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准确来说,是公西仇的命! 滔天战意让杨都尉在这一瞬犹如战神附体,饶是公西仇都吃了大亏,这个亏还不得不吃。 又是一阵巨鸣,地面砂砾震颤,双方士兵都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听不到半点儿其他声音,沈棠几个早有准备,各自开启手段保护耳朵,勉强压下耳鸣带来的恶心感。 沈棠道:“这俩还是人吗?”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能一拳头击碎孝城城墙!完完全全是一架行走的肉坦克啊!!! 这次轮到祈善和褚曜按住沈棠肩膀。 画面是很热血沸腾,但自家五郎/沈小郎君这个干瘪身板就别下去添乱,看起来还不够这俩一拳头砸的。祈善皮笑肉不笑地道:“他们不是人能是什么?妖怪吗?” 褚曜也跟着劝解道:“五郎五郎――你千万冷静一些,现在还没到你下去的时候。” 沈棠不由得面露向往,喃喃着:“总有一日,我也会有这般强大的武胆……” 褚曜:“……” 祈善:“……” 他们都有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五郎/沈小郎君没有武胆只有文心的时候,已经能把十等左庶长的杨都尉都逼得焦头烂额,此番又有了武胆,还不得原地窜天? 场下激战还在继续。 公西仇硬接杨都尉爆发的这一击,额头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腮帮的软肉绷得铁硬,脚下裂开直径三丈大坑,大半截小腿陷入泥中。随着两道同样暴力的武气碰撞炸裂,黄沙扑面迷人眼睛,外人一时看不清二人情况。 只听得到武气铛铛暴力碰撞声。 随着气浪减小,弥漫的黄沙这才逐渐散去,局势清晰展现在两军面前,众人不由得怔然。 咔嚓、咔嚓。 裂纹爬满了蛇鳞甲胄,胸前铠甲裂开大半,坠落在地,露出上身大半截肌理分明、沟壑连绵的饱胀肌肉。公西仇终于粗喘着气,额头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淌,打湿残破内衫。 公西仇上身武铠还能避体,此时的杨都尉就狼狈得多――上身武铠和内衫尽碎,伤口纵横交错,皮肤表面渗出大片大片的血,顺着裙甲染湿脚下土地,汇聚成小小血洼。 仅从外表来看,胜负已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不同于公西仇还留有大半战力,杨都尉已是强弩之末,呼吸粗重而沉闷,像极了猛兽性命垂危时喉间溢出的沙哑声。每一下都用尽了浑身力气,每一下都能牵动所有伤口。 上身纵横交错的伤口不乏深可见骨的。 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颗心被他胸口起伏牵动着上下浮动。 这些伤势是必然的。 因为杨都尉每一下都是拼尽全力强攻,不用考虑任何技巧招式,不闪不避,以伤换伤。他看着公西仇的狼狈姿态,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抹畅快笑意,哈哈道:“痛快!” 他又道:“当真痛快!” 从未像今日一般痛快。 公西仇扯了扯嘴角,握紧了裂纹遍布的墨绿色长鞭――讲真,生平第一次被打得这么狼狈,但他不仅没一点儿怒意,反而很快乐!是的,快乐!发自内心、发自灵魂的愉悦! 似乎连灭族大劫后,一直淤积内心的闷气都一次性散了个干净,通体舒畅,脑海空明,一片澄澈,连身上这些伤口都感觉不到疼痛。活跃澎湃的武气在周身经脉肆意奔涌。 两军只在意他们的胜负,但―― 共叔武注意到一个让他觉得很淦的点。 他喃喃道:“这还是人吗?” 沈棠:“元良说这俩是人不是妖怪。” 共叔武嘴角一抽:“公西仇突破了。” 沈棠:“……阵前突破???” 行走的肉坦克plus??? 共叔武点头:“不止是公西仇……” 杨都尉也在这一战极限突破,一举冲破阻碍他许久的瓶颈,现在已经是十一等右庶长。若无这场激战,他恐怕穷其一生也摸不到十一等的门槛。武胆武者晋升越后面越难。 没人看出来,纯粹是因为这俩打斗过于激烈,武气激荡,起伏不定,不仔细很难发现。 沈棠:“……” 共叔武舒了口气:“该死而无憾了。” 除了不能活着守护城中之人,再无遗憾,不过――世事皆如此,美好圆满太难追求了。 换个角度想,杨都尉能提前探路黄泉,待亲眷团圆,也不失为另一种“圆满”。共叔武由己及人,想到了自己的遭遇,连他也抑制不住生出几分愁绪,不忍去看杨都尉的死。 这厢,公西仇也道:“我也很痛快!” 这才是他作为武胆武者追求的。 什么战争、什么利益、什么生死,都抵不过纵情酣战时的快意,只可惜――眼前这个带给他快乐的男人即将走到生命尽头,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对手,待会儿又要彻底离开。 人生,寂寞如斯。 擂鼓之声也多了几沉重悲怆。 杨都尉目光始终明亮,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到即将走完人生道路的悲意,气势如虹,战意高昂。他压榨身体最后的力量,蓄力爆发,灼眼胜似金乌,以一往无前之势再度杀去。 只是―― 他是即西沉的余晖,而公西仇还是高悬天穹的烈阳。正如浪潮砸中海边巨岩,不管声势如何浩大、如何无法匹敌,最终也会被击个粉碎!城墙上的战鼓停了一瞬。 鼓面似不堪重负,鼓声呜咽嘶哑。 一切结束了。 共叔武和翟乐都不忍地闭上眼睛。 祈善和褚曜也心生感慨。 特别是祈善。 他来孝城是做了周全功课的,将前任郡守晏城身边可用之人查了个底朝天,其中自然少不了杨都尉的资料。此人优柔寡断,才能平庸,性格也有些迂腐,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莫说史书留名,过个一两年便无人再记得他是谁,他叫什么。 他的存在会被时光无情抹去。 祈善暗暗轻叹。 人生便是如―― 还未感慨完毕,他余光发现身边少了一人。这一瞬,脑中神经嗡的一下崩断了,待听到隐隐的惊呼声,更是恨不得跳下去将沈棠抓回来。祈善惊恐地破声:“沈幼梨!” 褚曜:“……” 现在的他急需一颗保心丸。 因为场下发生了一幕让他心脏能暂停的一幕!不止褚曜祈善需要保心丸,翟乐表示自己也需要一颗。最后一击结束,杨都尉也没能要了公西仇的命,也意味着他将会没命。 只是―― 预料中的死亡并未降临。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阵巨力抛向相反方向,在地上滚了数圈才被反应过来的翟乐接住。杨都尉蓦地一惊,睁圆铜铃大眼看了过去。公西仇致命一击并未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竟被一柄长剑挡下――剑身长三尺四,宽度仅比两指略宽,剑柄处缠绕九条形态各异的金龙。这把剑的造型虽然朴拙,但整体称得上“漂亮”二字。 一把漂亮的剑…… 还真不多见。 看到那柄熟悉的长剑,场上三人纷纷变了脸色,但他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杨都尉看看沈棠再看看沈棠手中的剑,胸口剧烈起伏,扯到伤口,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来。翟乐的反应则是惊悚,大叫道:“沈兄!” 下场斗将可不是过家家。 真的会丧命的! 上次公西仇手下留情,但斗将绝对不会! 相较之下,公西仇的反应就淡定得多。 他看着阻拦自己的沈・知己・玛玛・棠,略有些失望地道:“玛玛这时候出来作甚?” 上次从自己手下救了翟乐,这次又要救下杨都尉,真以为他不会产生杀心吗? 不,沈棠从未这么认为。 虎口发疼,气血紊乱。 仍神色淡定:“报恩还人情债。” 直面公西仇的沈棠比任何人都清楚前者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但该做还是要做。 公西仇眯了眯眼:“报恩?人情债?” 沈棠道:“因为他送了一笔钱给我。看在钱的份上,也不能让他死在这里。反正你们斗将胜负已经分出来,我这时候救下他,也不算破坏规则。据我所知,斗将只分胜负,不分生死。能捡回一条命或者被救回一条命,那都是战败者的本事,对吧?” 公西仇不知何故想起了一段碎片记忆。 他问:“送钱?税银?” 还记得杨都尉上来就问他有无截杀税银。 杨・没了半条命・都尉气得咆哮。 “老!子!没!送!” 211:乱斗(四) 安静! 一片安静! 四下一片安静! 唯独杨都尉内心有万千火山齐齐喷发! 无数咆哮争先恐后想挤出喉咙! 他何时送过钱了??? 他之前有多推崇夸赞这位义薄云天的少年义士,将沈棠当做别人家孩子猛夸,如今便有多懊悔!恨不得给那时候的自己抡两巴掌,让自己好好清醒清醒!!! 想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套路没见过? 呵呵,这个还真没有! 真真是活久见! 谁tm能想到沈棠义士与劫税银络腮胡盗匪是同一人?他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个展开!一把年纪被个十二岁黄口小儿耍得团团转!还是在这种情况下被爆出来! 杨都尉咬咬牙,挣扎着要站起来。 “杨都尉你不要――” 翟乐试图阻拦。 阻拦不了,只得抬手搀扶一把,暗惊杨都尉手上的力道――需知以杨都尉的伤势,若非他是高级武胆武者,换做任何普通人都得嗝屁,只剩小半条命了,手上力道竟不弱。 生命力之顽强,可见一斑。 但以目前的伤势,即使没有公西仇补刀斩首,杨都尉也可能被拖死。他上身深可见骨的大伤口太多了,这会儿不安心待着还要起来,是怕伤口鲜血流得不够快吗??? 杨都尉张口便喷火。 “老子偏要!你说――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他此时口吻像极了被戴绿帽的倒霉鬼,声声凄厉,质问帮着渣男/渣女隐瞒的辣鸡。 翟・辣鸡・乐:“……” 他完全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一时被问住了。少年还是太年轻,仅有的一些良心让他做不到撒谎不眨眼。于是,杨都尉抓着翟乐手腕的力道更重! 光看力道,还真看不出杨都尉重伤至此,总觉得他还能再战雄风,提刀砍人! 翟乐硬着头皮,转移话题:“杨都尉且息怒,火气越盛,武气散去越快,对你越不利……” 强行提升境界付出的代价很大。 大到能直接葬送武胆武者的前途。 因为代价就是丹府武胆! 时效一过,丹府经脉再也无法容纳武气,武气会在极短时间内散个精光,诸如喜怒哀乐这样的情绪也会加快消散过程。失去武气的滋养保护,伤势这么重,存活概率极小。 “你居然真的知道!” “我……这……” 杨都尉完全被气懵逼了。 一把甩开翟乐的手,噗的一声又是一口老血。因为刺激太大,流逝的生机硬生生被胸臆憋着的怒火拉回来。恨不得将罪魁祸首沈棠以及助纣为虐翟乐全部痛打一顿! 这俩半大小子真的骗得他好苦! 公西仇眼皮微抬,余光把翟乐和杨都尉的交流动作尽收眼底。免费看了一场暗流涌动的大戏,他嗤笑道:“玛玛哦,看样子人家不稀罕你的‘报恩’,这可如何是好?” 看似是在闲聊,但气息始终锁定沈棠所有后路,不给她一点儿逃脱的机会,杀意未减。 沈棠十分理直气壮。 “我‘报恩’我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反正人她是救下来了,到了她手里的银子也别想要回去,之后的事情之后再慢慢料理。 目下最重要的是公西仇。 不把公西仇搞定,沈棠自己也有危险。 公西仇眼底倏忽闪过一丝诡异冷光,口中吐出的话冷得像是毒蛇在耳边低语,冷冷地提醒沈棠,说道:“自然是有关系的。” 沈棠反问:“什么关系?” 公西仇一反常态地展颜一笑。 说道:“替他受死!” 话音落下,疾风骤雨般密集迅猛的攻击落向沈棠,攻击之突然,毫无预兆。 城墙上,祈善和褚曜看得想犯心脏病。 这刺激是一整瓶保心丸都压不下来了。 杨都尉见公西仇突然发难,顾不得伤势,咬牙要调动还未散去的武气。奈何平日如臂使指的武气造反了,这会儿暴戾又叛逆。即使勉强调动离体,也只能凝聚出武器虚影。 翟乐道:“我去助沈兄。” 杨都尉恨铁不成钢:“上去送人军功?” 七等公大夫别上去添乱。 公西仇想弄死翟乐的决心还不明显吗? 翟乐敢下场,公西仇就敢杀人。 话虽如此,但是―― “沈兄一人如何应付得了他?” 杨都尉强忍着怒火,咬牙切齿着从后槽牙挤出一句:“比你强得多,你操什么心?” 那晚截杀,此人气势汹汹,跟他斗了个不相上下。这会儿对手换成实力更强但受着伤的公西仇,沈棠怎么着也能走个二三十招。与其贸然下场惹麻烦,不如静观其变。 翟乐闻言只得按捺担心。 不放水的公西仇有多危险? 沈棠说不好。 但她清楚自己现在就在钢丝绳上跳舞,一个不慎就可能摔个粉身碎骨。正面面对公西仇才知道这厮给予人的压力有多大!宛若海上之孤舟,狂风暴雨和滔天巨浪齐至。 迫人气势几乎要将她胸腔空气挤出去。 二人缠斗不止。 不同于公西仇和杨都尉声势浩大的对轰,二人力量与力量、武气与武气极限拉扯,与沈棠的动静小了许多,但带给人步步紧逼的窒息感丝毫不弱,速度之快仅剩残影。 时不时冒出武器撞击的绚烂火花。 自杨都尉斗将落败,城墙上的鼓声便被叛军完全压了下去。鼓点声有气无力、断断续续,仿佛濒死之人喉间溢出的余音,士气也不意外地跌落至谷底最深处。 沈棠出现救下杨都尉的确很出人意料,但这没什么用――一来,杨都尉伤势重成这样,早已没有再战之力;二来,沈棠面容稚嫩、身形矮小,站在公西仇身前就像是高山旁的小山丘,毫无震慑力。甚至有人悲观地想,沈棠会被公西仇徒手撕成两半! 谁知―― 城墙下火光四射,少年面对公西仇狂风骤雨的攻击还未失掉性命,这让一部分人重燃希望,理智尚存的人则暗暗摇头。 劣势太大了! 什么劣势? 自然是年纪啊! 天赋再高也需要时间积累成长,千锤百炼之后方能攀上常人不可及的高峰,公西仇正是如此。场下这名少年输就输在年纪太小,若年纪相仿,公西仇怕是占不到多大便宜。 也有人生出疑惑。 他们总觉得场下二人哪里怪怪的。 直到听到有士兵攥着拳头,满头大汗地焦急喃喃:“甲胄啊!武铠怎么不穿上――” 被这话提醒的众人:“……” 是啊,武铠呢??? 少侠你的武铠呢??? 这名提剑少年一剑破空而来,极限操作救下杨都尉,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光顾着沈棠跟公西仇如何对峙了,丝毫没注意到少年仍是一袭单薄的简单布衣。 布衣能顶什么用? 不穿武铠,好歹也套个藤甲、皮甲,再不济就布甲……总比光秃秃、零防御上场好!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这点。 一点儿防御没有,擦到就是个死啊! 士兵无比悲观,叛军无比开心。 沈棠这厢却是叫苦不迭。 哪里是她不愿意套上武铠? 分明是她刚获得武胆,莫得武铠。 沈棠一昧快攻快守,仗着速度和变化多样的文心言灵不被公西仇抓到,而公西仇很快就发现她的用意。公西仇跟杨都尉一战,不止损耗近半武气体力,还受了好些伤势。 高频率出招会加大加重伤口。 拖久了对公西仇极为不利。 公西仇意识到这点,倏忽爆喝一声,周身天地之气为他所用,凝聚压缩、化为汹涌气浪,砰得砸向沈棠,将猝不及防的她震退倒飞十数丈,脚下一番急刹车才稳住脚步。 这招并未给沈棠造成实质性伤害。 她正要杀回去,却听一声尖锐嘹亮的口哨从公西仇口中呼啸而出,一道墨绿流光攒射而来,瞬息凝成高大威猛、身披马铠战甲的战马。威风凛凛,足下踩四团熊熊燃烧的武气,与公西仇配合更是天衣无缝。公西仇武器改成那柄双月牙蛇形长戟! 沈棠:“……” 此时的她恨不得对公西仇“相辱以沫”! 欺负她没有武铠就罢了…… 欺负她没有战马也就罢了…… 现在还欺负她只有一把三尺四的长剑! 已知,慈母剑长三尺四,公西仇手中长戟近一丈,他还骑着一匹比普通成年男子高一个头的武气战马――沈棠该用什么操作才能打到他?给她手臂做个延长手术也够不到啊! 沈棠内心素质十八连。 公西仇无动于衷。 沈棠不得不用两条腿跑。 公西仇骑着四条腿战马追。 面对这一幕“你追我、你追到我就嘿嘿嘿”,旁人怎么看待不清楚,但杨都尉着实要看出心梗了。哦,还有祈善和褚曜。 祈善吃下一颗保心丸压压惊。 嘀咕:“还真是能跑――” 高等级武胆武者的战马可不是寻常千里马能比拟的,据闻二十等彻侯的战马可以轻轻松松日行千里,短距离全力加速快得像是乘风踏云。公西仇的战马自然也不弱,但这样都没赶上两条腿撒丫跑的沈小郎君。 这实在是…… 一言难尽。 满场乱跑,毫不脸红。 寻常武胆武者哪里会这样? 祈善友情分享一份保心丸给褚曜。 老人家年纪大了,别被刺激出个好歹。 你追我赶跑了两三圈,公西仇倏忽发动全力,距离飞速拉进,沈棠直接反身来了个骚操作,一个丝滑流畅的滑铲。疾驰状态下的战马很难瞬间停下,转头变道的功夫,沈棠又撒丫子跑远了,远远的,风中传来她细碎低喃:“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祈善:“……???” 褚曜:“……???” 共叔武:“……!!!” 他现在完全不敢看两位先生的脸色了。 公西仇不明所以,严阵以待。 沈棠那次言灵留给他很深的印象。 只是―― 似乎无事发生。 公西仇看着脚步停顿一息,身躯晃了晃,再度乱跑的沈棠,咬了咬牙,手中长戟化作武气收回武胆,同时化出一柄蛇纹长弓。四指轻松拨开弓弦,武气凝聚―― 箭矢瞄准了沈棠背心要害和退路。 弓弦满月。 松手! 四道墨绿流光悄无声息地破空射出。 这时,翟乐的墨色羽箭杀到,勉强击落其中一支,剩下三支余势不减,眨眼杀到跟前。 见到箭矢威力,翟乐心下咯噔。 危机警报彻底拉响,强烈的杀意直指背心,沈棠面色沉凝,毫不犹豫地避身闪躲,一支箭矢几乎擦着她手臂,没入前方黄土。轰隆隆巨响,土地龟裂塌陷,另外两箭虽落空,却完美止住了沈棠的脚步。机会转瞬即逝,公西仇射出四箭立马又补了一支威力更盛的。 准备一剑取其性命! 祈善和褚曜自然不会任由此事发生。、 但比他们出手更快的―― 是沈棠! “东风夜放花千树――” 听到熟悉的言灵,公西仇瞬间警惕。 他下意识垂眸看向地面位置。 那日,便是这道言灵引来黑白文气宛若苏醒巨龙,冲天而去,化作万千星火,光彩夺目更夺人性命。一场大火自然是不惧怕的,但万余兵马在此,造成的混乱甚至可以左右战争胜负! 谁知,他又一次被骗了。 再度抬眼,便看到沈棠凌空飞踏,轻松踩着本该取她性命的箭矢,纵身飞跃至二十多丈高空,右手化出那柄慈母剑。升至最高点的时候―― 言灵陡然一改,天地之气躁动。 “一!身!转!战!三!千!里!” 丹府文气瞬间被抽取八成。 祈善和褚曜都在防备那次杀招,出手便是防护抵御的言灵,而两道言灵之间必有短暂停歇,根本补不上来。二人心下暗道糟糕。 沈小郎君/五郎要施展的言灵等级不低,哪怕只施展最小威力,她如今的文气也不足以支撑,倘若失败,公西仇怎会放过大好机会? 岂料这个时候―― 身后响起一到熟悉的声音。 随着言灵落下,沈棠枯竭丹府瞬间盈满源源不断的文气,她深吸一口气,道出言灵下半句。 “一!” “剑!” 霎时,天地色变。 金乌遮蔽,狂风大作。 轰的一声,脚下地面疯狂震颤! 无数砂砾翻滚,狂躁的黑白文气从沈棠身上涌出,尽数汇聚在她手中长剑。沈棠感觉自己的身体即将到了爆炸的边缘,眼眶充血骇人。 公西仇瞬间明白沈棠的目标是谁。 大喝:“结盾阵!” 彘王那位心腹幕僚使者早有准备。 万余叛军齐声高喝。 “御!” 积蓄已久的士气在这一瞬与万军上空集结凝聚,遮天蔽日! 212:乱斗(五) 公西仇怀疑知己玛玛疯了! 居然妄图以一人之力抵抗万军之势! 斗将为什么重要? 因为阵前斗将可以打击敌方士气,提振我方士气。一削一增,效果立竿见影。散兵游勇,各自为战,不成气候。随便哪个强大武者都能在他们中间杀进杀出,来去如风。 可一旦千军万马的士气凝聚一处―― 那将会发生质的改变! 莫说杀进杀出,能全身而退都不容易。 但是很显然―― 此时的沈棠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 亦或者说,她还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言灵仍在继续! 狂风大作,阴云密布,雷天奔腾。 “曾!” “当!” 后半句言灵已出其四。 文气消耗不仅没有削弱的趋势,反而越发疯狂地抽取。城墙上旗帜被狂风吹得俯倒,普通士兵也被吹得东倒西歪、睁不开双眼,祈善内心骂骂咧咧,决心回头一定要将沈小郎君抓来恶补言灵基础,莫再害人。难道不知道言灵威力是可以人为控制的? 不一定都要这么拼命啊! 再者,沈小郎君从哪儿学来的坏习惯》每一回都要施展远远超出自身承受极限的言灵,哪天身边没文心文士辅助,也不怕丹府根基被损伤。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叫苦不迭。 至于褚曜? 他面上仍是面无表情。 只是内心嘛―― 褚曜: 因为注意力都在沈棠身上,眨眼也不敢眨眼,生怕看错一瞬沈棠小命就被浪没了,因此顾不上放空心神。一旁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伸出援手的顾池,有幸听到了二人心声。 祈善骂骂咧咧,抱怨沈小郎君的同时,还不忘添加一句: 文气耗尽九成的顾池:“……” 呵呵,大名鼎鼎的“恶谋”祈元良和褚国三杰之一的褚无晦,你俩有功夫在这里互相甩锅,大家不妨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百!” 因为顾池及时援助争取了宝贵时间,祈善和褚曜反应过来,各自发动强大言灵辅助沈棠。在三名谋士的全力相助之下,再加上沈棠自身的文气,这道言灵终于成功发动! 沈棠强行咽下喉间上涌的甜腥味。 “万!” 最后一字出口! “师!” 轰隆隆――轰隆隆―― 雷电作响。 沈棠手中“慈母剑”积蓄完毕,一剑挥出,剑光劈天裂地一般击向脚下万余士兵。 雪白剑气横跨左右,足有百丈。 此时此刻,叛军也早做好迎敌准备,积蓄已久的士气凝聚成一面笼罩万余大军、光华流转的巨盾!乍一看好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焰火!与剑光相撞,天地寂静了一瞬! 不―― 寂静的是众人听觉! 地动山摇,狂风呼啸,撞击时发出的刺耳声令所有人出现一瞬的失聪,什么都听不到,仿佛世界成了一场无声哑剧。他们只能感觉到脚下在摇晃,袍泽表情被惊惶占满。 失聪似乎持续了很久。 也好似只持续了一两息功夫。 下一瞬,消失的声音尽数归位,争先恐后闯入他们的耳膜,嘈杂混乱,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袍泽的、哪些是敌人的。剑光与巨盾的交锋,牢牢抓住公西仇等人目光。 滋滋滋―― 火花四溅,文气与士气剧烈消磨! 终于,这面完好无损的巨盾似不堪重负一般,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声。以撞击点为中心,几道微不可察的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彘王的幕僚使者仰头轻瞥,神情淡漠。 咔嚓! 剑光消散。 巨盾之上的裂纹加速延伸,眨眼遍布整个盾面,摇摇欲坠,好似再戳一戳便能完全碎开,但终究还是没有开裂。沈棠再也忍不住,噗出一大口血,身躯自高空直直向下坠落。 还未落地,墨绿箭矢将至。 最稀奇的是,那支箭矢即将射穿沈棠身躯,一旦被射中非死即伤,沈棠却在这一瞬消失。 原处残留着不属于沈棠的文气。 彘王的幕僚使者微蹙眉:“移花接木?” 公西仇似毫不意外。 他耸了耸肩,收回蛇纹长弓。 这次可不是他放水,他也下了死手的,但架不住暗中还有实力极强的文心文士蹲守,在生死刹那间将沈棠救走了。这只能说明沈棠是真的福大命大,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阎王爷不收的人,强塞不得。 公西仇手中化出那柄双月牙蛇形长戟,骑在马背之上,不惧迎面而来的狂风,戟尖指向孝城城门方向,淡声道:“全军,攻城!” 万余叛军再度齐声高喊。 “击!” 叛军积蓄的士气被消耗近半,剩下的士气一分为二,一半化作万千流光没入每个士兵身体,以军阵为单位向孝城挥兵,另一半士气,竟在叛军上空化作五架巨型投石车! “杀!” 孝城之下,叛军躲在撞车之后,纵使箭雨如潮也能毫发无损,武胆将领祭出武胆虎符! 一时,叛军上空有数道颜色各异的武气直冲云霄,如雨点散落各处,或化作兵卒武铠,或化作武气兵卒。若前者,将领率兵结阵;若后者,武气兵卒不畏生死,冲杀在前。 城墙上―― 士兵死战不退! 巨型投石车轰轰轰几声,抛出巨大的武气投石,一块一块砸在十数丈高、一丈厚的武气城墙。仅仅一轮过后,武气城墙便不堪重负,细密裂纹遍布,第二轮之后,裂纹扩张。 第三轮投石! 武气城墙彻底被摧毁! 叛军已经推着撞车逼近城墙之下。 即使驻军士兵往下泼洒滚烫的开水、燃烧的柴火、滚石滚木,也只能阻拦一时。 随着时间的推移,刚过一刻钟,越来越多的叛军顶着掉落的袍泽尸体,越发接近墙垛。 士兵又将箭矢沾上便射击,仍旧无法阻挡叛军强势攻城。这还不是最绝望的――最绝望的是本就伤痕累累、缝缝补补的城门被撞车轰开,城门防线顷刻溃败! “仁能附众,勇能果敢,严能立威!” 随着城门防线失守,城内混乱一片。孝城幸存的驻军士兵转入城内巷道,希望借助地势之便能为百姓撤离争取时间。便是这时候,谁也没注意到一支数百人势力加入巷战。 统帅他们的人正是翟欢。 翟欢和杨都尉赶去斗将拖延时间,翟欢便带着数百驻军士兵潜入城中疏散百姓,加入守城。城墙崩溃速度比翟欢预期中还要早得多,更没想到叛军之中有公西仇这种狠角色。 斗将竟能连胜三场! 庆幸的是沈棠还抵消了一半士气。 不然的话,何止是五架巨型投石车? 更庆幸叛军一旦进入城中巷道,便无法维持军阵,自然不能再凝聚士气。这种情况对己方有力,打不赢,但敌人也别想轻松吃下整个孝城!翟欢与自家堂弟等人会合。 “杨都尉这是――” 看着气息微弱化成血人的杨都尉,饶是翟欢见过无数大场面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翟乐将气息喘匀,将昏迷的杨都尉放下,说道:“不说那么多,总之是捡回一条命……” 只是,对杨都尉这样固执又傲气的人来说,失去武胆、成为废人,实在不算好,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目下最重要的是抵御叛军进城,尽可能拖延他们的脚步。 “嗯。”翟欢视线一转,发现跟翟乐一块儿来的,还有面色不太好的祈善、褚曜、顾池、共叔武以及被共叔半扛在肩上的沈棠。沈棠紧闭着眼睛,面色惨白,唇上沾着殷红。 气息紊乱,时而强劲、时而虚弱、时而缓慢、时而急促,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翟乐道:“沈兄是被反噬了。” 万钧之势,非同寻常。 更何况沈兄离他们距离还这么近。 落在翟欢耳中却是另一个意思―― 沈棠这个战力目前废了。 共叔武腾手将沈棠交给祈善二人,迈步上前道:“让我来!今日便开开杀戒,杀个痛快!” 先前斗将,看得他热血躁动。 恨不得下场与公西仇一决生死。 哪怕他知道自己实力远不如这个年轻人,但他太想突破了!对于武胆武者而言,再也没有比在生死之间顿悟更有效的突破方式。今日这股火气,定要好好散个干净! 祈善和褚曜对视一眼。 褚曜道:“我留下来。” 他的文气储量比祈善好一些。 祈善先带着五郎离开。 三言两语便决定了各自任务。 这时,沈棠幽幽转醒,哇得一声吐出一大口淤血。吐出这口血,面色反而多了丝红润。 她声音沙哑道:“我得留下!” 祈善和褚曜断然拒绝:“不行!” 她是文心文士而不是武胆武者,身子骨没后者那么皮实耐造,受了伤就乖乖撤下去,莫要任性添麻烦!沈棠咽下带着铁腥味的口水,站也站不稳,的确不适合逞强留下。 顾池也跟着劝道:“沈郎莫要任性。” 沈棠白着脸,蹙眉。 过了会儿,她只得叹气应下,又道:“好,我知道……方才,多谢顾先生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日后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顾池笑道:“沈郎有心便好。” “孝城告急,顾先生可有打算?”在顾池视线死角,沈棠负在身后的手比划了个手势。 顾池不明所以。 正欲回答,脖颈猛地一痛,眼前天旋地转。 沈棠冷峻着张脸。 指了指道:“这个也带走!” 不带走,那就杀掉! 213:乱斗(六) 这一幕是众人都没有想到的。 翟乐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顾池倒下。 小心翼翼问:“沈兄,你为什么――” 沈棠眼睑微垂,神情冷漠地擦拭雪亮剑锋,淡声反问翟乐一句:“什么为什么?” 翟乐见沈棠神情毫无羞愧之意,仿佛他才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不由得哑然了一瞬。 讪讪道:“就是、就是为何打昏他?” 顾池对沈棠可是有救命之恩了。 沈棠理直气壮道:“为了带走他。” 翟乐:“……” 讲真,他只看出沈兄想杀人。 沈棠从翟乐细微表情读出他的真实想法,平静地跟他解释:“你误会了,我没打算杀他。” 翟乐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未松彻底,便又听沈兄淡声说了下半句:“要是带不走,我才会杀他,你放心。” 翟乐:“……” 不,他一点都不放心。 “我这么做并非是恩将仇报。”也许是担心小伙伴会误解,沈棠紧跟着又补充一句,“恩是恩,仇是仇,我分得清楚。顾池若为我所用,大恩我愿十倍报之;若是不能,那我俩只有仇!” 翟乐再一次目瞪口呆。 沈棠这里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她不适地揉着隐隐作疼的额角。 双颊绯红,双目微阖,始终不曾展眉。 祈善催促道:“情况危急,耽误不得。” 屋外杀喊声愈来愈近。 脚步凌乱,声音嘈杂。 一切都昭示此处不是闲谈唠嗑的好地方。 褚曜郑重托付祈善:“照顾好五郎。” 五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便要祈元良亲身示范一下什么叫“三长两短”! 祈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话还需要褚无晦提醒? 翟欢拨出两人,跟着祈善护送重伤的杨都尉和沈棠出城,约定好会合地点,各自奔赴战场。 随着孝城城门防线崩溃,大量叛军杀进来,势如破竹、摧枯拉朽,驻军士兵只得且战且退,一路上抛下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袍泽尸体。这些尸体又被混战中的叛军兵马踩踏成肉泥。 翟欢抬手便是三道言灵。 黑白文气流光径直没入翟欢体内。 “仁能附众,勇能果敢,严能立威!” 同时又发动振奋士气的言灵。 先前城下斗将,翟乐武气虽有损耗,但不多,此时还能祭出武胆虎符,又有堂兄辅助,行动几乎不受影响。数百道墨点化作简易藤甲包裹士兵周身各处要害,手中持着长枪大刀盾牌。 褚曜则是将者五德齐出。 他与共叔武配合过一次。 高手之间有着天然的默契…… emmm…… 祈元良除外! 不多时,大量叛军已经冲入巷道。 脚下则是一条用鲜血堆砌成的血路! “杀――” “杀啊――” 一声声高亢振奋的杀喊声,叛军气势如虹,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但谁也没料到,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巷道两旁的屋舍爆发出骇人的气势。 “杀!” 来者声若惊雷。 共叔武将武气灌注声音之中。 距离最近的叛军士兵痛苦大叫,只觉得有人拿着铁锤用力敲打自己的头颅,口吐鲜血,不省人事。被撞飞出去的叛军更惨,身躯重重砸在地上。 不待缓口气,便被冲杀上来的袍泽踩死。 兵器交锋,喊杀震天! 不多时,地上遍布斑驳血迹。 共叔武眼尖盯上叛军中的小头目。 大声喝道:“小贼受死!” 手中武器劈出一道丈余长的光芒。 光芒路径之上,叛军不是被打飞就是被拦腰斩断,那名小头目见势大惊失色,还未彻底反应过来,共叔武胯下战马高高跃起马蹄,飞踩着叛军尸体杀到他跟前。 脖颈一凉,人头便咕噜落地。 高等级武胆武者闯入无法结阵的普通士兵之中,那是什么场景?那就是头狼闯入羊群! 乱杀! 共叔武率领四百多武气士兵,死死堵着不算宽敞的巷道,冲在最前的叛军自然也死的最快。这边叛军前进受阻,另一边翟欢兄弟也取得不小战果。 再加上两位文心文士的辅助,硬生生让一路高歌猛进的叛军寸步难行,但局势仍旧不乐观,很快惹来叛军指挥者的注意。率先杀到的是一名面孔陌生的武胆将领,不过六等官大夫。 几乎一个照面就被共叔武砍下马。 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 共叔武神色始终凝重,双目冰冷,宛若一架战场绞肉机一般迅速麻木地收割叛军性命,甚至还将叛军战线逼退了十数丈!只是,随着武气士兵的阵亡负伤,优势又被慢慢追平。 这时,又有叛军武胆武者杀到。 八等公乘! 还是八等公乘中即将突破的。 其实力与共叔武差距不是很大。 “受死!纳命来!” 共叔武懒得废话一句,胯下战马马蹄一蹬,如一颗黑色流星杀了过去,沿路碰到的叛军士兵或被冲撞、或被踩踏――武胆武者的战马基本都有一人高,个头还会随着武胆武者实力增强而增强优化。 一蹄子下来,脑壳都能踩穿了! 铛! 铛! 双方手中武器舞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 下一瞬,一道巨大且凝实的血色光刃杀到! 又是一名实力接近的八等公乘。 共叔武的脸已经被叛军鲜血染红,看不出原来的五官,唯独那双猩红冰冷的眸盛满森冷杀意。他冷哼一声,抬手将偷袭的武气光刃打碎。豪迈大喝道:“有种一起上!” 其中一人怒道:“竖子狂傲!” 另一人拍马杀来:“找死!” 以一敌二! 三招、五招、十招、三十招、五十招…… 两名八等公乘心下微沉。 二人合击之下,共叔武不仅没有左支右绌的困窘,力量也始终不见减弱,反而愈战愈勇,落在他们身上的力道越来越重。这时,一人怒喝道:“莫要狂妄!” 说罢,趁着另一人抵御的空隙,化出长弓。 十数冷箭齐发。 这位八等公乘的冷箭不仅没伤到共叔武,反而被他打飞了大半,全部反射回敬回去。 巷道狭窄,大多又是己方士兵。 这些箭都被他们笑纳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 共叔武见此哈哈大笑,睁着一双腥红眼,张口挑衅二人:“这便是尔等实力?没吃饭来打仗吗?通通滚回家吃去吧!”说罢又是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的密集攻击。 两名八等公乘心下气急。 偏偏巷道能进入的士兵有限。 共叔武堵在这里占了极大的便宜。 铛! 又是奋起一击! 随着一声爆鸣声响起,三人武气正面轰撞,炸开的气浪将离得近的士兵或吹飞或震死,没死的也七窍流血,再无再战之力!两名八等公乘被齐齐镇退数步,胯下战马痛苦嘶嚎。 共叔武虽然没退,但也被震得气血翻涌。 扬起的尘土还未落下,他又一次杀了过去。 这时候,两名八等公乘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丝惧色――他们清晰感觉到,从一开始的交手开始,共叔武的气势正以匀速节节攀高! 后者的武气好似源源不绝。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非常不合理! 若说他用了秘法秘药强行提升,时间过去这么久,药效也该过了,但看共叔武越战越勇、越杀越狠的架势,哪里有力竭的迹象? 唯一的可能那便是―― 共叔武要突破了! 是的,共叔武的确要突破了。 他的积累早已足够,只缺一个能晋升十等左庶长的契机,但苦苦没有遇到,冲不破那道看似触手可得,实则难以撼动的瓶颈。今日在城上看了公西仇和杨都尉、翟乐的斗将,他感觉自身的武气也在不安躁动,那个瓶颈也隐隐松动。 直到现在―― 他下手杀了第一个叛军士兵。 后者鲜血喷溅在他手上,鲜血的炽热顺着肌肤,几乎要将他丹府武胆捂暖。一种莫名的沸腾冲动在血液翻滚,武气循着经脉疯狂运转。他逐渐杀红了眼睛,仿佛脑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不够! 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直至两名八等公乘出现,那股子灼热焦躁终于得到了一瞬的抚慰,内心的声音似乎满足了,变成――杀退他们!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这些人全是彘王的走狗! 彘王是郑乔的兄弟! 郑乔是覆灭辛国、毁掉龚氏的仇人! 只要杀光他们,内心的嗜血就能得到满足! 所以―― 共叔武冰冷又疯癫般道:“你们都该死!”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浩瀚的武气从他身体爆发出来,紧跟着是一声令人骨头发毛的狼吼。在共叔武身后,一头双目猩红,浑身墨色长毛,身形略显虚幻的巨狼迅速凝聚。 在它出现的一瞬,巨狼高高跃起,向堵在巷道的叛军扑杀过去,利爪如刀切豆腐一般捅穿叛军士兵的血肉之躯,两名八等公乘见状大惊失色。纷纷外放武气,凝聚成罡。 二人被一爪拍进一侧房屋。 轰轰两声,房屋崩塌将他们埋了进去。 虽性命无虞,但相当狼狈。 巨狼还欲扩大战果,却在下一瞬感觉到致命危险,浑身狼毛炸开,狼牙紧咬,喉间溢出危险的低吼。不远处的屋顶盘踞着一条熟悉的墨绿色网状巨蟒。那条巨蟒正吞吐蛇信,冷冷看着巨狼。 没有丝毫犹豫,巨狼扑杀巨蟒。 巨蟒眼底似有一瞬嘲讽闪过。 同样弹射迎击,张开血盆大口,毒牙弹出,目标直指巨狼颈部最脆弱的位置,同时蜷曲蟒身,试图缠绕住巨狼。巨狼行动灵活,以铁爪还击。一狼一蟒缠打在一起,轰轰数声,震塌七八屋舍。 与此同时―― 共叔武若有所感,视线瞥向某处。 在巨蟒出现的方向,一道颀长魁梧的身影立在屋顶。此人迎风而立,蛇戟尖端红缨随风飘扬。此人正是逼得杨都尉自燃武胆、强行越阶斗将还落败的公西仇!共叔武眼前一亮,战意高昂! 公西仇:“……” 眼睛也不要这么尖嘛…… 他今天打够了,暂时不想热身松筋骨。 只是―― 看着巨蟒兴奋厮杀的模样,他撇了撇嘴。 共叔武大叫:“可敢下来一战?” 公西仇:“……” 谁不敢谁是孙子! 二话不说,抄起双月牙蛇形长戟自上而下杀过去,同时对着从废墟爬出来的两个废物说道:“此人性命是我的,你们且去支援其他战场。” 两名灰头土脸的八等公乘:“……” 还能怎么着? 人家出来抢军功了,他们哪里抢得过。 只得抱拳道:“是,末将领命!” 说罢,足下一蹬,炮弹般奔向别处。 默默辅助但一直没啥存在感的褚曜:“……” 讲真,他对此战没什么信心。 奈何共叔武刚突破,情绪还处于高亢好战、理智离家出走的状态,这种状态下,共叔武只会想战斗,让他撤也不会撤。 于是,褚曜左右环顾。 暗中下令让共叔武化出来的武气兵卒撤退。 晋升十等左庶长的共叔武跟公西仇干架,破坏力可不小,这些武气兵卒得省着点用。 公西仇:“区区十等左庶长,何苦找死?” 共叔武的回答就是提刀淦他! 一言不合就开打。 几招试探下来,公西仇渐入佳境。 相较于这里强敌连连,翟乐那边倒是幸运得多,基本没看到武胆等级比他高的高阶武将,他与堂兄配合默契,再加上那几百杨都尉的驻军士兵,战况并不危急,短时间内还能维持一定优势。 只是―― 两路人马再怎么努力,对整个孝城战局而言也是杯水车薪。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外城、四道城门、三道城门接连失守。大量百姓来不及逃难。 他们人多、脚程慢。 见叛军杀来,早已乱成一团。 哭喊声、求饶声、叫骂声、哀嚎声…… 无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这些声音并未打动杀红眼的叛军,更没有打动他们冰冷如磐石的冷硬之心。他们坚定地手起刀落,武器光影交错之间,鲜血喷溅,一具具尸体带着脸上残余的惊恐,倒在血泊。 军令如山。 孝城上下,鸡犬不留! 那么,真就一条狗、一只鸡都不给留! 一时间,一幅血淋淋的人间血狱拉开了帷幕。 “幼梨啊,未来的路,还很长……”看着杀了一路,力竭昏迷的沈小郎君,祈善目光化为罕见的温柔和复杂,“它会比现在更难……” 但他会一直在。 待他松开拳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手心被抠出了血,而他却感觉不到一点儿疼。 此时的他,恨不得封了视觉和听觉,再也不想看到那些画面、再也不想听到那些在人间血狱挣扎的声音。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 喉头一紧,吐出一口浑浊猩红的污血。 214:乱斗(七) “先生――” 翟欢调拨出来的两名士兵,一名负责驾马车,一名负责在车内给杨都尉处理伤口。一抬头便看到祈善呕血的画面,登时吓得魂都飞了――全员负伤,没个有实力的兜底…… 他们如何逃得出去? 祈善面色微青,本就有几分羸弱的青年,此时更添几分破碎之美。他抬手冲士兵摆摆手,又从袖中取出白色帕子,慢条斯理但动作坚定地拭去沾在嘴角和吐在手心的污血。 他平静缓了一口气。 压下呼吸时扯出的疼痛。 淡声道:“无事,只是受了点轻伤。” 士兵欲言又止。 伤势重得脸色泛青还吐血了…… 怎么也跟“轻伤”二字搭不上边吧? 他犹豫着要不要劝说,又听这位年轻先生叮嘱自己:“我受伤一事,你不要对任何人提及。现下时局特殊,传出去徒增担心……” 士兵是个老实人,踏实,话还少。 “是,俺知道,一定不会说出去!” 祈善虚弱地点了点头,稍稍放心。 正欲靠着车厢闭目休憩一会儿,袖中传来一阵阵动静。原来是他动作幅度大,惊醒睡在袖中内夹层口袋的素商。小家伙怯怯地低声喵呜两声,在袖中拱啊拱,努力找出口。 士兵一惊。 下意识瞪过去。 只见祈善袖中得一下,钻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那双泛着浅粉色的耳朵随之抖了抖。大概是睡得太久,睡眼惺忪的小猫又抬起软乎乎的毛爪子擦脸,清理卫生。 做完这些,再小心翼翼探出前爪。 它用那双圆滚滚的水绿眸子好奇地左右张望,似乎在观察车厢内的陌生环境。在士兵稀罕的眼神下,它爬了出来,撒娇般用脑袋蹭祈善的手指,软软糯糯地喵呜喵呜。 士兵看着猫儿素商,眼神都软了下来。 倒不是他喜欢猫,而是在当下这般绝望的环境里头,软乎乎又可爱的素商简直是一抹不可多得的温暖,仿佛心头又萌生出几分希望。这猫生得真好看,毛软、眼大、鼻短、脸圆,毛色比寻常虎斑狸猫浅许多。 士兵问:“先生,这小东西是饿了?” 祈善摇摇头:“不是,它想出恭……” 虽然在外人听来,素商叫声都是喵呜喵呜,听着好像差不多,但祈善养了这么多年的猫,跟槐序算是一同长大,经验丰富。他知道这些小家伙也是有灵性的,万物皆有灵。 它们也很聪明。 士兵:“出、出恭?” 说罢看了看车厢环境。 他们还在逃亡路上,前路危险未知,哪里有地方让这小东西出恭?但若是置之不理,让这猫儿胡乱屙屎撒尿又不好……正当他左右为难的时候,只见祈善从怀中掏出匕首。 士兵大惊失色,试图出声阻拦。 猫儿虽是只畜生,但连人都有三急! 什么时候想屙屎撒尿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啊,猫儿何辜!不至于为此要杀了它吧? 谁知祈善只是割掉顾池一片衣角。 士兵疑惑不解,紧跟着就看到祈善将割下来的衣角铺开放在车厢门口,用手指对衣角点了三下,转头对着素商和颜悦色地道:“喏,过去吧,用完了再回来吃膳食。” 素商初时仍旧不解,懵懂歪歪头。 祈善便一把将它抓起来。 屁屁朝着那块布碰了一碰。 没一会儿,素商似乎理解了什么意思,趴在布上痛痛快快出恭,祈善不待那气味散开,便将素商的成果丢出车厢外,又掀开车帘散了散味道。全程看得士兵目瞪口呆。 不过话说回来―― 那气味的确大|??ω?`) “先、先生,这会不会不太好……” 祈善皱眉想了想,神色赞同地点头:“嗯,确实是不好,这厮的衣裳沾了血污不干净,但条件如此,也只能将就着了……” 哑然的士兵:“???” 也许是素商的便便打了助攻,总之没过多久,顾池便悠悠转醒。他吃痛地拧眉,一手捂着后颈,另一手撑着坐起身,一时半会儿还未从昏迷彻底回过神,竟不知今夕是何夕。 此时,车窗外灌入的冷风扑向他的脸,激起肌肤一阵颤栗,他紧跟着打了哆嗦。又赶上马车行驶路段颠簸,车厢剧烈摇晃,顾池才彻底醒过神,面色不愉地望向祈善。 他张口便问:“祈元良,这是何意?” 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他还记得呢。 他仗义相助,结果换来一记手刀? 祈善道:“此事又不是善做的。” 这事儿他一推二五六。 顾池冷笑着问:“此事不是你的主意?” 祈善优雅地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半点儿不顾形象问题:“你如果是我,你会这么做?” 沈小郎君行为也出乎他的意料。 顾池冷脸追问:“何意?” 祈善道:“嫌弃。” 以为他很想带着顾池这个不安定的隐患? 开玩笑,他跟顾池都没啥好名声,骨子里半斤八两。正因如此,彼此“神交已久”。私下可以惺(臭)惺(味)相(相)惜(投),但论立场、公事,巴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将一个不安定因素带在身边有啥好处? 给自己挖坑种树造棺材吗? 顾池被祈善直白的回应气得面色不愉。 他道:“既然如此,停车,放我离开。” 祈善似笑非笑道:“这个嘛――不行。” 顾池反问:“为何?” 祈善道:“因为要你的人是沈小郎君。要么你活着留在身边,要么你死了抛在外边。” 顾池:“……为何?” 祈善忍不住吐槽:“我倒想问问你给沈小郎君灌了什么迷魂汤,让沈小郎君非君不要。” 顾池:“……你不会真想我留下吧?” 祈善摸着良心道:“自然不想。” 留下来是活的顾望潮。 不留下来就是死的小章鱼。 他其实巴不得顾池去阎王殿报道的。 一个不能真正为己所用的人,趁早铲除,免得养虎为患,祸患无穷。顾池也看出祈善面上淡淡的杀意,眉心剧烈一跳。他环顾一圈狭小车厢,思忖自己逃跑能有几分成功。 结果嘛―― 着实不太乐观。 顾池暂时打消逃跑的心思。 他倒是想看看沈郎葫芦里卖什么药。 至于丢了谋士急得跳脚的乌元…… 顾池暂时顾不到他。 他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坐姿,嗅着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味,视线转向那位被严实包扎起、面色憔悴、惨白无血色的杨都尉,倏地叹了声,道:“此人,着实不该救啊。” 此话一出惹来士兵满含杀意的怒视。 顾池笑问:“小兄弟觉得在下说错了?” 士兵气得眼睛泛红,拳头紧握,似极力忍耐想冲上去挥拳的冲动――真想将这一脸痨病相的病秧子三两拳打死!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风凉话!杨都尉活着碍着他什么了? 顾池叹道:“你可知英雄末路之苦?” 比没有更痛苦的是曾经拥有过。 普通人和武胆武者能一样吗? 更何况杨都尉曾达到过十一等右庶长! 如此强横实力,若投靠哪个稳定的势力,轻易就能拥有普通人一生都无法想象的荣华富贵。一朝变为普通人,这落差如何是“活着”能抚平的?这种“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作为普通人在这乱世求存…… 那可真真是生不如死啊。 顾池倒是觉得,让杨都尉死在与公西仇的斗将之中,反而是对他的仁慈,这一生也算是有了完满而悲壮的落幕。拥有一个强者的心,却是一副羸弱的普通人身躯…… 士兵被问得哑然。 他低声道:“难道活着不好吗?” 顾池道:“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特别是对于杨都尉这样性格的人来说,让他自己选择,他怕也是选择轰轰烈烈地死,而不是拖着一具被乱世苦难压弯腰的苍老身躯活着……沈郎救人之举,在他看来不可取。 他的感慨还未发泄完就被祈善回怼,祈不善没好气地道:“顾望潮,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很想死了?只你有嘴会叭叭?哼,当下活着就好了,哪管以后那么多?” 顾池:“你觉得杨都尉活着比较好?” 祈善反问道:“那你现在杀他?” 木已成舟,再商议这个有什么用? 一时间,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路面颠簸,强烈的震动几乎要将顾池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他吞咽口水,试图将那种晕眩压下去,同时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最好办法就是聊天。他问:“我们逃出来了?” 祈善点头,敷衍地“嗯”了一句。 顾池又问道:“孝城如何了?” 祈善言简意赅:“灭了。” 他们一行人从另一道城门逃出来的。 路上碰到不少叛军,沈小郎君带着他们杀了一路。庆幸都是些普通士兵,没一个像样的武胆武者。抢了一辆主人被屠的马车,一路冲杀,沈小郎君也因此力竭昏迷。 尽管没看到整个战局…… 不过,以离开前看到的画面…… 孝城上下怕是没几个活口了。 思及此,祈善眉宇间浮现几分痛色,但又不想被人窥探,便闭上眼睛,遮掩住眼底翻涌不息的疲累和痛苦。只是――他一时间忘了顾池从来不是靠察言观色窥探人心。 “你这会儿哭,池也不会笑话你。” 顾池自以为非常“善解人意”。 结果换来祈善两枚白眼。 顾池故作轻松:“唉,不就是灭国灭城嘛……现在这个世道,有几人没经历过……” 说着说着,声音渐低。 剩下的调侃挖苦也化成了一声苦叹。 祈善抚摸着素商软乎乎的爪子,看着一车厢废的废、伤的伤,还有褚曜、共叔武、翟欢兄弟以及那几百士兵留在城中生死不明――他不止是难受孝城真正“鸡犬不留”。 他更叹每个人都尽了最大努力,却是杯水车薪,无法阻挡千军万马落下的屠刀…… 脑中又不由得浮现他在城上看到的画面,沈小郎君孤身一人悬于高空,脚下是千军万马凝聚出来的士气巨盾。她的文气再加上三名文心谋士,连击碎那面盾都做不到。 似乎做不做,结局都是一样。 顾池将祈善的心声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下轮到对祈善翻白眼了,道:“真真是稀奇了,你居然也有这么多愁善感的一面?” 有功夫想东想西,不如想想如何脱困,真以为逃离孝城便能万事大吉、安全无忧? 叛军为什么要屠城? 目的还不是那枚国玺。 待他们意识到国玺已经不在孝城,呵呵,别想消停了,估计又要折腾出幺蛾子…… 祈善有些恼羞。 “你能停下你的窥伺吗?” 顾池:“要能停下,还会在这里?” 为什么逃不掉? 自然是因为这个坑人的文士之道给他的负担太大,他没十成把握逃走,祈善这话问得跟“何不食肉糜”一样,让人想打他。 争论间,昏睡不醒的沈棠有了动静。 她似是痛苦地皱紧眉头。 祈善立刻抛下顾池。 关切道:“沈小郎君可是醒了?” 沈棠捂着脑袋,倒吸一口凉气,缓慢坐起身――她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又疼又无力。听到熟悉声音,这才望了过去。 她张望四周,发现众人已经身处马车。 张口便问祈善:“孝城可救下来了?” 顾池闻言哑然,不解看向祈善。 祈善一听这话便知道沈棠酒醒了。 醉酒时的沈棠强势、强大也有些不近人情,但酒醒后的沈小郎君不一样,同时也不会记得醉酒时做了什么。祈善神色隐约带着几分悲恸,虽未回答,但沈棠也看出了答案。 她黯然道:“我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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