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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上头的人也很难察觉。但,完全不管又不行,她便象征性斥责了两句,各罚半个月的军饷。 祈善头个赶来,或许是一路用,到的时候呼吸还有些不稳:“主公。” 沉棠道:“元良放心,我没杀人。” 尽管不想承认,但以当下风气而言,点外卖的性质还没当街斗殴严重,情节也没上升到丢命。她怒火再盛,也还有几分理智。 特别是大战在即的当口,更需斟酌――杀鸡儆猴可以,但不能让猴也产生朝不保夕的危机感。因此,沉棠只是喊了人过来围观几人被上军棍,数量还在能承受的范围。 祈善闻言便放心了。 出人意料的是栾信是第二个到的。 他来的时候便听沉棠在发飙。 “但他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帐下不需要有这样不守纪律的兵!今日能为了争风吃醋,在青楼门口打群架,明儿是不是能为一己私欲,率众做更离谱的事情?是不是会罔顾法度纪律,杀良冒功、强抢民女、杀人夺财?这种害群之马,我这里庙小,万不可留。军棍结束之后,让他们收拾包袱滚蛋!” 沉棠还在生气,但处置手段不算过分,祈善自然没什么好说,而且作为军师谋士,还得请罪。毕竟他也有治军职权,沉棠真要问罪,从上到下没谁能逃,除了栾信。 毕竟人家刚加入不久,还是户曹掾,除非下次随军,不然跟治军八竿子打不着。 他会来,纯粹是因为顾池。 顾池收到信的时候,他就在身边,发生这么大事,不来凑个热闹也说不过去。至于他为什么会在顾池身边,纯粹是因为顾池这几天没事儿干就赖在他家,不胜其烦。 顾池掀开军帐帷幕,心声活跃。 他一个四肢健全的居然还快不过栾信。 沉棠看到顾池,神色起了微澜,嘴上说着:“你们不在休年假,一个个往军营钻作甚?这只是一桩小事,处理完了就好了。” 顾池老老实实道:“自是来请罪。” 沉棠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她对着顾池笑骂一句道:“大过年请罪也不嫌晦气?” 营帐外,军棍声逐渐停歇下来。 沉棠抬手轻挥,双手撑膝起身。 “既然望潮来‘请罪’,那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将他们逐出军营。他们愿意转投别处也好,愿意归乡谋生也好,各奔前程。” 顾池眨眨眼:“为何是池?” 这里的几个人,以及后脚赶来的荀贞和寥嘉二人,哪个不能做?非得给他找活儿? 沉棠拍他肩膀:“你清闲。” 单身狗闲着也是闲着,有空就多干活。 顾池:“……” 他还能怎么办? 自然是苦哈哈地接了差事。 军棍是当众执行的,一为震慑,二为敲打,让蠢蠢欲动的人掂量掂量,触犯军法的代价付得起,还是付不起!当犯错成本直线飙升了,再管不住的下半身也能管住。 另外,也能借着这次好好整顿军营。 好好的年假出了这么糟心的事情,沉棠的心情可想而知,她长叹一口气道:“思来想去,还是要设立一个政……额,特殊的监军。这些兵卒的思想和纪律还是太差了。” 她现在是脚丫子疼,脑阔子也疼。 顾池出营帐没有几步,迎面碰上姜胜。 他顿时笑靥如花,飘上前,勾肩搭背。 “先登,来来来。” 姜胜不肯改道:“主公那里……” 顾池道:“都已经解决了。” 再过去就是触霉头。 姜胜闻言,脚步一顿,顺着顾池方向走。二人慢悠悠往执行军棍的演武场过去,他在路上从顾池口中知道事情始末,挑眉。 “先登,你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办?” 姜胜哼道:“你不是最通主公心意?” 顾池还能不知道怎么办? 顾池:“先登这话,好似池妖言惑上,谄媚邀功……你就不能换个好听的说辞?” 比如他跟主公心有灵犀什么的。 姜胜不肯给面子。 待到了演武场,姜胜视线扫过一众刚执行完军棍的兵卒,眉眼间的玩味更浓,意味深长道:“今儿黄历,不宜婚嫁,宜出殡。” 顾池竟是一人都不留。 全是要死的面相。 也是,他们确实该死。 顾池诧道:“今天日子这么不好?” 姜胜将他勾肩搭背的手拂开。 提醒:“回去记得艾叶洗洗祛晦气。” 顾池办事儿自然万无一失。 他脸带笑意地送走姜胜,遥遥瞧见栾信在演武场旁边,目光悠远,似有几分怀念。顾池热情迎了上去,出声打断栾信的思绪:“公义头一次来,要不要在下陪着走走?” 栾信:“主公不是交给你差事?” 顾池真心道:“如何有公义重要?” 栾信:“……” 论脸皮厚,他是比不过眼前这厮。 顾池迁就栾信那条不灵便的腿,二人走得缓慢。望着那些捂着屁股,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回各自营帐的兵,栾信看了几息收回视线:“主公会留着这些人性命吗?” 顾池神色不变,唇带笑意。 反问:“公义会留吗?” 栾信不解:“为何问信?” 他问的是主公,而顾池问的是他。 顾池澹声道:“军法之内,他们命不该死,但军法之外,他们其罪当诛。主公愿意留他们一命,但池作为主公僚属,首要职责便是将一切不利苗头扼杀。这些人知道要被驱逐军营,对主公心生恨意,为何还要留?若公义如今还是军师谋士,你会留他们吗?” 这个问题―― 栾信摇头:“不会留。” 顾池笑道:“池亦是。” 668:会师(上) 道理是这个道理,栾信自然也懂。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望潮这般擅作主张,不担心哪日会一一反噬自身?”栾信问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毫无波澜,只是那双黑沉眸子带着难解的复杂,“诟病你是个善于奉承、谄媚的佞臣?” 顾池却洒然笑道:“佞臣又如何?” 这个反问差点儿将栾信整不会了。 他认真思索一番之后得出结论――只要顾池不在意名声,被人诟病佞臣还真不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他甚至能过得很好。当世之人的评价尚且如此,更遑论后世的评价?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栾信直直看着顾池的眼睛,一瞬不瞬,不容他闪躲隐藏,铿锵有力道,“望潮不怕哪日落得个这般下场?佞臣下场从来不好。” 顾池却笑:“公义这是担心在下?” 栾信不给予回答。 顾池也不在意。 他竟语出惊人:“兔死狗烹不好么?” 栾信瞳孔地震:“???” “天下定,谋臣亡。若如此,兔死狗烹倒是个吉兆。公义,拥有这样一个文士之道非我所愿。倘若来日真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那也是时也、命也。”顾池眉眼不见郁结,只剩豁达宽舒,眼底浮现丝丝缕缕的笑意,“再者,她是主公,不会这么做的。” 栾信只觉得这句话又荒诞又好笑。 这是何等天真的想法? 他不敢相信这话会是出自顾池之口。 栾信淡声道:“望潮看不透人心。” 顾池反驳说:“是公义看不懂主公。” 栾信:“……” 他估摸着也没想到顾池会是沈棠的死忠粉。这份安利吃不吃暂且不说,栾信现在非常想知道一个答案,他问:“顾望潮,如此说来,文彦公一事,也是你授意的?” 顾池装傻充楞:“什么?” 栾信:“文彦公之死是你授意的?” 顾池神情无辜道:“文彦公是自尽的,怎得是池授意的了?公义可不能因为池擅作主张杀了几个违反军纪的兵,便将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也栽赃到池头上,忒冤枉。” 栾信的神情显然是不信的。 他倏忽提及一事:“信听闻一事――那日攻打孝城,是你下令向公西仇射冷箭的!” 细数下来,顾池下的黑手真不少。 顾池双手拢在袖中,理直气壮地道:“公义打听怎么不打听完全呢?当日池是授意守生暗算公西仇,但城墙上的文彦公同样命人向主公射冷箭,若非公西仇帮着挡下……” 说起这事儿,顾池便觉得牙疼。 这俩阵前互相帮对方接冷箭,怎么看怎么离谱,不说后无来者,至少是前无古人。 顾池目的没达到,还惹了一身骚。 栾信闹明白了:“所以你起了杀心?” 顾池却闹不明白了,问道:“公义为何笃定是池做了此事?文彦公是自尽的,文彦公发妻也能证明。分明是他畏惧秋家族长秋后算账,心下惶惶,惊惧之下拔剑自刎的……” 栾信自然不会相信。 “赎身银到的那一日,你命人传话给文彦公――‘秋氏那边送来赎身银,明日便会派人护送文彦公一家老小过去’。顾望潮,你能否解释一下,这个‘明日’是何意?” 顾池表面不动声色,暗下头皮微麻。 他没想到行事如此隐秘,栾信也能发现端倪,秋丞其他旧臣可是一点儿没察觉。他继续无辜:“明日不就是明日?怎么到了公义口中,就成了池授意逼死文彦公的铁证?” 栾信:“正因为时间迫切,才误导文彦公以为秋氏族长会迫害他,猜测送来的不止是赎身银,还有催促信。如此暗示,他才会惊惧之下拔剑自刎。顾望潮,是也不是?” 顾池:“……” 说到这份上,他也不装了,他摊牌了。 横竖帮主公背了不止一个锅。 再多一个,也压不死他。 顾池唇角扬起的弧度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绝情:“是!那又如何?公义觉得池做错?文彦公冷箭射杀主公在前!” 栾信袖中的手攥紧:“他已经输了,送回秋氏也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根本不会对主公造成任何威胁。索要赎身银又逼死了人,望潮不怕东窗事发,反倒牵连主公名声?” 顾池态度非常光棍。 “真有那日,自当谢罪。” 顾池余光乜了眼栾信又快速收回。 啧,可算闹明白栾信的心结是哪个了。 不怕有仇,就怕这仇啥时候结下都不知道,跟秋文彦一样,死都死得稀里糊涂。 “在其位,谋其职。”顾池脊背挺直,振振有词,“公义应当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我顾望潮,一生行事,无愧于心。倘若公义要为旧主一事寻仇,大可以放马过来!” 谁先怂谁是孙子! 栾信一字一句吐出:“顾!池!” 顾池云淡风轻:“池不敢说一定会胜,但输了也无所谓,横竖全家上下就一人。纵使一败涂地,抄家灭族,也只一条命!” 瞧,光棍儿也有好处,行事无所顾虑。 目前优势在他,不用慌张。 见顾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架势,栾信不知该动怒呢,还是该松一口气。 文彦公对他有恩,他为报恩帮着筹谋数年,相处下来也有几分感情。对方算不上多好的主公,但也不算多失败。文彦公兵败,在他看来是大势所趋,是这个世道下的必然事件,区别在于早晚,但不至于丢了命。 此前一直怀疑是主公沈棠所为。 栾信三番五次试探,而试探少不了跟沈棠长时间接触交流,甚至是交心。他承认,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动摇了,甚至不受控制地给自己找理由,秋丞之死不是她授意…… 当下水落石出,他也不用再摇摆,更不用面对沈棠是凶手,他该如何抉择的难题。 栾信:“你迟早会自食恶果。” 文心文士就不该全副心神信任谁。 最先意识到栾信和顾池有苗头的是沈棠,前后也就隔了一天。猜她怎么知道的?初四还赖在栾信家中骚扰人的顾池,初五跑来跟她单身狗互相汪了:“你们闹掰了呀?” 沈棠正躲着准备煮小火锅。 顾池过来,她只能忍痛分一半出去。 但两人份还要另外备食材。 桌上的肉片可都是她亲手削的。 片片晶莹剔透,夹起来搁在调好的锅底涮上几秒就能捞上来,口感绝对鲜嫩无比。 她还做了虾滑,亲手剥的虾,亲手捶打的虾肉。顾池过来的时候,沈棠正拎着两根一百来斤的银白色铜锏,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捶打一块猪肉。本来应该是牛肉,但耕牛难得,沈棠也不想为了一时口腹之欲就让耕牛瘸腿或者发疯撞死……勉强用猪肉凑合了。 顾池双手拢袖中,等着吃现成。 他道:“什么叫闹掰了?” 沈棠:“没闹掰,你这会儿还在他家蹭吃蹭喝蹭住。还是他忍不了将你轰出来了?” 顾池差点儿被噎住。 “天地良心啊,池分明是替主公遭了无妄之灾!”他那也不是蹭吃蹭喝蹭住,分明是为了提防栾信,想要套出更多情报。一切都是为了主公,她倒好,还损自己。 沈棠一边捶猪肉,一边洗耳恭听。 听顾池讲完,她放下铜锏。 仔仔细细清洗双手,将捶打好的肉泥收进铜盆,捏出一个个滚圆的肉团,一颗颗放入庖厨调好的高汤之中。分心回应道:“原来如此哦,难怪公义总是拧巴的样子,我试探了几次也没撬开他的嘴。没想到是他发现了色批老菜鸟的死因端倪……确实是我行事不周,露出马脚。不过,望潮你也不算遭了无妄之灾啊,当时是谁在手心写‘死’的?” 沈棠写了,顾池也写了。 他们俩狼狈为奸,谁也不无辜。 顾池差点儿要心梗:“主公!” 他们是都不无辜,但仇恨在他身上啊! “主公就不担心池?” 沈棠笑道:“为何担心?他都给你台阶下了,那句‘你迟早会自食恶果’不就是?” 栾信相信顾池这么蹦�Q,迟早会玩死他自个儿,根本用不着出手布局,只需关键时刻推波助澜就行了,报仇态度相当消极。 再者―― 沈棠笑道:“望潮放心,我罩着你!” 其实不罩着,顾池也不太可能落下风。 顾池忍不住酸溜溜地道:“……主公可真放心啊,若不是昨日误打误撞,让栾公义给池定了罪,那这笔债迟早会落在主公头上。如此隐患,主公竟是一点儿不担心……” 主公究竟有多喜欢栾公义! “担心什么?” “担心他不忠。” “我不介意他忠心不忠心,说得再明白一些,他的心在哪里不重要,身体在哪里才重要。精神背叛又如何?干的事情挑不出错就行。”沈棠笑得豁达,“他还动摇了。” 顾池:“???” 沈棠道:“与我相处不过月余便动摇了,经年累月下来,还能再有异心?即便色批老菜鸟真是死去白月光,但死人如何斗得过活人?而且,望潮不觉得看着这般重情重义的人物,为自己挣扎动摇,陷入世俗情感的泥淖,是件极其有意思的事情?即使背叛我,他的心里也遭受着无尽的煎熬痛苦……” 越是重感情越容易被感情左右。 顾池:“……同情栾公义。” 前任主公渣男,渣得人明明白白。 现任主公渣女,渣得人防不胜防。 “……或许池应该先同情自己。” 沈棠已经准备好火锅食材。 笑道:“新鲜火锅,向你请罪。” 沈棠一早让东厨准备了两种锅底,一种菌菇汤,一种麻辣汤,调料也尽可能丰富。 顾池认识菌菇汤,却不识麻辣汤。仔细辨认,道:“主公怎么将香粉加入汤中?” 当下有辣椒,但辣椒多被人拿来磨粉当香粉,沈棠是无意间从沈稚那边发现的。 沈棠解惑道:“这是辣椒,喝了能暖身,但肠胃不好的话还是少碰,容易辣菊花。” 听了沈棠那么多心声,顾池是知道菊花的另一重含义,当即嘴角微微一抽,仍想作死。他选择了麻辣汤,尝试性尝了一口,一瞬间,辛辣直冲大脑,舌尖又烫又疼又麻,一团火顺着喉咙往五脏六腑乱窜。他咳嗽了好一会儿,喝下沈棠递来的羊奶才好受。 “你吃不惯,换一种锅底吧。” 顾池拒绝:“不用。” 一边被辣得双眼蒙雾,一边涮得起劲。 沈棠:“……” 虾滑和猪肉丸是顾池最爱。 他在沈棠这边蹭了好几天小火锅,从初五到初七,成功体验到了什么叫菊花生火。 初八,官署解封,不见顾池。 当祈善问及,沈棠道:“麻辣火锅吃狠了,闹肚子,早早跟我请了半天的病假。” 又菜又爱吃。 祈善:“……” 栾信:“……” 开工之后,众人更加忙碌。 实力强的,基本起步。 沈棠这个主公更是带头卷。 毕竟,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首要就是春耕,若是耽误,意味着四宝郡今年一年的收成受影响,田税锐减只是其一,更严重的是粮食压力增大,庶民饿死更多。没有粮食,很多事情都将办不成。 这不是沈棠想看到的。 众人也知她对农耕的看重,不敢耽误。 紧赶慢赶,一些事终于在春耕前结束。 例如田地记录、规划、开荒……这事儿还是栾信和顾池二人配合,那阵子谁见谁都没好脸色。例如全境体检,由董老医师和栾信负责,挑选出来的好苗子都送去陇舞。 再例如棉花棉种的优化和实验种植,在沈稚和林风二人buff加持下,迭代了一百五十多代,终于获得一批较为稳定的抗旱、大棉铃棉种,其他品种还在实验中,也有了眉目。单一品质还好,但叠加在一颗棉种,进度不太理想。此事同样有栾信参与。 他每隔几天还要去官署值班。 栾信感觉不太够用。 其次便是备战。 准备出征所需的粮草和兵丁。 谁上阵,谁留守看家,都需斟酌。 沈棠本不想这么早考虑,但―― “黄烈那边送来一封信函,通知会师时间,看样子是想一鼓作气,做个了断了。” _(:з」∠)_ 香菇以为自己是熬夜达人了,没想到皮夹克才是个中高手,昨天硬生生熬夜到了凌晨六点,也不哭,也不闹,就阿巴阿巴,他老母亲熬不住啊…… (本章完) 669:会师(中) 收到黄烈信函的当天,沉棠没着急忙慌告知众人,而是选择舒舒服服睡一天。第二天,她才在大晨会当众宣布此事。尽管众人神情各异,但没丁点儿怯战担忧之色。 他们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只待整顿兵马就能出发。 沉棠心态也差不多,从容澹定,只是有一点她想不通:“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 寥嘉好奇心旺盛:“什么疑惑?” “郑乔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沉棠托腮看着传阅一遍又到自己手中的信函,“或者说,他是怎么做了这么多人神共愤的事情之后,又在一众势力围攻下坚持到现在?” 看黄烈信函的意思,估摸着这次会师总攻,也没有完全的把握将郑乔势力一锅端。 沉棠能安心发育,某种程度上还要归功于郑乔拉仇恨足够稳,让她不至于在势力萌芽之时遭人攻击,但郑乔性命如此坚挺,也确实出乎她预料。这里头有什么门道吗? 在场众人唯有秋丞旧部参加过屠龙局,清楚知道前线的一手消息,沉棠便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栾信:“当年曾预测郑乔活不过三年,可如今都要迈入第五个年头了……” 郑乔究竟有什么杀手锏? 栾信瞬间变成了众人焦点。 他叹道:“郑乔帐下武者极其忠勇凶悍。两军初期交锋对垒,三场斗将,郑乔兵马至少能胜两场,三场全胜次数也不少,联军一度陷入颓势。若非郑乔不得人心,内乱不停,胜负难料。期间,黄盟主等人也想过各种计策,欲策反其将领,却始终不见效……” 期间还用了一次美人计。 结果被发现,美人头颅高悬城门。 沉棠有关注前线战况,但不全面。 而栾信的情报冲击更大。 “这么死忠?郑乔他上辈子救了这些武胆武者全家了吗?”栾信的回答还是无法解开她的疑惑,“照理说,郑乔只接盘庚国的家底以及辛国的一部分遗产,固然有不少骁勇善战的武胆武者为他所用,但整体实力应该没强到打出这般彪悍战绩的程度。再者,郑乔这些年没少用残酷手段残杀忠良,他帐下这些武胆武者就没一点儿危机感?太奇怪!” 栾信还是不太适应沉棠的比喻方式,一本正经道:“前世有无救命之恩,这倒是不清楚,但郑乔让他们死忠,却有原因。” 干仗比黄烈那些重盾力士还凶狠! 沉棠兴致勃勃,其他人也目光好奇。 栾信反应迟疑了几息,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吐露出来:“因为打动这些武胆武者的,绝不只是权势地位、香车美人,还有足够多的武运。郑乔约莫是目前已知的,掌控国玺最强之人,他的诸侯之道能与国玺相辅相成,给予帐下武者极强增幅。” 能与郑乔沆瀣一气的武胆武者,自然不是什么品行高洁之辈,他们也更容易为世俗欲望折腰臣服。在场不是文心文士便是武胆武者,最清楚文运/武运对他们的吸引力。 沉棠听到这里明白了,联军的战绩差是有原因的,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疑惑。 “郑乔的诸侯之道?” 这个情报应该算得上机密。 至少沉棠派出去的人没探到风声。 秋丞旧部看栾信的眼神同样带着探究和好奇,沉棠便知这个情报应当没几人知道,至少在秋丞帐下不是公开的。极有可能知道它的人,只有栾信和秋丞,甚至有可能连秋丞也蒙在鼓里。见栾信的神情因为她的询问起了微澜,沉棠直接转移了话题。 连连摆手道:“不对不对,这不对。” 栾信问:“何处不对?” “文运武运皆源于国运,而国运源于治下,包括但不限于民心、民生、民政……试问郑乔有这些吗?若是他励精图治,这些年怎会有百万流民响应黄烈号召?”任凭沉棠怎么计算,郑乔的国运也不可能盈余,更别说用武运收买一众武胆武者为他效命打仗。 她这些年累死累活,靠着可怜兮兮的一块地盘才攒了点儿国运,每年还都紧巴巴。 郑乔凭啥这么阔绰啊? 沉棠忍不住“仇富”了! 谁知,栾信看了看沉棠又看了看斜侧方居首位的祈善,神情略有些古怪。祈善注意到他的目光,抬眼道:“君子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正道。何必学那旁门左道之法?” 栾信:“……” 沉棠:“???” 直觉告诉她,元良他又无良了。 其实也没瞒啥,不论是他还是褚曜,一开始就希望沉棠走正道、大道,而非旁门左道。什么是旁门左道?获取国运并非只有勤勤恳恳治理属地一条路,它有条捷径。 沉棠差点儿跳起来:“捷径?” 祈善:“主公知道也没用,你走不了。” 沉棠气鼓鼓敲桌抗议。 “我为何走不了?难道这路还竖了一块破牌子,上书‘沉棠与狗不得入’吗?” 栾信:“……” 主公这是一点儿没隐瞒的意思。 几个参加晨会的秋丞旧部也回过味来,眼睛瞪得铜铃大――对话信息量太大了吧? 祈善:“因为主公的诸侯之道特殊。” 具体名字不知,但肯定与农事相关。 秋丞旧部:“……” 这干脆上明牌了? 祈善口中说的“捷径”,其实就是极限运用诸侯之道。有个典型例子,曾有一位国主性格放荡荒淫,本来国主之位跟他是八竿子打不着,但架不住这人走狗屎运,继位后,诸侯之道竟是“乐不思蜀”,而他本人也不喜欢政务,干脆顺从欲望当了甩手掌柜。 从登基到被人推翻,没上过一天朝会,只因为他真的变着花寻欢作乐,恣情纵欲! 自家主公若想走捷径,试问她怎么走? 沉棠:“……” 一口老血哽在心口。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葩的诸侯之道?” 祈善道:“还有国主诸侯之道是‘封狼居胥’,从他继位开始到灭国,对外对内,大大小小战乱不停。相较于一点点治理属地获取国运,显然是放纵更为轻松。” 】 如果说文士之道是叩问本心,诸侯之道更似一只恶鬼试图勾起君主内心最大的欲望,直至国主屈从恶鬼。自贼星降世两百余年,那么多国家频繁更迭,也与此有关。 正因为了解,所以他跟褚曜才会心照不宣做出相同选择,希望主公得正位、行正道,哪怕步子慢点。之后加入的人没提,要么存相同心思,要么以为先来的提过。 “这个设定对我太不公平了!”沉棠感觉自己要气得乳腺增生,憋屈又郁闷,“既然我走不了,那隐瞒我有什么意义?” 祈善:“有的。” 沉棠今儿个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什么意义?横竖都在种地了!” “担心主公迫不及待将地种别人家。” 为了有更多的地能种,那不得打仗? 其实他与褚曜私下探讨多次,始终不明白主公内心的欲望为何会是种地,这玩意儿跟钱、权、势、色之类的俗世欲望,沾不上半点儿关系。但事实摆这,也就接受了。 沉棠:“……” (�s�F□′)�s�喋擤ォ� “咳咳,我们把话题转回来。”她选择转移话题,刚才这个话题太伤她的心了,“倘若郑乔真是靠着这个法子强行续命,倒也说得过去。只是我们会有一场硬战……对了,郑乔帐下武胆武者实力最高是啥境界?” 栾信道:“十六等大上造。” 沉棠刚想说一句还行。 谁知栾信补充:“两人。” 沉棠:“……” 这时候,有个秋丞旧部憋不住了。 “不是只有一人,为何是两人?” 栾信道:“因为另外一人没出阵。” 还是郑乔强行提升的,外界自然不知。 “你为何知道如此清楚?” 沉棠适当插话,压下可能生出的矛盾。 “两名十六等大上造,这个实力再加上一支精锐,不说横扫西北诸国,但横扫一小半也差不多了。但我看郑乔与联军几场大战役,越是后期,郑乔一方优势越小……” 这就跟栾信说的有出入。 栾信:“诸侯之道与文士之道一样,实力越强、负担越大,使用更需谨慎,有些甚至要用寿元作为交换。郑乔多半也如此。” 郑乔是个惜命的人吗? 他固然怕死,但他更怕不够疯狂。少时蒙受的痛苦,如今要无数人为之付出代价。 沉棠莫名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 倘若玩命是衡量强弱的标准,那么她这个诸侯之道……究竟算强大还是算废柴? 沉棠还想唠嗑点什么,祈善凑巧嗓子痒了,看着她咳嗽了两声,眼神写满了不善。 意思很清楚―― 晨会的话题不要跑太远。 沉棠只能按捺住想法,将话题拐到正轨,跟众人讨论这次出兵带多少兵马比较合适。也是这时候,栾信与一众秋丞旧部才知道,沉棠超出正常逻辑的兵力哪儿来的。 合着是抽了永固关的驻兵! 这个,他们那时候想破头都想不出来。 这一次,沉棠还想炮制一回。 祈善却摇头,不太赞同。 他来之前跟褚曜商议过出兵参加屠龙局的事儿,也提到了兵力方面问题,二人默契一致,一致赞同不能再抽调永固关的驻兵。 “为何不能?十乌如今够不成威胁。” 祈善道:“确实构不成威胁,但是――” “但是什么?” “来之前,无晦直言‘此番屠龙局,吾等若没有绝对的胜算,也无法控制兵力折损,永固关驻兵便不可轻动’,这也是为了边境安宁着想,哪怕十乌明面上没有威胁。” 一番话,成功打消沉棠的念头。 不动这部分精锐,剩余就没啥争议了。 沉棠原有的兵马加上整合秋丞旧部的兵马,拉去屠龙局也不算寒碜。只是两军练兵方式不同,有些地方还需要进一步磨合。兵力增加,意味着粮草供应也要增加,这对后方补给线是个考验。运粮人手,运粮路线,运粮监军,这都需要细细考量、认真斟酌。 除了一开始话题跑远,之后的晨会时间都围绕这几个话题讨论商议。让一众秋丞旧部惊喜的是,沉棠并没有因为他们新降,仍处于“实习观察期”便避讳他们,反倒是根据每个人的能力,做出合理安排。原来的老人也没有提出异议,不见丝毫的不满。 终于―― “公义这次可要随军出阵?” 沉棠奉行压榨之后要给甜枣的原则。 尽管栾信的文士之道能降雨,但他的简历跟户曹八竿子打不着,人家貌似是比祈善几个更加激进的文心文士。沉棠让他在户曹干活,偶尔也要让他在熟悉的战场驰骋。 栾信诧异:“若出阵,棉花田……” 沉棠道:“先登算过的,今年农耕运势尚可,旱情有所缓解。即便真有旱情,这几月开凿水渠和水井,应该也能缓解一时。再不行,便以国运施展‘风调雨顺’,保证今年收成顺利,如今又有了一批抗旱的棉种,问题应当不大。公义熟悉屠龙局局势,对郑乔那边也有了解,若愿意出阵,自然最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栾信自然答应。 栾信是第一个定下来,其次便是姜胜。 姜胜被点名,似乎还有些意外。 按照沉棠的脾气,她喜欢雨露均沾,出阵和看家都是轮着来的。姜胜的文士之道在战场作用又不大,大概率这次留守看家。面对他的疑惑,沉棠的回应也很简单:“之前不是欠你一颗头颅?争取这一把拿下来。” 郑乔的首级留着给姜胜圆满文士之道,那可真是圆满。尽管有难度,但万一呢? 姜胜拱手应下。 名单第三人不在晨会。 沉棠:“这次让图南也出阵。” 第三人是宁燕。 若宁燕此次在这里,相信她也绝对会据理力争,只为帮亡夫宴安报仇,带他尸骨回乡,落叶归根。沉棠是个善解人意的主公,自然会尽最大可能帮自家僚属实现目标。 这三人好安排,其他人可就犯难了。 留下来看家,小题大做。 拉走呢,自家老巢没安全感。 说来说去,还是缺人闹的。 沉棠眼珠子滴熘熘转,打量在场的秋丞旧部,似乎在考虑什么,看得他们不自在。 700:会师(下) 晨会结束,众人仍沉浸在震惊之中。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祈善才不赞同地看着沉棠道:“主公此举未免太冒险了。” 什么太冒险了? 沉棠准备让新降的秋丞旧部留守。 不止是四宝郡,还有一部分陇舞郡。 至于岷凤郡,己方精力、人手和时间都不充裕,那边暂时顾不上,只是单纯派人过去接手,具体的治理措施还未出来。估摸着要等屠龙局结束,再认认真真筹划建设。 沉棠道:“我知道元良担心什么,你是担心秋丞旧部会趁机抱团,鸠占鹊巢?” 祈善毫不掩饰地点头:“是!” 不是说不能重用降将和降士,但中间需要足够的观察时间,保证他们确实忠诚可靠、没有异心才行。若不然,他们前方战事不顺,后方又起大火,可就一败涂地了。 “秋丞尸骨未寒,这个节骨眼重用他们确实有些冒险,只是――”祈善的担心,沉棠不是没考虑,但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一来,他们只有治理监管之权并无兵权;二来,我已在晨会透露国玺。人之所以选择背叛,多数情况是因为选择忠诚给的好处不够。他们若背叛,摆在他们面前就两条路,一条自立,一条投奔其他势力。” “自立?他们站不住脚跟。” “投奔其他势力?他们能选择谁?或者说,附近有哪个势力能比我更加适合呢?” 综上考虑,沉棠才想出这个骚操作。 祈善见她是认真考量过,而非一拍脑门做下的决定,便也不再阻拦。毕竟,沉棠才是主公,是他们的掌舵之人。寥嘉几人走得早,寻了一处地方,静静等待祈善消息。 待祈善转述了沉棠的话。 众人才彻底放心。 他们放心了,一众秋丞旧部却是惴惴不安,心思各异。他们目前倒是没什么不轨之心,对于沉棠这位新主公,适应磨合也算良好,但架不住沉棠身边的旧人会多想。 旧人一多想,他们这些新人就容易遭受排挤,甚至是被暗搓搓穿小鞋,那多憋屈? 他们捏不准沉棠究竟是啥意思。 真准备重用他们? 还是一次试探? 有人提议:“要不――找栾公义问问?” 沉棠对栾信的偏爱和重用,大家是有目共睹,他或许知道点儿什么。只是刚提出来就遭人反对:“现在去找栾公义?你莫非忘了在文彦公灵堂,怎么给他难堪了?” 他们中有人当日在场。 “那是两件事,不可一概而论。” 栾信在孝城之战的表现确实令人失望,他们在文彦公灵堂前质问两句怎么了?倘若他栾公义真有苦衷,他自己不说出来,难道指望外人变成蛔虫钻入他肚子闹明白? “人家可未必这么认为。” 最后站出来一人:“罢了,老夫去。” 他那天不在场,平日跟栾信关系尚可。 栾信似乎不意外他的到来,直言道:“不用多想,不是试探,做好分内之事就行。” 来人诧异:“主公当真放心?” 栾信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再者,他们又不知道顾池的文士之道,更不会提前防备,自然什么心思都摆在人家的眼皮底下。若真有问题,早在顾池这一关就被筛选出去了。栾信的回复无疑是给秋丞旧部吃了一颗定心丸,连带对沉棠的好感也往上窜了一窜――这个主公有魄力! 晌午,官署。 沉棠仍在斟酌具体的出阵名单。 虽说她决定让秋丞旧部看家,但家里没可信任的心腹也不行。她抬手一扬,国玺在掌心化为白底金色龙纹卷轴,打开两端分别缀着、二字钮印的系绳。 她一目十行扫过名册上的人名。 “唉,真不好决定。” 人选的话,其实褚曜最合适。 不论是治理还是稳定大局,他都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将后方交给他,沉棠是一万个放心。不过,总让无晦看家也不好。她正迟疑不定呢,外边传话说杨公求见。 “让他进来。” 杨公进来的时候,沉棠刚将名册收起。 名册重新化成国玺玺印,没入她掌心。 “见过主公。” “不用多礼。” 杨公知道沉棠不喜欢拐弯抹角,他本人也是耿直坦荡的性格,向沉棠见过礼,他便开口表明了来意。不是啥大事,他想让女儿杨英在军中谋个伍长或者什长的职位。 沉棠提笔的手一顿。 略带凝重地看着杨公:“事情倒是不难。令嫒本就是将门虎女,若投身兵戎也算女承父业。公西仇又算是她半个授业老师,教出来的学生自然没话说,但,杨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战场刀剑无眼,她又是一寻常小兵,若有个三长两短就回不来了。” 杨公点头:“知道。” 沉棠又道:“她还是你唯一的血亲。” 她还以为杨公会享受几日父女温情。 “知道,但这是英儿的决定。”杨公的笑容看着有些苦涩,又有几分自豪,“正如幼年的她无法让我不再披甲上阵,如今年迈的我,同样也不能阻止她远离戎马。” “这或许就是宿命。” 他想起女儿杨英幼年曾依依不舍抱着他裙甲不撒手,一声声稚嫩童声满是依恋和担心,彼时的杨公纵有不舍,仍硬着心肠,将女儿推到老妻的怀中。如今的他也尝到她们那时的牵肠挂肚滋味。纵有不舍,但面对杨英坚毅的眸,他终是选择来见沉棠。 “杨公离‘年迈’二字还远着呢。” 杨英要入伍参军,沉棠自然不会拒绝。 唯有一点―― “令嫒实力也不算弱,只是伍长什长,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这可不只是手底下有几人的问题,还关乎着生活条件。伍长也好,什长也罢,只能睡营帐大通铺。 十几二十号人挤在一块儿。 随着春耕结束,气温也逐渐回暖。此战大概率会拖上许久,盛夏时分气温高,营帐通风不良,各种气味混杂,别提多酸爽了。 杨公这个当爹的也不为女儿想一想? 杨公回答道:“不会。” 其实,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没开口为杨英谋更高的位置,自然是想她从底层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往上奋斗。 步伐越踏实,走得越稳当。 人亲爹都这么说了,沉棠也不再多劝。 将杨英塞入作战单位。 杨公将这个好消息带给女儿,杨英正在家中擦拭佩刀――虽说武胆武者能化出各式武器,但不少人仍有佩刀习惯。这个刀跟文心文士的佩剑一样,形式意义大过实际应用,一般是父母师长等长辈帮忙筹备,从搜集上好锻材到出炉打磨成型,耗时漫长。 剑为百兵之君,刀为百兵之帅。 杨英手中这柄佩刀并不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而是为她弟弟杨雄。毕竟,谁也想不到女子有朝一日也能修炼。它在孝城破城前半年出炉,待杨雄修炼,为它见血开刃。 谁知命运弄人,这把刀埋葬在废墟之下数年,直到杨英重游故地将它翻了出来,开刃见血。如今,这把刀属于她。看到这柄刻着杨雄二字的刀,杨公眸光含着悲意。 “阿父,沉君怎么说?” 杨英第一时间发现杨公的步伐。 “主公应允了,只是战场艰苦,我儿少不得要吃苦。”他有很多话想交代,但到了嘴边却不知从哪一句开始,无数担忧糅杂成一句,“切记保重自身,为父在家中等你。” 杨英眉眼飞扬:“嗯。” 她会带着父亲的期许,用阿弟的佩刀,重振杨氏门楣。阿父失去的荣光,她会亲手拿回。不,双倍甚至三倍拿回!此生宏愿,便是踏上阿父也不曾达到的武道高度! 第二日,官署。 今日又召开了一场晨会。 沉棠让署吏将一摞名单发了下去,上面是对众人的安排:“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趁着大家伙儿都在,一块儿解决了。” 寥嘉打开一看,自己赫然在前列。 祈善的名字在自己旁边。 他们俩被留守看家了。 其他心腹全部出阵。 他微张嘴,半晌回不过神。 沉棠羊装咳嗽,问:“有什么意见?” 祈善将名册合上,道:“并无。” 寥嘉:“……” 他不是很想蹲在家里。 倒不是说他如何嗜战好斗,纯粹是因为会跟无穷无尽的政务划等号。试问,哪个正经文心文士爱文书?宁喝沙场几阵西北风,也不愿意沾砚台里面几滴墨。 只是,面对主公想刀人的眼神…… 寥嘉一派澹然道:“并无。” 听到想听的答桉,沉棠便放心了。 她大致说了下二人坐镇后方需要推进的大项目,包括但不限于四宝郡的基础重建、辅助林风沉稚推广棉花种植。农耕是他们的立身之本,二人一定要对这块加大重视,不计代价保证今年的收成,不要吝啬国运。 同时,陇舞郡的各项生意还要维持,特别是制盐和纺织。经营的同时要持续吸纳流民、招募兵马、操练新兵……沉棠嘴巴不带停歇地念叨了一大串,暗暗换了口气,视线落向秋丞旧部方向,郑重道:“我不在的日子,还请诸君尽心辅助元良和少美。” 众人行礼道:“唯。” 沉棠没用骈四俪六这样华丽的句式说什么扇情的话,只是很朴素地交代他们该做什么,落在众人耳中更显真心。交代完官署政务,接下来就轮到武胆武者了。孰料沉棠一开口便震惊了众人――啊不,准确来说是震惊一众秋丞旧部,她说:“这次屠龙局,女营就不用过去了,目标太大会惹麻烦。” 若非杨公上门,不然她还想不起来。 若是能在郑乔一战获胜,沉棠手中便有了足够多的筹码,但在此之前,仍需谨慎。 女营这张牌,暂时不能亮出来。不过,带白素几棵好苗子去刷刷经验不成问题。 “还有,元良记一下,再拨三成饷银给女营,规模再扩展扩展。”沉棠说完便打算揭过这一页,谁知有个秋丞旧部有疑问。 “有一事不解,主公说……女营?” 沉棠看向他:“是啊。” 晨会众人视线都落他身上,包括白素,她眉峰拧紧:“女营此番攻城作战,亦是骁勇无畏。只是增加三成饷银,如何不可?” 好不容易提一次饷银,谁敢搅黄了? 她绝对跟对方拼命! 那人摄于白素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脸色一僵,虽是期期艾艾,但言辞恳切:“从前家底微薄,任用女流应是权宜之策。主公如今坐拥三郡之地,不缺钱粮,若大力招募,更加不缺青壮,何须逼迫女卷上战场搏命?若传扬出去,主公恐受人诟病。” 换源app】 沉棠:“……” 白素:“……” 众人:“……” 栾信垂首,降低存在感。 说这人故意讽刺,但人家分明一脸诚恳,显然是真心认为强迫女卷上战场送命是不道德的行为。这让白素想发火也不能,数次将手按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白素深吸一口气。 压下想当场砍人的冲动。 “还有谁这么想?” “吾等都这么想!若不能保护妇孺,如何对得起多年所学?”这人说得一本正经,只差将“是男人就该保护女人”刻在脸上。 白素拔刀的冲动更重。 “我的兵,不需要所谓保护!” 眼看着她要刀人,沉棠屈指敲了敲桌桉,示意这俩人注意一下场合。白素告罪落座,那人却依旧倔强站着,希望沉棠能收回湮灭人性的决定――送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去战场送死,这种行为是要被人唾弃的! “你的提议很好,下次不要再提了。” “主公?”他一脸震惊。 “你们喊了我几个月的主公,就没有发现,你们的主公是个女子吗?”沉棠揉了揉太阳穴,指着白素,“白将军亦是女子,你当着她的面想拦截她的饷银……” 脾气差点儿的早打起来。 秋丞旧部:“……???” 沉棠见他们的反应,也气了。不能因为她还没公西仇那样傲人的胸肌,就否定她是个女人啊,她这张脸还不够��丽出彩吗? 一月后,春耕圆满结束。 沉棠整顿兵马。 率兵三万,至刑阳道会师。 671:赵葳,字大伟 庚国灭辛国,据凌、燕、乾、坤四州以及两个大郡,本有统一之势,但架不住郑乔暴政使得民间起义无数,又有彘王背刺。几年战乱下来,这片地区局势一变再变。 自彘王郑跖亡于承康寺,帐下群龙无首,各方势力拥兵自重,坤州以及两个大郡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互相吞并蚕食。凌州率先脱离郑乔。屠龙局开始前,郑乔手中只剩乾州和大半个燕州,屠龙局开始后,郑乔手中还剩乾州和……大半个燕州??? “合着打了两年,阵线没半点推进?” 这话不是沉棠吐槽的,是好大儿荀定。 二人正在河边垂钓。 沉棠道:“也不是没有推进,中途有拿下整个燕州,但屠龙局盟友顾着瓜分战果没注意到其他的,被郑乔兵马抓住机会又拿了回来。之后战局就一直胶着不下了。” 荀定:“……” 沉棠哂笑两声,说了个黑色笑话。 “谁打仗真是为了消灭暴主啊?” 自然是为了郑乔手中的地盘和人马。结盟抱团也是为了增加安全感,免得落单被郑乔弄死。当联军众人发现郑乔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时候,有些人便开始划水了。 冲在最前的,往往损失最大,而论功的时候又未必是首功,谁愿意当这冤大头? “所以说,这告诉咱们什么道理?” 荀定认真想了想:“打仗要齐心?” “错,公司创业别找太多小股东。因为你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长了脑子,还是看起来有个脑子。”沉棠一脸语重心长地说着荀定听不懂的话,荀定一律选择了忽视。 刚想开口,鱼竿动了一下。 二人忙不迭收杆,结果只收上来一把水草,沉棠失望道:“鱼呢?我的鱼呢?” 行军枯燥无聊,找乐子的机会不多。难得碰见一条河,想着河里面有鱼,她跟荀定就想钓个鱼改改食谱,未曾想蹲了半天也没收获。失望之余,又将鱼钩甩回河面。 钓鱼老永不空军! 她就不信自己钓不上来了。 看着水面因鱼钩泛起的涟漪归于平静,沉棠静静等待属于她的鱼上钩。荀定被亲爹派来当亲卫,只能寸步不离跟着。二人直勾勾看着鱼线,一刻钟过去,仍无动静。 虽然没钓上鱼,但沉棠仍吃上了鱼。 褚曜烤的鱼,外酥内嫩,香味四溢。 沉棠连着干了三条。 褚曜:“休整差不多,继续出发吧。” 沉棠翻身上了摩托,还未行军多久便收到前方斥候回信,查到有一路人马靠近。 “是哪位盟友吗?” 褚曜看了斥候传回的报道,略有些意外:“将旗写着‘吴’,应是天海吴贤兵马。” 屠龙局一众盟友,沉棠地盘离刑阳道最远,她又踩着时间出发――倒不是她不愿意提前,奈何地盘上的琐事太多,时间完全不够用――按理说她大概率是最后一个抵达,谁知半道会碰上天海的人。天海离刑阳道比陇舞郡近太多,难道吴贤有拖延症? “派人过去问问。” 外界还流传着他们棠棣情深的美谈,碰上了不打个招呼说不过去。沉棠这边人还没过去,吴贤的使者已经派来。一张熟面孔,沉棠见了眼睛一亮,控制摩托上前。 “大义!” 来人正是赵奉,赵大义。 赵奉也多年未见沉棠,心下感慨。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抱拳行礼道:“见过沉君。” “大义如此多礼作甚?多年未见,半步几个可想你了,有机会聚在一起喝一杯。” 赵奉严肃的脸上浮现些许笑意。 “这个好说!” 说完,视线忍不住往沉棠兵马打转。 沉棠一瞧就知道他在找闺女,低声道:“大义别瞧了,你那个女儿不在这里。” 赵奉心中一惊:“那她去了何处?” 女儿什么时候离开的陇舞郡? 他为何没收到徐诠的消息? 他误以为赵威离开,而沉棠的意思不是这个,她指着大军大后方道:“押送军粮。” 赵奉心情大起大落。 虽然猜到女儿不会安安静静待在陇舞郡,但她真跑来前线凑热闹,赵奉的脸色也有些差。忍不住低声喝斥:“战场又不是她过家家的地方,刀剑无眼的……简直胡来!” 沉棠笑道:“大伟天赋不弱。” 赵奉问:“大伟是谁?” 沉棠:“……” 额,这该怎么说呢? 她道:“大伟就是你女儿赵威。” 赵奉一言难尽地看着沉棠。 沉棠同样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赵奉心中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 “这不是徐诠那混小子给取的外号?” “但也是刻在武胆虎符上的字……” 赵威,字大伟。 她都说了,武胆虎符凝聚前一定起一个正经的字!一部分武胆武者出身微寒的武胆武者不知道这个热知识,别说字,连正经大名都没有。导致武胆虎符凝聚后,本该刻字的地方,都是大柱、栓子、黑彘、铁棍……之类的乳名,现在又多了一个大伟。 沉棠几个没提醒赵威,以为赵威知道。 毕竟赵威可是赵奉之女。 将门出身,没道理不知道吧? 结果,赵威还真不知道。 待她兴冲冲跟袍泽分享刚凝聚出来的武胆虎符,一看虎符上的名和字,瞬间傻眼。赵威,字大伟,正经人家谁这么取字? 误以为是徐诠搞的鬼,杀了过去。 结果―― 徐诠完全无辜。 赵威表情僵硬: 徐诠躲房梁,笑得肚子疼: 赵威彻底爆发: 于是,赵威再也没佩戴过武胆虎符。 有了正经的字,就不好再直呼其名。 大伟之名,彻底坐实。 赵威因此跟徐诠彻底结仇,二人一碰面必然是一路火花带闪电,谁让徐诠嘴贱胡乱给人取外号!赵奉听了前因后果,嘴角抽搐:“难怪徐文释给徐文注传家书,从来不提这件事,合着他也知道自己犯错……” 沉棠:“要不我帮你将文释喊过来?” 赵威起步晚,哪怕修炼速度不慢,但想要赶上打小修炼的徐诠却是不可能的。但赵奉不一样,赵奉可以将徐诠吊着打哦。 也算替赵威出了一口恶气。 赵奉摇头:“下次吧。” 他当父亲自然要帮女儿找回场子。 但那是私事,如今还是以公事为重。 赵奉传达了吴贤的意思。 既然两家有缘,不如一起上路。若有意,吴贤今晚设宴请沉棠过去吃一顿,联络一下感情。沉棠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大义回去转告吴兄,小弟我一定准时赴宴。” 赵奉道:“奉定会如实转告。” 待他离去,沉棠眉头不由得紧蹙。 一旁,褚曜感慨:“看样子,大义这几年在昭德公帐下并不是很如意,受委屈了。” 赵奉若为先锋将军,这样简单的传话何须他亲自过来一趟?哪怕打着赵奉跟沉棠关系好的旗帜,这一安排也有些说不过去,派个赵奉身边亲信过来也有相同效果。 沉棠叹道:“吾之大义啊……” 褚曜看着自家主公,满眼含笑。 “兴许会有这么一天。” 另一边,赵奉带着消息回禀吴贤。 吴贤让他细细讲述沉棠的反应,连细微神情都没有放过。听到沉棠连赴宴地点都没问题就答应下来,他心情略有些不是滋味。这一反应意味着沉棠对他没有设防。 “唉――” 吴贤对着帐下僚属发出感慨。 “沉弟赤诚一如当年。” 这次宴席,吴贤还真没啥坏心思。他纯粹是想跟沉棠联络一下感情,回忆一下当年孝城结盟兄友弟恭的日子。顺便拉拢沉棠到自己这边,增加己方的筹码分量而已。 他以为对方会打个太极。 谁知连思索都没有就答应下来。 天色还未彻底昏暗,沉棠带着一列人马准时赴宴,吴贤率人出营迎接。二人一见面便热情洋溢,你一句沉弟,我一句吴兄,仿佛阔别多年的亲兄弟在异国他乡重逢。 差点儿就来一个熊抱了。 “一别多年,吴兄风采更胜往昔。” 沉棠睁着眼睛就是一通虚伪彩虹屁。 吴贤笑得温良,谦逊道:“哪里哪里,都已经老了,哪里比得上沉弟龙姿凤采。” 二人分别落座。 虽说行军条件艰苦,但吴贤家大业大,还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ATM机徐解,待客席面规格依旧丰盛。食物的香味飘入鼻尖,勾得沉棠腹中的馋虫集体造反。她小酌一口热羊奶,暖胃,再大快朵颐:“吴兄见笑,小弟这几日过得苦,就不客气了。” 干饭人,干饭魂,干饭都是人上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吴贤不仅准备了好酒好菜好奶,还准备歌舞声乐,看得沉棠暗暗眼红,自己何时也能这般阔绰!吴贤见她盯着一“舞姬”出神,笑问道:“沉弟是看上这人了?” 顾池手中快子一顿。 栾信也闻言看了过去。 被吴贤点到的“舞姬”停下舞步,身姿鸟鸟娜娜地冲沉棠行了一礼。乌发如云,脖颈纤长,尽管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雪白脂粉,压住肌肤血色,但也瞧得出是个美人。 一个精致的惹人生怜的美人。 而沉棠,她有些颜狗属性。 但,这一款不是她的菜。 沉棠老老实实道:“没有。” “那沉弟喜欢怎样的?”吴贤笑着冲那舞姬挥手,他温温柔柔地回去,继续方才那支舞,“沉弟今年也十七了,也不见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我兄弟相识多年,不吝啬这一两个美人。若有喜欢的,带回去便是。虽说是男儿身无法为你孕育子嗣……” 沉棠咽到一半的热羊奶差点喷出来。 惊恐:“男的?” 吴贤一脸理所当然:“自然。” 行军打仗又不是春游踏青,女卷不能带,但吴贤又是个精致boy,闲暇无事喜欢听曲看舞,解闷不说,还能打发时间,而军中宴请也少不了歌舞助兴,便养了群伶人。 沉棠:“……” 吴贤还以为她是脸皮薄,不好意思。 又问了一遍,说要为她保媒。 美其名曰:喊他一声哥哥,做哥哥的怎么能让弟弟打光棍儿呢?正巧,他膝下有一适龄女儿,相貌才情俱是上佳。沉棠又是人中龙凤,二人若有缘,必是神仙良配。 沉棠:“……” 现实版的“你喊我弟,我喊你爸”? 达咩达咩! 她拒绝,吴贤也不强求。 毕竟,他的目的可不是让沉棠给自己当女婿,当即出言试探沉棠对屠龙局联军的看法。沉棠拧眉道:“不瞒吴兄,小弟不是很看好。打仗这事儿,讲的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气势最盛的时候拿不下郑乔,如今集合所有兵力,未必能齐心。” 谁都不想自己是伤亡最大的,战利品最少的,为了保存自身实力,自然会划水。 有些连划水都不划,光捞好处。 一些人口号喊得震天响,光放哑炮。 吴贤叹道:“为兄也有此担心。” 沉棠问:“盟主那边怎么说?” 吴贤摇头:“不知。” 沉棠心中萌生一计。 “小弟倒是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沉弟快快说来。” “待联军顺利会师,与郑乔首战,若能大胜最好,若大败――吴兄可以站出来,亲口退出屠龙局,届时小弟跟随……”见吴贤脸色微微一变,沉棠笑着继续说道,“最好在私下联络几个志同道合的盟友,一一响应。退出的人多了,剩下的自然会慌张……” 吴贤眸子越来越亮。 道理其实很简单。 联军能跟郑乔打得有来有回,归功于几个干实事儿的,其中便有吴贤势力。若吴贤带人离开,联军面对郑乔肯定溃败。若被郑乔挨个儿宰杀,家里的蚯引都要竖着噼! 有了性命之忧,划水的也会开始出力。 吴贤抚掌赞道:“沉弟此举确实能让联军上下一心,只是这么做,难免得罪盟主。” 他暂时不想惹黄烈。 黄烈这阴仄仄的鬼东西光脚不怕穿鞋。 但吴贤还有一堆顾忌。 沉棠道:“提前通气儿不就行了?” 黄烈比任何人都想吞并郑乔势力。 吴贤哈哈大笑,待沉棠更热情。 还想沉棠打包再走。 沉棠:“……” 打包食物可以,人就算了。 她喜欢热情有活力的奶狗狗。 顾池憋了一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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