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闪水光:“私塾已经关了……学生也尽数散了……” 褚曜虽有心理准备,仍被男主人这一回答背后的信息震了一惊―― 孝城这么危险了? 要知道孝城私塾少,教学质量过得去的更少,男主人的私塾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不少人家都愿意将孩子送过去。哪怕此人喜欢在束��上刁难人――学生家境好,收的束��少,他就多教,学生家境差,不止收束��多,还动辄呵斥,随意翻脸。 这意味,他在孝城这片地方没有生存带来的竞争压力,活得比大多人都体面滋润。 164:孝城乱(四) 此人根基就在孝城。 而他二话不说弃了私塾…… 这要碰见怎样的危难,才会毅然决然放弃经营多年的根基,带着家中妻儿资产远走他乡? 男主人见褚曜表情,猜到他还没收到消息,看方向兴许还是往孝城去的,便好心出言劝了一句:“你此行可是要去孝城?” 褚曜没有正面回答。 只是旁敲侧击:“难道去不成?” 男主人道:“去不得,去不得!” 褚曜:“缘何去不得?” 男主人也没有隐瞒,脸上浮现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说道:“还不是那天杀的庚国!” 他这么一说,褚曜看着似乎更加迷糊,不解道:“庚国?可四宝郡早已经在庚国手中……” 没事儿攻打自己的地盘作甚? 男主人道:“庚国内乱啦。” 寥寥几个字,褚曜脑中混乱的丝线瞬间缕清,他冲男主人拱手,诚恳:“还请先生指教。” 男主人内心虽得意――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便是自己空有一身才华却无人欣赏,连老天爷也薄待他,不给他匹配的文心文士天赋,让他成为一个普通人――褚曜作为文心文士还向他求教,侧面也证明了他的价值,但并未表露出来,反而回了一礼。 “使不得使不得,在下与君一见投缘,有什么‘指教不指教’的。”男主人一扫被迫出逃的苦闷,笑着拉着褚曜的手,一副“哥俩好”的亲昵姿态。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几乎将他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此事根源还是在庚国王室身上。 先前说过,庚国王室内乱才给了郑乔咸鱼翻身的资本。内乱的源头便是庚国老国主突然中风,瘫痪了半边身体,日渐衰弱,膝下几个儿子在各自势力拥趸下斗得不可开交。 一开始,谁也没人想到郑乔。 郑乔是谁? 生在他国的质子。 说得好听一些,郑乔是去别国当质子,其母亲去别国“和亲”,母子俩大义凛然牺牲自我,保住了庚国十余年和平,为庚、辛两国和平做出贡献。但说白了就是“弃子”。 庚国老国主根本不在意一个女人和一个儿子,作为国主,他能缺女人?有了女人,他会缺儿子?听说郑乔还成了佞幸,得了个屈辱的“女娇”诨名,他打心眼儿不承认这儿子。 太让庚国王室脸上无光了! 出于这些心理,即使这些年庚国发展可以,辛国国力也在衰弱,两国差距在慢慢缩小,庚国老国主完全可以试探着要回郑乔母子,但他就是没这么做,只当自己忘了。 不过,他忘了但有些人没忘。 例如他的王后。 几个儿子斗得不相上下,膝下只有三朵金花的王后心忧不已。这些庶子的母亲没一个简单的,一旦他们成了新国主,他们的娘还不弄死她啊?于是日夜垂泪想对策。 三个王姬听到消息宽慰她们母亲,还顺道出了个如今看来有点馊臭的馊主意。 让王后选个好拿捏的未来国主。 王后一合计,好像也行。 于是招来娘家人暗地里策划,她的动静也落入有心人眼中,这些有心人就是观望的朝臣。不止王后担心,这些朝臣也担心站队失败,未来被新国主清算,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双方一拍即合,扶持个傀儡国主! 庚国老国主膝下哪个儿子好拿捏? 想了一圈,最后想到毫无存在感的郑乔身上。郑乔母亲已死,自身经历不堪,在庚国毫无根基,一个只会媚上卖的佞幸,懂什么治国?权利最后不都落在他们手中? 王后心里膈应,扎了根小刺。 郑乔那个娘,当年也是艳压庚国内庭,会来事儿的主,要不是大意遭人算计,她也不会被lsp辛国国主看上,强行要走。 王后视郑乔之母为劲敌、情敌,如今要扶持那个狐媚子的儿子当国主,心里多少不快。但膈应归膈应,看在垂帘听政的诱惑上,王后还是点头答应迎接郑乔归国。 庚国这边暗中发力,郑乔那边努力加油,一番险象环生才顺利回归庚国,并在王后以及娘家外戚的共同使劲儿下,一举登上新国主之位。至于被郑乔摘了桃子的一众兄弟? 以郑乔的脾性以及王后的心眼儿,他们还有啥好下场?自然是被打压,不听话的找借口弄死,没死的也被逼疯。 疯到什么程度? 一人错认母猪为妻,猪崽为子,“一家人”日日同食同睡,同进同出,名医看了都直摇头说救不了。世人猎奇,宫娥内监私下甚至会让他当面表演如何夫妻敦伦,肆意取乐。 另一个兄弟稍微好点儿,但也疯得别具一格,痴呆如婴孩,溲便不能自理。若是宫娥清理得慢了,他会喝自己撒的尿,吃自己拉的屎,津津有味。看他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郑乔自然怀疑这俩是在装疯卖傻,几番试探。 一旦这俩有什么不对劲就杀掉。 结果,不管是命侍从当面羞辱他们的亲娘,还是架起大锅烹煮了他们的奶娘,这俩都没有任何异样反应,医官也查了数遍,确信这俩是真痴傻了,尽管如此,郑乔仍不减杀心。 最后没动手,还是太后,也就是老国主的王后出面力保,郑乔不好跟她翻脸只能答应。 太后为何突然转性仁慈了? 自然不是因为仁慈,纯粹是老国主的儿子快被郑乔和她杀光了!朝中有不少骂声传入她耳中,说她如何歹毒容不下先国主的血脉,以前的宽容大度都是做出来的假象。 为了名声着想,她只好出面。 反正只是两个傻子,留着就留着呗。 王室还能少了他们两口饭吃? 郑乔冷哼,暗骂太后愚蠢。 事实证明这位太后的确天真了。 郑乔率兵征讨辛国,庚国国内由几个心腹主理,他远程操控,一开始并没出什么乱子。只是,郑乔在辛国恶名传到庚国国内,那些心腹多少也被郑乔的狠辣与阴晴不定吓到。偏偏这时候,一名心腹把柄落被两个“傻子”拿捏住了,一旦被郑乔知道…… 莫说心腹一人下场如何,全族亲眷都别想善终,无奈之下只能铤而走险,背刺郑乔。 于是,有了这场庚国内乱。 内乱还不是逐渐蔓延爆发的。 那两位“傻子”几乎做足了能做的所有准备,一夕之间发动兵变,打了郑乔一派措手不及。 四宝郡在郑乔心腹手中,州府自然成了叛军攻打的目标。事出突然,很多逃难的人连家当都没收拾整齐就连夜出逃了。 165:孝城乱(五) 男主人虽有心与新结识的“知己”畅谈一番,奈何情势迫人,补完干粮水囊又带着家眷仆从匆匆踏上逃亡之路。离去前,他语重心长劝告褚曜:“愚兄有一言相劝,孝城已成是非之地,贤弟能不去尽量别去――” 褚曜露出一抹苦笑:“身不由己啊……” 至于是怎么个“身不由己”,他没说。 男主人也只是顺嘴那么一劝,褚曜不肯听劝他也没辙,只是内心认定褚曜此去凶多吉少。嘴上则道:“唉,那贤弟千万注意安全,务必保重。你我有缘,日后再聚……” 说了两句场面话便重新坐上马车。 褚曜笑着目送,直至马车远去,嘴角勾起的弧度瞬间消弭,仿佛从未出现过。他转身回了食肆,将探听到的情报如实说了出来:“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就是这样……” 那位男主人在孝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便他的情报不完全对,也比普通老百姓强太多了,诸如杂役这样的,至多听说哪里又开始打仗,那位却能第一时间收到风声。 沈棠:“……一窝子神经病啊!” 她此时的心绪很复杂。 既担心孝城的情况又恶心庚国王室那一家子的操作。她以为郑乔这般变是个特例,如今看了郑乔那几个同父异母兄弟的操作,她才惊觉郑乔的变大概是遗传。 装疯卖傻到这种程度的,是个狠人啊。 一个以母猪为妻、猪崽为子,同进同出,同吃同睡,一个食饮溲,奉若美味。亲娘遭辱、奶娘被烹,心性稍微正常点的人都扛不住,他们一个赛一个狠,毫无破绽! 逼迫他们的郑乔是个变,被这般手段逼迫还不疯、还能继续演戏的他们,心性之坚定也非常人,此等演技绝非凡人能有。奥斯卡不颁发他们几个小金人都都不行。 只是―― 沈棠注意到一个细节。 宫娥内监怂恿那位以猪为妻的“疯子”当众表演“夫妻敦伦”,以此取乐。由此可见这些宫娥内监也不是啥正常人。正常人会喜欢看这些?那已经不是猎奇范畴,是变了! 一时间不知该说是谁影响了谁。 褚曜:“神经病?” 沈棠解释:“意思是说他们脑子有病,干出这般违反人性的举动,妥妥是脑子有病!” 褚曜明白了。 五郎这是在骂人发泄情绪。 于是忽略她爆粗口、问候人的细节:“……方才我也问过那位,不止是他,一些收到风声的孝城士族高门也连夜出逃,理由雷同。郑乔手段残忍,他这两位同父异母的兄弟为了活命,那般羞辱都能忍得下来,只怕骨子里是比郑乔更狠的主儿……” 郑乔攻下四宝郡做了什么? 粮草空虚,便纵容帐下兵将心腹到处烧杀劫掠,甚至捉活人补充空缺,一度吓得百姓不敢上街,连那些有头有脸的家族子弟也不敢,生怕走着走着就被人窜出来抓去肢解。 妇孺也未幸免,这些年四宝郡多了许多父不详的孩童,大多都是那时候造下的孽债。 四宝郡郡守便是郑乔心腹之一。 此人接管四宝郡,对郑乔极其谄媚逢迎,为了“大力振兴”四宝郡,补上亏空,竭力支持勾栏瓦舍的生意。孝城作为州府,其中心地段竟有五条长街都是干这种生意的。 四宝郡其他地区也大行其道。 不事生产,将这门生意钻研出了花样。 四宝郡百姓无一不怨声载道,奈何他们的声音太过微弱,只能日日生活在水声火热之中,有一天算一天。如今战事卷土重来,经历过当年大劫的人还能坐得住? 有门路的能逃就逃。 生怕自己晚一步就被祸害了。 沈棠脸色难看地骂道:“合着是个人能出来干的事情,这一家人是一件都不干!无晦、元良、半步,我们这就启程回去……” 祈善问:“回去?你决定了?” 沈棠:“有什么好决定的?林风、屠荣都还在孝城,孝城外还有咱们百十条人命!” 那片地方实在太危险,需尽快转移。 祈善道:“好,回去。” 沈棠以为即便那两个庚国疯子突然兵变,孝城怎么说也是四宝郡的州府,撑个几天应该没问题。他们一行人用最快速度赶回去,先将林风几个带出来,其他的慢慢想对策。 她也没天真以为自己能像话本女主一样,力挽狂澜或者阻止一场杀戮,但她万万没想到,庚国那一家一个赛一个疯,根本不是常人能用常理分析的。 行至半路,碰到越来越多的逃难百姓。大多形色匆匆,家当都没收拾,甚至连人都没有带齐,光顾着逃命。沈棠一行四人与他们前行方向截然相反,人群之中格外显目。 有好心百姓大声呼喊,提醒他们不要往前,换来的回应只有远去的马蹄声和消失的人影。 无人想到,孝城沦陷这么快。 不,有一人想到了。 那就是祈善。 他基本笃定孝城已经沦陷,从昨夜那几道狼烟升起后不久。倒不是他了解敌方兵力,而是他了解四宝郡的郡守。那位一贯会投机取巧,谁强就投靠谁的牵头草…… 四宝郡的驻军被他调出去五千人,实力强大的武胆武者一个不在,剩下的驻军能不能抵死防守至援兵归来都是个未知数……即便能等到,孝城也守了下来,郑乔问责他担得起? 关键时刻调离驻军兵力,给了叛军可乘之机,不管如何解释,在郑乔心里四宝郡郡守已经变节,下场横竖左右都是个“死”! 既然如此,何不投降? 那厮别的不行,站队跳槽倒是一流。 果不其然,距离孝城只剩三个时辰的时候,沈棠从逃亡百姓口中听到四宝郡郡守消失的消息。据说这位郡守想投降来着,还派了使者暗地里出城跟叛军交涉,结果―― 那名百姓拍着大腿骂骂咧咧,一串的诅咒问候,紧跟着道:“……然后就不见了。” 现在孝城内群龙无首,情况危急。 也不知道还能守几天…… 路上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166:孝城乱(六) 沈棠:“……” 这简直离了大谱! 打仗都没有开始打呢,郡守先逃了。 这事儿还在祈善的意料之内,因此丝毫不惊讶,如果那位郡守突然要誓死守城、与孝城百姓共存亡,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不是郡守坏了脑袋就是被人夺舍…… 沈棠:“那孝城现在谁主事?” 百姓也不知道,他知道的消息也是从路上其他百姓口中听到的,至于其他人是从谁口中知晓的……他又怎么知道?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逃命了。 这人喘了口气,重新将年迈母亲背起来,系好固定麻绳,抄着一根木棍和仅有的一些干粮家当,跟沈棠四人道别。看着母子俩身影与难民人群融为一体,她蓦地攥紧拳。 本以为剩下的路程三个时辰能赶到,结果事与愿违,官道被封,小道都是逃难的百姓。四人只得改道绕路,沿路见到某村庄冒起了烟火,一伙兵卒装扮的青年壮汉在抓人。 沈棠几个一看就有当炮灰的潜质。 领头的兵卒眼睛一扫,落在他们身上,手中长枪指着四人,大声道:“你们四个停下来!” 沈棠顿住脚步。 冷声问道:“你喊我?” 几名兵卒围了上来,为首的将沈棠四人上下打量,非常满意他们的年纪和体格。逼问道:“你们是这村的百姓?也想逃避募兵?” 沈棠冷着脸,即便内心想出拳将人打倒在地,仍回应:“不是,只是路过的旅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兵卒的衣裳明显不是四宝郡驻军的,那多半是叛军的人。沈棠还不想现在就惹事,只可惜――她有心放人一马,却架不住人家主动找死。 为首的兵卒根本不听沈棠解释。 他们出来“募兵”是有指标的。 指标不达标,回去要挨喷,为了自己的前途也得抓够人数,碰到反抗阻碍的,直接杀了。 他道:“是与不是,抓回去问一问就知道了,一旦发现你们撒谎……呵呵!全部带走!” 此人大手一挥。 沈棠正欲发作呢,两名兵卒从村庄村头破屋内抓出一人,兴奋道:“头儿,快来瞧啊!” 紧跟着便是女子挣扎反抗的尖叫。 沈棠循声看去,却见一名穿着朴素女裳的娇俏农妇被人从屋内拖出来,口中不断求饶,即使脸上抹了黑乎乎的锅底灰,也看得出是个容貌标志的。另有一男子追赶出来。 “……兵爷兵爷,那是我娘子,你们放过她吧……我跟你们走,我跟你们走……放开她!” 这对年轻夫妻躲在破屋后边的柴火堆,一直躲得好好的,但架不住这些兵卒闯入村子大肆搜查,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都不错过,很快便搜出了他们夫妇。 男子以为自己答应走就行,但还是小看了这些叛军的丧心病狂。他们的“募兵”指标可不小,正常情况下很难完成。为了不受罚,这些兵卒还会顺手物色长相或身材不错的女子。 拿来做什么? 自然是用来贿赂上司啊。 当然,容貌俏丽的男子也行。 若是能让上司满意,不仅指标这事儿能揭过去,还能博得赏识,被提拔被重用呢。 从这方面来说,这名长相标志娇俏的农妇,可比那个男人分量重得多。男人几番上前拉扯阻碍,农妇挣扎之间还抓伤了人,终于将兵卒惹恼,一脚踹向他的心窝子。 不识抬举! 这一脚若是踹实了,以男人的身板,最次也得倒地不起,严重点儿要直接昏厥不省人事。 谁知――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 一道剑芒袭来,只听一声比杀猪还惨烈的惨叫声响起,那个踢人兵卒的小腿飞了出去。 是的,直接飞了出去! 喷涌的大泼鲜血撒了男人一脸。 女人也被这一幕吓到,一时差点儿忘了挣扎。但只有一瞬,当兵卒没了小腿倒地打滚儿的时候,她张口咬住另一人的手腕,趁着对方吃痛松开手的时候,扑向自家男人。 便是这么点儿时间,局势颠倒。 沈棠出手仿佛一个信号。 共叔武徒手拧断最近两人的脖子,祈善冷笑着抽出佩剑,沈棠喜欢抹人脖子,而他喜欢往人心脏招呼。剩下的褚曜没佩剑,毕竟他剑术荒废多年,佩了剑也只是装饰,但好歹是文心文士。力气比普通人大,一拳头下去也能将人打得脑袋嗡嗡作响。 这些“强征募兵”的兵卒都是普通人,连末流公士都无,沈棠四人就能将剩下的人杀光。 获救的人也不止那对夫妇。 几十号人看着一地尸体瑟瑟发抖。 沈棠甩掉剑身的血,淡声道:“你们收拾收拾,结伴逃了吧,此处已经不安全了。” 这一队兵卒没回去复命,叛军迟早会追查到这个村子,留下来就是等死,还不如趁早逃。 “多谢好汉,多谢好汉!” 沈棠温声回应:“用不着谢,见死不救、见难不管,有违我辈原则。” 伪装的皮囊虽然彪悍吓人,但眼神平和,冲淡了皮囊带给村民的惊吓。 大部分村民再不情愿也只能回去收拾家当,趁早逃命去也,但有几个脑子拎不清楚,竟扯着嗓子咒骂,骂得还是沈棠:“你们这些挨天杀的啊,悍匪逞什么好汉?人不都是你们杀的?凭啥让俺们逃?你们四个要是不插手,这些**抓了人就走了!” 祈善几个脸色骤变。 倒不是他们没见过这阵仗,事实上他们都知道人心多变,特别是这些偏僻地方,穷山恶水出刁民,别指望刁民会“知恩图报”。 他们会变脸色是因为沈棠。 在祈善二人看来,沈小郎君/五郎还年少,毫无预兆地直面这样的场景,不利于身心健康。 只是,万万没想到―― 沈棠的剑锋抵着那人脖颈,戳下一道血痕,那个村民吃了疼才知道害怕,白了整张脸。 “呵,知道什么叫害怕了?”沈棠神色冰冷,嗤笑一声,像极她醉酒后的神态,警告道,“你可别动!动一下,老子的剑拿不稳,你脑袋和你身体就要分家。既然称呼老子‘悍匪’,信不信现在就悍给你看。反正杀了这么多人,再杀几个不长眼的又如何?” 一时间,周遭气氛跌进谷底。 沈棠周身萦绕着连共叔武都为之暗暗心惊的森冷杀意,更何况这些普通村民呢? 当即改口求饶,不敢造次。 167:孝城乱(七) “知道怕了就好,往后管好自己的口舌,不然的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沈棠冷脸收回“慈母剑”,被威胁的村民捂着破了皮的脖子含泪点头,看神情被她的杀意吓得不轻。 祈善看着几乎落荒而逃的村民背影,笑道:“善还以为沈小郎君会一剑结果了他们。” 他们那番白眼狼言论的确气人。 杀兵卒也是为了救人,不说感恩戴德,但好心好意还被当做驴肝肺,又不分青红皂白倒打一耙,哪个有气性的人受得了这委屈?沈棠若是骤然暴起杀人,他一点儿不意外。 沈棠几乎要翻白眼。 “你觉得我会杀他们?” 祈善:“沈小郎君不觉得委屈气愤?” “难道我觉得委屈气愤就可以放肆屠戮?那跟郑乔之流有什么区别?”沈棠冷色反问两句,紧跟着又语调薄凉地道,“几个无知村民嘴贱罢了,吓唬吓唬就行。若是吓唬不行,那就暴揍一顿。一顿胖揍还不行,还有胆子挑衅辱骂,我再生拔他们舌头!” 长着一张嘴巴却不说人话,不如弃了。 沈棠又不是面团。 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哪能没点火气? 褚曜笑着平复微乱的呼吸,笑着打趣道:“五郎有点儿脾气是好事,不过生拔舌头血腥了点,有不少言灵可以禁言夺声……” 文心文士要优雅斯文,君子动口不动手,动不动上手打打杀杀是武胆武者的血腥做派。 沈棠脸上重展笑颜,驱散那点儿冷意,仿佛刚才浑身杀意的她是众人幻觉:“禁言夺声这个好,一旦跟人生了口角,我打不过骂不过,还能禁言,几乎能立于不败之地。” 祈善忍笑:“你这叫耍赖。” 沈棠露出“你不懂”的眼神。 禁言夺声,那可是权限狗的特权。 “多谢恩人相救,大恩无以为报,若有来生,必当结草衔环。”这时,那对获救的年轻夫妇上前致谢。男人明显念过书,说话文绉绉。沈棠摆手示意他们不用那么多礼。 “我有个事儿问你们。” 男人受宠若惊,忙道:“恩人请问,只要是我们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棠问:“这里离孝城还有多远?” 他们四人中最熟悉孝城的应该就是褚曜了,只是褚曜待在孝城的五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月华楼后厨当杂役,偶有出门也是短行,几乎不在城外过夜,一些山道了解不多。 因为官道被叛军兵马把持,一行人只能选择绕道,绕着绕着方向就有些偏斜了,还是要问问当地土著才稳妥。男人听她这么一说,急切道:“恩人使不得啊,那孝城……” 沈棠知道他要说什么。 直言:“家眷皆在孝城,不可弃也。” 男人看了一眼妻子:“我知道一条比较近的路,平日村民进城赶集都是走那一条,我带恩人们过去。”说罢又叮嘱妻子跟着村人先逃难,他送完沈棠一行人便赶回来跟她会合。 独身逃难,十死无生。 跟着村人一起行动,路上也有照应。 妻子自然不同意他冒险。 不是说不赞同丈夫报恩之举,而是不赞同夫妻俩分头行动。这个年头一旦分别,还能重聚的几率太小太小。倒不如让她也跟着一起去,夫妻俩生死都在一起,比什么都要重要。 沈棠:“……” 虽说夫妻俩大难之中不离不弃的感情挺动人的,但她也没说一定要有人领路啊,指个大概方位就行。不太好意思地打断夫妻二人互动,重新阐明自己的需求,二人俱是赧然。 村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土地,家中添置的每一个物件都凝聚着一段可贵的记忆。 一朝背井离乡,大家伙儿什么东西都想带走。有人狠狠心、咬咬牙,带上仅有的贵重家当和干粮,也有百姓哪个都舍不得落下,大包小包全部打包扛着带出来…… 出来没看到四个陌生壮汉身影,村人心下一慌,问那对年轻夫妇:“恩人们呢?” 男人道:“走了。” 村人:“走了?为何不带着俺们走?” 不少村民都以为沈棠几个会跟着,或者说带着他们一起逃难,毕竟这个世道人多安全。其他村人没骂出口,但他们内心也有些怪罪沈棠,本来还到不了背井离乡的程度…… 听着村人细碎言谈,年轻夫妇脸色不是很好看。只是,他们管不了别人的嘴,大家又是一个村的人,深知得罪哪个都容易招致整个村的围攻,只能铁青着脸将火气咽下肚。 沈棠不知自己一行人离开还招来抱怨,循着男人指引踏上那条小道,一路上还得小心躲避入山搜查的叛军。泥泞的山路十分不好走,骑行根本是奢望,四人只得徒步。 “嘶――真是奇了怪了――” 又躲开一路搜查叛军。 沈棠忍不住怀疑指路的男人坑自己。 褚曜道:“应该是进山搜查什么人。” 沈棠纳闷:“这种时候?搜查谁?” 褚曜没有回答。 沈棠福至心灵想到一个人:“莫非是四宝郡的郡守?这个节骨眼失踪的,也只有他了。” 说完,不待祈善几个有所回应,她兀自又道:“这也不对啊。既然四宝郡郡守是主动投降派,他躲避叛军搜查做什么?” 不应该欢欣鼓舞奔向新大腿怀抱? 祈善暗了暗眸色:“善倒希望是那厮!” 沈棠道:“嗯,我懂我懂。” 毕竟是老仇家嘛。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祈善跑来孝城,目的之一也是这位老仇人。若是他们够好运撞上了,祈不善大仇得报啊。 正说着,共叔武眼尖发现了什么。 他在杂乱丛生的草丛捡起一块碎布。 这块碎布颜色鲜明,仅沾了点儿露水,看情形应该是衣裳主人不慎遗留没多久。他蹲身拨开草丛摸索,果然在不远处发现凹陷下去的脚印。再用手指比划大小,是男性的。 沈棠闻讯也凑了过来。 草丛脚印不止一人。 她揉着额角,吐槽道:“这算是传说中的那什么墨菲定律,还是穿越者光环?” “何谓墨菲定律?穿越者光环?” 沈棠:“假使事情有变坏的可能,那你越担心,发生概率越大,这不――坏事儿来了。” 至于穿越者光环??? 沈棠笑眯眯道:“至于穿越者光环,半步,你看到我脑袋上锃光瓦亮的光环了吗?” 168:孝城乱(八) 锃光瓦亮的光环? 共叔武往她头顶上方看去,没发现。 他道:“沈五郎头发茂密,不秃。” 锃光瓦亮的光环,只在僧侣头上看过。 沈棠:“……” 这个笑话实在是太冷了。 祈善看着共叔武手中的衣裳碎布条,暗了暗眸色,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他对着沈棠道:“幼梨,你与无晦二人先行。我循着线索去找找,若真是那位,正好能做个了结。” 沈棠一惊:“元良,你――” 祈善道:“幼梨不用劝。” 他是个相当固执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去做什么事情,几乎无人能说动他更改主意。 沈棠蹙眉:“也未必是那位郡守……” 祈善道:“倘若不是,善即刻便归。” 沈棠看了一圈,当机立断,不容拒绝地却:“好,既然如此,无晦和半步先去孝城,我陪元良去找。元良你也别拒绝,路上还有搜查的叛军,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 这串脚印不是一人留下的。 兴许还有武胆武者。 祈善再苟也苟不死人啊。 褚曜面露忧色:“可是……” 沈棠道:“林风和屠荣两个孩子还在等呢,他们麻烦无晦了。我们会尽快跟你们会合……” 一侧的祈善试图婉拒,谁知张口却没发出声音,登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棠。 褚曜鄙视地斜睨他一眼。 似乎在说“你也有今日”。 一个老手被萌新禁言了……丢脸! 忒丢脸! 忒丢文心文士的脸! 四人还是选择分开行动,约定好会合的地点和时间。直到褚曜二人背影消失,祈善才铁青着脸解开禁言。禁言夺声,沈棠第一次使用就用在他身上,该不该说句“荣幸”? 沈棠笑道:“我就那么一试……” 也没想到会一次性成功啊。 还是无声版本的。 祈善憋着一肚子的火气,脸色没一丝丝和缓,倒不是生气被沈棠禁言夺声,而是气自己大意,竟然被个半吊子给阴了。 被阴也就罢了,还是在褚无晦面前。 他丢不起这个人! 憋着火又不能撒火,便将这股火化为找人的动力。也许是潜藏者运气实在太差,也许是墨菲定律、穿越者光环在冥冥中发力,好几路叛军搜山都没进展,他们却碰到了目标。 山坳之中,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 一袭华裳的男人疲倦靠着山壁,一个武胆武者在洞外守着,另一个在洞内守着。除了华裳男人,其他两个武胆武者多少都挂了点彩,衣裳沾血,鬓发凌乱,颇有些狼狈姿态。 这名男人,正是四宝郡郡守。 沈棠心下啧啧,这叫什么运气啊! 祈善露出一抹古怪冷笑,冲沈棠比划了手势,大致意思就是――武者归她,文士归他。 这两个武胆武者等级并不高,至少跟几天前的十等左庶长没得比,一个四等不更,一个五等大夫。看他们的装扮,应该是郡府高薪供着的客卿。其中一人正跟郡守说什么。 沈棠冲他挑眉。 她一对二? 不给文心辅助吗? 祈善眼神回应――你不行? 沈棠气呼呼:“……” 做个人吧! 为什么她会以为祈不善转性了呢? 这厮还是这么狗! 自己关心他,强行要跟着过来,结果就换来这待遇,沈棠有种自己被渣男渣了的错觉。 “谁――” 洞外望风的武胆武者倏地起身大喝。 洞内的郡守以及同僚也应声警惕。 沈棠二话不说,提剑杀上去。 祈善面上似蒙了一层寒霜,冷冷看着警惕的郡守,冷笑:“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 右手一挥,数道文气张开成罗网状。 目标直指郡守。 郡守与贴身护卫的客卿也意识到危险,后者上前以武气将罗网震开,前者稍退一步,预备发动文心。谁知正是他后退的一小步,一脚踩中言灵陷阱,狼狈就地一滚才躲开。 “尔等是谁?” 郡守怒不可遏! 他习惯高高在上,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今日。本来被人算计到这一步已经够火大,没想到狼狈逃窜途中还被陌生人截杀。 祈善在丛林间解除了表面伪装。 恢复熟悉的外貌,一袭儒衫,头戴玉冠,腰佩深青色文心花押,优雅从容地走了出来。 沈棠几乎压着那名武胆武者打,另一人见识不好上前助阵。于是形成了沈棠一拖二,祈善和郡守遥遥相望的局面。郡守见到祈善,微微诧异地睁圆了眼睛,他对此人有印象。 那个画技不错的年轻文士。 跟某个“故人”同名同姓同字。 看这个架势,来者不善。 郡守神色凝重,一小部分注意力放在沈棠和两名武胆武者身上,另外大半放在祈善身上。 “本府不记得得罪过先生……”他确信自己跟此人仅有一面之缘,即便当时招待不周,略有怠慢,但也给予重金作为报酬,自认为不算失礼得罪。此人为何要对自己落井下石? 祈善深深看着郡守,倏然对郡守冷嘲道:“不记得?你说这话亏不亏心?祈善,祈元良!这个名,这个字,敢说没得罪?多年身居高位,养尊处优,将你脑子养废了吗?” 话语中的信息量让郡守瞳孔细颤。 仿佛全身血液都被抽空,手脚冰凉,心肝乱颤,一股发自内心、抑制不住的恐惧将他笼罩。 “你、你是――祈元良?” 怎么可能? 这人怎么可能是那个祈元良? “是啊。”祈善露出一缕极其不和谐的狞笑,“故友重逢,晏城是不是非常非常非常喜悦?” 郡守:“……” 见鬼的喜悦,他现在只想拔腿就跑。 尽管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人不可能是他认识的祈元良,但后者身上不加掩饰的杀意却在明晃晃告诉他,这个自称“祈善”的人即使不是祈元良,也是祈元良认识的故人。 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郡守慌神,勉强道:“元良……” 他一喊,看到祈善面上浓郁的讥诮之色,郡守倏地福至心灵想到什么,大喊道:“不,不对,你不是祈元良――少用他的身份装神弄鬼,说,你究竟是谁!” 沈棠也在大喊。 “祈元良,你好歹当个人吧!” 这就是所谓的“文士归他”,这俩不干架,就杵在这里打嘴炮? 169:孝城乱(九) 事实证明,只要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祈善总是不太乐意去干。沈棠愤怒的咆哮被他丢到了脑后,眼睛只看得到眼前的郡守。郡守姓晏,名城,既是祈善的故交也是仇敌。 倘若祈善有个记仇的小本本,晏城绝对能以一骑绝尘的姿态,遥遥领先,霸占榜首不动摇。 “区区四等不更、五等大夫,相信以沈小郎君的能力,诛杀二人不比探囊取物麻烦……”话是对沈棠说的,但眼睛却始终看着面如金纸的郡守,饶有趣味地道,“你说是吧?” 这话是沈棠还是郡守,只有他知道。 沈棠额头青筋乱跳:“……” 跟祈善这厮当队友简直是折磨,这要是打团,照他这个划水技术,早tm被举报好几轮了。 她避开两名武胆武者的左右夹击攻势,手中“慈母剑”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剑都带着发泄一般的火气,一招比一招狠、快、准!仿佛将两名武胆武者当成了祈善的替身修理。 末了还不忘放狠话! “祈元良,你等着!回头跟你算账!” 要不是顾及祈善还要跟老相好隔空打嘴炮,她这会儿就给对方送一个十二时辰禁言夺声套餐。哼――仇家面前给他几分脸面! 沈棠放狠话并未影响祈善的好心情,不过郡守晏城的心情就不怎么美妙了。他看着孤狼恶虎一般死死锁定自己的祈善,后者好似在思考,往哪儿下口能撕下大块血淋淋的肉。 这种眼神让他有种久违的熟悉。 等等―― 熟悉? 这道孤狼恶虎一般的眼神……他还真认识一个!豁然,他似乎想起什么,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难道是――” 郡守正欲吐出一个人名。 谁知嗓子骤然失声,他脸色刷得一白。 祈善冷朝着道:“晏城好差的记性,在下不是说了,在下姓祈,名善,字元良。” 郡守也是精通各种言灵的主儿,这些年又抱得一手好大腿,可谓是“文运亨通”,文心修炼自然没有落下,甚至跟许多有天赋悟性的文士也不遑多让,很快解除了禁言夺声。 他咽下没说完的话,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祈善,越看越确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喘了口气,道:“不管你是不是祈元良,如果我说、我说祈元良并非我害的,你可相信?” 祈善淡声:“晏城,你觉得以你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可耻小人作风,我会信吗?你也不用狡辩,你辩不过我的。扪心自问,你说这话亏不亏心?也不怕半夜被鬼找上门。” 郡守:“……” 说的挺有道理,其实他自己也不信。 郡守暗中头皮都要发麻了。 如果眼前顶着祈善身份的家伙,真是他猜测的那人,他今天怕是没可能活着离开此处。 不见棺材不落泪,这话形容郡守正合适。他总觉得自己还有翻身的机会。当年那个局势他都能大难不死,如今又怎么会死? 郡守正欲放手一搏。 恢复没几成的文气在经脉奔腾,他刚一出手,准备帮助客卿,结果丹府一痛,文气停滞。 他气愤瞪向一脸阴郁冷笑的祈善。 内心直接问候祖宗十八代。 果然是那厮! 下一秒,一道血柱喷洒在他脚下。 那名实力最弱的四等不更被沈棠一剑抹脖子,只剩那名五等大夫。不用被人左右牵制,沈棠下手越发凌厉凶悍。不多会儿便抓住一个绝妙机会,一脚踹中那人心窝。力道之大,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砸在地上翻滚数圈,最后仰天躺着,死不瞑目。 沈棠压下用剑锋对祈善指指点点的冲动,深吸一口气:“你跟你老――对头掰扯清楚了?” 她在上可疑地顿了顿。 祈善淡淡扫过两名客卿尸体,虽说四等不更、五等大夫没有武气兵卒和武铠,但也有各式武器,力气、速度皆非常人能比,在沈小郎君手下半刻钟都撑不住―― “沈小郎君武力进步飞速。”想想沈棠当初被四等不更追杀得满屋子逃窜的模样,实在很难相信这么大进步是在不足半年达成的,“陈年旧账,不是那么容易搞清楚的……” 沈棠:“……” 如果她的心情能具象化为表情包,估计不是黑人问号脸就是地铁老爷爷看手机脸。 她冷笑着道:“你真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儿好糊弄?我跟人打架的时候还抽空注意你这边情况,你什么时候跟他清算旧账了?” 娘的,一切不以搞死仇家为目的的手段和嘴炮,那都是“打情骂俏”、“欢喜冤家”! 除了第一次照面的交锋,这俩文士都不似文心文士――不说斗智斗勇吧,连文心言灵对轰都没有。就这架势还想让她相信这俩是你死我活的老仇家?她感觉智商遭到羞辱! 祈善心情极好:“正算着呢……” 苍天可鉴,他这次真没划水。 沈棠:“……” 她也有点疑惑――局势不利,为何那位郡守没逃跑,也没帮助两个客卿御敌? 因为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所以干脆原地等死? 这不似郡守作风。 按照祈善的说辞,这位绝对是墙头草中的精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文心言灵堪称西北全境前十。逃跑本事练得这么好,怎么可能做出原地等死的消极举动? 沈棠直觉问题出在祈善身上。 问道:“你做了什么?” 那位郡守看祈善的眼神几乎要吃人。 “没什么,一种小技巧而已。” 沈棠:“……你看我的表情,我会信?” 祈善的糊弄文学真是越来越糊弄了。 倏地,郡守吐出一大口血,面如金纸,胸口起伏又快又急。他捂着丹府的位置,愤恨看着祈善道:“你不就是想替祈善报仇吗?” 沈棠:“……???” 她一直关注二人对话,只是祈善不说,她也不好追根究底,于是轻咳两声,非常体贴地提建议:“那个――要不要我让开?给你们一点儿空间好好‘叙旧’?” “没必要。” 祈善大步流星上前,先是沉默看着郡守。 郡守也死死瞪着他! 下一秒,祈善倏地抬手挥拳,直直砸向郡守面门。一拳将人砸倒在地还不解气,还上脚踹了两下,郡守倒是硬气没吭声。 最后用文气五花大绑。 170:孝城乱(十) 沈棠:“哦……” 君子动口不动手什么的…… 果然还是看情况。 祈善发泄够了,将随着动作而零散的发丝捋好,转头问沈棠:“沈小郎君没什么想问的?” 沈棠如实道:“没有。” 其实祈善是谁对她而言并不重要,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理想状态下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叫“祈善”。她认识的,从始至终只有他。 郡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被砸得鼻血横流,鼻梁血肿歪斜,两个眼眶乌青,原先那张还算威严的脸变得无比滑稽。他口舌不清地道:“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祈善道:“一下子杀了你,太便宜。” 郡守冷嘲,甚至开始胡言乱语,挑衅祈善的底线:“其实祈善是你杀的吧……你将他取而代之?心虚所以栽赃到我头上……” 咚―― 祈善又赏了郡守一个拳头。 沈棠越听越迷糊的同时,还不忘吐槽――虽然文心言灵潇洒飘逸,很符合文心文士的逼格,但论解气还要属直接上拳头。 祈善冷哼收回手,指节捏得咯吱咯吱响,十分有威慑力:“你还真知道怎么激怒我。” 郡守嗤笑:“好说,毕竟是同一届的。” 沈棠:“……???” 见沈棠一脸不解,祈善长叹一声。 他单手抓起郡守的衣领,将人拖着往山洞走,那两个客卿的尸体丢下山崖,免得招来山间野兽导致行踪被发现。进了山洞,祈善将人往地上一丢,随即陷入漫长的沉默。 顶着“祈善”的身份太久,有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这笔仇该从何说起。 终于,祈善道:“我的本名不叫祈善,叫什么也不重要,反正世上只有祈元良这人了。” 开了话头,他发现开口其实也不难。 沈棠道:“那个‘祈善’是你朋友?” 听郡守和祈善的对话也听得出来,“祈善”这人真实存在过,而不是眼前这位祈不善的化名。问完便听祈善道:“亦师亦友。” 真正的祈善是怎样的? 即便郡守不太喜欢“祈善”,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个极其优秀的人。即使没有很好的出身,生活偶尔贫困,仍能乐观面对现实。甚至非常乐意接济比他更穷更窘迫的人。 嗯,眼前这位祈不善就是被接济的人。 沈棠总结祈不善的话,大致如下―― 真正的“祈善”幼时家道中落,父亲是个不成器的二世祖,败光了祖上积累的清贵名声,气死父母,混账不堪。他父亲这辈子唯一为“祈善”做的一件好事就是死得早。 幼年的“祈善”主持完父亲丧事,找上所有债主,挨家挨户重新写了欠条,约定还款欠债。 按说,这些债务他不想还,债主也拿他没法,毕竟他父族不成器,但母族还有几个人。 不过幼年的“祈善”很有主见,对母族长辈道: 因为亲爹死得早,祖辈积累的珍贵孤本都还没糟蹋,“祈善”也不是没翻身的希望。他启蒙早、学得快、名声好、人缘佳,多少还有些社交牛逼症,朋友遍布十里八乡。 丰神俊朗,清逸��然。 这是外人对“祈善”的评价。 嗯,这个外人还是跟“祈善”有过不少过节的人。连不对付的人都这么夸赞,可见他本身优秀到什么程度。不,与其说是“优秀”,倒不如说是“良善”,用郡守的话来说就是“善人病”! 祈善,元良。 人如其名。 祈不善也是受其帮助的人。 “祈善”的启蒙恩师跟孝城那位私塾先生有点儿像,但脾气更加古怪固执,最自豪的便是教出“祈善”这个好学生。作为当地有名的名师名士,上门求学的人络绎不绝。 祈不善也是其中之一。 寒冬腊月候在门外等待。 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拜帖递了七天,在门外等了七天。 始终没等到,直至第八天有了回复、 门房转达名师的话,大致意思就是说学生已经足够多,他没那么多精力再教导一个基础根基不牢的学生,让他另觅良师。祈不善也是听说这位名师如何好,学识如何渊博,于是专程前来求教。跋山涉水好几日,可惜付出没换来他想要的回报。 这几日,他又冻又饿,不管是体力还是精力都到了极点。骤然收到这个消息,也熬不下去了,倒在雪中。醒来的时候身处一户陌生居所,原来是被名师爱徒“祈善”所救。 听了祈不善的经历,“祈善”便想了个办法,用迂回曲折的路子跟老师探讨何谓“传道受业解惑”。那位名师也不是蠢人,稍微一问便知道“祈善”和祈不善的事儿…… 名师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总不能每个上门解惑的人他都接待吧?只是“祈善”言谈间对求学小儿非常欣赏,名师也生出几分好奇,勉强见了一面。也正是这一面,让祈不善能留在名师身边求学。 之后数年间,“祈善”数次接济窘迫的祈不善,二人一同求学,一同长大。不同于“祈善”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祈不善自小就没什么存在感,为人阴郁,脾气也怪…… “祈善”即使身穿寻常百姓的衣裳,立在人群也是最耀眼的一个,几乎无人注意到他身边的小跟班。倘若不是“祈善”热情引见介绍,他们还以为这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书童呢。 对于这个刻板印象,“祈善”不止一次苦恼,明明祈不善更加强,为何世人却不注意他? 他一度有些自责是自己的问题。 嗯,不是凡尔赛,是真的自责。 之后,辛国开了一场特试,二人从名师手中拿到举荐名额,他们准备搏一搏前程。只是不凑巧,祈不善的亲人这时候没了,他少时受亲戚照顾良多,于情于理要回去奔丧。 “祈善”只能独身上路,途中碰见了一个比他年长许多的青年文士。 不用猜,这人就是郡守。 郡守跟“祈善”相处时间长,基本摸清这个少年的脾性,特试开考的前两天,祈不善才匆匆赶到考场。也是在那一场考试之中―― 有个学子死了。 郡守脸色微寒,想明白了什么。 “当时死的人我记得是……” 171:孝城乱(十一) 祈善冷笑着补充:“你是想说,死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出身卑微的蝼蚁吗?所以你就心安理得以为‘祈善’也该跟你一样不在意?蝼蚁而已,反正过个几年也会淡忘……” 郡守被逼问得哑然无语,半晌才讪讪低语:“不管你信不信,我并没想害人……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 他只是想谋个前途而已。 谁参加那回特试不是为了这个? 说什么报效国主、造福万民、澄清玉宇……这些假大空的话,也就是骗骗别人,顺便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话术而已。承认吧,谁入仕途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他为了自己前途努力有什么错吗? 谁为了前途不是削尖了脑袋努力? 即便真害死了人,难道是他的初衷吗? 至多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面对其他任何人,他都可以振振有词说出这番话,他没错!旁人讥笑他是小人,他笑旁人一辈子出不了头,所谓“讥笑”不过是无能废物的自我宽慰。废物的话有必要放在心上? 但面对眼前这个浑身杀气近乎粘稠的祈善,他有预感自己敢说,祈善就会让他人头落地! 他不说,祈善也看得出来。 怒火喷涌:“八年了――八年过去,你还觉得自己没错是吧?若你没错,那刚过束发之年的祈善就活该吗?他一生行善,不与人为恶,一片赤子之心在你这里换来了什么?” 那人才十六岁而已。 绘制精彩人生的画轴刚刚打开! 郡守闷声不吭。 他的沉默看得祈善心头火气,忍不住又给他的脸来两拳,恨不得将郡守脑子锤成肉渣。 “对民不仁,对君不忠,对友不义,真不知你脸皮是怎么长得,这样都没把你活活羞死!” 沈・十万个为什么・棠的重点与众不同。 “特试是……科举吗?” 现在的祈善看着就是亟待喷发的火山、倒计时的炸弹。待他打够了,沈棠才小声询问。 郡守被打得牙床松动。 他舌头舔了舔牙床,吐出一口血沫,血沫里躺着半截牙齿,由此可见祈善是真没留手。 “呵呵――谭乐徵,这是你学生?” 郡守缓过劲儿来。 或许是知道自己处境不妙,大概率见不到明天的太阳,郡守肌肉一松,艰难翻了个身,靠着石洞山壁,借力往上蹭,半坐起身。嘲道:“小郎君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眼神只差写上“你深山老林来的吧”。 沈棠呦了声:“谭乐徵是元良本名?” 这个字还挺好听。 祈善心梗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过来。 “谭乐徵这名字早就弃之不用了,如今只有‘祈元良’,沈小郎君记得别喊错。”祈善对此倒是很固执,又满含杀意的瞪了郡守两眼,“正常情况下,辛国三年一次取士……” 各州郡设一名州中正官,由州中正官负责主持州郡范围的考核,选拔适龄人才。人才过了这关,拿着举荐文书汇聚都城,再由由主中正官评选测试,测试结果关乎能否入仕。 有正常情况,自然也有特殊情况。 若朝中人手不足,但时间又每到三年一度的选拔,中途便酌情加考一回,便是特试了。 说起“特试”,那便不得不提一嘴,这种选拔方式有个特殊规矩――为“公平公正”,尽可能发掘人才,考生有两大来源,一个是州中正官举荐的,一个是本州名士举荐的。 州中正官推荐属于“官方”渠道,符合条件的文士都可以参加,唯一的缺点就是门第一项比较严苛,一次可以举荐四百人。本州名士属于“民间”,理论上是“唯才是举”,更看重才能,对文心品阶和家世门第可以酌情放宽,这一批人手中也有一百个名额。 拿到这一百个名额就不需要经过州中正官的初试,便可以前往都城。祈善那位老师就是本州名士,手中有三个名额! 本来这么珍贵的名额还轮不到祈善头上,奈何这些名额不是固定不动的,会根据名士举荐之人的表现而增减。 若名额增多,说明这位名士“举贤不避亲仇”、“廉洁自律”、“公正贤德”、“名副其实”,举荐上来的人才的确都是24k人才。 可若名额减少,甚至被剥夺举荐资格,说明这位名士“假公济私”、“沽名钓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被人用俗不可耐的阿堵物收买了,才推了这么个东西上来,名声扫地。 何谓“名士”? 通俗来讲就是有名的人。 某种意义上,名声就是他们的立身之本,不管内在如何糟粕,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位。 那位老师本想选择两个族内子侄和爱徒“祈善”,奈何年纪大的那个太不争气,水平不行。老师几番迟疑,恐影响下一次举荐名额,便狠狠心换了人,让那个家族子侄等下次。 反正距离下一次正常取士只剩一年,这一年多多上进、多多努力,不求这位子侄能表现多亮眼,至少别拖了平均水准。 祈善介绍得详细,沈棠在脑中自动替换――三年一次取士等于异界版”科举,特试等于“恩科”,名士推荐类似直升保送? 她这会儿只剩一个疑问―― “文试又不是武试,为何会出人命?” 难不成是压力太大? 沈棠脑中思索一圈。 还是涉及到不为人知的阴谋诡计,“正主祈善”牵涉其中被杀人灭口? 仔细观察祈善神情,似乎两种都不是。 “谁跟你说,只是文试?” 沈棠:“……” 祈善道:“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出事……” 虽说辛国已经亡国,这方面了解再多沈小郎君也用不上,祈善还是给她扫了盲――考核项目有三项,家庭背景、品行才能以及最重要的文心品阶。第一和第三都是最直观的。 祈善:“问题出在第二项‘品行才能’。” 考核方式可不是沈棠以为的布置一个大场地,所有学子聚在一起,中正官出题他们解答,更不是单纯写写策论文章。 那是沈棠从未想过的神奇方式。 172:孝城乱(十二) 沈棠有疑:“家庭背景可以查籍贯族谱,文心品阶可以看文心花押,‘才能’可以出题测验,‘品行’就太主观了。每个人的三观都略有不同,同一个人做的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眼里,评价可能是两个极端。我不知道有什么考核方式可以连这个都测出来……” 这种选拔方式问题很大。 “品行”这项,一看就知道是钻空用的。 “才能”看自身实力,但“品行”看考官啊。 明面上扯着“公平公正”的旗帜,但执行者又不是圣人,只要不是完美无瑕的人就能被钻空子,贿赂、抱团。有好处,谁不会紧着自家人?靠着血缘羁绊,共事抱团,小团体自然会越滚越大,朝中地位越来越牢固。 人心是贪婪的,欲还会无限膨胀。 地位越高、权力越大,渴求也会直线上升,从一开始的“能入仕途就好”,进化为“能爬高一些就好”,再到“位极人臣”就好,直至“子子孙孙富贵无穷”,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光想想那个场景就觉得朝廷药丸。 果不其然,辛国完了。 祈善倏地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句话,沈小郎君应该非常不陌生。” 沈棠点头。 她当然不陌生。 学校教室黑板上的标语,十个有五个是它。宗旨就是,只要学不死就要往死里学。沈棠没上学时的记忆,直觉告诉她很枯燥。 “然后呢?” 沈棠问。 倏忽想到这个世界不讲科学的玄幻设定,嘴角微抽着问道:“莫不是――真有书山学海?” 祈善点了点头。 沈棠:“……” 举荐名额为何那么珍贵? 因为它不仅仅是白衣学子入仕的门票、敲门砖,更是一次珍贵的进入“山海圣地”的机会。 毫不夸张地说,那是每个文心文士心中圣地,运气好,甚至可以获得脱胎换骨的变化。 祈善:“不然国玺为何那么重要?” 沈棠:“……” 这都有国玺的戏份??? 不仅有,还非常紧密。 先前说过,国玺由贼星碎片制成。每块贼星碎片都记载着浩瀚深奥的言灵,即便是国主也只能挖掘拓印其中一部分。剩下的怎么弄出来?自然是进入“山海圣地”带出来! “正常情况,一人一生只能进入一次!” 沈棠吐槽:“正常情况都是针对普通人,那些开了挂的家伙,肯定能去不止一次!” 祈善道:“差不多,例如褚无晦。” 沈棠:“……???” 祈善解释:“进入过‘山海圣地’的人,文心花押便会出现一个特殊标识,有了这个标识就无法进入第二次。他的文心是二次凝聚的,文心花押上干干净净,所以他可以再去。” 理论上是这样的。 如果褚无晦拉得下老脸的话…… 沈棠:“……这么说来,人越多越好啊。” 原来开挂的挂逼就在她身边! “倒也不是,‘山海圣地’开启一次要消耗大量国运,进入人数越多则所需国运越多。” 沈棠内心暗暗嘀咕起来―― 好家伙,进去一回还得交门票。 不是免费,白嫖失败。 沈棠摸了摸下巴,好奇道:“元良,你说的‘山海圣地’长什么样?无数座山?一片大海?” 学子进去怎么考核? 上午爬山,下午游泳? 进去是不是要带着很多白纸抄撰? 祈善眼前恍惚一瞬,余光瞥见低着头不知想什么的郡守,抿了抿唇,道:“圣地一共有两道门,一道通往‘书山’,一道通往‘学海’。‘书山’连绵不绝,据传闻千余座……” 沈棠一惊:“千余座?” 这么多? 祈善继续介绍:“每一座山顶都高悬一张巨大匾额,或书‘儒’、或书‘法’、或书‘道’,或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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