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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弟既不是郡守的下属,又无需听命于他、受其差遣,将我们几个上报上去能换来多少好处?我只是愁,我本来就欠笑芳一笔巨财,再欠一份人情就真负债累累……” 祈善微微眯眼,下一句尽显狠人本色:“沈小郎君愁这个?这事儿不难解决,全杀了。” 沈棠:“……” 杀了翟欢兄弟,写给翟乐的欠条也不用还了,也不会欠人情,祈不善是这个逻辑吧? 翟乐死不瞑目啊。 她扯扯嘴角:“不至于斯。” 要是小伙伴翟乐知道自己因为这种理由对他下杀手,她以后别想交到朋友了,祈不善尽出馊主意。沈棠迟疑了一会儿,道:“算了,笑芳交给半步吧……我对付那个都尉。” 祈善道:“十等左庶长,你行吗?”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四宝郡的大致情况他都摸得差不多,杨都尉是四宝郡驻军武胆等级最高的武者―― 十等左庶长。 是的,没看错,十等左庶长。 比共叔武的九等五大夫还高一等。 这人经历也算丰富,年轻时曾随军征战四方,跟现任郡守的座主有袍泽之情,一块儿打过仗。只是行事优柔寡断、性情暴躁、才能平庸,偏偏自视甚高,得罪不少袍泽。 后因延误战机被那位座主惩戒,罚了军棍、遭了贬斥,再加上得罪的人多就被调到四宝郡驻军统兵。自从被调到四宝郡,他也郁郁不得志,修炼松懈又没有太好天赋,还失去战场立功机会,武运积累速度可想而知。 他而立之年晋升九等五大夫,十五年过去才是十等左庶长……可以说是几无寸进了。 估摸着杨都尉内心最厌恶的人,那位座主可以高居榜首,其次便是当年打压过他的政敌。 虽说如此―― 但十等左庶长毕竟是十等左庶长。 老将宝刀未老啊。 己方就这么点儿人。 多少还是觉得有点虚。 沈棠眉头一跳:“你说我不行???” 正欲发作,祈善将早已备好的酒囊取了出来,绝对是烈酒,还是泡着各种滋补药的好药酒,以自家沈小郎君沾个筷子都罪的酒量,保证这一酒囊烈酒下肚,罪上一整宿。 沈棠:“……” 祈不善真他娘是个狠人啊。 沈棠接过酒囊。她原先跟褚曜一组,但被祈不善用“无晦狠不下心喂沈小郎君喝酒”为借口,愣是调换了组别。呵呵,褚无晦舍不舍得她不知道,但祈不善是真的舍得! 眼睛一闭,心一横,仰头咕咚咕咚。 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变得腥辣又刺激,滚烫的热意瞬间冲向她两颊,沈棠咚的一声脑门撞树上。秒醉,秒醒,耳边听到祈善道:“沈小郎君可还记得那一伙窃宝歹人?” 沈棠水润的眸子眯了眯。 危险地道:“记得,在何处?” 祈善指着前方远处黑乎乎的大团阴影:“前方便是,我等查明消息,这伙贼人图谋不轨,欲在此设兵,截杀共叔武身上‘珍宝’。在下冒死向沈郎告密,沈郎意欲何为?” 他说一句,沈棠的脸色便黑一分。 她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的软肉因为愤怒而绷紧:“此等无耻歹徒,杀光亦不为过!” 祈善道:“倒也不需如此。” 沈棠冷冷看他:“此话怎讲?” 祈善从容不迫地忽悠沈・醉鬼・棠:“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为首的那名十等左庶长伏诛,其余残兵败将不足为惧,只作鸟兽散。善愿为沈郎效犬马之劳,助一臂之力。” 沈棠做思忖状:“准你与我杀敌!” 祈善表面很狗腿,内心已经忍俊不禁。 他倒不知沈小郎君醉后,竟有几分坊市话本中枭雄猛将的派头,说话一套一套。倘若他知道有个词叫“中二病”,估计就懂了。 夜黑风高,杀人之夜。 翟乐正打坐运转武胆调整状态,看似闭目小憩,实则暗暗感知天地之气,一侧翟欢也是如此。几乎是某一时刻,二人同时睁开双眼。翟欢向后一跃,右手一挥,数丈高的黑白文气翻卷着,在临时营地边缘拔地升起。 翟乐左手化弓,右手化箭,弓弦瞬间满月,朝着天空射出一支特殊的箭矢,升空之时发出极其刺耳的箭鸣之声,传遍整个营地。武气化作的箭矢升至最高点,四散炸开。 刺眼的白光乍一出现又转瞬消失。 这是哨箭! 杨都尉猛地睁开双眼,他正疑惑这支哨箭的源头,强烈撞击自营地边缘传来,引得地面摇晃,狂风席卷,刚刚惊醒的士兵还未来得及散去睡意就被吹得东倒西歪。 仅一个照面,翟欢脸色骤变――他知来者不善,但没想到来者能不善到这种程度!、 那位有文心文士,底蕴绝不在他之下。 两面文气城墙碰撞,他这一面先裂。 不过,试探一招也争取了时间,足够翟乐射箭示警全营。殊不知,这一箭不仅示警了全营,还示警了另外一组敌人。 共叔武精神一震。 好家伙―― 再拖一会儿他都要睡了! 抖了抖全身筋骨,运转武胆, 黑色武气自脚下向上蔓延,覆盖全身。 黑色虎头兜鍪,头顶一束红缨,铠甲皆以黑色“山”字甲片串联而成。披膊护肩,双腕戴虎头纹护臂,胸背甲覆盖整个上身,甲裙长至小腿,腰间正面戴着威风凛凛的虎头护腰,脚踩黑色皂靴。 手持一柄比身还长半个头的偃月长柄刀! 他满心欢喜等待搭档的文心言灵,结果―― 褚曜:“沉水入火,自取灭亡!” 共叔武:“……” 156:行动(十四) 共叔武这会儿不在状态。 看似面无表情、杀气腾腾,实则双目呆滞、怀疑人生――他真的是逃亡了近半年,而不是蹲在深山老林几十年?为什么他突然看不懂时下的文士潮流了?上来就这么野? 虽说世上文武言灵千千万万,每个人的言灵习惯都不同,可谓是千人千面,但言灵发展了两百年,无数前人通过自身的经历和摸索,千锤百炼之后总结出切实可行的套路。 这些经验套路就是基础必修课了。 例如“文心文士基础十则”之流,它们通俗翻译一下就是――“文士必须掌握的xx条文心言灵”、“教你快速掌控你的文心/武胆”、“言灵,从入门到精通”、“修炼的诀窍”…… 各式心得,百花齐放,但万变不离其宗。 至少共叔武接触过的文心文士,或以防守为主、或攻守兼备、或偏向进攻……但不管是哪一款,基本都是以武胆武者为作战核心、自保为辅助,一定要给! 所以说―― 褚无晦,他的呢??? 不给,那、这些有着防护作用的言灵也行啊! 结果呢??? 褚先生一上来就是!文气如两道七八丈身长、龙鳞黑白的巨龙,交缠咆哮,视死如归般往敌方大本营撞去,每片龙鳞都带着令人心惊的阴森邪气。 “还有第二个?” 翟欢眼皮狠狠颤了颤。 仅凭那两道文气长龙的个头和威势,他便知道暗中那名文士也是难啃的硬骨头, 还不待他有动作,燃烧火焰般的墨色武气正面杀上去。原是翟乐化出武铠,四指将弓弦抓至满月。一阵轻颤嗡鸣后,箭矢划破长空。长龙连哀鸣都未发出,碎裂四散。 翟乐诧异道:“这般脆弱?” 翟欢见四散文气如鹅毛大雪翩翩落下而非彻底消失,心下一紧:“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话音落下,以营地四周为界,升起一面微透明的黑白穹顶,无数类似文字的图案盘旋其上。 这面穹顶彻底合上至少需要三息功夫。 翟欢正庆幸反应及时出手快,这大半“雪花”应该……这道念头还未完全浮现,“雪花”触碰到穹顶,漾开一圈圈水波涟漪,穿过穹顶屏障,毫无阻碍地继续往下飘洒。 翟欢:“……” 兵卒们经过气浪狂风的细卷,睡意早就飞了个干净,急急忙忙拿起武器,三五成群准备迎敌。他们倒是想列出军阵,但并没有施展的空间,临时营地被税银车辆占满。 兵卒们集合到一块儿尚且不容易,更遑论说摆开阵势迎敌。杨都尉又气又恼又恨,没想到贼人居然这么大胆,连他负责押送的税银队伍都敢下手,当即施展武气化作武铠。 提枪上马,怒吼道:“不用慌!” 此人声如洪雷,传遍整个营地角落,兵卒瞬时有了主心骨,却不知真正的危险已经逼近。 “雪花”飘落肩头、发顶、肌肤…… 一碰即化,钻入人身。 强烈的低落情绪穿过心灵罅隙,蔓延至四肢百骸,畏惧、怯懦、怕死、仿徨、狂躁……甚至有人在极度惊惧之下看到尸山血海、血亲惨死。更有心性不足者,欲提刀自戕。 营地彻底乱作一团。 兵卒慌慌然如无头苍蝇。 这一切就发生在几息之间。 共叔武:“……” 突然感觉他是个假的武胆武者。 但他毕竟作战经验丰富的战场老手,内心思绪万千却丁点儿不影响手上的动作。长弓一射,射落冲他们而来的十数支箭矢。 褚曜神情毫无波澜:“位置暴露了。” 共叔武:“……” 突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刚才动静那么大,敌人没发现他们的位置才叫有问题。他这会儿倒是想拍马冲杀上去,只是――褚曜的行动让他多少有点慌。 褚曜似看出他内心一闪而逝的迟疑。 “祝君――武运昌隆!” 共叔武:“……” 谢天谢地! 事实证明,褚曜受的是正统文心文士教育。哪怕文心被废多年,但扎实的基本功和深厚底蕴让他出手毫无滞塞。带给共叔武的言灵加持也不亚于他曾接触的任何一个文士。 除了知情者,谁会相信这么一个出手果断利落、言灵手法自如的文士,曾有过一段极其漫长而晦暗的低谷人生,而今天是他阔别多年,第一次施展文心言灵? 杨都尉手中化出一丈长的三刃刀。 刀柄长七尺,手腕粗,重八十八斤! 只见杨都尉将长刀重重掼地,刀柄末端没入地上裂石三寸深,以其为中心向四面延伸蛛网状裂纹。肉眼不可见的气息四散激荡,威严肃杀之气随之兜头笼罩。 士兵们打了个激灵。 一部分人醒了,但仍有一部分士兵情绪泥低迷,面露恐惧,恨不得丢盔弃甲。若此时地上有裂缝,大概要排着队将裂缝填满了。 杨都尉当即斩下一人头颅。 “退者,立斩!” 他动了真格,这才勉强压下骚动。 不过,这点儿只是杯水车薪。 兵卒们赶了一整天的路,绕道之后体力几乎消耗干净,再加上恶劣的环境条件,不管是精神还是体力都没有彻底恢复,能恢复五成都是乐观估计。 接连抵御数道偷袭的翟欢:“……” 他简直要气笑了。 见过迟疑不定的人,但从未见过这么墨迹的。 不知道战场瞬息万变,主将迟疑一瞬也会拉无数士兵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个时候还犹豫什么,管那些体力不济、精神颓靡的兵卒做什么? 直接武气化兵,组建抵御敌人的防线啊! 再不济―― 化出武铠让兵卒上阵也行…… 翟欢这边有种日了狗的心情,庆幸的是自家堂弟是个靠谱的,直接祭出了武胆虎符,只见冲天而起的墨色光柱,暴力冲开了还未完全落下的“雪花”, 翟欢这边有种日了狗的心情,庆幸的是自家堂弟是个靠谱的,直接祭出了武胆虎符,只见冲天而起的墨色光柱,暴力冲开了还未完全落下的“雪花”, 157:行动(十五) 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 其势如��弩,节如发机。 这位杨都尉也不是初涉战场的新兵蛋,但此番令人瞠目的表现也在侧面证实了一点――他这些年的不得志也不是没原因。 几名属官围了过来。 或神情凝重,或紧张求救。 其中有跟随杨都尉多年的老兵,也有近两年被提拔上来的新人属官,实战经验没几次,参与最多的还是剿匪。那些匪徒,大半是活不下去不得不落草为寇,剩下的可能是附近郡县流窜过来的歹徒,十有七八都是普通人。 对付他们自然没有多少难度。 但,此番敌人一上场便是两名不知实力底蕴的陌生文士,暗中还不知藏着多少人马。他们连敌人的面都没有看到,营地已经有四十多名兵卒提刀自戕,鲜血喷溅,洒满木车。 这一幕带来的冲击力可比那些没有多少反抗能力的土匪大得多,那位惯会揣摩上司心情的属官,此时就被吓得慌了神。 一时间都忘了他自己也是武胆武者。 “都尉――” 身侧另一名属官直接给了他肘击。 这么大声做什么? 生怕敌人不知道都尉在什么方位?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杨都尉猛地醒过神,慢一两拍才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正欲出手弥补,翟乐已经先他一步做了他本应该做的事情。那名一袭墨色甲胄的少年人沉稳果断,丝毫不乱。 恍惚间,还以为他才是主将。 杨都尉内心并无任何不快,大敌当前,御敌才是重中之重,私人恩怨完全可以放一边。 营地兵卒有一千。 翟乐作为七等公大夫可以选择化兵三百五,也能选择化出同等数量的兵卒武铠兵器。杨都尉乃十等左庶长,数量比他多,足有五百。他本来也想跟着照做,但被翟欢打断。 翟欢声音以密语形式传入耳畔。 他道:“化兵!列阵!聚势!” 这已经算得上命令口吻了。 杨都尉生性优柔寡断,有选择困难症,私下脾气也不算好,耳根软爱听好话,但此人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他有一个优点就是会听从命令且执行力极强,当即便照做。 毕竟是十等左庶长,同样是武气冲月,杨都尉引出来的阵势比翟乐大了不止一倍,气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冲散褚曜带来的阴影。完全清醒过来的士兵看着躺在血泊中的袍泽尸体,不寒而栗。完全想不起来那股想自尽的冲动从何而来…… 随着军阵气势凝聚,欲杀敌而后快的强烈情绪稳稳占据了上风,无形力量充盈四肢。 但紧跟着又出现第三道武气冲月之景。 观其气息,仅比杨都尉弱上一线而已! 翟欢多少有些心理准备,故面不改色。 “仁能附众,勇能果敢,严能立威严。” 将者五德,智、信、仁、勇、武。 三道言灵文气没入杨都尉体内,这使得他本就浑厚强横的气息节节拔高。眨眼功夫,五百军容整齐的武气士兵落在营地四方。若细看,便会发现它们身上藤甲比平常状态凝实,肉眼可见地精致,武器更沉更锋利。 与此同时,褚曜也跟着发动“将者五德”,只是不同于翟欢仅有三道,他是五道齐发。 瞬间拉平共叔武跟杨都尉的等级差距。 共叔武内心几乎要感动落泪。 褚先生宝刀未老,出手堪称模范示例。 他率领武气兵卒结阵冲杀向那块临时营地,双方武气兵卒持盾相撞,杀喊声嘹亮震天。 武气兵卒,说白了就是武气凝聚的傀儡士兵,本身并无自主作战意识。实力受主将直接影响。主将气势胜它们胜,主将气势弱它们弱,甚至会无心恋战,丢盔弃甲而逃。 同样的,它们如何进攻如何配合也需要人为操控,不然就会盲目向己方以外的敌人下手。 混战之中,高级武胆武者的破坏力是强大的。 要么双方安心居于大后方操控武气士兵,要么将对将、兵对兵,防止高级武胆武者对普通士兵下手。杨都尉比谁都明白这道理,他几乎不假思索交出了武气兵卒的控制权。 准备揪出暗地里的对手。 只要杀了敌方首脑…… 翟乐也是同样的想法。 只是让二人万万没想到的―― 敌方的首脑并非那名陌生的九等五大夫,而另有其人。几乎无人反应过来,一道人影如一枚威力惊人的石弹冲杀向杨都尉,此人手中利刃在空中留下雪白光影,眨眼便从临时营地边缘杀向了在场实力最强者―― 杨都尉不慌不惧,横刀骑于马上,挥舞大刀劈出丈余刀气。只见刀锋泛着淡黄微光,胯下战马似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嘶鸣。 铮得一声! 两件兵器狠狠撞击到一块儿,气浪炸开,狂风沙暴吹得普通兵卒东倒西歪,本就混乱的营地越发没有章法。护卫周身的属官欲上前助阵,却不防脚下冷不丁升起的黑白文气。 这道文气死死缠绕战马四蹄,还绞得战马生疼,哀叫不止。他们只能看着杀过来的敌人不仅没被刀气砍成两半,还稳稳踩上马首,同时抬脚飞踹向杨都尉胸口护心镜。 那一脚也不知用了多大力道,竟将杨都尉直接踹下了马背。一众属官这才看清来人模样,一名身穿半旧�V褐,胸膛半敞、肌肉臌胀、身形魁梧的高壮络腮胡、刀疤脸大汉。 此人还生得一身匪气,裤腿高卷至膝盖上侧,露出两条粗壮有力、肌肉硬实的小腿,属于普通人看到了会忍不住生出主动递上钱袋的主儿。唯一令人觉得违和的是―― 这名壮汉的武器既不是大锤、也不是大刀,更不是大斧头,而是一柄修长漂亮的窄剑。 剑身雪亮细长,造型朴拙无华,最出彩的便是它的剑柄,缠绕着九条形态各异的金龙,以剔透宝石为九龙双眼,低调中散发着些许奢华,隐约还能听到金玉之声,龙吟虎啸。 壮汉出手一点儿不讲武德。 先是暴力踹人下马,又是趁着几个属官被文气所困,脚下重重发力踩断马首脖子。 那匹可怜马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烈短促哀嚎,马身砸向地面扬起灰尘,壮汉则借力杀向杨都尉。诚然,壮汉出手过于意外,杨都尉猝不及防下吃了一个小亏。 不过他也没多狼狈。 158:行动(十六) 杨都尉身在半空就调整好重心。只是壮汉那一脚力道强横得惊人,不止让杨都尉气息翻涌,双足还在地上留下两道长痕,足足倒退丈余才彻底稳住身形。 刚站定,来敌不给丝毫喘息之机又杀到。 杨都尉气结,持刀奋起杀了回去。 兵器交锋,铮铮作响。 翟乐为何没杀过去帮忙? 根源出在那柄剑。 以文武之气凝化兵器不是啥新鲜事儿,但那种风格的细长窄剑他只在一人身上看过――那就是他好一阵子没见过的沈兄。 翟乐:“……” 一时间,他的内心有千言万语。 就在不久之前,顶多几个时辰前,他还心心念念沈兄以及沈兄文气化作的各色美酒。 路过山道想起梁山众好汉“贩枣卖酒”,他便应景地响起沈兄,还笑道――若让沈兄去“智取生辰纲”,言灵一出,沈兄都不用自费腰包买酒买枣,不比梁山好汉还要赚? 他还暗下遗憾,没正式跟沈兄道别。 如今世道,未来天南地北,恐无再逢之期。谁知道、谁知道沈兄这么不禁念叨!!! 他们不仅再逢了,还是以这种形式…… 凭着那柄特殊的长剑,翟乐有九成把握这名杀气腾腾的壮汉就是他认识的那位沈兄。至于为何模样大变……嘿嘿,莫要忘了,沈兄身边可是有一位伪装无双的祈元良文士! 如此说来的话―― 刚刚出手的那名九等五大夫根本不是什么陌生人,应该就是共叔武,两名文心文士呢? 其中一人必是祈元良先生。 另一人又是谁? 翟乐脑洞再大也没往褚曜身上想。 毕竟褚曜武胆被废,落魄多年是公认的事实,哪怕使了特殊手段恢复,时间上也来不及。 正想着,一道危险气息杀到。 定睛一看,竟是一名身穿黑色狰狞铠甲的魁伟武者,武者手中化出一柄长刀,只取他面门而来。此人杀气腾腾,若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有可能被对方斩于马下! 危机感让翟乐不敢掉以轻心――即便他知道眼前这名仅露出半张方正下颌,气势逼人的武者是熟人――可是,呵呵,战场之上只有敌人,熟人就会手下留情不杀你吗? 抱着这种天真幻想的人根本活不下来。 翟乐虽年少,但经验不少,心智心性都相当成熟。莫说眼前敌人只是有过几面之缘,勉强只能算熟人的共叔武,即便是血肉至亲,也要全力以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铮铮数声。 兵器正面交锋数次。 九等五大夫对七等公大夫,仅仅两等的差距便是极难跨越的沟壑。共叔武明显还有余力,但翟乐每一下都要尽全力。虎口发麻,手掌发红,胸口发闷,心下暗暗叫苦。 武胆武者其实也有派别之分,翟乐本就不是擅长力量的武胆武者,他更倾向于速度和技巧,论持久也有所不及。仗着天赋经验和技巧,若是同等实力的对手,他赢面居高。 但在绝对力量面前,再多花哨的技巧都是没用的,天赋这玩意儿也不能折现啊,经验就更扯淡了――眼前的共叔武论经验胜两个他。一时间被压着打,勉强保持不败而已。 他处境不好,翟欢怕是最着急的。 没有一丝丝迟疑:“三心二意。” 整个队伍除了他还有一名文职属官也是文心文士,不过那名文士实力不济,反应也慢,估计也没处理过这种突如其来的大场面,又被暗中的祈善和褚曜轮流着戏干扰。 因此,此人光是指挥调动普通士兵都手忙脚乱了,更别说分出多余心力照看翟乐这边。 自家堂弟自己心疼啊。 哪怕他知道文心文士一旦用了诸如“三心二意”这样的分神多控言灵,文气消耗速度会翻倍增加,也没有旁的选择。仅一个呼吸功夫,脚下涌上两团如粘稠流水一般的文气。 一团为黑,一团为白。 三人三心归属三方。 一方以文心言灵策应翟乐,一方辅佐杨都尉,剩下一方指挥罩着翟乐武铠的三百五十名兵卒。因为营地不大,千余人根本摆不开阵势。基本都是用武器正面近距离交战。 不对―― 翟欢很快发现敌方数量不太对劲。 好似要印证他的猜测,漆黑密林间时不时射出几十箭矢,连瞄准都没有那种。战场就这么大,己方除了武气兵卒就只有沈棠和共叔武,剩下的全都是敌人,还需要瞄准? 每一支箭矢撞上文气穹顶,都会激起阵阵涟漪波纹,之后与文气相抵,消弭无形。 看似徒劳,但细心观察便会发现一轮箭矢过后,下一轮箭矢引起的涟漪会比上一轮大,文气穹顶从原先的纹丝不动,逐渐有些晃动弧度。第九轮之后,穹顶出现一丝丝裂纹。 第十轮―― 所有箭矢都盯准了那一道裂纹。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头顶那面笼罩整个临时营地的文气穹顶,应声碎裂。文气碎片在半空消弭飘散,剩下的箭矢再无阻挡! 大部分箭矢都被兵卒中的二等上造或者末流公士击落,但也有一部分狠狠洞穿普通兵卒。那些有武铠护身的兵卒一时并无危险,但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士兵可就惨了,惨叫过后再也起不来。 随着双方交锋,杀喊声不降反升。 每一刻都有兵卒被砍重要害,或脖颈或面门或手臂或大腿……抛下一地不知是谁的断肢残骸。不少武气兵卒被砍中致命部位或者被兵器捅穿,碎了半个身体,便无声消散。 杨都尉余光看到这一幕气得目眦欲裂。 武气兵卒和活生生的兵卒能一样吗? 前者阵亡了还能再凝聚召唤。 只要武气不枯,它们就没有死亡一说。 普通士兵却是血肉之躯,命只有一条。 他怒不可遏,叱骂道:“小贼,纳命来!”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和多余动作,奋起蓄力凝聚于刀身,整个人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金黄火焰,巨大的刀气携着无穷杀意劈向沈棠,似要将所有的恨意和杀意凝聚于此,劈开贼人胸膛。 159:行动(十七) 看着在眼前急速放大的金黄火焰。 沈棠冷脸持剑横身,轻吐数字。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此处战局吸引战场上数道目光。 褚曜和祈善更是暗中捏紧拳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不敢有丝毫的分神,等待最终结果。 金黄火焰所过之处,脚下焦土一片,连周遭空气都被烧得扭曲,映出杨都尉那张被愤怒杀意扭曲的脸和猩红充血的双眸。 他一路带着爆音,持刀劈向沈棠胸口。看似一击必杀,仿若滔天巨浪吞噬一切,让每个看到这一幕的人心生无力绝望。杨都尉甚至看到沈棠被一劈两半,横尸当场的未来。 结果―― 铮! 透明剑气以一往无前之势迎向金黄刀气,细长雪亮的剑身稳稳挡住数倍于己的刀锋。 被从中劈开的刀气掠过沈棠,在她身后地面拉出两道数丈长、三尺深的沟壑,袅袅烟尘随气浪上升,看得人目瞪口呆。 交锋的一瞬,杨都尉脸色大变。 这一击不似砍在剑身,倒像是跟一座无可撼动的山岳相撞。他似断了线的风筝,被反弹的巨力打飞出去数丈远。路径之上的兵卒也被一一撞飞,咚咚落地,呕出大口的污血。 参战的几位文心文士有先见之明,几乎是第一时间开启了防护手段,保护脆弱的耳朵。 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交锋碰撞发出的巨鸣震得人耳鸣,数息听不到除嗡嗡之外的声音,甚至还有人头疼欲裂,呕吐不止。距离稍近的池鱼也倒霉遭殃,在气浪冲击下连滚带爬,或被吹得睁不开眼,发巾凌乱,被迫吃一嘴巴的土。 祈善:“……” 褚曜:“……” 连蹲在营地二十丈开外的他们都受了不小影响,可想而知战场中心会是什么情形…… 见此情形,祈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饶是他戴着厚厚的滤镜,也被这一幕震惊得说不出其他话来,他该说什么? 说出去谁能信? 一个文心文士!仅凭一人一剑,正面抗下一位十等左庶长的全力进攻――要知道这一击甚至能劈开普通小城城墙,一人高的巨石也能击碎。那么抗下这一击的人力量又如何? 单看方才豪迈英武又尽显暴力之美的举动,祈善敢拍着胸脯说,已经远胜世间九成的男。让他们怎么相信沈小郎君的话?又有哪个眼瞎的会信这厮的话?相信“他”是女娇娥? 祈善二人内心都有无数的吐槽想说,但现在显然不是较真儿沈棠究竟是男装大佬还是女装大佬的时候,因为―― 杨都尉被巨力震得五脏六腑似要位移,沈棠这边也不太好受。 身形未动,但大半截小腿被迫陷入地里。 上身衣衫遭不住,碎开一道道口子。 暴露在外的肌肤满是淌着血的血痕,伤口流出的血液,仅仅几息便洇湿了布料。这副狼狈模样都不用多化妆,拿出一只豁口破碗往街边一趟,妥妥就是一个新鲜出炉的乞丐。 嗯,还是丐帮长老或帮主级别。 “噗――” 胸腹血气激荡,铁腥味涌上喉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吐出一口血,眼前出现重影。 那一句“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的言灵一出,原先文气充盈的丹府被瞬间抽取一空。 若非上阵之前,祈善还用特殊文心言灵借了不少文气给她,她甚至发动不了那句言灵,便会跟以前两次那样昏厥过去。 沈棠握着“慈母剑”的手指收紧,呸的一声吐出残余血沫,抬起眼睑,黑白分明的眸子清冷无情,似乎能映出杨都尉的死。敏锐注意到沈棠处境不妙,祈善二人前后脚出了手。 祈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褚曜后发而言灵先至。 “气化流行,生生不息!” 两道言灵下来,沈棠惨白的面色逐渐浮现些许红润,连隐隐作疼的胸口也舒畅不少。她大喘一口气,咬牙持剑起身,脚下发力,再度杀向杨都尉!高高跃起,千斤坠下。 “小贼,来得正好!”杨都尉瞪大一双铜铃大眼,大喝一声,右手拖刀,双足蓄力,魁梧身躯似一发小炮弹般迎接上去,喉间溢出一声兽吼一般的叫喊,“来啊!老子怕你吗?” 武器相撞,铮铮作响! 二人杀过之处,留下无数密集的刀剑残影。营地现场士兵不敢靠近,杨都尉的属官更是无从下手,帮不上忙还被逼得远离。翟欢倒是时不时能拉上一把,局面僵持不下。 几人忍不住在内心呐喊。 凶残! 真的凶残! 临时营地几乎被二人交锋的冲击犁一遍。不慎被波及的普通兵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踏上阎罗殿报道的路。 死不瞑目! 几人内心萌生出同一念头―― 那名盗匪壮汉究竟是何方人士? 为何此前没有听过一丝风声? 与十等左庶长正面交锋,还不着半件武铠护身,这究竟是自信能接下所有攻击不失手,还是自负自己不会受伤?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人胆战心惊! 这问题能深深困扰几位属官,却困扰不了翟乐,因为他深知――哪是沈兄自信自负啊? 他根本没武铠,又如何化铠? (:3_�c)_ 因为他是文心文士! 倘若众人,特别是杨都尉意识到这点的话,不知会不会吐出血来。翟乐暗暗苦中作乐地想着。不过,杨都尉会不会吐血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要吐血了。 铛! 在共叔武步步紧逼之下,武器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痕,而共叔武下一击仍是同一个位置!这一次,裂痕进一步扩大,如蛛网一般向整个刀身蔓延四散。 翟乐运转武气去修补裂痕。 但修复速度远不如敌人破坏速度。 终于―― 一声碎响过后,武器彻底报废。 共叔武的大刀砍在他右肩。 刀锋和肩甲表面的甲片相撞,带起一串激烈火花,翟乐直接被打飞出去,咬牙咽下血沫,捂着肩头位置。手掌之下,已经出现裂纹的甲片在武气缠绕下缓慢修复。 翟乐呼吸越发粗重。 手臂疼得险些抬不起来。 他不是没跟九等五大夫打过,远的不说,光说近的,先前在土匪寨就跟共叔武切磋好几次,但那时候只是友好切磋并没动真格。 仅仅两等的差距就这么大…… 160:狼烟 翟乐内心非常清楚一点。 方才若非武铠相护,那刀绝对能将他从右肩膀往左腰腹,劈砍成整齐两块。 武铠肩甲甲片出现了碎痕,绝对禁不住同一个位置砍第二刀!下一刀绝对会碎! 届时―― 翟乐几乎能预见那个场景――侥幸点只是失去这条手臂,倒霉一点原地英年早逝! 不过,这又如何?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沾满血的牙齿,少年那双桃花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璀璨,他重新化出一柄红缨钩镰枪。 共叔武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少年天赋几乎是恐怖的。 或许连翟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时时刻刻在进步,即使这点进步并不明显,但每次都能带给共叔武不一样的惊喜和压力。 倘若翟乐能活到成年,不,只要再过两年,超越他是板上钉钉。一个人有天赋有悟性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还努力。 共叔武稳了稳气息,见翟乐斗志昂扬,不仅没有被死亡笼罩而低迷,反而越战越勇。 不由得笑道:“好!来得正好!” 兵对兵,将对将。 后者是我方占了上风,但前者的天平却逐渐往敌方倾斜。褚曜二人对此也很无奈,毕竟己方人数少,武气兵卒的主将还将全幅心神放在对敌上,无法持续性给予武气修复。 本身人数就是劣势,武气兵卒死一个少一个,差距慢慢被拉大,所以整体战局看着还是僵持不下,除非――一方主将被斩杀! 要么翟乐被斩首,要么是杨都尉! 巧的是,翟欢也是这么想的――要么那个刀疤壮汉被杀,要么九等五大夫伏诛。 他与褚曜眸色微暗,一个准备抬手一个落在袖中的手指变化手势,正欲发动什么文心言灵,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众人都没有想到的变故发生―― 天边倏然自下而上,升起一道雪白明亮的光,路径拖下长长尾巴,有点儿像流星。 不过,谁家流星不是从天上坠落? 这道从地面升起的光,倒像翟乐先前示警众人的哨箭,但哨箭威力还没这么强,示警距离也没那么远。光芒在最高处炸开,一道带纹路的焰火转瞬即逝,是烟火? 仿佛要回应一般,远方又有一处位置升起了同样的光,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每一道都隔着很长一段距离。 沈棠不关心这些,她眼前只有杨都尉一个敌人,全身心投入其中,一想到能将敌人脑袋从他脖子上摘下,便浑身颤栗。 冲动,嗜血,兴奋,愉悦! 这种感觉让她通体舒畅! 扑―― 剑锋入肉,溅起一大片血花。 原来是杨都尉失神一瞬,上臂肩甲被剑锋划开,留下一道半指节深伤口。 刺痛让他皱眉。 翟欢下一瞬施加的文气护体则让他躲开沈棠致命的第二击,他突然一改先前不要命的粗暴打法,口中念出一道言灵,纵身一跃,骑上狂奔之中由虚转实的高大战马。 沈棠见他想跑,气得眼睛都红了。 这是欺负她没有马? 谁说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你要杀吾还是要截税银?” 沈棠不解:“有区别?” 眼前这个碍事儿便是护着税银的恶龙,杀掉他就能获得宝藏,二者之间有本质区别? 杨都尉铁青着脸,不甘心地瞪着沈棠那张刀疤脸,恶狠狠地道:“若你要税银便给你!” 沈棠:“……???” 另一边,翟乐和共叔武也默契停手。 不,准确来说是看到那几道依次升起的光团就停下来了,他们清楚那光代表什么。 是“狼烟”! 所谓“狼烟”便是边防发现敌情的时候,在烽火台点燃的烟火。不过那都是两百余年前的定义,如今的“狼烟”稍作改动,性质原理跟翟乐先前射出的“哨箭”差不多。 不同颜色的“狼烟”代表不同含义,不同地区、不同国家的狼烟含义也各自不同。但不管是什么,狼烟升起就代表有战事。 杨都尉如何不知? 这道狼烟的意思是回援。 不计一切代价、损失,回援州府! 这会儿还在四宝郡境内。 州府代表的意思便是孝城了。 杨都尉气得红了眼。 若是寻常麻烦,何须升起狼烟示警?因此,他内心在不甘心也只能选择割弃保护的税银,选择带兵回去查看情况!不仅是因为狼烟军令,还有便是他的家人亲眷都在孝城。 另一重则是,继续打下去,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一伙人和让孝城升起狼烟的敌人是一伙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合呢?因此,他需要出言试探! 若沈棠答应便代表不是。 若坚持要打,多半有猫腻。 周遭火光明亮,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伤,杨都尉的半张脸也被污血染红。他忍着怒火和伤势,咬牙咽下血沫:“你待如何?” 沈棠歪了歪头,冷漠看着杨都尉。 讲真,她挺想拿下杨都尉的人头。 不过话到了嘴边就变了。 “行,人走,财留下。” 杨都尉红着眼睛,声嘶力竭下了停战命令,率领剩下八百多号人往来时的方向撤退。翟乐捂着胸口,平复激荡的气息,深深看了眼共叔武和沈棠,咬了咬牙,召出战马。 骑行途中捞走文气即将见底的堂兄。 共叔武没趁势下手,任由他离开。作战的时候怎么阴怎么来,但双方共同停战,再偷袭就是小人行径了。不多时,临时营地只剩沈棠二人和�O�O�@�@两百多个武气兵卒。 祈善二人来的时候,沈棠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打生打死,怎么突然说退就退了?” “多半是因为那些狼烟。” “那是狼烟?他们是去回援?” 褚曜神情凝重:“怕是如此。” 共叔武收回武铠和武气兵卒,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什么情况能比这些税银更加重要?” 褚曜问:“半步也不知道?” 共叔武冷笑了声。 “吾怎知?” 辛国灭国,龚氏发配,他只领过辛国的俸禄,从未替庚国效过力,哪会知道庚国治下的四宝郡各色各式狼烟代表什么意思? 这是军中机密,轻易不得外泄。 161:孝城乱(一) “不管是什么,狼烟一起,总不是什么好兆头。”褚曜目光幽幽看着第一道狼烟升起的方向,还未等他深入感慨什么,余光看到祈善将外衫脱下递给了沈棠,他一把夺下。 祈善皱眉:“你作甚?” 褚曜反问道:“你又作甚?” 准备伸手去接的沈棠,看着被褚曜一把扼住手腕的祈善,狐疑问二人。 “……你们作甚?” 共叔武:“……” 啊,那种被彻底忽视的感觉又来了。 祈善不过瞬息就明白褚曜的用意,扯了扯嘴角,指着沈棠反问褚曜。 “你莫不是真信了?” 所以避讳他这个“外男”主动借衣裳? 这真大可不必。 如果说祈善在今天之前还是将信将疑,今天过后就彻底不信沈棠那番鬼话了。 试问,哪家女儿能是这般的? 哪怕有林风这个例子,证明女子也能开拓丹府,但看看人家是什么画风,再看看沈小郎君又是什么画风?属实超出他知识范畴。因此褚曜的反应在他看来就有些“不可理喻”! 褚曜面无表情:“一九。” 一分信,九份疑。这一份相信还是看在天命滤镜的份上给的,之所以阻拦,原因倒也简单――他嫌弃祈善的外衫不干净。 祈善:“……” 褚曜又解释一句:“你衣衫沾着血。” 因为衣裳颜色比较深看不太出来,但祈善身上的确散发着淡淡的血腥之气,凑近也能看到鲜血自内向外渗出,连外衫都沾上了。 褚曜略诧异:“你何时受的伤?” 沈棠一听也看了过去。 目光闪烁着担心,又有几分不解。 文心文士虽然没多少战力,但以祈善剑术和言灵造诣,普通士兵想抓住他都有难度。方才一战,祈善又离中心战圈那么远,他上哪儿受的伤?关键是外衫完好无损…… 这只有一个可能――祈善身上一早就有伤,因为不慎崩裂,鲜血渗出才会染湿衣裳。 祈善则淡定地皱了皱眉,不甚在意地将外衫套回身上:“没受伤,大概是赶过来的时候没注意,被哪个倒霉鬼的血泼到了。” 褚曜细看祈善的表情,确实红润健康有气色,丝毫不见隐忍伤痛的痕迹,些许疑点就被他忽略。他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给沈棠披上――甭管这是五娘还是五郎,领口微袒,衣裳破烂,怎么看怎么不像样,沈棠没拒绝。 她打了个困乏的哈欠。 脸上泛起异样潮红,脑袋一点一点,仿佛下一息就能栽倒大睡。有了以前的经验,褚曜知道她这是要醒酒了,便道:“五郎困乏的话,先寻一处地方睡着,剩下交给我等。” 沈棠并未应答而是强撑精神,绕着共叔武走三圈,看得后者国字脸懵逼。再三确信她的“珍宝”还在,来截杀“珍宝”的敌人也被打跑,沈棠才放心地点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下一息,在三人惊讶目光中原地阖眼。 祈善:“……” 褚曜:“……” 共叔武:“……” 没一会儿,响起一阵轻微平缓的鼾声。沾酒即醉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还有站着秒睡的操作,惊得共叔武都没来得及询问沈棠绕着他走是什么意思,那眼神有些奇怪。 愣了好几息,他有些恍惚地问:“两位先生,这、这……该……如何是好???” 他们仅有四个人……啊不,三个。 这么点人手,即便他现在重新化出武气兵卒也搬不走那么多税银,而且税银目标太大,保不齐杨都尉会带兵杀回来。税银被截,最近风头估计都会紧,处理也不好处理。 烫手山芋,不好接啊。 褚曜二人对视一眼。 他们计划这么久,自然也考虑到这种情况,自然是将这些税银“藏”起来。此处偏僻,人烟稀少,不易被人发现。即便杨都尉他们杀回来估计也想不到税银还会在原地附近。 任何一个“歹徒”,拿到这么一大批巨财,谁不第一时间转移藏匿?岂不是夜长梦多? 待风头过去再将税银偷偷转移。 共叔武对此并未提出疑义,在他看来这也是目下最优解决方案,藏匿到附近可比转移要省力得多,效率也高得多。 与此同时,杨都尉等人也率领吃了败仗的残兵,火速往孝城方向赶。一路上气氛凝重,连平日最受信任的属官都不敢喘一口大气,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怒杨都尉敏感神经。 疾行两个时辰,东边晨曦微亮。 杨都尉熬得眼睛都冒出了血丝,但也知道兵卒熬不住,若不管不顾地赶路,哪怕用最快时间回到孝城或者半路碰到敌军,几百个疲劳残兵,不过是给敌人送战功! 无奈只能选择在一处溪边原地休整。 “杨都尉――”此时的翟欢文气恢复小半,面色看着比昨夜撤退时好了不少。 “翟先生。”杨都尉一改先前傲慢且目中无人的态度,多了几分恭敬和感激。这番举止并非作伪,昨日若无翟欢数次相助,先不说他这条小命,帐下士兵也保不住这么多。 翟欢问:“昨日的狼烟是……” 杨都尉也没隐瞒,沉声回答道:“那是不顾一切回援四宝郡州府的狼烟情报。” 先前撤退逃离,翟欢二人完全没必要跟着残兵一块儿走,毕竟这已经超出他们受的委托范畴了,但这两个年轻人还是来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杨都尉也不是不知感恩的白眼狼,自然不会再用先前的态度。 翟欢一惊:“孝城有难?” 杨都尉沉重地点头。 一侧的翟乐听了,俊脸一沉。 虽然狼烟能传递的情报非常有限,但事态严重到需要发出这样的狼烟,召回在外的驻军兵卒,由此也能推测出一点―― 敌人数量已经超越驻守驻军! 若考虑驻军还占着守城的主场优势,那么敌我兵力差距不大的情况下,根本到不了升起狼烟的程度。反向推测出敌军数量或许有我军三倍、五倍……这个数量的兵力…… 回援等同于送死了。 翟欢问:“是什么势力?” 杨都尉双手狠狠搓揉脸,试图让自己精神起来――昨日耗费太大,又被那名歹徒打出内伤,他现在状态不比“强弩之末”好多少。 162:孝城乱(二) 翟欢提的问题,也正是杨都尉想知道的。 这时,翟乐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向杨都尉求证:“杨都尉可知道……凌州作乱这事?” 杨都尉听懵了一瞬。 不是他理解有问题,而是翟乐这话的每个字都听得懂,但合在一起怎么就消化不过来? 什么叫“凌州作乱”? 他不可置信。 蹭得原地站起身,眼睛睁大似铜铃。宛若一头暴躁困兽般来回踱步,气息危险又不安,脚下地面都要被踩出两个坑了。终于,他沙哑着声音问:“你说什么……凌州?” 凌州出了什么事情? 凌州又是何时出的事情? 翟乐兄弟反应比他更震惊。 居然真的不知道? 这、这……饶是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翟乐只好大致说明情况,不过在消息来源上面撒了谎,他只说他前不久路过某处茶肆听到有商贾议论,并未扯出沈棠几个。 虽然不知道沈兄为何要拦截税银,但他相信沈兄是个赤诚坦荡的真君子,即便行了恶事也事出有因――更何况,此事未必算是恶事。四宝郡什么情况,他眼睛看得清楚。 能从一群骨瘦如柴的百姓身上压榨出那么多税银,还附赠一大批税银之外的奇珍异宝讨好国主郑乔,四宝郡郡守也是个狠人! 从这点来讲,翟乐更偏向沈棠。 因此,他守口如瓶。 未曾向杨都尉透露他的猜测。 “不知道,从未收到这个消息……” 杨都尉气得肝颤,眼白布满血红蛛丝,眼神凶狠好似一顿要吃十个人。 他粗喘着气,拳头被捏得指节嘎吱嘎吱作响,倏忽想到什么,吃了火药般火气暴增,叱骂道:“不对――凌州生乱,那郡守在这个节骨眼非得上供税银做什么?” 翟乐轻声插一句:“或许郡守也不知?” 杨都尉压抑不住怒火:“他能不知道?他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活这么大全靠运气吗?” 翟乐:“……” 这个……也说不准。 四宝郡沦陷,于他这个郡守有什好处? 翟欢道:“杨都尉勿怒,如今还不知是何方势力围攻孝城,也未必是凌州作乱势力。反过来想,若真是他们,反倒是好事。” 杨都尉不甘心地咽下火气,红着眼问:“翟先生为何这么说?若是那些暴民作乱……” 翟欢道:“乌合之众,难成大器。” 杨都尉一噎。 作为武胆武者,他是认同翟欢这个观点的。一群临时凑成的老弱残兵,即便人数众多,那也只是表面看着吓人。他们的武胆武者比例太低,谁让普通人连温饱都难? 他们会因吃不饱而揭竿造反,如滚雪球,所过之处纷纷有相同境遇的百姓响应,但――一群吃不饱的凑在一起就能吃饱? 饿着肚子打仗,能有多少战力? 又能产生多大的威胁? 哪怕孝城驻军选择当缩头乌龟,龟缩不出,守城拖延,拼粮草也能将敌人硬生生拖死。真正可怕的,万一攻城的敌军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粮草充裕,那才叫危险。 杨都尉烦躁地抓了抓发髻。 他实在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见杨都尉这边没突破口,翟欢也只能暗下摇头、无能为力――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私下的时候,他发现堂弟神色有恙。 自然是一番逼问。 翟乐支支吾吾:“阿兄,我、我――” 翟欢:“别撒谎,你一向不擅长这个。” 翟乐登时泄了气:“……哦,是这样的……关于昨夜那一伙匪徒,我其实有怀疑对象……” 翟欢也不惊讶,只问:“祈元良?” 翟乐大惊:“阿兄也知道?” 翟欢几乎要气笑:“这有什么难?” 真以为能压他一线的文心文士这么好碰见吗?阿乐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单纯,相信世间有巧合?从祈善出现到税银遭劫,即便祈善没动手,翟欢也会第一时间怀疑到他身上。 不为什么,只因为过于巧合。 再加上翟乐瞒不住事儿的表情…… 他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翟乐道:“哦,因为沈兄的剑。” 几乎没有认错的可能。 翟欢嘴角抽了抽,勉强将翟乐时常提及的“沈兄”跟昨夜那个刀疤脸壮汉对上号。 “可他不是文心文士?” 翟乐道:“是啊,是文士。” 翟欢:“……你管那叫文心文士?” 他无语,良久才看了一眼远处狼狈不堪的杨都尉,仿佛有一口气堵在胸口,让他难受。 翟乐摩挲下巴,略有迟疑:“有文气,有文心花押……的确是文心文士,没错的。” 翟欢:“……” 还真是活久见了。 被二人念叨的沈棠感觉鼻尖有点儿痒,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同时睁开双眼,半坐起身。 醒来已经天色大亮。 空气飘散着混合血腥味的泥土腥臭。 她揉了揉额角,仔细回想记忆。 没有悬念,啥也想不起来。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熟门熟路,她知道自己是喝断片了,换了个环境也没有大惊小怪。没一会儿褚曜他们便回来了,一个个空着手,她还以为是劫税银失败了。 “五郎醒了?” 沈棠问:“昨夜行动如何?” 褚曜:“一切顺利。” “税银呢?” 褚曜递给她一张羊皮图纸,道:“自然是埋了,待风头过去再取出来。头还疼不疼?也不知祈元良那厮上哪儿弄的烈酒,你昨夜打起来跟不要命一样……断没有下一次了!” 虽说五郎醉酒之后,勇武彪悍非常人能比,但也失了几分常人有的“理智”,一点儿不将伤口放在眼里。庆幸的是那些都是小伤,血量看着大,但绝大部分都是敌人的。 祈善如幽灵一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道:“褚无晦,战虽有阵,而勇为本。沈小郎君对敌英勇,不畏生死,如何不好了?” 沈棠一听,原来不疼的脑子瞬间嗡嗡作响,她急忙摆手,跳起身:“不疼不疼,既然事情都解决了,咱们快点回去吧,还得去接林风回家呢,晚去几天要跟我闹脾气的……” 她无耻拉出林风当挡箭牌。 褚曜哼了一声,不跟祈善计较。 四人稍作休整准备回程。 她的好心情在一处官道茶肆戛然而止。 163:孝城乱(三) 四人轻装简行,脚程也不算慢,走了一个多时辰便碰到一处简陋的路边食肆。这种食肆做的就是来往行人商旅的生意。只是如今世道不好,一天到晚也碰不见几个客人。 不知道是四人来得巧还是旁的,食肆外停着好几辆车马,食肆内坐着十来个装束不同的食客。沈棠暗中关注脸色莫名发白的祈善,提议道:“我有些渴了,停下来歇歇脚吧?” 褚曜自然不会不答应。 沈棠虽能文气化酒,偏偏是个沾不得酒的一滴倒,他们带着的水囊也空了,赶了这么久的路停下来补一补干粮也好。 “掌柜的,里头还有四个座儿吗?” 沈棠跳下摩托的背,扯着嗓子往食肆吼了一嗓子。掌柜探出头一看,脸上的不耐烦被吓了回去――无他,为了不暴露行踪,四人连同摩托都重新做了伪装。她外表依旧凶悍,让路人想主动递上钱包的狠人形象。倘若附近有凶杀案,十个差役九个抓她。 嗯,一看就不是啥好认。 其余三人分别化作管家、账房和护卫。 掌柜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端上谄媚讨好的笑容,说道:“有有有,好汉往里请。” 沈棠听了,内心兀自窃喜。 掌柜这话让她很想接上一句“给洒家端上来三斤牛肉三斤酒”,尽显仗剑江湖的豪迈气息。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来四个座儿,再来三壶茶一壶酒,四份饼子,尽快的。” 掌柜嘴角笑容一滞。 似乎没想到沈棠会这么抠。 不过,碍于这一行人的体格,他也不敢将腹诽说出口,转身将四人迎进食肆,命杂役扫了张干净矮桌。没多会儿,后厨端上来沈棠要的东西,唯一一壶酒是给共叔武喊的。 共叔武看着唯一的一壶酒,虽诧异沈棠的“区别对待”,却没主动询问,他不算好酒之人,但有酒喝总比喝茶水好。祈善二人神色平静,仿佛谁都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沈棠就更加不会主动挑明了。 该咋说? 说共叔武这样的壮汉,豪迈喝酒、大口吃肉才符合个人形象?两位文士优雅喝茶才不ooc? emmm…… 所以说,刻板印象害人。 沈棠也不是单纯来吃东西的,杂役路过的时候,她招来一问:“你们这儿生意这么好吗?” 四人刚开吃,食肆外又来了一伙人。 三辆车马,队伍规模不小,连同主人一家五口在内共十人。女主人即使戴着帷帽,也能看到帷帽后那张朦胧模糊的脸上未着脂粉,上了年纪的灰发老妇人抱着尚在襁褓的孩童,低声宽慰女主人,另外两名总角小童缩肩垂头,眉宇间带着未散惧色。 沈棠起初还以为他们半路碰到土匪。 静听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 食肆其他食客脸上也带着化不开的愁色,显然是外界发生了什么大事儿,但其他人只差在脸上写着“生人勿进”四个大字,沈棠也不好上前讨没趣,便选择从杂役这边入手。 为了撬开他的嘴,还笑着摸出一角小碎银,杂役似学过变脸绝活,一秒从不耐烦切换到热情洋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直言:“好汉不知道?唉,又开始打仗啦!想活命就只能逃。过了咱们这个店儿,路上再想补充干粮水囊就不容易了。” 祈善四人闻言,神情倏地一变。 同时想到昨天半夜出现的狼烟。 沈棠:“……” 究竟是哪一步快进了? 她只是与世隔绝几天不是几年吧? 沈棠又问:“打仗?谁跟谁打?” 杂役道:“这个咱咋知道?” 突然就打起来了。 他也是店里来了不少逃难的食客才知道这一消息。不过,谁跟谁打也不重要,反正最后倒霉的都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习惯了。 大人物爱怎么打仗就怎么打仗,还能怎么滴,他们这些小人物也要开店做生意,养家糊口。 沈棠:“那打哪里总该知道吧?” 祈善三人也迫切希望得到答案。 杂役回答道:“不知道,不过大多客人都是州府方向来的,应该是那边在打仗吧?” 沈棠:“……州府?” 四宝郡的州府岂不是…… 孝城! 沈棠几乎要原地蹦起来。 祈善和褚曜伸手,分别压住她左右肩,示意她稍安勿躁:“别急,先去打听清楚了……” 褚曜看了一眼食肆外的新客人,起身整理衣袖,上前询问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先生请留步,先生可是在孝城办过私塾?” 男主人警惕地看着褚曜。 这人看着年纪不大,才而立,穿着打扮却像是四五十的老学究,还拉长一张脸,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死气沉沉”和“古板”二词。他似乎习惯性眼白看人,对褚曜上前凑近乎的行为不友善,但余光扫到后者腰间的文心花押,神情立马来了180度转变。 “你是?” “先生约莫不记得了,族里有个小辈在先生私塾启蒙过两年,有回去接孩子,远远见过一面。”祈善张口就来,真假掺半。 他的确见过位男主人几面,只是人家不屑跟欢场楼子的后厨杂役说话,这还是第一次。 男主人神色和缓几分。 “原来如此。” 褚曜语气自然地问:“曜观先生形色匆匆,还带着家中妻儿,可是要出门远行探亲?” 男主人叹道:“非是探亲远行,要搬家。” 褚曜故作诧异:“搬家?这……那先生的私塾和那些学生……在下这些年也有些经营,先生若有难处,曜或许能帮上忙。” 男主人听后大为感动。 恨不得当即就引褚曜为毕生知己,他双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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