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很从容,甚至有功夫用余光去观察虞紫――这孩子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话题中心,正将全副心神放在主公身上,寸步不离。 褚曜道:“不过,倒是碰见一个跟虞主簿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孩子……” 虞主簿一听这话,没了兴致。 天底下容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又不是长得像就有血亲关系。 褚曜慢悠悠道:“此人,亦姓‘虞’。” 虞主簿琢磨出点儿不对劲的味道。 他不了解现在的褚曜,还能不了解以前的褚曜?十几年过去,这厮饱经风霜摧折,心思只会更加深沉内敛。若没点什么,不会突然跟自己扯这么个“孩子”。 虞主簿干脆单刀直入。 闲谈叙旧般笑着道:“这倒是极有缘分,莫非是兄长那一支的直系弟子?” 褚曜没回答,但神情却严肃起来。 虞主簿看着他明白了什么。 “真是兄长那一支的?” 算算年纪,该是孙辈了。 于是忙追问:“何地何时见过?” 不怪他情绪这么激动。 他是一只离家多年且找不到回去路的孤雁,天地浩渺却无血亲相伴。多年前,曾有妻儿相伴,但他们一个难产身亡,一个幼年夭折,他至今仍是孑然一身。 跟随主将这么多年,除了二人同病相怜这个原因,还有一部分便是移情了。 主将对他而言是学生也是半子,他们是彼此在乱世之中的亲人,情同父子。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 谁知还能听到胞兄一脉的消息! 虞主簿如何不激动? 但,再激动也未表露出来,唯有寥寥只言片语泄露他的真实心境。 “这……”褚曜此时却面露为难。 虞主簿可不会轻易钻套。 他神情平静:“莫不是不在人世了?” 若是这样,倒也正常。 生死别离在这世道本是常态。 “也不是,只是其中经历颇为曲折,虞主簿上了年纪,怕您气出个好歹来,褚将军那边会不好交代。”在虞主簿狐疑眼神中,他冲虞紫招手道,“微恒,过来。” 听到自己的声音,虞紫下意识扭过头看来,露出一张微微偏黑的脸。 为了让自己看着不那么白净,虞紫每日都有刻意将自己肤色弄黑,再加上没有刻意打理修眉,乍一看还真像是个略微秀气的少年:“是功曹先生唤小子?” “嗯,过来。” 虞紫有些受宠若惊。 是真的受宠若惊。 她是混市井长大的,最擅长察言观色。褚曜待自己不算恶劣,但也不算友善,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若说对方怎么讨厌自己又不像,她跟着林风一起蹭课,对方也是尽心尽力地教导,只是她基础薄弱,学着吃力,褚曜也不会刻意问她需不需要开小灶。 她懂不懂,不在意。 虞紫也不敢讨嫌,只得找还算相熟的康季寿求教,庆幸后者没拒绝。 若非正事,功曹从不喊她。 虞紫揣着忐忑又不解的心情上前,熟练给褚曜和虞主簿行了礼,尔后乖乖站在一侧,垂首静待褚曜的指示。虞主簿见状便心中有数,仔细去看虞紫的容貌。 被陌生人如此无礼盯着,虞紫自然极其不爽,但也只能忍着不发作。 过了会儿,便听此人问她。 “你叫什么?” 虞紫道:“虞紫。” “可有字?” 虞紫用眼神询问褚曜,后者只是微微颔首,她这才放心道:“字‘微恒’。” 尽管功曹先生不是很待见她,但该到了取字的时候,也替她取了。 她还挺喜欢的。 “微恒……虞紫……你可知你家中长辈名讳?家住何处?阿翁阿婆何人?” 虞主簿想进一步确认,虞紫却不发一语,脸色有些臭,直到褚曜开口缓和。 “微恒,此人可能是你叔祖。” 虞紫被这话震得六神无主。 叔祖…… 岂不是母亲的亲叔? 只是…… 长辈名讳、家住何处、阿翁阿婆这些却不知如何回答,她忍不住向褚曜投去求救的目光。褚曜跟虞主簿解释:“微恒的身世比较曲折复杂,虞主簿还是寻个僻静地方,听她好好诉说这些年的经历,你再做判断吧……”只希望他别气出个好歹…… 若气血攻心,直接半身不遂…… 那就不好交代啦。 褚曜似乎有些期待虞主簿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连周遭的疏离气息都淡了不少。而虞主簿明知有问题,也只能点点头,跟主将低语两句,带二人离开。 不到一刻钟功夫。 某个营帐被暴怒的文气挤压冲垮。 察觉动静的兵卒赶过来,连主将一行人也被惊动。只看到满面怒容,一副恨不得跟谁拼命架势的虞主簿。陌生少年立在一侧抹泪,褚曜双手拢在袖中旁观。 主将又惊又疑:“这是怎得了?” 很少见虞主簿会动这般大的火气,视线扫过虞紫和褚曜,这俩人都不像是“罪魁祸首”,他只得伸手给虞主簿顺气,口中不断安抚道:“顺顺气,老师且息怒。” 虞主簿铁青着脸,双目圆睁,眼眶布满可怖的血丝,浑身僵硬,终于在众人担心目光下,“哇”得吐出一口腥浊的污血。 虞紫担心上前搀扶:“叔爷爷……” 主将听到这个称呼,诧异。 “你是老师族中子孙?” 仔细看,确实有几分相似。 虞主簿缓过气来,脸色不似方才那么乌青难看,拍了拍虞紫的手背。 声音沙哑道:“无妨。” 他毕竟做了几十年的心理准备,对兄长一家的生死不敢抱太大希望,骤然知道结局,心痛但还不至于如此气愤。而虞紫之母,虞美人的遭遇却是他无法忍受的! 虞紫亲眼看着生母受苦,她的讲述自然真实、详细且感情充沛,让人闭目一想就能浮现相应画面。让虞主簿的血压原地拉满。 兄长后人遭此折辱…… 若非罪魁祸首已经挫骨扬灰,虞主簿能将他们尸骨从坟地里刨出来再鞭尸泄愤,气得后槽牙都在打颤。随着情绪过了最高点,理智也一点点回到了他的身体。 他偏首用挑剔目光打量虞紫。 尽管虞紫生父作恶多端令他厌恶,但虞紫毕竟是兄长一支仅有的一点儿血脉,再加上这孩子能明辨是非、孝顺谦恭,并未沾染父系一脉的恶臭,倒是让他另眼相看、颇为欣赏,眼神逐渐柔和,多了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和宽容。他道:“微恒,你做得很好。” 虞紫可不是什么都不懂。 自家主公跟这位新认的叔爷爷立场不一致,自己总该做点什么…… 她啜泣道:“不敢居功……若非主公相救孙儿水火,如今焉有命在?” 虞主簿沉了沉脸,长叹。 说不出一句沈棠不好的话。 他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之人。 但,私是私,公是公。 即便有虞紫这层关系在,虞主簿也不能倾向沈棠。他缓了缓激荡的情绪,平复紊乱呼吸,像是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主帐。 若非脸色略苍白,还真看不出问题。 主将被虞主簿的文气吸引过去,沈棠几个却没有,仍在原地静静等待。 直至双方各自入座。 “沈君此行来意,吾等知晓,亦钦佩沈君有勇冠三军之势,必不会叫十乌贼子叫嚣猖狂。只是――永固关并非寻常关隘,涉及重大,不可轻易交托。还请沈君谅解。” 沈棠周身酒气未散。 呼吸间仍带着浓烈酒味。 神色微冷:“如何谅解?一山不容二虎,这么浅显的道理,诸君难道不懂?陇舞郡,唯有上下齐心才能坚若磐石。可尔等心中存疑、处处防范,我等又如何交托信任?再者,不分青红皂白,扣押陇舞功曹,此事不该给个交代?” 她还惦记这波人扣押虐待褚曜呢。 这口气不撒出来,不爽。 顾池听到心声,眼神怪异地看着褚曜,上下观察――这厮哪像是受虐待了? 虞主簿道:“吾等并未扣押褚功曹,只是故人相逢,留下叙旧而已,无晦可作证。至于您说的‘心中存疑、处处防范’,更是误会。全因沈君奉国主之命来此,而吾等苦王庭久矣,这才误解沈君举止是国主授意。吾等为保永固关不失,不敢掉以轻心。” 这就是个误会,即使真有错,也是沈棠这边举止让他们“应激”了。 褚曜也未出言拆台。 权当是默认“叙旧”一说。 只是,各种缘由,彼此心知肚明。 虞主簿又一次发问:“沈君作为陇舞郡守,自然有权调动永固关兵马,只是――不足六千兵马,能否保证永固关安全无虞?” 永固关有两万多兵马。 但其中七成多是主将私兵。 剩下才是沈棠有权利调动的。 她不慌不忙,道:“六千?难!” 沈棠也不跟着虞主簿的节奏走。 单刀直入:“可尔等也不会任由永固关落入十乌之手。我缺人,你们缺粮草辎重。合则两利,分则两伤。直说,什么条件,能让我能指挥两万多兵马守这永固关?” 虞主簿蹙眉。 他本想双方合作即可。 但沈棠这话却不满足于此。 人家目的也仅仅是“守永固关”,并无其他野心,虞主簿也不好借此发作。 面对沈棠这嚣张桀骜的欠打态度,帐下诸将虽有不爽,但人家前不久还跟他们主将打了一场,有来有往,不落下风。再一想人家又是这年纪,傲一些也是情理之中。 他们这年纪要是这么能打…… 绝对比沈君还傲气。 虞主簿说出此前众人讨论过的内容。 “三万!吾等要三万十乌贼子首级!不论年纪、性别,只要是十乌贼子首级即可!以他们的头颅搭台祭天,祭奠这些年惨死的兄弟!”这话掷地有声,神情坚定。 帐内其他兵将也露出愤慨之色。 让他们彻底折服―― 心甘情愿被沈棠驱使,条件就这个。 能,就做。 不能,大家各退一步。 你给粮食,我们守关。 互相井水不犯河水。 但―― 沈棠是那种会知难而退的人? 她连眼皮都不动一下,哂笑道:“三万十乌青壮的头颅?行,自然没问题!” 虞主簿等人愕然。 他们也知条件苛刻,便主动添加了附加条件,降低难度――只要是十乌的头颅,不管男女老少都行――一般而言,搞几个部落就能满足。可若是“青壮头颅”,何其难? 一直沉默的主将开口。 “沈君此言当真?” 沈棠道:“自然是真。诸君可还记得,郑乔那厮为何将我调来此地?” 调至陇舞郡,将用于联姻的王姬平安护送至十乌,这就有很大操作空间。 ------题外话------ |??ω?`) 明天弟弟结婚了 虽然不需要我忙啥,但还需要早起…… 唉,这个点,困了…… 409:你确定? 一时间,营帐内众人皆默。 他们看得真切,沈棠没开玩笑。 虞主簿:“沈君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光明正大深入十乌境内,从中挑起战乱?倒不是不行,但动静过大,势必会引起十乌的警觉,甚至是国主郑乔的怀疑……”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 但是沈棠的话…… 此子身上有国玺,此事一旦走漏风声,任何一方都会不惜代价夺取! 沈棠道:“挑起内乱?暂时还没打算玩这么大,不过是借着机会摸清十乌境内消息,方便日后布局谋划。有着王姬当幌子,随行被怀疑的可能性小点。” 十乌自诩将郑乔完全蛊惑。 根本不会怀疑护亲队伍有问题。 至于挑起内乱…… 这么短时间也做不到。 十乌的政权已经度过最不稳定的时期,大小部落纷纷依附十乌王庭,外界再想挑事儿可不容易。为今之计,便只能尽可能为以后打仗做准备,顺便―― 完成虞主簿等人给的难题。 虞主簿道:“这也不易……” 沈棠谈笑自如,应对如流。 “难易与否,端看是谁了。” 傲! 相当傲! 但人家有骄傲的资本。 虞主簿也未泼冷水,只是淡淡地点头道:“如此,我等便拭目以待。” 多个盟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沈棠若真有本事,能护得永固关无恙,将十乌铁骑阻挡在关门之外,对关内庶民而言,不失为一桩幸事。 虽说各家诸侯豪强内战也会闹得民不聊生,但他们好歹知道分寸,不会斩尽杀绝,胜利之后也会修生养息,让治下庶民能有一口喘息机会,而十乌这伙人就不一样了,途经之处无异于蝗虫过境,寸草不生。在“坏”与“更坏”之间,自然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思及此,虞主簿心下亦是无奈。 奈何托生此间,万般不由人。这些年的经历,无一不在告诉他一个真相――再强大的武胆武者、文心文士,也抵不过浩浩汤汤的历史洪流,仅是沧海一粟。 他们所能做的不过“尽己所能”。 沈棠笑道:“好说!” 随着谈话结束,帐内气氛也和缓不少,主将招人准备飧食,邀请沈棠一行人简单用一顿,权当是“告罪”。他有心交好,沈棠心中虽不爽,但也没贴在脸上。 在永固关这地方,用酒招待客人便算是“最高规格”――哪怕这酒还是沈棠支援的――主将很自然地让兵卒给她斟酒,酒水满上,大有“一酒泯恩仇”的意思。 沈棠看着酒,蹙眉。 褚曜:“主公不善饮酒……” “文心文士哪有不善饮酒的?” 主将笑了,更何况还是文武双修。 只是这只脑瓜子看着还挺清楚。 不像是个傻的…… 褚曜:“……主公年岁尚小,饮酒不利于生长,这杯酒便由老夫代饮。” 主将的脑门似乎梆梆梆钻出好几个问号,老实问道:“你说这话不臊?” 褚曜以前的酒瘾比他大。 第一次接触酒也比他早。 没少撺掇他一起偷酒窖珍藏,主将负责行动,褚曜负责望风。起初二人作案还不熟练,褚曜这厮见势不妙自己溜,害得他被当小贼堵在酒窖堵个正着。 主将少时挨的每顿胖揍,十桩有九桩是替褚曜背黑锅或者被褚曜怂恿,含“曜”量极高!当时怎么不说“年岁尚小不宜饮酒”?一把年纪,将主公当孩子管? 褚曜:“……” 他突然懊悔那柱香怎么不粗点。 沈棠不待褚曜继续开口,伸手端起酒:“今儿开心,小酌两杯没事。” 言罢,一饮而尽。 褚曜:“……” 这一大碗酒下去,他就知道主公醒酒要等明天了,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情,完全不可控。偏偏前任发小还爽朗大笑,称赞自家主公酒量佳,继续让人满上。 沈棠照单全收。 她每喝一碗,褚曜就觉得她醒酒的时间又往上加了几个时辰……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即将醉到第三天。 虞主簿趁着气氛正好,开口道:“有一事,老朽还想请沈君成全。” 沈棠点头:“请说。” 虞主簿:“老朽年事已高,半生飘零,膝下伶仃。唯一心愿,不过是有个亲族子弟能在身侧慰藉思亲之苦。今日因缘巧合,才知胞兄一脉仅剩微恒一棵独苗。吾与胞兄本是至亲手足,他的后人便是老朽的后人。微恒颇有天赋,老朽想留在身侧悉心教导,也让他日后好继承胞兄一脉,振兴门楣。” 虞紫是沈棠救下来的,又奉后者为主,虞主簿想要讨人,必须经过沈棠的同意。虞主簿也知自己会受到刁难,他敢开这口,便已经做好了充分心理准备。 主将听到这话,忍不住投去注意力,随时准备声援虞主簿要人。 沈棠并未立刻作答,只是看向虞紫。 “微恒,你怎么想?” 是去是留,要看虞紫。 虞紫一下子成了营帐众人的视线主角,她先是懵了一下,旋即蹙眉思索,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她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虞主簿难掩失落:“为何?” 虞紫愿意来,他定会倾囊相授。 这可是他们兄弟唯一的孙辈。 虞紫却似有什么难以启齿。 她道:“非是不愿,只是……” “只是什么?” 虞紫:“只是我也能振兴家族门楣?” “这如何不能?” 问这话的是主将。 他道:“少年人为何如此没自信?” 这点就该跟无晦的主公沈君学学,人家只差将“老子天下第一”刻脸上。 虞紫面露难色。 虞主簿看着心中焦急,有偏将性子急,爽朗直言道:“小兄弟不怕,有什么顾虑直接说出来!你叔爷爷可有本事了。他也解决不了的,咱群策群力也能给它解决了!” 虞紫:“……” 她看向自家主公。 后者似微醺,醉意染上眉梢,对上虞紫的眸子,微不可察地微笑颔首。 虞紫受了鼓舞,鼓起勇气:“……此事,当下只能与叔爷爷一人说。” 众人不解。 什么秘密这么稀罕? 他们都不能听? 虞主簿也没为难虞紫,爷孙二人到了角落,他弹指设了防窥听言灵,示意虞紫可以放心说出来。虞紫低声窃窃:“叔爷爷……我先前跟您说母亲生了一子一女是吧?” 虞主簿点头。 自然记得。 虞紫道:“母亲带走的人是阿弟。” 虞主簿:“???” 虞紫:“我是活下来那个。” 虞主簿:“……” 等等! 让他捋一捋清楚。 侄女只生了一子一女,儿子死了,那么活下来的这个便是女儿,也就是眼前的微恒。换而言之,微恒他、啊不,她是女子? 虞主簿震惊又不可置信地倒退一步。 众人看似推杯换盏,实则注意全部投到这边,只是没人敢堂而皇之窥听这对爷孙的对话,只能看到他们的动作,暗暗猜测说了啥,好奇旺盛得像是有猫儿不断地刺挠。 “你――” 虞主簿完全说不出完整的话。 希望从虞紫脸上看出“玩笑”成分。 但是,没有,一点都没有。 “真的?不是骗叔爷爷?” 虞紫点头:“千真万确。” 虞主簿又问:“褚无晦等人可知?” 问完他就知道自己白问了。 褚无晦怎么可能不知? 虞紫先前流落市井,学的几个字是从侄女那边学的,根本不足以积累足够底蕴,更遑论开辟丹府、凝聚文心。这过程没老师手把手教导,仅凭个人悟性极难突破。 虞紫虽有天赋,奈何错过最佳时机,天赋也没高到那个无师自通的地步,也就是说――虞紫这枚文心的获得,褚曜大概率全程参与。她的性别,又岂能隐瞒? 虞主簿想到此,看向褚曜。 褚曜冲他举杯遥祝。 沈君冲他小幅度挥手手。 虞主簿:“……” 他默默忍下那口老血。 ------题外话------ 520…… 这日子结婚的好多好多好多啊…… 虽然一整天都在吃吃睡睡,但晚宴结束还是好累,一边码字一边打哈欠……我啥时候能精力恢复正常??? 410:老得包浆了 “女子获得文心……自古未有之……”虞主簿也觉此事棘手,为了保险起见,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带虞紫离开营帐,准备问个清楚,“……此事发生前,可有什么奇怪的征兆?奇特梦境或是周遭有违背常理的怪异景象?旭日西升东落、雄鸡产蛋生子?” 虞主簿双手负背,眉头紧锁。 “没、没有吧……”跟虞主簿相似的眉眼也皱了起来,虞紫仔细回想自己凝聚文心那天的情形,风和日丽,一切正常。叔爷爷说的这些异象根本不可能发生吧? “真没有?” “真没有!”虞紫笃定,但心中多少有些郁闷,憋着小嘴抱怨道,“再说――我又不是什么特殊大人物。普普通通的四品中上文心,哪配得上这些奇奇怪怪的异象?” 她知道文心品阶越往上越稀少。 但也曾做梦想过二品上中。 毕竟身边就有俩现成的。 一个是授业恩师褚曜,一个是同门师姐林风,自己虽然过了学习启蒙最黄金的年纪,但康季寿也说她天赋不错,属于文心文士中上水准了。够不上二品上中,捞个三品上下也可以啊,但凝聚出文心花押却发现是四品中上,其中的落差感自然强烈…… 虞主簿:“……” 一时间竟不知从哪儿开始吐槽。 女子获得文心,自古未有,怎么看都不普通吧?再者,什么叫“普普通通的四品中上文心”?她这话要是说出来能被多少文心文士一日两顿地骂?人家能酸死了。 虞主簿道:“文心虽然分九品,实际上只有八个品阶,一品上上属于圣人品,乃是虚设。再往下,八个品阶文心之中,二品至五品,属于‘上品文心’;六品至九品属于‘下品文心’,同时也是文心数量最多的。你的老师是褚无晦,他应该有告诉过你文心品阶不能作为文心文士实力划分依据之类的话吧?这话是不假,但文心文士却有贵贱之别。” 虞紫懵了一下:“贵贱?”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虞紫仔细品读这话的意思,疑惑地道:“先生从未讲过,不止先生,其他几位先生也没说过啊,而且――这话也不对。先生曾说他出身微寒,祖辈务农,不曾煊赫发达,但先生可是二品上中文心!若按照这话,先生这出身不可能有这么高的品阶文心……” 虞主簿说道:“这是‘山海圣地’的言灵箴言,此言一出,世人皆惊,甚至有士族出身的文心文士从中悟到极为特殊的‘文士之道’……这些对你而言太远了,你只需要知道,你的文心品阶属于‘上品’,未来即便碰到信奉这句箴言的文心文士,也不用忌惮。” 这句话演变出两种声音。 一种是“家世本位”,出身为士族方为士族,才有资格获得上品文心;一种是“文心本位”,文心品阶决定出身阶层。 两党势力互相倾轧许,前者险胜。 因为家世出身好的人才能获得全套启蒙教育,获得文心相对比较简单,数量庞大的群体出现上品文心自然也多。所以,他们在世俗拥有更多的力量和话语权。 自然而然―― 两派经过融合变成了“家世为主、文心为辅”的plus版本,也更加苛刻。 但也更加符合世家士族的利益。 虞紫仍未回过神。 她只知道以前的辛国,现在的庚国择人取士都有“家世”这一项考量,但叔爷爷说的这种……似乎没听说过。 虞紫将疑惑写在脸上,虞主簿叹息。 “你现在身处大陆西北,此地远离中土,国多势弱,各地豪强互相征伐,多年不曾一统,哪有那么多讲究和束缚?不似中土各地,强国林立,国祚偏长,势力稳定……他们吃饱了撑着,就喜欢琢磨着如何巩固自身乃至子嗣的利益……” 他说得通俗易懂,也嫌弃这些思想,但架不住人家胳膊比自己大腿粗。 “……这些离你还太远。”虞主簿也不认为虞紫会跑那么远,她粗浅了解一下就行,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虞紫这件事儿,“对你获得文心,你老师是什么态度?” 自古以来―― 异端都是不受欢迎的。 但虞紫是他孙辈,他不能坐视不管。 虞紫道:“老师的态度?” “有没有对你动杀意?” “……没有。” 为什么要动杀意?因为她品阶太低,拉低他教学水平?教学生涯之耻? 虞主簿彻底纳了闷了。 虞紫知道他愁什么,小脸皱成一团,心说自己真是“异端”也不是第一个“异端”,前有主公、白贼曹,后有师姐林风以及最近练出武气的鲁小娘子…… 自己混在其中,不打眼啊。 但还未得到主公首肯,她不能说。 只能憋着秘密看着便宜叔爷爷双手负背踱步,在她面前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一会儿念叨不是要变天了,一会儿怀疑是不是褚无晦的阴谋,没个消停。 虞紫道:“……要不再等等吧。” 虞主簿问道:“等什么?” 虞紫:“等更多女性文士啊……” 虞主簿:“……” 虞紫笑得眉眼弯弯,甚至用上撒娇的憨气:“主公说,如何藏匿一片叶子,便是将叶子丢入密林。孙女一人打眼,人多了,总不打眼了,叔爷爷您说是吧?” 虞主簿没好气,但又不能发火。 “你连自己为何能获得文心都一问三不知,如何造出这么座密林?还密林?要是被人发现,树苗都给你拔干净了……” 虞紫:“我知道啊。” “你知道?” 虞紫点头:“对!不满叔爷爷说,我怀疑此事可能与主公有点儿关系。” “你主公?”虞主簿喃喃。 沈君身上有何特殊? 思来想去便是违反常理的文武双修……莫非此子才是“异端”,导致“异象”的源头?亦或者说,与此子手中的国玺有关? 目前也只有这么个猜测了。 虞紫低声道:“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孙女还发现主公帐下兵卒,恐有女性武者潜伏,只是她们不打眼,藏得深,这才没被发现。叔爷爷,您说这情况,只要时间足够长,如何造不出一座密林――” 虞紫还未说完就被虞主簿抬手制止。 她也跟着噤声。 虞主簿:“此事暂且不提。” 虞紫:“???” 这该怎么接下去??? 只可惜,顾池先生没回应。 虞主簿道:“你这位主公,身上秘密可不少,你作为属臣该注意口风……” 虞紫:“……” 虞主簿捻着胡须,冷笑:“老夫大概知道你主公打算怎么做了……确实可行。” 也难怪此子敢开口三万青壮头颅。 虞紫:“……” 她也想知道主公的打算。 可惜,便宜叔爷爷嘴严不肯说。 虞主簿又冷不丁问道:“微恒,方才是不是有人在指点你,跟老夫透露?” 虞紫:“!!!” 她表情没啥变化,但脊背肌肉却跟着紧了一下,虞主簿哂笑:“年轻。” 虞紫哭丧着脸:“叔爷爷……” “没生气……” 尽管认识虞紫时间不长,但这个孩子身上发生的遭遇却让他怜惜同情,哪怕是看在其母亲、祖辈的份上,也不会真正动怒。 他年纪大了,护不住虞紫多久,她又这般特殊,往后的路注定坎坷。他这个老头子能做的,便只有帮着将路夯实一些…… 营帐内,顾池摸了摸鼻子。 他擅长窥心言灵,也擅长密语。 神不知鬼不觉干点儿啥,很方便。 顾池假兮兮地抱怨:“……这可真是一只老得包浆的老狐狸,不好上套……” 褚曜道:“若是同盟,也是助力。” 姜胜:“……” 不知这俩打什么哑谜。 沈棠一行人在永固关停留一日,第二日便收到消息,王姬送亲队伍即将抵达陇舞郡边境。沈棠作为郡守需要前去迎接,但紧跟着第二个消息砸了过来,陪嫁队伍还缺一千妙龄女子,勒令她限期凑齐,算是“添妆”。 虞主簿:“……” 这叫什么? 打瞌睡来了枕头。 虞主簿怀疑沈棠在王庭有人! 411:和亲(一) “……我喝酒又断片了?” 醒来发现自己不在永固关,沈棠便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脸色略有些臭。 询问先前发生的细节,仍不满:“喝醉的我怎么想的?怎能让无晦受这委屈?” 就打一顿就好了? 她也能打啊! 何必喝酒断片切号? 顾池想翻白眼,吐槽道:“不然呢?若主公单枪匹马将永固关砸了,且不说输赢,彻底堵死双方合作可能,百害无一利。无晦此去永固关也不是为了报仇……” 主要目的还是想试探对方深浅,尽可能摸清合作的底线,同时杜绝双方未来潜在的交战风险,就是此行最大收获。 私仇? 只要人还活着,啥时候不能报? 庆幸自家主公表现也给力。 强大的实力让永固关兵卒不敢再轻视,也有利于日后的磨合与接手。 沈棠知道这道理,只是心里不服气。 她揉开额角的酸胀,压下宿醉后的不适感,又问:“那位王姬什么时候来?” 还未在陇舞郡站稳脚跟就被甩了这么大个累赘,沈棠没有第一时间爆发还得赖宿醉后劲儿太强,一时半会儿提不起火气发飙。这时候护送王姬去十乌也就罢了,也算正中下怀,但依旧不改凑千余女子“添妆”这事儿有多恶心人!根本不将女子当个人! 若不是沈棠,而是任何一个郡守,被上头强塞了这个任务,该怎么办? 违抗命令?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虽说各地皆有豪强举兵,郑乔王庭也在风雨飘摇中摇摇欲坠,但毕竟还没有倒下,鬼知道人家手里还有几张王牌没打出来。 敢违抗,搞不好就被当典型了。 不违抗命令? 真派兵出去搜罗强征千余符合条件的适龄女子?此人就永远不可能获得陇舞郡庶民的认可,甚至第二天就有跑来搞刺杀的,风闻此事的有志之士也会耻与她为伍。 抛开这些冰冷的利益不谈,摧毁千余家庭,良心过得去?做人底线不要了? 顾池回答道:“还有半日。” 沈棠眉头夹得死紧。 “半日?” 这个时间很紧张啊。 沈棠又问:“那一千妙龄女子?” 顾池轻叹道:“勒令七日!” “七日?” 沈棠挑眉。 她就好奇了。 陇舞郡这地方近两年被十乌马匪各种骚扰,前阵子规模更是达到了近几年的巅峰,还有多少妙龄女子敢住在此地?有点儿能耐的,早就拖家带口逃到别处避难。 七日内凑齐一千妙龄女子…… 沈棠道:“……非人哉!” 真要实施下去,又是人间烈狱。 徐诠也愤愤不平地骂道:“王庭真是没一个男人了!混账!主动和亲换兵也就罢了,现在还要送去这么多女子……美其名曰是给王姬的‘陪嫁’,让她一人在异国他乡不至于过于思念故土,实际上打什么主意?这不是秃子脑袋瓜上的虱子,一眼明了吗?” 十乌马匪到处劫掠不止是为了粮食。 另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女人。现在不用冒险劫掠,人家就主动送来千余优质适龄女眷来讨好,呵呵,十乌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徐诠自打知道此事就气得心火旺盛,好半晌平复不下来,恨不得化身市井话本中的“义士大侠”,单枪匹马去刺杀郑乔! 但相较于这个,他更担心主公。 只剩七天时间…… 以主公脾性也干不出这事儿。 那么―― 便只剩下一条路了! 徐诠愤懑道:“干脆反了他!” 尽管情绪上头,但徐诠还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这话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到。这话最主要还是说给主公听:“主公,你说行不?” 沈棠道:“不行。” 徐诠一惊:“不行?” 这条路不行就只能凑人了! 少年瞳孔地震,眼神仿佛在控诉“主公你变了”、“你不再是我认识的主公了”,沈棠好笑道:“年轻人别这么沉不住气!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死路,直不了!” 徐诠回答得干脆。 顾池笑着提醒:“文释先别急,咱们这里有两手准备。其中一手――你可知,主簿有一手精妙绝活?正好能解决燃眉之急。不信的话,不妨问问先登……” 徐诠:“……” 祈善先生有妙计可解困境? 姜胜:“……” 怎么什么破事儿都能cue他? 当姜胜对上徐诠求知欲旺盛的眸,一口老血更是梗在了喉咙,不客气地一字一顿往外挤:“老、夫、不、知、道!” 他一点儿也不知道祈善的伪装有多天衣无缝!这顾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徐诠虽不知姜胜为何反应这么大,但从几位先生轻松自若的神态也看得出来,此事解决不难。主公不用二选一,因为走出第三条路!心头也小松了口气。 沈棠前去迎接和亲队伍,但没见到那位倒霉催的“王姬”,只见到一个尖细嗓子、涂脂抹粉的宣旨宦官。对方根本没将沈棠这个郡守放在眼中,态度依旧趾高气昂。 宣旨完毕,还试图索贿。 只是沈棠并未理会。 宦官索贿不成,脸色阴沉。 “王姬下嫁十乌,乃是两国头等大事,一点儿差错都不能有。沈君可知?” 沈棠道:“还请使者放心。” 宣旨宦官见沈棠一副不开窍的模样,冷哼着白了一眼,眼梢眉角怎么看怎么有些幸灾乐祸。沈棠将和亲队伍就地安置,自己则“凑人需要时间”为由,带人回治所。 理论上来说,有祈善在,别说一千妙龄女子,就算是一万也凑得出来。 “凑不出来。” 祈善忍不住给主公泼了冷水。 真当他的文气不要钱的吗? 这可是伪装千人而不是伪装一人、十人,规模太大、时间太紧迫,完不成。 赵奉见以共叔武为首的几个武胆武者没开口,便道:“此事真是欺人太甚!沈君,依老夫之见,那郑乔如今也是自身难保,杀了使者反了,他未必能抽出人手来清缴……” 赌这么一个可能呗! 总好过被逼得不上不下。 沈棠没吭声,只是看向白素。 问:“那些人可以吗?” 沈棠手中有一支女子武装力量。 只是她们水平层次不齐,一部分算得上精锐,但另一部分吸纳进来没多久,各方面都不算成熟,贸然上战场,发挥多少实力不好说。沈棠打算将她们带到十乌,闹一场! 白素突然被点名,却不见慌乱。 她道:“可以!” 多少青壮刚被征兵就被送上战场自生自灭?每一个能活下来的,都是历经无数生死的精锐。相较之下,白素手底下这些人已经很幸运了,因为有足够的时间让她们积攒能在战场活下来的资本。她们中间资质最老的百余人,精心培养了两年。 武者的刀刃不见血,永远都是在过家家。若是这样也活不下来……只能证明她们确实不配活着。至于剩下的,除了极个别年纪不大的,剩下的都精心操练两三个月。 搁在寻常兵卒,训练两三个月拉上战场都能算半个“精锐”了! 所以―― 白素又重复:“她们可以!” 沈棠在脑中仔细推演考量。 半晌,目光投向徐诠。 徐诠被这眼神看得莫名心慌,他主公说:“文释,有项重大任务要交给你!” “主公请说。” 沈棠轻咳一声。 罕见地不好意思起来。 其实也没啥,因为白素手底下这些人大多都是“新兵蛋子”,整体战力可能不太理想,她们又是此次计划最出人意料的后手,不容有失。她想再添一员“女性武胆武者”。 徐诠:“……???” 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喃喃道:“可、可我是男儿身……” 混迹女营不太好。 “这不是问题!” 沈棠大手一挥。 放祈善! ------题外话------ |??ω?`) 明天第二次B超了,希望那一小团囊周积液已经被顺利吸收,不然的话,就得住院躺几天了…… 412:和亲(二) 沈棠起初还担心需要耗费九牛二虎之力、三寸不烂之舌才能让徐诠“男扮女装”,若是对方誓死不肯,自己也只能将目标对准相对比较听话的鲜于坚少年了。 结果―― 徐诠只是迟疑三秒就答应了。 沈棠:“???” 节操呢??? 刚刚是谁嚷嚷“男儿身”的??? 其实吧,沈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当下这些男人,特别是出身越好越富贵的,生活就越精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这年头当官出仕还要看脸,人均颜狗! 美丽是需要通过精心保养、仔细打扮维持的,光靠天生丽质还不够,还需要后天手段。诸如衣裳配饰、敷粉簪花。典型例子便是目前绒花市场,消费者过半是男性。 例如“插花走马醉千钟”。 诸如此类的言灵不胜枚举。 女式衣裳花样又普遍比男装好看,有不少追求美丽的文士就喜欢女装! 作为徐氏用钱养出来的子弟,徐诠日常生活虽无“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那般风流,但也不是啥都不懂。武胆武者,不意味着整天穿着甲胄只知道撸铁。 所以―― 接受程度其实还好。 沈棠:“……但我不是很能接受!” 当她看到新鲜出炉的“女性武胆武者徐诠”,那一瞬间,强烈的冲击力让她内心狂拍桌。祈不善这厮内心是不是藏着个变态? 为什么徐诠这厮身材会这么辣! 原来的徐诠神采飞扬、剑眉星目。除了一言难尽的穿搭风格,将自己弄得像是一座行走的彩虹外,徐诠那张脸绝对是校园言情中校霸男主本尊了。但沈棠一点儿不羡慕,因为徐诠相较于其他武胆武者,体型偏精瘦,没有她梦寐以求的爆炸型肌肉! 可、可是―― 伪装成女性之后这身材也太……隔着衣裳也能看到些许肌肉轮廓,露出的手臂一看就蕴藏着爆炸性力量,身材匀称有力。 不苦修撸铁三五年没这成果! 沈棠目光幽怨看着徐诠的起伏。 徐诠无法解读她目光的深意。 被沈棠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莫非是他这会儿丑得出奇?他虽不在意容貌美丑,但能漂亮,谁希望自己丑? 顾池内心忍着笑:“可有不适?” 徐诠摇头,看着自己紧握又松开的掌心,赞道:“并无不适,主簿的文士之道果真厉害,若非清楚记得自己当了十多年男儿,还真以为自己就是货真价实的女子,丹府一如既往,武气流转通畅。除了视线矮了点儿不适应,可能身形还比平日更敏锐……” 他本来也不是走刚猛路线。 灵巧多变、见机行事才是他的风格。 祈善提醒他:“伪装毕竟是假的,寻常文士武者看不出来,但你露出破绽太多也会引起警觉。这两日最好多观察其他女子言谈举止,尽可能改掉往日习惯。” 他为何套马甲这么多都没被发现? 还不是因为他注重细节。 不同的性别、不同的出身、不同的地位、不同的年纪、不同的地域……各有各的言谈习惯和行为举止特点。一切细节都要符合当下的身份,方能天衣无缝。 徐诠一脸受教的认真表情。 准备回头多观察观察白贼曹。 _(:з)∠?)_ 沈棠预备这次带两千人马,明面上只有一千精锐部曲,这些人由鲜于坚统帅。被点名的少年受宠若惊,年轻面庞染上浅红。 “蒙主公信任,坚不胜欣喜。可事关重大,末将担心……”虽说他下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期间就当过几次行侠仗义的游侠,为阿姊一家报仇出头还被流放了一回,正经八百的统兵打仗也就驰援鲁下郡那次,临时被赶鸭子上架,便再无其他经验了。 相较于他,明显是共叔武更合适。 后者身份成迷,但鲜于坚也看得出来对方是正统兵家路子出身,没少上战场的猛人。此次去十乌,任用他一个新人太冒险。 鲜于坚也担心自己无法服众…… 但,沈棠的理由很充分。 她道:“半步需要镇守陇舞郡。” 又道:“此次去十乌,也不是很正式作战,唯一的要求就是机警灵便、见机行事,疾行作战,杀一波就走。双方真正摆开阵势打仗,咱们这点人够十乌那头塞牙缝?子固不用担心,你得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一番宽慰倒是让鲜于坚定下心来。 鲜于坚:“末将必不负主公期许!” 沈棠又道:“文士方面的话,先登与望潮同去。元良与季寿共守陇舞,无晦负责牵制永固关那边――虽说那帮人跟咱们暂时没直接的利益冲突,但保不齐哪天又变卦了。微恒既然是那位虞主簿的孙辈,便好好‘孝顺’人家,能抠多少消息算多少消息……” 为什么又让姜胜和顾池出差? 理由也跟以前一样。 姜胜的文士之道能望气,又是几个文士之中综合实力拔尖儿的,年纪大、阅历多、经验老辣,此行能发挥更多的作用。而顾池的文士之道能窥心,一路上可以避免不少明枪暗箭,挖出十乌更多的情报。当然,顾池这厮干架能力也不弱,带着正好。 当然―― 这些人员安排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最重要的是―― “让令德随军!” 褚曜道:“唯。” 想要深入十乌,并自由活动在各处搞伏击,正常的粮草供应便是重中之重,重要性甚至超过之前的人员安排。林风的文士之道便能很好解决“孤军深入作战最大的难题”,这是敌人无法预料判断的一张! 当然,作为文心文士,林风也才刚刚走上正轨,仅凭一人之力供应以“千”为单位的作战群体,属实不现实,其他人还是要自带一部分干粮,还不够――就粮于敌! 取之于敌,以战养战。 为了做做样子,沈棠是压着时间,在传旨宦官一催在催下,才“艰难”凑齐一千名妙龄女子。年纪普遍不大,相貌水准偏中上,即便有不咋好看的,可人气血红润、健康朝气,身材高大,看着就健壮好生养……十乌接亲使者随便一扫,哈喇子都要流下来。 唯一不爽的是,沈棠并未将这一千女子交予他们处置,更别说进一步占便宜,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对他们的嫌恶和鄙夷。接亲的十乌使者也不气,只是内心少不了翻白眼――咒骂两句类似“又当又立”的粗话。 在他们看来,这些女人都是沈棠搜罗过来讨好十乌的,自己早晚能沾手。 现在装什么里廉洁父母官? “沈君,何时能动身?” 沈棠道:“随时可以。” ------题外话------ |??ω?`) 今天做了B超,结果比上一次好一点,检查结果从“有囊周积液”变成“有少量囊周积液”,宝宝也从之前的“八周”,长到了“九周+3”。 希望快点儿熬过三个月吧。 状态快点恢复过来,恢复每天双更,唉ε=(′ο`*))) 413:和亲(三) 夜半更深,群星浩瀚。 随着打更声逐渐在巷口远去,林风却没丝毫睡意。按照军令,她明日便要随军出发,跟随主公一同护送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姬”去十乌和亲。来回耗时多久?十乌什么地貌?一路上会碰到多少恶战?这些念头盘旋在她的脑海,扰得她生不出一丝睡意。 同屋的虞紫睡得正熟。 黑暗中能听到后者些微的鼾声。 林风辗转反侧,最后还是小心翼翼从被窝爬出来,仗着有文气护体,随便披了件挡风的披风裹在身上,点了一盏小灯,庭院夜游散心。远远瞧见老师院中的灯还亮着,脚下步伐一顿,轻敲门扉:“老师,可是睡下了?学生心绪不宁,有些事情想请教。” “尚未,进来。” 林风入内,便见老师披散着一头微湿的灰白长发,坐在窗漏前打棋谱,烛光将他眉眼映得温润慈和,与平日教学时的严肃截然不同。林风在他对面落座。 “老师这时辰还未睡下?” 褚曜落下一子,棋子与棋盘相撞的声音清脆又果决,衬得夜色更静,他说道:“已经睡过一程,只是被梦魇惊醒……” 林风闻言,点火烧炉,待水沸腾,又从一侧架子取下一罐子东西,行动丝毫不受室内略显昏暗的烛光影响。没多会儿便奉上一壶带着些许花香的茶水。 褚曜注意力也从棋盘挪开。 好笑道:“上了年纪便容易精力不济,一旦醒来便很难再有睡意……” 林风可不信这话,撒娇道:“这可是学生的孝心,老师赏脸尝尝呗……” 褚曜也只好浅抿两口。 只是唇角的笑意始终舒展不开。 林风:“老师是不是有心事?” 她极少看到这样的老师,仿佛有化不开的情绪凝聚在眼角眉梢,哪怕是外人,一看也能知道他心中揣着心事。褚曜并未随便找借口敷衍:“确有一件心事。” “因为学生?还是因为主公?”贴心地没问是不是因为永固关那两位故人。 褚曜闻言只是洒然一笑,说道:“你年岁不大,但也到了可以独自外出游学涨见识的年纪,担心你作甚?至于主公就更不用说了,她没找旁人晦气就算那人祖先庇佑逃过一劫。为师是在发愁文士之道一事……” “老师的文士之道有恙?” 随着学习的深入,林风太清楚文士之道对文心文士的重要性了。 褚曜的情况又比较特殊。 还真保不准会出岔子。 褚曜抿了口茶,吐出一口浊气,轻声吐露心事:“不是,只是觉得……如今的它过于累赘。‘柳暗花明’不受控制,不到绝境不可使用……它平日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林风道:“可……” 她不解老师为何突然发愁这种事情,先前不是他告诉自己,文士之道的圆满非常看运气,随缘好过强求?褚曜摇头阻止林风想说出口的疑惑,哂笑自嘲。 “得想法如何将其圆满。”这些对林风而言还是陌生领域,她只能当个听众,便听自个儿老师小声嘀咕,“唉……纵使圆满条件苛刻,可老夫最不喜内政……” 林风:“……???” 圆满文士之道跟老师喜不喜欢内政有什么干系?这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二字已经陷入胶着,相较于白子的保守,黑子的攻势迅猛且大胆。 她…… 似乎隐约能明白老师心情了。 用主公的话来说,老师这是有职场危机了,迫切想提升工作竞争力……诸如此类的念头在林风脑海盘旋。但这些话只敢在心里酝酿,不敢大胆说出口,只得旁敲侧击。 “那……老师跟主公提一提?” 褚曜道:“这不行。” 林风:“……” 褚曜道:“不可恃宠而骄。” 林风:“……” 这个词儿这么用的吗? 不待林风吐槽结束,耳畔又传来自家老师的叮嘱:“对了,此去十乌,若是碰到一个模样还算不错、又能说会道的十乌少年,令德,杀了他,带着他首级回来。” 林风不多做追问。 但―― “此人何名?” “不知。” “此人居何处?” “亦不知。” “那此人是何身份?” 能让自家老师私下叮嘱再三? “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褚曜说得不甚在意,但内容却让林风心惊,“不出意外,应该是十乌王庭大王后唯一的儿子,十乌下一任王。不过,十乌王庭有个特殊习俗,成年之前会隐姓埋名游历一段时间,通过考验才有资格继承部落。趁着这个机会,杀了他。” 林风欲言又止。 “老师……怎会知道他?” 褚曜道:“因为梦到了。” 林风一惊:“梦到了?” “就在刚刚,文士之道又一次发动。” 这也是褚曜梦魇的真正原因,让他心烦意乱许久,打棋谱也无法纾解烦闷。 “此次梦境一共两重。第一重的时候,此子在梦中出现,正命人往水中投几桶发臭尸水,而河流下游正是主公率领部曲……第二重的时候,他垂死之际被你所救……紧跟着,不少部曲身上发了奇怪的红疹……” 林风脸蛋皱成一团:“如此说来,此人是借着学生靠近主公?主公如何?” “病了,看着有些虚弱。” 林风猜测:“是食物和水出了问题?” 带兵在外最怕这个。 因为食物饮水而导致水土不服,影响战力甚至丢了小命的,历史上例子不胜枚举。 莫非是此子利用自己对食物下毒? 林风又问:“主公后来如何?” “不知。” 他甚至连那名少年长什么样子也没看清楚,只能看个模糊轮廓,但直觉告诉他,这次应该远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主公多半无恙,只是不知为何文士之道会突然预警。 但既然预警了,那名少年也在他梦中出现,那就顺手杀掉,以绝后患。 十乌王庭大王后没了儿子,她背后的部落势力就不会一如既往地拥趸王庭,甚至会因为利益分部不均匀而跟王庭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们乱起来,也有利于边境安宁。 林风神色凝重地保证。 “老师请放心,学生会亲手割下此子头颅,将其带回,送到老师跟前。 414:和亲(四) 尽管老师没有给予太多目标特征,但仅凭对方是十乌王庭大王后唯一的儿子,便足以林风锁定目标。唯一的麻烦在于,什么时候碰见这人?何地碰见此人? 自己若是错过,那该如何? 转念一想,自家主公是要凑齐三万十乌青壮首级的,管他是谁,碰到一个符合的就做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林风眼眸深处闪动着森冷寒意。 却是一闪而逝,很快又被收敛干净,掩藏在乖巧温顺的可爱面庞下。 褚曜仿佛没看到她的变脸,慈爱笑道:“令德不是说有事请教为师?” 林风道:“……是,学生有些紧张。” 虽说这两三年下来,也算见过小风小浪,处理治所政务琐事也算得上熟练干脆,但那些都有老师和几位先生兜底的情况下。现在让她随军,还不知面临什么棘手场面,她就有些心慌慌,特备是知晓自己扮演着怎样重要的角色,更是紧张得夜不能寐。 有些激动,又有些惶恐。 各种情绪糅杂胸臆,无法排解。 思来想去,也只能找如师如父的老师褚曜诉说排解,希望从他这里获得让自己平静下来、信心倍增的法门。而褚曜自然没有辜负她的期待:“人之常情。” “老师以前也会紧张吗?” 褚曜思忖片刻,道:“没有。” 林风:“……” 褚曜又问:“为何紧张?” 林风咬着下唇,小声道:“两军交锋,必是死伤无数……学生很担心……所以,学生想知道怎样才能不再恐惧此事……” 想象的画面跟亲眼见到的画面,二者的视觉冲击力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她平生所见最残忍混乱的场景,大概就是那夜树林,家眷亲属遭歹人毒杀。 但跟动辄几千人上万人乃至数万人的战争相比,二者不是一个规模。 褚曜:“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沾了一双手都数不清的人命。” “怎会?” “……彼时褚国微弱,国土也只比河尹大些,周遭邻国觊觎此地盛产种粮,一年到头没个消停。时常有各地流窜来的盗匪侵扰境内庶民,其中不乏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的。为师看不得这些,便与三五好友结伴杀匪,次数一多,手上的人命自然多了。” 他顿了一顿。 “那些匪,有些说来也可怜。” 不是每个土匪都是生来凶神恶煞、无恶不作的,这就好比河尹那些庶民。在生存没得到保障前,他们凶恶残忍,全员恶人。 外人一听这个地方就眉头大皱。 不过两年,似乎每个人都成了憨厚善良的普通人。河尹民风淳朴,美名远扬。 他与好友为庇护庶民不受侵扰,于是杀匪;匪徒则是在其他地方被逼得无法生存,于是靠着这种掠夺手段来夺取生存资源。 全是滚滚红尘挣扎求生的庸人。 “可他们是行恶的匪就必须杀。” “不管是豪强间的斗争还是国与国的战争,本质与‘剿匪’没什么不同。只是前二者死的人更多,流的血更多。你我能做的,便是尽可能让死的人、流的血,不在己方!令德不妨想想自己认识的人,你希望他们中的哪个永远埋入黄土?长眠异地他乡?” 林风道:“哪个都不希望!” “比‘两军交锋、死伤无数’更可怕的是――‘死伤无数’中的‘无数’在己方。或许是跟你有一面之缘的小卒,或许是与你并肩作战的将领,甚至是为师!战场残酷,在为师面前,你可以紧张担心,但出了这个门,任何挡在你面前的敌人,都该枭首!” 末了,褚曜心血来潮。 他摘下悬挂的佩剑:“随为师来。” 林风虽不懂,但仍跟了上去。 ―――――― 红日东升,霞光初染。 沈棠看到林风,发现小姑娘脸色白得微微发青,眉眼间带着几分倦容,一向爱干净的她,衣角却沾着点点发黑的猩红。 仿佛丢了魂魄,看着有些恍惚憔悴。 “令德昨晚没睡好?” 沈棠随口一问,林风的反应却大得出奇,一扭头就扶着墙角干呕起来。 她一脸迷惑地看着前来送行的褚曜,后者倒是稳得很,似是半点儿不在意。 “她这是……” 褚曜道:“受刺激了。” “受刺激?” “缓一缓便好。” 褚曜这么说,沈棠也不再多心。 只是,出城的时候隐约听守城兵卒在送行队伍中窃窃私语了两句―― 内容倒也不稀奇。 昨晚后半夜,城外土坑中的十乌盗匪被不知哪个恨得咬牙切齿的庶民砍了脑袋,脑袋被丢到好几丈开外的土坑中。附近土地被喷涌的鲜血打湿,一脚踩下去泥泞不堪。守城兵卒生怕上面怪罪,找脑袋找了许久。 庆幸不是啥大事,尸首能凑齐就行。 沈棠:“……” 她似乎猜到了什么。 顾池凑过来小声八卦:“主公,虽说严师出高徒,但这未免也太严了……” 褚曜是个狠人啊。 普通人家是天不亮就带着儿女去田地里摘菜谋生,他是带徒弟去摘脑袋壮胆…… 但效果也是杠杠的。 沈棠:“……” 沈棠:“……令德心绪可还好?” 顾池仔细辨认:“这会儿四大皆空了……” 脑中一片空白。 沈棠心下一转,怜惜道:“……说来也是我思虑不周,令德年纪也不大,平日做的又是官吏从事的活儿,跟一堆俗务打交道,哪里见过这么血腥场景?偏偏这次十乌之行又少不了她,无晦也是担心她心绪没调整过来,才出此下策……此事你知我知他们师徒知,敢有第五人知道……” 顾池脸都绿了。 吐槽:“主公,您偏袒能更直白吗?” 他只是八卦一下同事又不是打小报告,自家主公用得着这般如临大敌? 沈棠淡淡道:“他上年纪了。” 顾池:“……” (�s�F□′)�s�喋擤ォ� 他确信自家主公这是故意的了。逗他的时候,心声窃笑能收一收吗?褚无晦“上了年纪”又如何,自己还是药罐不离手呢! 也不见主公哪回偏袒了。 姜胜先一步去接王姬,临近晌午的时候才与沈棠会合,便看到顾池那张脸拉得老长,随口问:“望潮是身子不爽了?” 沈棠揶揄:“不,是呷醋呛到了。” 姜胜:“呷醋???” 愉悦的气氛却没持续多会儿,刚走半个时辰,那位王姬派人过来,说要召见沈棠。 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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