的。但是,我们自愿来的,又不是被俘虏来的,如何不是客人?既是客人,自然要用待客之礼。” 一开始没意识到,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她又不是被俘虏的阶下囚…… 坐个次席怎么了? 那位七弟只是冷哼了一声。 沈棠:“……” 跟这位脾气有些冲的“七弟”相比较,大哥谷仁倒是相当温和好说话,也没有因为沈棠年纪小就露出高人一等的高傲姿态,反而平易近人像是邻家叔叔,没一点儿架子。 谷仁问了许多关于孝城的细节。 尽管他已经从九弟口中知道孝城被攻破的消息,但从沈棠这位亲身经历者口中亲自听一遍,心情完全不同。主帐内气氛有些凝重,直到那名“七弟”问:“你们愁什么?” 沈棠:“……” 那位“七弟”又粗声粗气、理所当然地道:“只消杀了那伙叛军,拿回孝城不就行了?” 谷仁无奈,轻声呵斥:“七弟,莫要让贵客看了笑话。攻城掠地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特别是那名叫公西仇的青年,一人便有万夫之勇,有他在,那伙叛军有恃无恐。” 那名“七弟”撇撇嘴,不屑嘀咕。 “不过是十三等中更……” 沈棠三人听闻,心下反应各不同。 十三等中更…… 只配一个“不过是”的形容? 沈棠忍不住为公西仇正个名――那可是自己的高山流水都难觅的知音,外人小瞧他,也是间接小瞧了她沈棠的审美!她道:“公西仇阵前突破,现在应该是十四等右更。” 武胆武者拢共才二十等。 公西仇年纪才多大? 用天才中的天才形容都不够。 甚至够得上“怪物”二字! 也不知这位“七弟”有多雄厚的资本,能对一名十四等右更说出这话?哼,手上功夫不行,嘴巴上的功夫倒是傲人。沈棠面上仍旧人畜无害,仿佛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至于内心嘛―― 顾池听得津津有味。 沈棠此话一出,那位“七弟”面色微微一变,但仍旧嘴硬道:“哼!十四等右更又如何?我们兄弟几人齐心可劈金断玉。即便是十四等右更来了,也教他有来无回!响应诏令的还有其他几路势力,拿下叛军,拨乱反正,有什么难的?你们说是吧?” 其他人并未附和。 “七弟”又道:“我们还有十三弟呢。” 沈棠有疑:“这位将军的意思是打算十几号人一拥而上?或者来一场车轮战?” 那名“七弟”被问得脸色一黑。 他粗声粗气问:“小郎君站哪边的?” 谷仁只好又出来打圆场。 这位结拜义弟哪都好,忠心仗义、热心肠,唯独脾气暴躁,最讨厌别人跟他抬杠,若火气上来甚至会不管场合去锤人。 当年也是一时气愤,七弟三拳打死了某个地痞,逃命天涯好几年,东躲XZ,之后干脆落草为寇。谷仁也被他打劫过,但巧合的是谷仁无意间救济过这位义弟家中的寡母。 那位老妇人一直念着谷仁的好。 作为孝子的“七弟”偷偷回去探亲,每次都能听到老母亲念叨谷仁对他们一家如何如何有恩,他自然也记在心上。骤然得知自己打劫的人是恩人,又羞又愧,当场跪地赎罪。 之后,谷仁给他换了个假身份。 他便用这个假身份在谷仁身边当差,不用东躲XZ,还能给老母亲养老送终…… 谷仁还真担心自家七弟当场暴走。 安抚好,又问沈棠关于公西仇的情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多了解一分,对付公西仇把握也大一分。听完杨都尉的事,他长叹:“无缘与此等好汉一见,平生憾事。” 无人注意的角度,顾池微微蹙眉。 时不时视线暗暗扫过谷仁。 一眼,两眼,三眼…… 不,有一人例外。 祈善余光在顾池和谷仁之间不着痕迹地游移一圈,垂下眼睑,敛住眼底泛起的狐疑。 直觉告诉他,这个谷仁不简单。 不然的话,顾望潮不会是这般反应。 问题―― 还真有,还不小。 谷仁不愧是名声极佳的“仁人”。 当他得知沈棠几人带着个重伤昏迷的“武师”不便行走,便主动提出挽留,让他们几人在营寨修养几天。自家六弟医术不敢说举世无敌,但他的确是少有的良医,由他出手调养,“武师”也能恢复快点。沈棠更是不知道“客气”二字怎么写,还想跟谷仁借人。 借人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通知山上的狸力啊。 不止是狸力,还有她俘虏回来的土匪、专程下山买回来的部曲和仆妇婆子,以及她打劫土匪的家财。除了那批税银,这就是她全部家当了。沈棠自然不能将这些弄丢了。 跟谷仁借人去送信。 孝城已经不安全,要带走转移阵地。 小小要求,谷仁自然不会拒绝。 一时,宾主尽欢。 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朝着主帐靠近,传信兵连气息都未喘匀,大叫道:“主公,大事不好了――” 谷仁并未呵斥,缓声问:“何时不好?” 传信兵道:“是少冲将军他――” 还不待话说完,在场几人纷纷变了脸色。 一个接一个急切起身冲出主帐。 那位行六的直接用了“追风蹑景”的言灵。 沈棠三人以“担心”为理由也跟了上去。 还未靠近目的地,便听到一声极其凄厉�}人的惨叫,惨叫声还带着强大的威势气音,实力弱一些的直接被震晕,没有晕的也会感觉耳鼓躁动、恶心欲吐,甚至七窍流血。 祈善和顾池暗下震惊:“好浓的戾气!” 竟似有万千厉鬼在嘶嚎挣扎。 最先赶到的“六哥”直接动手,竟毫无保留,一出手便是数道言灵。黑白交缠的文气将戾气源头裹了个结结实实,但只维持了一瞬便被暴力冲开。谷仁接住被震飞的六弟。 淡声道:“交给我来。” 看谷仁出手,顾池低声道:“果然如此。” 祈善问:“什么‘果然如此’?” 顾池布下小范围的防窥听言灵。 他道:“这个谷仁的文士之道很特殊。” 顾池作为老油条,在外行走经验丰富,还是第一次碰到能完全屏蔽他文士之道的人。 他听不到谷仁的心声。 而且他肯定,谷仁也有一个性质很特殊的文士之道,多半跟他不同寻常的亲和力有关。 祈善心下一转也猜到一部分。 他道:“只是文士之道……” 言外之意―― 只是“文士之道”又不是“诸侯之道”。 倘若这种亲和力是“诸侯之道”,那可真是王炸般的存在,但凡见到他的人都会生出好感,他招揽人的成功几率远远高于其他人。不过,饶是如此也很恐怖了―― 谷仁拜的十二个义弟就是很好的证明。 二人开小差的功夫,谷仁已经安抚好戾气源头,沈棠离得近,清晰看到那是一个被关在长高宽各有一丈精铁铁笼内的青年―― 说是青年也不准,那人身形魁梧似成人,但眼神乌黑纯澈,宛若五六岁稚子。 应该是十八岁的少年。 这会儿却浑身浴血,抱着头疼得打滚儿。 谷仁看着心痛,取下腰间钥匙打开铁笼子,不顾几个义弟的阻拦,进去抱住挣扎打滚儿的粗莽少年,口中不断喃喃什么。即使少年胡乱抓破他手臂脸颊,他也没有松开手。 终于,少年情绪平息下来。 只是胸腔仍急促起伏。 少年清醒过来,看着几乎要被抓花脸的义兄,手足无措地红了眼,低垂着头,宛若一个害怕被大家长训斥责骂的惶恐小儿。谷仁再三保证不会有事,他才稍微正常点。 沈棠好奇:“这是――” 晁廉注意力落在铁笼内,见发狂的义弟平息下来,这才长松了口气,又听沈棠好奇,他叹息道:“铁笼内的是年纪最小的十三弟,每一回杀完人,他的疯症都会发作――” 一旦发作,不分敌我。 只能关在铁笼子内加以约束。 待他疯劲儿过去再放出来。 沈棠不解:“见血就会发疯?那为什么还要让他杀人?他的疯症不是更加严重了?” “但不让他见血,疯症一样也会发作,而且更加频繁、持久,情况也更加严重……” 沈棠:“……” 有些话,晁廉没有直接说出来。 十三弟是被大哥谷仁从死人堆捡回来的。 起初,谷仁估测是土匪杀人越货,结果两败俱伤,只留下一个十一二岁的稚子,但检查发现每一具尸体都是被人大力捏断颈骨或一掌掏心或一掌拍碎天灵盖,力道统一。 之后才发现凶手不是旁人,正是这孩子,因为目睹土匪杀人而发狂,杀了土匪也杀了全家,偏偏还是个心智不全的稚儿。谷仁思虑良久,发现自己能安抚,便选择留下。 疯癫前后笼养安抚。 疯劲儿过去再放出来。 还别说―― 发疯时宛若修罗恶鬼,但疯劲儿过去,那就是个憨憨傻傻的小子,被人欺负也只会委屈瘪嘴,双眼含泪,让人心生不忍。 沈棠问:“那他叫什么?” 晁廉道:“姓少,名冲,字静平。” 少冲是本名,“静平”二字是谷仁给取的。 沈棠:“……” 虽然,但是……为什么她感觉谷仁这些义弟,多多少少有些“恶”在身上?但大家伙儿都说没问题,沈棠提出异议反而成了异端。只是跟着附和道:“这孩子身世真可怜……” 晁廉:“……” 语气听着没毛病,但是―― 看看个头或许没有十三弟胸口高的小郎君,到底谁才是“孩子”?晁廉嘴角动了动,还是没将吐槽说出口。谷仁被带下去处理伤口,少冲的“笼养”也被解除,恢复了自由。 临走之前,谷仁叮嘱晁廉。 “清之,你照顾着点十三。” 晁廉道:“大哥放心。” 众人散去,少冲亦步亦趋跟着晁廉。 晁廉让士兵端来清水,打湿布巾擦去他脸上沾着的污血,露出一张白皙到几乎没什么血色的俊俏面庞,五官深邃立体,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眸长、鼻挺、唇薄。 祈善仔细打量一番。 调侃道:“竟跟郎主有几分神似。” 沈棠一听也好奇了。 她看过去,发现那个叫少冲的痴儿也好奇看她。晁廉闻言,左看右看,惊道:“分开看还不觉得,站在一块儿确有几分相似……”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兄弟! 不过,他是知道自家义弟身份身世的,家中并没有沈棠这么小年纪的弟弟,感慨世间巧合。沈棠也认为是巧合,但她话未出口,却见刚刚还好好的少冲突然冲她发难―― 右手成爪,抓向她喉咙! 219:沈大 “静平!” “幼梨!” 晁廉万万没想到自家义弟会突然发难。 祈善也气得脸色铁青,但他还稳得住。 少冲这一爪看似来势汹汹,但搁在沈棠眼中处处都是破绽。她抬手横档,一把拦截出手角度刁钻的偷袭,用力一带,另一手直袭少年面门。眨眼间,两人已经过了十数招。 正欲出手相助的晁廉怔住了。 他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跟义弟交手不落下风、泥鳅一般滑不留手的沈郎,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这位小郎君看着年幼瘦小,没想到还有这般俊俏潇洒的身手!!! 自家义弟手劲儿多大,晁廉深有体会。 普通人被他没轻没重拍上一掌,原地倒飞一丈,轻则骨裂、重则横死,沈郎竟不见丝毫吃力!晁廉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旦沈棠坚持不住便出手拦截,谁知等二人从一侧斗到另一侧,一路上飞沙走石,还不见他们分出胜负!晁廉一脸狐疑地看着祈善。 他问了一个他此刻很想知道的问题。 晁廉问:“沈郎不是文心文士吗?” 文心文士跟普通人比较是很能打,可跟专精此道的武胆武者相比,只有被血虐的份! 哪怕自家义弟还没发狂、也未动用武胆之力,那也不是文心文士的身子骨能硬抗的! 见沈棠游刃有余,祈善微微松了口气。 也有闲工夫应付晁廉,他故作谦逊实则骄傲地闭着眼睛撒谎:“我家郎主的确是文心文士,只是他(or她)自幼喜欢舞刀弄枪,寒暑不辍、勤学苦练,如今才略有小成。” 晁廉倒吸一口冷气。 作为武胆武者,他自然知道没有天赋,怎么“寒暑不辍、勤学苦练”,收获也是极其有限的――沈郎能跟义弟打个有来有往,这就不是“努力”二字能完全概括得了的。 这意味着沈郎在武学一道的天赋也很高! 晁廉眼神带着几分艳羡,又真诚地赞扬:“这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想必以沈郎天资、底蕴与秉性,未来必是一方人杰,名扬天下!吾等羞惭,如今的年轻人越发出色了。” 祈善心下纳闷。 论年纪,晁廉也属于年轻人行列吧? 怎么说话口气这般老气横秋的? 晁廉:“_(′?`」∠?)_……” 这还不简单嘛…… 有少冲这样不省心的义弟,谁都会心老。 唯独顾池津津有味看着沈棠和少冲的打斗。这两名少年,一个装扮干净体面、斯文俊雅,一个上衣破烂挂着,露出一身结实腱子肉,带着扑面而来的令人血脉偾张的阳刚。 拳与拳的交锋。 力与力的角逐。 与沈郎东躲XZ、上下翻飞时衣角飞扬的飘逸不同,少冲就是靠着野兽般的战斗直觉,一拳一脚都带着无法抵挡的强大力量!不过,沈棠有一个优势是少冲没有的。 少冲非常依赖蛮力,而沈棠会耍阴招。 她抓住机会将一张帕子丢向少冲的面门,趁着后者视线受阻的瞬间,抬脚往他小腹就是毫不留情的一踹。少冲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在停下来,本就狼狈的他,越发灰头土脸。 一个不小心还呛了一口灰。 晁廉忍俊不禁,上前将少冲拉起来。 “你啊――”抬手弹灰,捡掉发间夹着的枯草,又给少冲将沾着灰尘的脸颊擦干净。 少冲站着没动,乖巧地任由晁廉摆布。过了会儿,他才从被人踢飞的现状中醒过神,拉着晁廉衣袖往他身后躲,也幸好晁廉的个子跟他差不多,不然还真藏不下这么大只。 晁廉疑惑:“怎么躲起来了?” 少冲闷声告状:“坏人打我……” “明明是你无礼在前,先打得人家,还不出来跟沈郎道个歉?”晁廉哭笑不得地提醒少冲这是“恶人先告状”,也幸好沈郎身手不凡,不然被义弟打出毛病,还真不好交代。 少冲瓮声瓮气道:“不要,她打我!” 晁廉故意拉下了脸色。 “静平,你这就太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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