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也忍不住心疼。 沈棠问祈善:“怎么了?有问题?” “寥寥几天便初具军容,难得。” 除了那些伤员,一伙人整整齐齐窝在角落,不乱跑、不乱动、不乱抢,甚至无人交头接耳。祈善一开始还以为沈棠让青鸟带来的话都是她胡吹大气,有夸张之嫌。 如今一看,名副其实。 自家主公确有练兵之才。 能者多劳! 以后再捣毁土匪窝,土匪都能押送到自家主公这边,由她负责操练看管,甚妙! 殊不知―― 那些人不敢乱来,纯粹是因为先前乱来的,全被沈棠当着他们的面捏碎天灵盖。 是的,徒手,捏碎的天灵盖。 沈棠被夸奖了,嘿嘿傻笑两声。 什么叫一夜暴富? 这就是一夜暴富啊。 沈棠看到一车车载满的战利品,一夜未眠的疲累尽数散去。这些战利品,可不止她眼馋的五千支羽箭,还有六七百套中等品质的全套皮甲、五百多把各式兵器。 其中还未完成的半成品更多。 这还是因为兵坊建造完成并未多久,若是沈棠再晚几个月来,收获妥妥翻一番! 除了这些,还有一笔金银铜铁,一批质量不是很好的粮草――粮草是给矿工吃的,为尽快开采,河尹张氏想办法搞了三百多号矿工,日夜接替,每日都有死伤。 祈善二人与沈棠商议过后,建议将矿工全部放下山而不是接纳――一来,矿脉短时间无法启动;二来,这些矿工也是不小的负担,沈棠还没那个财力去养。 最后一车车满载而归。 离开不足半个时辰,收到消息的张氏才匆匆带人赶到,他们看到的是被烧得乱七八糟的兵坊废墟,地面满是血迹和烧焦痕迹,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 不能带走的? 全部砸了。 “那里是什么?” 为首的眼尖看到什么。 命人将旗帜上的破布取下。 打开一看,龙飞凤舞几个字。 “走!过去看看!” 到了地方又发现第二张用鲜血写的布条,循着指引一路找过去,结果却看到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具具熟悉的尸体。其中几具被单独摆出来,他们死因各不相同。 有人被一劈两半,身体分左右裂开的,冰凉发暗的肠子散在外头;有人被利器砍了脑袋,尸首分家;有人被一剑洞穿心脏,尸体还算完整…… 其中一人最惨,脑袋被钝器打击,颅骨凹陷,整张脸已经面目全非…… 看着这一幕,为首的险些没站稳。 这几人都是张氏辛苦培养出来的,有两个武胆武者是张氏本家子弟,其余则是许诺重金招揽,那名惨死的文心文士也是张氏旁支,耗费不知多少真金白银在他身上。 还没等他们为张氏冲锋陷阵,报效家族培养之恩,竟然死在了这里! 他面色铁青。 这时,身后有人推开他,直奔那名文心文士尸体旁嚎啕大哭,此人便是兵坊的负责人,也是唯一逃过一劫的文心文士。他见势不妙便先撤,将遇袭消息带回去。 死掉的文心文士是他兄弟。 “此仇不报,吾誓不为人!” 他含恨泣血。 为首的张氏之人将手中血布震成碎末,恨声道:“查!看看究竟是谁干的!” 张氏在河尹树敌虽多,但下手这么狠辣彻底的敌人却不多。不管是哪一个―― 他心下都微微发凉,兵坊的损失惨重但还不算伤筋动骨,怕就怕这只是开胃菜。 敌人还有大招等着张氏。 “唯!” 从这一日开始,张氏上下草木皆兵,看谁都像仇人。其他家族瞧了,只觉得莫名其妙。虽说张氏有意隐瞒口风,但三百多矿工逃下山,真相还是传了出去―― 一时间,不少百姓拍手称快。 张氏仇家也做梦笑醒了好几次。 沈棠的日子也平静了几天。 很快就被两人打破。 褚曜将林风和白素打包送了过来。 沈棠诧异。 白素也就罢了,人家毕竟是有武艺在身的女侠,但林风一个小丫头跑来作甚? 褚曜回信: 沈棠满脑子问号: 褚曜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林风能有文气是因为获得沈棠的认可和庇护,她作为国玺的拥有者,承认了林风,林风帮着沈棠做事便是立功,自然也能获得一定的文运,对她修行有益。 回头凝聚文心也能降低难度。 至于白素―― 沈棠的性别不可能隐瞒一辈子。 她需要更多的帮手。 褚曜认真考察过白素,连共叔武也说白素根骨很不错,武艺基础很好――普通人长穗单剑都极难控制,而白素一手长穗双剑,堪称精妙无双!令人叹服! 这种兵器可不好修习! 此剑练成,例如九节鞭、流星锤等武器也能融会贯通,迅速上手。 这足以说明白素武学上的天赋。 倘若她能入林风一般,以女子之身获得武气,踏上武道,再加上她本身就有基础,修行定是一日千里,未来也能成为沈棠左膀右臂。倘若不能,至少也是一个标杆。 褚曜私下还说了林风的问题。 林风年纪小,却有自己的主见――她既要学习褚曜的治世之道,也想学习沈棠出言化物之能,而后者是褚曜不擅长的。 ------题外话------ ─=≡Σ(((つ??ω??)つ 月底,28号,应该会有万更。 280:林风的文士之道 沈棠:“……” 虽说小姑娘有奋发向上的志向是好事,但自个儿并不是为人师表的材料啊。旁的不说,出言化物什么的,自己也是一脸懵逼。 准确来说,“出言化物”并非沈棠独有。 例如祈善他们的“星罗棋布”,创造一个小范围适合文气施展的舞台,将文气化作墙垣阻挡敌人,扰乱阵型,这些也是“出言化物”。例如共叔武、半步、公西仇、翟乐这些武胆武者,言灵化出兵卒、武铠、战马、武器,这些同样也是“出言化物”。 沈棠唯一特殊的地方在于她的文气可以化出“食物”形态,被人体吸收、化为己用。 特殊,但又没那么特殊。 林风跟自己学这个作甚? 沈棠准备跟小姑娘“推心置腹”。 林风显然是有心理准备的。 她没有直接回答沈棠的询问――她为何要学习这样特殊的“出言化物”――而是反问了一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恕奴冒犯,郎君以为,什么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沈棠看着小姑娘因为守孝和苦修而清瘦的小脸,略有些诧异她的问题。同时又生出几分莫名感慨,林风遭遇几次大变,终是长大了。长大的不是年纪,是心态。 她并未随意敷衍林风。 “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个问题我得好好想想。” 经过慎重考虑,沈棠斟酌着给出答案。 “旁人怎么回答我不知道,但我的话,我的回答应该是‘能力’――真正掌控在你手中的能力。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掌控的‘能力’越无法被人轻易替代,你的处境就越安全,根基越稳。这个回答,你能明白吗?” 林风的眼睛出现些许的迷茫:“能力?恕奴愚钝,未能完全参透理解……” 倒不是她的理解能力不行,而是她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力是无法被人轻易替代的。 一想到这个,她便心慌难受。 沈棠揽着小姑娘的肩膀。 “我给你举个例子。” 沈棠虚指着林风的小腹:“例如这里,作为一个女子,只要没有先天疾病,待年纪到了能孕育子嗣的时候,便有了生儿育女的能力,这是男子所不具备的。” 沈棠画风陡然一转。 “但这种能力并不能成为‘安身立命’的根本。因为世上男女对半分,如果只为了有个孩子,有一半的女子都能替代。同理,男子也一样。如果女方所求的只是孩子,这世上有生育能力的男子都能让她有个孩子,为什么非得是特定的一个人?” 沈棠见林风表情更懵,她意识到自己的话题好像超纲,举的例子对于这个年纪的林风而言也不妥当。话锋一转:“举这种例子就是告诉你,依赖与生俱来的……” 林风却道:“奴明白了。” 沈棠愣了愣:“你明白了?” 林风点点头道:“嗯!好比家慈她们,她们‘安身立命’的能力是家世、是替父亲管理好后宅、打理好宗族关系,而非诞育子嗣。父亲有几个孩子也是庶母所生……” 沈棠心下暗暗咋舌。 林风又道:“但这种能力,显然不牢靠……不然家慈也不会死于非命。尚在凌州的时候,家慈曾带着奴去各家赏花,其中也不乏上敬公婆、下养子女,掌中馈一把好手的夫人,将一大家族管理得井井有条,依旧受丈夫冷落责骂,一点体面都不给……” 越说越觉得这能力让她感觉不到一点儿安全感,林风所图的,也不只是这些。 沈棠有些明白林风的不安。 “所以啊,正因为如此,你才要与你的老师好好学习。你有文气,能凝聚文心,你的选择远比那些困于后院的女子多得多。” 林风摇摇头:“还不够。” 沈棠问:“还不够?” “这世上文心文士有多少?奴家还未凝出文心,不知品级、不知资质,除了性别与郎君一样――但作为女子这个性别,它并不能让奴家言灵能力强大三分!仅仅以‘文心文士’而言,这世上有多少文心文士可以将奴取而代之?这就好比女子能为丈夫生育,但丈夫要孩子,未必非这个女子一样。郎君未来若图大业,郎君为什么就非得奴家不可?” 沈棠闻言,彻底愣住了。 好笑道:“你担心这个?” 林风:“前几日念了一篇,其中有一句――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那位夫人以色侍人,文心文士则是以‘才能’侍主而非以‘情分’侍主。郎君待奴有情,但这份情分又能维系几时?它能让奴‘安身立命’吗?” 这段话着实有些大胆。 林风脑子一热全部说出来了,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脸色刷得一下没了血色,忐忑又害怕地看着沈棠。沈棠待她好,但她这番话却有些“诛心”和“薄情”了…… 可她本意并非如此。 林风心中一直很不安。 她只是想让自己变得特殊。 对沈棠而言,她独一无二,能将她取而代之的人少些;放大环境,她也是特殊的,假使有朝一日陷落敌营亦能保全自身。真到那个处境,她除了靠自己的能力,还能靠谁?她哪有第二份运气碰到第二个公西仇? 作为女性却有文气,这世上除了自己便只有郎君一人,林风是真的很害怕――害怕孤立无援,害怕被其他更优秀的人替代,害怕被沈棠忽略,害怕被整个世道排斥。 所以―― 林风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 什么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沈棠并未斥责林风,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不好的脸色,而是好笑地将小姑娘抱在怀中温声安抚。过了几息,林风眼眶微红落泪。 “郎君,奴并不是责怪您……” 沈棠道:“我知道。” 沈棠:“是我的回答不清楚。” 林风忍着心底的羞耻和愧疚说:“奴与老师学习治世之道,但总觉得还不够,奴家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奴家担心天资有限,往后不如老师,不如各位先生……奴家实在是,实在是惭愧,竟生出这样的心思,可是……” 可是她完全控制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性别、孤立无援,潜意识将授业恩师和其他几位先生也放在竞争者的立场。 所以,她想办法脱困。 从这种恼人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她便想到了沈棠。 或许能给她指点迷津。 沈棠并未想到林风心思会这般敏感多思,但自己年纪也不大,只能跟褚曜交流。 抓耳挠腮,斟酌了又斟酌,又担心言辞不当会让褚曜和林风这对师徒感情疏远。 她这个主公太难了。 结果―― 姜还是老的辣,褚曜一早就有察觉,不然他也不会主动将林风打包过来。 褚曜看着横向发展,翅膀几乎要撑不住整个身体的青鸟,叹息一声,一边看信一边划重点。他也是经历过几番磨难的人,林风这点儿心思,他完全能感同身受。 但他无法开解林风,相较于自己这个有些严厉又甚少感情交流的老师,林风更加亲近救下她的郎君沈棠。心结这种东西要说出来,摊开,才能想办法打开。 褚曜心下微叹。 沈棠和林风同为女子,但二人身份不同。五郎是主公,是被效忠追随的人,有着强大的武力,而林风是追随效忠她的人。 后者会担心自己不被重用、不被需要,前者只会担心追随自己的人不够,可只要不是一败涂地,五郎就不会缺追随者。 这种安全感和自信是林风无法具备的,造成此番区别的,不止是身份地位,这也与林风小小年纪遭遇多次变故有关。 林风资质还看不出来,倘若她资质不高,又不似武胆武者那般能上阵杀敌,所向披靡,作为少有的女性文心文士,不上不下的确尴尬。褚曜隐隐约约有些打算。 也是他为林风筹划铺就的路。 灵感还是沈棠给的。 以往的言灵,多以兵、法、儒、道,这几家为主,文心文士各有喜好偏向,各个国家国主的“诸侯之道”也是如此。但自家主公不一样,她的“诸侯之道”跳出这几家范畴。 那么―― 文心文士的言灵,是不是也能跳出这一范畴?这一想法让褚曜心跳如鼓。 倘若可行―― 林风未来就无人能轻易替代了,至少,她在这个世道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这些打算,褚曜只跟沈棠说。 沈棠:“……” 这对师徒将自己当成传声筒吗? 一个不说,一个不问。 唉―― 这年头,主公不好当,不仅要会维系属下“父女情、师徒情”,还要学会开解小女孩儿敏感心思。可褚曜开口,沈棠自然不会拒绝。第二日便找来眼睛红肿的林风。 “我日思夜想,有法子了。” 林风越发愧疚了,脑袋低垂。 没想到自己的事情会让郎君这般上心,再想到自己的心思,越发无地自容。 沈棠道:“治世之道,要学。” 林风用力而郑重地点头。 这是自然的,她跟随褚曜学习的时候,便暗暗发誓要爬到最高,掌握权利! 她的野心在褚曜几人刻意引导以及自身几番遭遇之下,早已蓬勃滋长。 “你知道庶民以什么为天吗?” 沈棠没继续说,而是抛出问题。 林风:“有言灵说是以‘食’为天。” “那你就好好追逐这片天。” 林风不解地呆住了:“诶?” 沈棠道:“元良说我的诸……文士之道是‘农事’或者农耕相关的,或许是因为这个,出言化物才会出现食物。这证明,言灵是可以化出食物的。你即便不能化出现成的食物,但你的文士之道或者掌控的言灵可以辅助庄稼,令天下谷物大熟,甚至可以将此道发扬光大,这世上又能有谁轻易替代你?林风,在我和你老师这里,你是独一无二的。” 沈棠的一番话,犹如拨云见月,让林风豁然开朗――空悬无力的双足踏上了实地。 她陷入了忘我沉思。 半晌,眸光越来越亮。 是啊,就该是如此! 她武学资质不高,无法像老师和几位先生那般剑术高超,更无法像郎君一样厮杀战场,文心品质还不知,但她可以确定自己未来努力的方向―― 既然百姓以食为天,那她为百姓护住这片天,这还不足以安身立命吗? 她想跟郎君学习独特的“出言化物”,不正是为了这个?她倏得从恼人又折磨的愁绪解脱出来,心境一下子明亮澄澈。 不由自主闭上眼,脑中描绘那番场景。 沈棠:“???” 这是咋了??? 敏锐感觉到周遭天地之气有异动,沈棠召出青鸟给褚曜发了一封信函询问。 这次的青鸟可苗条了,速度七十迈,心情是自由自在,直奔褚曜而去。褚曜收到青鸟的时候,还以为是祈善几个。 结果―― 五郎??? 五郎的青鸟还能这般矫健? 打开一看,褚曜呆了。 种种迹象来看,似乎可能是…… 顾池好奇凑上来问咋了。 褚曜表情放空,半晌才给了回应:“望潮,你有听说过,有人文心还未凝聚,文士之道便有觉醒的迹象?或者……正在觉醒?” 顾池手背贴着他额头试了试温度。 没发烧。 顾池:“你做梦?” 顾池又道:“这种情形我的确见过。” 褚曜连忙追问:“何时?” 顾池道:“坊市话本。” 那些连文心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最喜欢YY这些了,什么天生双文士之道、天生三文士之道,文士之道融合进化,甚至还有天生就有文士之道,左手文王卦、右手河图洛书,一出生便说“吾乃救世圣人”……三岁能文、四岁能武、五岁封王拜相……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不能写的。 褚曜:“……” 褚曜道:“……吾非戏言。” 他很认真在问这事儿。 顾池一听也认真了几分:“是谁?” 褚曜道:“吾徒,林风。” 顾池:“……具体说一说?” 听完之后,顾池准备亲自跑一趟。 看过这么多离谱的坊市话本,还是第一次看到还未凝聚文心便已有文士之道的,也不知道文士之道是啥。不算沈棠,这可是世间第一个女性文心文士的文士之道! 反正有共叔武在,山谷内的人员也安定,顾池离开一两日没事儿。 褚曜道:“那便麻烦望潮跑一趟了。” 顾池前脚刚走一盏茶,沈棠后脚也收到了褚曜回信。 ------题外话------ ???°益°?? 唉,好烦躁啊,键盘好多啊,双手打不过来了。 281:齐民要术 “噗――文士之道?” 沈棠收到青鸟的时候,口中正含着一口温水。看清上面的内容,险些一口全喷出来。她咳嗽了两声,凑近了将每个字逐一辨认。再三过后,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林风极有可能在觉醒文士之道。 沈棠:“……” 饶是她常识略有不足,也知道文士之道一般在文心凝聚之后才会出现,基本没听说过谁还未获得文心便有文士之道的。林风这个例外,真不知是好预兆,还是坏征兆。 呸呸呸! 肯定是好的! 沈棠沉着脸色,内心却打起了鼓。 获得文士之道是好事,但沈棠也有自己的担心。文士之道的能力与文士是什么品质的人、追寻什么样的道、内心最渴望的东西……有关。林风这么点儿大,她真知道自己毕生要追求的是什么?在沈棠看来,文士之道还是等三观成熟后再出现会比较好。 但是吧―― 来都来了,总不能强行终止。 看着被近乎粘稠的天地之气包围的林风,沈棠愁得托腮――倘若此时无晦也在就好了,他比自己有经验,若中途有突发意外发生也能第一时间应对挽回。 倘若林风因此导致天赋缺损,抱憾终身,沈棠心里岂会好受? ε=(′ο`*)))唉 她愁得快挤出表情包了。 咚咚咚。 白素站在门外,经允许才走入屋内。她第一眼便看到闭眼入定,神情安宁恬静的林风。尽管感觉不到天地之气的存在,但作为武者,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隐隐觉得室内气息比室外舒服,仿佛浑身的毛孔都舒服地张开,让人顿生慵懒惬意之情。 “沈郎主,林小娘子这是?” 白素不知道林风咋了,但武者的直觉让她小心翼翼避开,生怕惊扰林风。 沈棠道:“林风这是顿悟了。” 白素好奇:“顿悟?” 这个词汇白素并不陌生。 只是,搁在年纪小小的林风身上却格外矛盾。所谓顿悟,便是顿然领悟――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亦是明心见性。林风年纪小,世事少,阅历浅,何来大彻大悟? 但这是沈棠说的,白素也识趣不说,只是跟着沈棠一起看着一动不动的林风……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林风明明什么也没变,但白素总觉得这张脸比之先前更加鲜活灵动,气质特殊。 白素揉了揉眼,正欲看个仔细,却听耳畔传来一句轻描淡写,可落在她耳中无异于平地惊雷的话。说出这话的人是沈棠。 “是啊,无晦说林风可能是顿悟,即将觉醒文士之道,即便此次不觉醒,也相当于迈出最关键的一步……迟早能获得文士之道。” “哦,文士之道,奴家听……”白素下意识点头应和,但等她脑子反应过来,嘴巴说了什么、耳朵听到什么,立时顿住,双目圆睁,素来清冷的面庞露出少有的失控,“林小娘子她不是……原来是林小郎君?” 因为恩师亡于武胆武者之手,白素深感上天不公――恩师武技精湛,堪称当世武学宗师,奈何作为女子无法获得武胆,却被一个武技平庸、只会用蛮力的三等簪袅逼入绝境――她还专程去了解文心文士和武胆武者,对所谓的“文士之道”也有涉猎。 有可能获得文士之道,便意味着具备文气,是文心文士,也是男性…… 白素深谙“世道险恶”,这年头看脸已经不能分辨性别了,老天爷也偏心偏到了胳肢窝,为何给了林风文心文士的天赋,还让“他”生得一副比女儿家还娇俏的面庞。 沈棠:“……” 听到“林小娘子”到“林小郎君”的过度,她莫名想起自己被误会性别的那些岁月。 沈棠轻咳两声:“咳咳,不是。” 白素不解“不是”二字含义。 什么“不是”? 沈棠道:“林风是女子。” 白素:“???” 她一脸不信,以为沈棠在逗自己。 沈棠道:“林风真是女子,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与你我一样都是女子,不是郎君。” 白素:“……” 她越发笃定沈棠在逗自己。 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沈棠:“……” (�s�F□′)�s�喋擤ォ� 刻板印象、固定思维害死人啊。 不过,沈棠也没追着解释,时光会证明一切。她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林风,又咕嘟咕嘟喝了两壶水,一旁的白素也好奇“文士之道”是什么样,亲眼见证觉醒的机会可不多,于是也留下来。等啊等啊,没盼到林风醒来,反而盼来了“不速之客”。 顾池不满:“什么叫‘不速之客’?” “不请自来即为不速之客,我又没说错。”论抬杠,沈棠也算得上行走的活体ETC了,顾池在这方面别想占到一点儿便宜,“先不说这些,既然来了,你帮我看看,林风维持这态快三个时辰,她会不会有事?” 顾池只是瞥了一眼。 说道:“没问题。” 沈棠迟疑:“真没问题?” 顾池:“每人觉醒文士之道的方式都不同,但无一例外,觉醒之前都会引发小范围天地之气高度共鸣,共鸣时间越久说明获得的文士之道能力越强……” “似林风这种……三个时辰?” 顾池道:“我六个时辰。” 大醉一场,宿醉醒来发现脑子都要炸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冲入他的大脑。 沈棠:“……” 六个时辰就觉醒了一个“窥心”的文士之道……沈棠对顾池那句“共鸣时间越久说明获得的文士之道能力越强”持保留态度。 顾池:“……吾都听到了。” 沈棠尴尬又心虚地移开视线,顾池又道:“不过,林风小娘子作为女性,还是世上唯二的女性文心文士,情况可能有所不同。主公可记得你之前是何情形?” 沈棠闻言只想翻白眼。 顾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她啥都不记得了,连棺材醒来、被沈家替嫁这些信息,也是跟顾池一起得知的。何时有文气文心,何时有文士之道,文士之道何时进化为诸侯之道……她一概不知。 自然也不具备参考性。 顾池听完了这部分心声,叹气。 从袖中掏出几样东西。 一本小册子,一支小毛笔。 提笔跟沈棠道:“借点水沾沾。” 沈棠:“……” 顾池提笔,刷刷几下,竟是十分标准的蝇头小楷,将林风的情况如实记录下来。 这可是宝贵素材,以后当参考。 沈棠伸脖子看他记了啥,顾池忙着刷刷记录,二人都忽略了一侧的白素娘子。 直到―― 那对长穗双剑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沈棠二人才齐刷刷看了过去。 白素喃喃:“林风……小娘子?” 顾池道:“对啊。” 白素:“!!!” 顾池知道白素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他有经验,并未出言嘲笑,反正事实摆在这里,不信也得信。除非林风觉醒个文士之道,顺手将性别也改了―― 白素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手心。 恍惚喃喃:“可,可她是女儿身……” 此刻却要觉醒文士之道? 但凡与文心文士、武胆武者几个字沾边的专业术语,从来与女子不相干,白素也在现实面前认了命,谁让她是女子呢。 现在却告诉她,女子其实可以有文心,甚至还能觉醒大部分文心文士都没有的文士之道……就在自己面前,三步开外! 白素此刻的表情完全放空。 她脑中混混沌沌,完全不知道千丝万缕的思绪要从何开始捋起――心声极其混乱嘈杂,听得顾池下意识蹙了眉头。 看似毫不在意,实则暗中戒备。 倘若白素有过激行为,试图破坏林风的文士之道觉醒,他会第一时间出手,将其扼杀在萌芽。 白素浑浑噩噩,莫名觉得口干,抬手去给自己倒水,谁知双手已经抖成筛糠。 终于―― 哐当! 茶壶脱手,茶水倾泻淌下矮桌,打湿她的衣裙,也烫得她肌肤发红。正是这一抹滚烫温度,让她从魔怔中醒来。她呼吸急促了几分,问了一个她此刻最想知道的问题。 “为何?” 问出之后,白素眼眶微红,胸腔狂跳,一下一下,响得耳膜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 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先嫉妒,还是先痛哭一番――她那位武技超群、对她有再造之恩的恩师,死在了三等簪袅手中,并非技不如人,纯粹是因为没有武胆…… 是因为恩师天赋还不够吗? 还是因为…… 白素完全克制不住,无数纷杂念头在这一刻蜂拥而来,宛若毒蛇吞吐着的蛇信,蛇眸闪烁着的冷光,篝火摇曳舔舐的火苗……一下下撩拨她的心绪,动摇她的信念。 白素的念头在顾池这里是完全没有秘密的,他也知道怎样回答能获得最大报酬。 “因为只有吾主承认了女子。” 那双泛红多情的眸子望着顾池。 不明白什么意思。 顾池也没卖关子,反问:“纵观这两百多年,你见哪个国将位置传给膝下女儿?” 象征权利的国玺只在男性继承人之间延续,两百多年,甚至更早之前,都是如此,所以没有女性文心文士,就这么简单。在知道真相前,顾池也没想到这就是答案。 白素:“……” 只是,她没机会多想别的,因为林风这边有了动静,暂时吸引三人全副注意力。 林风周遭近乎粘稠的天地之气,随着她一呼一吸,一点点融入她的肌肤,顺着经脉流淌全身,滋养经脉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往一处汇聚――此处便是还未开辟的丹府! 天地之气从小水洼,一点点汇聚成一泓清潭,看一眼便觉得浑身清凉、神思通明。 恍惚之间,林风感觉自己化成了一阵轻飘飘的风,吹拂千里金黄麦浪,一会儿又化成了雨,静看万顷碧波鱼虾。再一转,她坐在软绵云间,云头之下是国泰民安! 越看她越是心生向往。 想凑近看得更清楚…… 凑啊凑,结果一个没注意,一头栽了下去,从云端直直跌落万顷碧湖,无数水流将她淹没……林风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水,才冷不丁想起来自己水性不好! 吓得她心下咯噔。 蓦地睁开眼―― 哪里有溺水? 自己衣裳不见一点儿湿痕。 林风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沈棠,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扑上去寻求一星半点儿的安慰。沈棠看着被吓坏的林风,狐疑抬眼,用眼神询问顾池。 这也正常? 顾池并未作答。 等林风情绪稳定下来,难得温声询问:“林风,你可知你的文士之道是什么?” 除了特殊情况,文心文士在觉醒成功之后,便会知晓自己文士之道的真面目。 林风被问懵了。 “文、文士之道?” 她连文心都没有怎么会有什么文士之……诶,林风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一种极其自然但又带着点儿违和的心声涌上心头。 听清楚之后,她傻了。 顾池并未逼迫。 他也有类似的体验,知道那种情绪需要时间缓冲和消化:“不着急,慢慢想。” 林风抬手捂着自己的额头。 蹙眉去捋清楚突然多的东西。 半晌才道:“似乎……是有……” 顾池:“是什么?” 林风迟疑道:“是、是……齐民要术?” 她连丹府都未成功开辟,更别说凝聚文心,至于文士之道,更是“传说中的存在”。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是不是文士之道,跟老师以往提过的例子略有不同。 故而迟疑。 顾池:“齐民要术?” 林风点点头,不甚确定地道:“说是什么……物各有时、地各有利,什么不违农时,顺天时、量地利,方能用力少而成功多……什么的……不是很懂……” 顾池倒是知道:“这是一部农书。” 看样子,褚曜的打算是成功了。 贼星上面的言灵内容无数,迄今为止两百余年,还有无数未解谜团。因为国玺分散,上面的言灵也相当零散。这个《齐民要术》,顾池偶然有看过两篇残文。 不过,无甚作用。 顾池道:“齐民无盖藏。齐民便是庶民,令庶民获得‘资生’之术,确实是农书。不过言灵散乱,倘若你的文士之道与这部农书有关,那就有些麻烦了。” ------题外话------ U?ェ?*U 快月底了哦,求月票??? 282:任书来了 “麻烦?” 一听这“二字”,林风心下咯噔,眼底带着几分无助,明明心底已经慌得不行,面上仍努力镇定下来,轻声询问请教,“顾先生,为何会麻烦?可有――解决之道?” 突然有了文士之道,等同于吃了颗定心丸――因为不管最后资质如何,她成功凝聚文心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意味着拿到了保底――林风还未品尝喜悦的滋味,便被顾池一番话说得慌了神,心里顿时没了底。 顾池如实告知林风:“贼星撰刻言灵无数,浩瀚如烟,流传在外的不多,内容细碎分散……连我也只是偶然看过《齐民要术》中的两篇残文,它具体有几篇,全文内容如何,尚不得知。倘若你的文士之道发挥能力,需要《齐民要术》全篇……” 目前为止,农书相关的言灵无法应用于战场,亦不能治世治国,不具备钻研开发的价值,文心文士对其自然不会上心,无人重视,导致流传在外的农书相关言灵极少。 剩下的顾池不说,林风也该懂。 林风垂头,沉默了几息。 沈棠看着有些心疼。 她给顾池使眼色,示意他别把人弄哭了,想办法哄两句。顾池只得话锋一转,宽慰脸色煞白、神色失落的小姑娘:“不过你也不用灰心丧气,事情还没那么糟糕。” 林风振作精神:“可以挽救?” 顾池笑道:“自然,最坏的情况就是你无法完全掌控文士之道,但这不致命。” 看看身边这几个文心文士。 有哪个完美掌控文士之道的? 他们不也活蹦乱跳的? 林风:“……”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顾池看着林风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睛,饶是脸皮厚如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要是让褚无晦知道自己故意逗哭他宝贝学生,还不拔剑跟自己一对一分胜负、决生死?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开溜。 “我去找笔墨将两篇残文默写下来,回头再问问你老师和祈元良两个,有没有看过《齐民要术》其他残篇,看看能凑出多少。你不用多想这些,夯实基础才是正道。” 林风收拾脑中混乱情绪。 感激地福身谢过顾池。 顾池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 准备晚点跟褚无晦几人商议,如何开发利用林风的文士之道――主公的诸侯之道与农事相关,出言化物能令人吃饱喝足,林风的文士之道,可不可以令庄稼丰收? 若真是如此―― 不知能活多少无辜庶民。 不多会儿,顾池便放飞了三只青鸟,祈善、褚曜和康时几乎是前后脚收到。三只青鸟携带的信息是一模一样的,但给褚曜的内容多了一段――他要晚两天再回去。 褚曜好歹也是当年“褚国三杰”之一,不至于连山谷内这么点儿人都压制不住。 祈善看着青鸟信函出神。 《齐民要术》? 隐约听过零碎几段。 祈善便将自己记得的默写下来,传给顾池,顺便添了一句――可要其他农书? 他没读过《齐民要术》,但看过三卷《农桑辑要》,反正都是农书,或许有用。康时回信内容也差不多,他没听过《齐民要术》,但他帮忙将《农桑辑要》补了一卷。 顾池:“……” 为什么林风的文士之道是齐民要术而不是《农桑辑要》?后者一共才七卷,这俩凑一起就补足了四卷。至于《农桑辑要》全文六万余字,这俩偶然看过就能背下四卷似乎有些不河狸――嘿嘿,不要问! 问就是文心文士人均过目不忘! 当然,根本原因是顶尖文心文士的丹府,不仅能储存文气,还能储存备份言灵。 _(:з)∠)_ 即便不能,文心文士的记性也很好,一篇几百上千字的文章,往往通读两三遍就能牢牢记住。几人中最给力的,便是褚曜这位老师,《齐民要术》他年少时看过五卷。 顾池: 褚曜道: 市面上流传的《齐民要术》多是从褚国这边流传出来的,此书十卷九十二篇,正文加注释足有十一万字。但因为是农书,只有寥寥两份,一份被褚国王宫收藏,另外一份当做王姬陪嫁。褚曜能读到这么多,纯粹是因为王姬的丈夫正是他恩师的儿子。 之后被王姬转赠给了恩师。 收入恩师的私人书库。 褚曜被替换文心,恩师心有愧疚,极力弥补,甚至给了褚曜自由出入私人书库的钥匙。褚曜便是那时候,无意间翻到了那套《齐民要术》,但他没有看完…… 顾池回了青鸟: 等待的功夫继续抄撰。 褚曜: 他的文心被替换之后,获得他那颗二品上中文心的褚国储君被其他兄弟斗倒台,卷入“厌胜之祸”,恩师作为储君党羽也被连根拔除,其他人等,抄家发配。 褚国又被辛国所灭,殿宇被焚。 那两套《齐民要术》,作为没什么用又不被重视的农书,,讲真,很难保存下来。 除非―― 林风以后有机会进入“山海圣地”,从书山将全套《齐民要术》带出来。 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 “山海圣地”广袤无边,书山千万,谁知道《齐民要术》藏身在哪一座呢? 这一晚,多人一夜未眠。 褚曜几个是因为默写。 白素是因为“女子也能获得文心,是不是也能获得武胆”这个问题,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林风是激动又紧张,翻来覆去睡不着。 唯一能安稳大睡的,便是沈棠了。 第二日,金乌还未冒头。 沈棠照旧踢醒了公鸡和黄犬,将越来越上道的土匪好好吓唬一番,盯着他们晨练几圈,这才满意点点头――目光欣慰,仿佛看着一群在狱中勤勤恳恳、老老实实改造的囚徒,而她就是监督、帮助他们重塑人生的大善人――颇有几分育人的成就感。 回去路上,她被白素堵了。 “沈郎主且慢!” “何事?” 白素咬着下唇,紧张忐忑:“沈郎主,不,沈娘……也不,沈公,可否移步详谈?” 唤“沈郎主”,冒犯人家真实性别。 唤“沈娘子”,没气势,不够尊重。 折中一下还是唤“沈公”。 沈棠并未挪动脚步,直言道:“你是为了武胆之事来的吧?有什么直说就行。” 白素问:“我能凝聚武胆吗?” 她单刀直入,问得坦荡。 白素昨夜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细细咀嚼沈棠和顾池说的每一个字,特别是顾池那一段话。初时激动,但冷静下来却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让她困意尽消。 意味着,象征权力的国玺只在男性继承人之间延续,所以出不了女性文心文士。 又因为没有女性文心文士或者武胆武者,所以国主的女性子嗣不可能获得国玺。 二者像是一个死循环。 甚至成了公认的生活常识。 直到出现了沈棠和林风。 死循环被打破了。 换而言之,眼前这位年纪不大、相貌仍带着稚气的少年,她手中拥有一块国玺! 沈棠:“你天赋若够,应该可以。” 白素视线不避不让,神色带着几分傲然自信:“吾之天赋,胜过天下九成男儿!” 沈棠道:“那就行。” 白素又问:“我要付出什么?” 沈棠:“忠心。” 白素闻言,不假思索道:“吾名白素,昊天鉴证,终此一生,愿为沈君驱策。” 沈棠:“……” 这么干脆利落吗? 好歹犹豫一下下…… 事实上,白素来之前已经想过很多,她的决定并非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她之前便跟沈棠说过,愿意任沈棠差遣。但那只是报恩,帮助沈棠了解河尹各个势力,助其站稳脚跟,自己便能功成身退,还清这份救命之恩了…… 如今再发誓却是赌上一辈子。 习武之人,言出必践! 尽管白素话不多,但沈棠也能看出她眼底的坚定和眉宇间的倔强――她来真的。 沈棠问道:“你就不怕所托非人?” 倘若她只是伪君子,表面一套,实际上背地里一套,以后让白素去干违背她道义的事情,白素也会去做吗?在沈棠看来,主公和下属,其实就是老板跟员工差不多。 有缘一起打拼奋斗,若是分了…… 只要不是背叛捅刀子,好聚好散。 谁给人打工不是为了生活? 犯不着为了份offer赌上一辈子。 哪怕白素选的是她自己。 白素摇摇头道:“怕,也不怕。” 沈棠:“……” 白素道:“沈君,我自小便跟恩师一起走南闯北。哪怕我们问心无愧,认为那是锄强扶弱、扶危济困,但在世人眼中,贼就是贼。哪怕这个贼的初心是为了贫苦庶民。不止被窃者这么想,没有分到我们接济的庶民也这么想,少不得背地里唾骂几句……” 尽管她年纪不算大,但见识过的人情冷暖、世道凄凉,绝非沈棠能想象的。 干她们这一行,从未想过能善终,死后能安稳下葬而不是死无全尸、被悬吊示众,那都算不错的下场了。白素一早便明白这个道理,但只要是人,总会有求生欲。 想活着,仅此而已。 “但我相信,沈君必是良人。”倘若有武胆,至少不会碰到个三等簪袅就失手含恨,能活得比恩师轻松一些、长久一些、安稳一些……这已经胜过世间无数女子了。 赔上终生,自己也不亏。 沈棠:“……” 啊,莫名觉得肩头重担又增加了。 她跟白素又说了两句,准备去喝口茶,捋捋复杂思绪,想想从哪儿可以拐更多类似林风、白素这样的女子。前脚刚迈进屋,后脚便听到顾池含着笑意的打趣。 “相信沈君必是托付终生的良人……好一个沈君有情,白娘有意……羡煞我等。” 沈棠:“……” 为什么经过顾池的嘴…… 气氛就不一样了? 她心下翻了个白眼。 “坊市话本都没你能编。” 顾池点头:“那是,坊市话本可没有这么精彩一出,想不出来也写不出来。” 沈棠:“……” 顾池没有继续调侃的意思,转而正了脸色,将手边厚厚一叠纸推向沈棠。 沈棠拿起翻了翻最上面的几张,看到最开头的几个字,问:“《齐民要术》?” 顾池:“还有一部分《农桑辑要》,抄撰需要时间,这是已经抄好的部分。” 沈棠看看纸张总厚度,粗略一数百多张,再看看顾池,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一晚上全抄撰这些,他的右手还好吗? 顾池道:“不止是我一人。” 沈棠翻到了中间。 接连发现了褚曜三人的笔迹。 惊道:“无晦他们来过了?” “没来。” “没有来?” 沈棠看着手中厚厚一摞,诧异。 难道是青鸟送信,再由顾池一人抄撰? 顾池好笑道:“青鸟?一只青鸟一次才能传递多少字?” 不管是《齐民要术》还是《农桑辑要》,那都是以万作为单位的,青鸟几十字、几十字飞,漫天都是绿丫丫的青鸟……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沈棠道:“一千多字吧……” 顾池:“……” 那是他无法想象的肥鸟。 一时间,不知该心疼收到这么长信函的收信人,还是心疼青鸟可怜的翅膀。 算了,一块儿心疼吧。 顾池轻咳两声,跳过这个话题。 沈棠却不肯:“你这什么表情?我一次想说的话多么,不一次性写完,难道分个上百只青鸟,一只鸟一只鸟地送?即便我肯,我也怕青鸟混了顺序……” 收信人看得懂就怪了。 顾池:“……” 那为什么―― 不写纸上,挂青鸟脚脖子,送过去? 完全不理解沈郎的脑回路。 正如沈棠不理解他一样。 “剩下的内容,陆陆续续也会送来,让林风将言灵内容记下,待开春农耕或许就能派上用场……”话未说完,一只青鸟身姿矫健地滑翔俯冲,停在顾池手指。 沈棠一眼认出:“是无晦的。” 多次通讯,她已经能清楚分辨众人的文气气息,只是奇怪为什么收件人不是她。 沈棠托腮猜测信函内容。 直到―― 顾池看过信笺,大喜:“好消息!” 沈棠被吓得咬了自己舌头。 捂着嘴:“好消息你就说,吓我作甚!” “任书要来了!” 任书??? 沈棠眸子一亮。 ------题外话------ (?°�H°?)/ 心痛得无以复加。 最近一直追的男频小说《秦草》,太监阑尾了!淦啊,那种心情真的就如男主名字一样,让人感觉草! 这笔月票七次抽奖全是100保底更加让人暴躁! 283:来者不善 沈棠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 惊道:“任书下来这么快?” 谷仁666啊,办事效率这么高! 顾池也没有想到,意外之喜来得太快太突然:“确实,比预计最快还早了一旬。。。” 按照他跟祈善几人的商议,应该在月末前后获得任职任书,届时,他们收拢的这些土匪也勉强能看了。冷不丁来这么一出,惊喜和惊吓交织,很难说是好是坏…… 喜悦逐渐散去,沈棠也恢复了冷静,忍不住做了最坏的打算。她不放心地道:“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在朝中无人,还是联盟军出身,以郑乔心性不该这么痛快利落,还足足提前一旬――这事儿不会是个坑吧?谷仁和吴贤两个不至于这么坑我……” 不过,这也说不好。 但凡涉及“利益”二字,父子相残、兄弟阋墙都不少见,而沈棠跟他俩只是口头上交好的“兄弟”,接触时间也不长。这二人要是琢磨出什么,冷不丁反手捅她一刀…… 沈棠满脑子都是谷仁和吴贤背刺自己,各种阴谋论跟墨水一样咕嘟咕嘟冒出来,她陷入忘我,可怜顾池遭受近距离心声攻击。好半晌才缓过劲儿来:“这倒不至于。” 谷仁和吴贤两个…… 真计较人品和节操,全是水准线以上。虽说顾池听不到谷仁心声,但从谷仁以往名声和事迹来看,此人行事有一定章法底线。吴贤更不用说,耳根子软,脾气还有些冲,情绪上头就容易冲动行事,不足为惧。 这二人真要背刺…… 那一定是谷仁。 不知为何,顾池对谷仁心有忌惮,但却生不出半点儿负面情绪,最差也是中立,再加上谷仁那些名声事迹做担保,普通人看到他都会生出天然好感…… 多少是有些邪门了。 猜测是谷仁的文士之道在作祟。 他陷入沉思,此时注意到视线区域内的光线被阻挡,沈郎那双小手在自己眼前左右摇晃。顾池用手指拨开,道:“吾并未走神。” 沈棠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笑着闲谈:“没走神?那你想谁想得这般出神?” 顾池道:“是谷子义。” “谷仁?他咋了?你怀疑他背刺我?” 顾池嘴角抽了抽,解释道:“不是,吾只是好奇他的文士之道是什么――” “他的文士之道?” 谷仁有文士之道,沈棠不疑惑――虽说文士之道在文心文士中间也属于稀少技能,但它作为牛批人士标配,谷仁有一个不奇怪――她只是疑惑,顾池怎么突然想他。 顾池道:“我听不到他的心声。” 沈棠闻言道:“他有意防备你?” 顾池摇头:“应该不是。” 此前,知道他文士之道的人不多,即便知道,也很少有人能像沈棠一样时刻有意放空心神――一时半会儿没问题,但长时间集中精力这么干,非常耗费心力。 顾池笃定是谷仁屏蔽了他。 沈棠托腮:“那就有意思了……” 顾池道:“目前有些猜测。” “啥猜测?” 顾池反问:“主公不觉得谷子义的运气、人缘太好了点儿?他那些个结拜兄弟,各有所长,皆以他为尊。一个两个或许是运气好,但接连十二个,就不是‘运气’二字可以形容了。陌生人见到谷子义,见之生喜……” 沈棠仔细一琢磨,还真是哦,她猜:“或许他的文士之道是‘龙傲天光环’?” 顾池:“那是什么?” 沈棠虚捂着嘴,开玩笑:“龙傲天光环啊,便是谷仁身躯一震,群雄纳头便拜。” 顾池:“……” 顾池:“……倒也不至于如此。” 要是谷仁有这种逆天的文士之道,早就带着联盟军横推四宝郡,盟主也轮不到吴贤来做。顾池心知沈棠这话调侃居多,但有一点或许被她说中了―― 谷仁的文士之道,或许可以影响一部分人对谷仁的印象情绪。 看似很鸡肋,但胜在润物无声。 关键时刻或许有大用。 所以―― 沈棠问:“是不是谷仁背刺我?” 顾池站起身,好笑道:“是意外之喜,还是天降横祸,见到人不就知道了?” 在这里胡乱猜测也无用。 事实证明,谷仁俩人都是无辜的。 他们受赏之后,马不停蹄收拾包袱家当,离开行宫所在的乾州渠山郡,前往各自地盘,生怕自己慢一步就被出尔反尔的郑乔干掉。特别是谷仁,他帐下几个义弟跟郑乔有大仇,让他们跟郑乔近距离呼吸同一片空气,兴许哪天就忍不住去行宫刺杀。 一个个都是憋着火的爆竹! 而任书这么快下达―― 完全是因为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宴安。 虽说郑乔完全没将沈棠放在心上,但宴安却不能放心,特地遣派专人去看看,这位沈棠、沈幼梨是何方人士。传信使者带一纸派令文书与河尹郡守印绶,日夜兼程。 只是,使者没想到沈棠并未进入河尹境内,而是在河尹边境停下、休整。 “哪位是沈君?” 使者一行共有十五人。 一名文心文士,一名六等官大夫、两名五等大夫,其余皆为二等上造与末流公士,竟是一个普通人也无。这个阵势连褚曜看了都忍不住眼皮微微一颤,深感不对劲。 河尹不大,又穷又乱。 正常人跑去上任,能活几年都不好说,上头也未必重视,只是送一份派令文书,何至于这般排场?褚曜收敛情绪,细致周到地安顿好他们,再派人去请沈棠过来。 说是细致周到,其实也就那样。 这么多人藏身深山,以帐篷为屋舍,物质条件也就那样,顶多拿出点陈茶酒水,请使者润润喉、暖暖身,待遇堪称简陋寒酸。 这些人倒是没怎么抱怨。 为首的文心文士环顾四周。 视线所及,不少老弱妇孺正弯着腰干活,或捡柴或烧水或缝制保暖冬衣,青壮看不到几个。若非这些人精神面貌还不错,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哪个难民营地…… 为首的使者呷了口茶,眯了眯眼,眼底泛着几丝异色:“这些便是沈公从四宝郡带走的庶民?似乎比传闻多了些……” 褚曜站一侧,恭敬道:“路上饥民甚多,主公于心不忍,能带的都带上了。” 使者垂眸,低声喃喃一声,道:“……饥民甚多……沈君有心了,倘若庚国境内多一些沈君这般的人,或许天下太平可期……” 褚曜并不搭话。 事实上,只要有郑乔这样的国主,再来一捆五郎这样的“善人”,也能被杀干净。 郑乔一把烂牌打到近乎天胡的局面,的确令人敬佩,但从天胡优势败落成如今这样,却也是他自作自受,庚国百姓、辛国遗民没有日夜咒骂扎小人,都算是有涵养了。 索性使者也不指望褚曜说什么。 等待的功夫,使者目光落向褚曜身上,见褚曜相貌年轻成熟,偏生长了一头格外突兀的灰白长发,便随口一问。 “先生如何称呼?” 褚曜道:“敝姓‘褚’。” 名字就不便告知了。 使者听到却问:“是褚曜?” 褚曜心头狠狠一颤。 因为他重修文心一事,极容易暴露沈棠手中的国玺,于是对外一直隐瞒曾经的身份,只有亲近的几人知道他的过去。来人一开口便道出这名字,让人心生忌惮。 不过,褚曜并无半分迟疑。 狐疑又惊讶地看着使者。 “使者怎知?” 使者不答反问:“哪个‘yao’?” 褚曜笑着道:“光宗耀祖的耀……” 使者又问:“字呢?” 褚曜道:“字无晦。” 使者看着褚曜,褚曜神色坦然,甚至还要佯装实力不济被前者暗中以言灵试探:“观你周身隐约有文气溢散,必是文心文士。” 褚曜道:“实力低微,不敢献丑。” 使者:“你这个名字倒是让吾想起一人,多年之前曾名震西北,也是褚国人。” “使者说的可是故国三杰?” “故国?” “在下曾是褚国人,褚国灭亡之后,阿父替吾改了名,多少也寄托了几分……”说到这里,意识到褚国被灭多年,甚至连灭掉褚国的辛国也没了,如今是庚国的天下,他自知失言,胆怯抿唇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 使者能体会他的心情。 但也没有就此罢休。 又问:“你的文心花押呢?” 除了比较特殊情况,文心花押都是随身佩戴的,这玩意儿可是身份地位的象征,类似于官员佩戴的印绶。在一些比较讲究的国家,这甚至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社交礼仪。 有文心花押而不佩戴,很失礼。 “在下实力低微,文气稀少,品阶亦不高,维持花押有些吃力。”褚曜说完,已是无地自容,面色臊红,但在使者目光注视之下,还是“吃力”地化出了文心花押。 银灰白的文心花押。 九品下下,花押字迹粗糙模糊。 这是非常典型的“弱”。 使者看过一眼便示意褚曜收回去,见褚曜神色黯然,使者抿了抿唇,温和解释,仔细宽慰,言明自己并无为难之意,希望褚曜不要放在心上,他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褚曜道:“使者也听过那三位?” 使者点头:“听过的,心向往之。” 因此听到跟褚曜同音又同字的“褚耀”,他才会这般“失礼”――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又借着闲谈提及了共叔武,话里话外想见一见。 褚曜:“……” 来者不善! 可他也不能拦着不让人见。 恰巧共叔武巡逻归来。 看到那名使者的容貌,电光石火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因为角度距离,使者并未察觉。 使者对共叔武一样好奇。 来的路上,他便知道共叔武是十等左庶长――此前寂寂无名,孝城陷落,城内一战才有了点儿名声。之后一直跟着沈棠,安安静静练兵,没啥存在感,背景板人设。 了解共叔武背景简单,使者有些心动――共叔武的年纪不算大,正处于上升黄金时期,一旦进入巅峰时期,还能再维持二十来年,至少也是十三等中更。 郑乔虽不缺武胆武者,但多多益善。 只是,不出意外被婉拒了。 理由也正当―― 共叔武反问一句:“恕武一介武夫,不知礼数,使者以为在下为何寡身至今?” 使者:“……” 不用多问,这肯定是郑乔的锅。 使者识趣不再开口。 正好这时候沈棠驾着摩托赶来。 共叔武长舒一口气。 再不分散火力,他怕是要露馅儿。 倘若康时在这里便会发现,这名使者的身形样貌与当初找他的宴兴宁,二者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一模一样。 沈棠一路骑着摩托疾驰回来。 额头冒着热汗,口鼻喘气不止。 她跳下摩托的骡背。 使者见状,便知此人就是沈棠了。 十二岁的年纪,腰间文心花押颜色剔透如水晶,九品下下品阶。 虽是文心文士,武技极高。 前面的信息都对得上。 只是后面的嘛―― 看着沈棠不算高的个子,较为削瘦的身形,使者对这部分内容持怀疑态度。 不是亲眼所见,仅凭外人口传,他实在无法相信沈棠能阵前与公西仇打个来回。 “沈君。” 沈棠用袖子擦了一把汗:“使者安好。” 使者取出派令文书,与沈棠核对身份之后,宣读郑乔旨意,再交出河尹郡守的印绶,代替郑乔勉力几句。至于其他的――非常时期,繁琐礼节一向是能省则省。 事情进展之顺利让沈棠恍惚,出于礼节,挽留使者小住,至少用一顿再走。 使者淡声婉拒。 他还有要事要赶回去复明。 没有歇息多会儿,使者带人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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