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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鲜于坚的选择就能窥见一二。 沈幼梨是个狠心的疯子,她帐下文武精神状态也感人,在射星关还未完全沦陷的情况下,那么多粮草,鲜于坚这厮说烧就烧。一点儿不给自己退路,完美诠释“粮多烧手”四字,败家子都没这么阔的。哪怕柳观第一时间直扑射星关粮库,也只来得及只看到废墟。 虽说骑虎难下,但只要姓沈的死了…… 康国兵马迟早四分五裂。 北漠面临的困境也能迎刃而解。 大不了弃了射星关,等康国自己内乱,北漠再趁机背后捅刀,偌大西北唾手可得。 只是从得到的线报来看,沈幼梨偶尔会现身人前,康国大营从上到下也不见悲色。不知沈幼梨是死了但秘不发丧,还是侥幸逃过一劫。这个答案,关乎着北漠下一步棋。 “倘若人无心也能活,那或许还活着。”云达对沈棠的生死并不在意,除非她的实力境界彻底超越自己,否则自己能捅穿她心脏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她有再多保命手段又能用几次?哪怕有公西一族大祭司在,也只是让他略感棘手。 云达的回答棱模两可。 这显然不是柳观和北漠高层想要的。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确切、肯定的回答。 柳观道:“云彻侯……” 云达打断她的话:“倘若尔等连这耐心都没,你们自己派人去夜探康国大营不就知道姓沈的是死是活了?老夫屈尊帮助北漠,不代表你们这些人就能对老夫呼来喝去。” 他只是利用北漠达成个人目的。 顶多算是合作关系。 君臣? 上下? 哼,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云达说完也不管柳观脸色如何,身形一晃,带云策消失原地。柳观上前两步,垂首盯着云达消失的位置,眸色晦暗莫名。她脸上看不出情绪,但从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来看,她此刻的心情不怎么好。 云策以为自己熬不过来了。 意识归拢后,却看到一张熟悉面孔。 那是一张难掩憔悴,眼底青黑,长满青色胡茬的脸,乍一看险些认不出对方是谁。 这也不怪云策没反应过来。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个世道男子蓄须是成年标志之一,一般从加冠或者过了弱冠之龄就开始蓄须,但这个风气在康国不盛行。也许是在女性主公当家作主的缘故,沈棠帐下的男子极少有蓄胡须的,鲜于坚留了一段时间胡子,但看其他人都光溜溜也跟着剃了。 逐渐养成了刮须净面的习惯。 见惯师弟白面小生模样,一时间还真不习惯眼前这个胡子拉碴,满面疲惫的形象。 “子固也下来了?” 云策声音细弱。 此地不是昏暗恶臭的地牢。 鲜于坚欣喜道:“师兄可算醒了。” 云策怔忪:“为兄没死?” 在武胆被封的情况下,拖着重伤的身体连着几日上了重刑,之后又被师父废掉了全部修为,沦为普通人――不,他现在的情况比普通人还不如。这条命哪里还保得住呢? 说完,云策扭头观察四周环境。 心中蓦地生出一个极坏猜测。 “子固,你莫非――莫非――” 剩下的话他吐不出来。 他将原则看得比性命、比修为更重要,他宁死不降、可以坚守,但他不能要求师弟也跟自己做一样的选择,子固还年轻,还有大好未来。即使不当将军了,子固也能当个乡野农夫、市井游侠,逍遥天地。云策理智上是能理解的,但感情上多少有些失望…… 这不像是他认识多年的小师弟。 师父变了,师弟也变了吗? 鲜于坚一瞧他反应就知道他想歪了。 一屁股坐在床榻旁:“没呢,别多想。” 云策懵了一下:“北漠那些豺狼虎豹哪会轻易放我们兄弟出来?还是说主上……” 主上答应北漠狮子大开口? 一想起主上,云策脑子一阵钝疼。 他隐约记得他被废掉根基后,听到师父跟谁在说话,还提及了主上。主上她似乎被师父重创穿心……随着这个念头在脑海清晰,云策急得想坐起来,奈何伤势严重,浑身虚软无力,略微一动都会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青筋直冒:“子固,大营可有发丧?” 鲜于坚道:“消息不明。” 二人都是俘虏,哪有消息渠道? 唯一能听到的消息也是北漠故意传来的。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不可尽信。 柳观劝降云策的话术,鲜于坚也听了,只是他跟云策一样,不相信主上是那种人――倘若主上是寻常诸侯,他有很大可能会相信,但主上独一无二,她不同于其他势力的首领。柳观用离间计不仅低估主上,也看轻了主上。 他们的君臣信任不是区区计谋能挑拨的。 云策疑惑:“那为何能出来?” 鲜于坚:“是师父。” 云策闻言陷入了沉默。 鲜于坚看着浑身没几块好肉的云策,心下恨意翻涌――若非武气能加快伤势恢复,师兄这双能施展精妙枪术的手,怕是彻底废了。但,如今跟废了也无甚不同,他叹气:“本以为师父还能顾念师徒情分,没想到……” 鲜于坚是先被带出来的。 看到云策武气散尽,丹府湮灭,鲜于坚还以为是北漠出手,却不想恩师会亲口承认这是他做的。鲜于坚当场就要崩溃了,目眦欲裂地质问: 杀就杀了,何必折磨? 云达只丢下一句: 云策就像是年轻气盛时的自己。他可以让徒弟苟活,却不能轻易原谅“自己”。所以,他放过鲜于坚,却对云策施以重惩。 鲜于坚提前下山,跟师父有十余年没见面,哪哪儿都陌生: 云达道: 说完便拂袖离开。 帐外有北漠精锐严加看管,鲜于坚丹府封印被解开,但想要闯出去却几乎不可能。 更别说,还有个无法动弹的师兄要照顾。 云策望着头顶苦笑:“只当两清了。” 且不说师父守护先祖五代人,单说自己这一代,若师父不将他带回山门,他也早就化成一具白骨了,哪能活到如今的年岁,见识这么多的人和事?得之他幸、失之他命。 云策心态很好。 哪怕一夕跌落高台,失去强大实力,他也没自暴自弃,该吃药吃药,该养伤养伤。 只要能活着看到康国未来。 不介意自己是武胆武者还是贩夫走卒。 第二日,柳观前来。 鲜于坚浑身戒备:“你来作甚?” 柳观心情大好地告诉他们一个消息。 “康国大营愿意归还北漠俘虏,两个俘虏换一个射星关守兵,只可惜,二位将军不在其中,二位不妨猜猜是什么原因呢?”她眸子盈满笑意,视线落向躺着无法动弹的云策,可惜道,“唉,可惜啊,若将军昨日愿归降,也不至于走到师徒反目、修为被废的下场。” 她又啧啧了两声。 “可惜,可惜。” “忠心错付真让人可惜。” 鲜于坚化出刀刃架在柳观脖子上,咬牙切齿:“闭嘴,否则这一刀就斩你首级!” 柳观粲然一笑,手指抵着刀锋。 轻轻一推便将鲜于坚的威胁推开。 不仅不退后,反而逼近。 二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知彼此气息动静:“鲜于将军急于灭口,是恼羞成怒了?是发现自己前几日的苦苦坚守成笑话?云将军是不可挽回了,鲜于将军不妨再做打算。” 鲜于坚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恨不得手起刀落斩下柳观首级,但多年身居高位养成的理智告诉他,柳观这会儿再怎么挑衅,自己也不能动。一旦动了,北漠会翻脸拒绝释放俘虏,也会断送师兄的命。 “你滚!” “你不滚休怪我不客气!” 鲜于坚用了莫大克制才压下冲动。 柳观哂笑,离去前还用怜悯可悲的眼神望着鲜于坚,留下一句:“倘若鲜于将军不相信,不妨眼见为实。看看是不是骗人。” 鲜于坚只是迟疑一瞬跟了上去。 云策阻拦也无用。 他心急如焚,奈何行动不便。 一刻钟不到师弟就回来了。 瞧着更憔悴了:“交换俘虏是真的。” 没有他们师兄弟也是真的。 云策仰躺着,望着上方喃喃:“倘若主上无事,定不会中此等离间计,除非……” 鲜于坚:“除非主上已遭遇不测。” 群龙无首,主上无后,祈中书他们压不下乱局,为了稳定局势,不得不顺从北漠的离间计,将射星关失利推到他们头上,换取军心稳定?这噩耗瞬间抽走云策的精气神,面色肉眼可见衰败下来,吐出一口血。他们宁愿相信主上出事,也不相信主上会中计。 离间计的核心就是使敌自相疑忌。 只要彼此足够信任便无法生效。 他们君臣间的信任经得起这些考验。 师兄弟二人相顾无言。 良久,云策疲惫道:“为兄累了。”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梦魇缠身。 本就恢复缓慢的伤势还有恶化趋势。 北漠这边可没有靠谱的随军医师,更别说杏林医士了,鲜于坚唯一能做的就是日夜不歇守在他床榻旁,握着他的手灌输武气。用武气调理稳住他的伤情,然而收效甚微。 半夜的时候还生了高热。 温度高得能将云策煮熟了。 鲜于坚试遍了各种退烧办法,但收效甚微,眼看着云策气息越来越弱,他吓得连眼睛也不敢闭上。好不容易熬到天色朦胧。 云策似回光返照一般清醒了几分。 他虚弱问:“几时了?” 鲜于坚正要回答,瞳孔骤然紧缩。 他清晰看到地面砂砾在震颤! 脚下还有明显的震感。 这是,地龙翻身?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将云策抱着离开室内,脚下震感越来越强,耳畔还听到一声声若有似无的砰砰砰声。地龙翻身的动静也惊动了北漠守兵,各处乱作一团。地龙翻身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若是动静太大引起城防出现裂口,难保沈棠这边不会趁机挥兵打来。 各处的戒备提到了最高点。 但前哨那边很快就传来消息。 不是地龙翻身! 脚下震感越来越强烈,房梁不断有灰尘簌簌落下,柳观问:“不是地龙翻身是甚?” 士兵哑然,不知该如何形容。 柳观急得将他一把推开。 自己亲自去前哨查看。 地平线尽头,漫天烟尘在爆炸中连成一线,汇聚成一道“海浪”,但“海浪”奔涌的方向却不是射星关。柳观心中紧张,北漠大军随时待命,孰料除了不间断的爆炸声,半个时辰过去,还没看到沈棠兵马打过来。 柳观不解:“这是做什么?” 拦截北漠的粮线? 但今日并无辎重兵马。 () 神机大炮来了。 这章还有字数补充(补完了)。 ps:天工开物真是啥都有啊,火器这一卷真的有意思。 1017:孤岛计划 柳观不知道康国兵马究竟要做什么。 脑中萌生数个猜测。 威慑? 骚扰? 还是恐吓? 这几个瞧着都不像。 康国兵马距离射星关极远,若康国真有动手的意思,便不会打草惊蛇,大老远就搞出这么大阵仗,一副生怕敌人发现不了的招摇架势:“这帮人葫芦里面卖什么药呢?” 柳观凝文气于双眸提升目力。 试图看清这伙人的意图。 “报――” 不多会儿有士兵传信。 柳观道:“说,什么事。” 士兵神色仍有几分未散的惊慌――这个世道的人对天灾的恐惧刻进了灵魂,哪怕传信士兵大小也是个武胆武者,仍双腿发软。 士兵道:“后方出现坤州兵马。” 柳观急忙赶了过去。 同样也看到地平线尽头连成一线的烟尘海浪,一开始仅是一小节,但很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面延展。她深知这么大阵仗耗费的人力不是一个小数目,康国大营这么做肯定有什么目的。暗中深吸一口气,派遣几支斥候队伍去侦察,看看这是什么算盘。 不多会儿,几只禽鸟振翅高飞。 下方,护卫施工队伍的白素若有所感。 右手搭在眉前当遮阳棚,眯眼细察。 哂笑道:“呦,北漠的斥候来了。” 她此刻绷带裹胸,一边袖子掖进腰束,光着半个膀子,曲腿坐在一辆巨型挖掘机的上方。光裸的肩膀绘着狰狞兽纹,一路延伸至锁骨偏下位置,腰侧悬刀,与她清冷气质形成极致反差。下方是正在聚精会神操作的将作监墨者。白素扬手化出近一人高重弓。 手指轻拨弓弦。 一支雪白箭矢应声成型。 今日多云,云层稠密厚实且偏低,斥候的武胆图腾不用费多大劲儿就能借助云层遮掩踪迹,小心翼翼靠近施工队。逐渐接近施工队上方,斥候屏气凝神,试图借助武胆图腾的视线查清下方究竟在做什么,奈何此地烟尘大,干扰视线,不得不降低一点高度。 倏忽,一点白光在眼前迅速放大。 武胆图腾还未反应就被射中了眼睛。 “啊啊啊――眼睛、眼睛――我的眼睛――”北漠斥候捂着眼睛发出凄厉的惨叫。 被一箭洞穿眼睛的武胆图腾失控坠地。 距离地面尚有百丈开始逸散。 落地之时只剩一片尾羽毛。 白素啧道:“可惜了,不是活鸟。” 这种凶禽要不是武胆图腾而是真的鸟,那真是浑身是宝,烤着好吃,鲜亮的羽毛拔下来做帽饰也好看。秋猎进山能不能碰到都看运气,运气差点蹲个三五日也不见踪影。 武胆图腾可真是诈骗。 空气中传来波荡,白素耳朵微动。 眼眸闪过狠厉:“又来了。” 普通斥候不难培养,但这种武胆图腾适配的斥候却是万里挑一,北漠或是因为特殊地理环境,斥候精锐极多。不仅有天上飞的,还有地上打洞的。白素先后两次出手,弯弓搭箭,百发百中,重伤两员斥候。北漠这边更加警惕,武胆图腾都不敢在低空盘旋。 白素冷笑,扭头冲下方兵士催促。 “一个个都没吃饭?” “动作再大些,干活麻利点。” “折腾大半天了就搞出这么一点儿动静,你们是生怕敌人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下方有人咳嗽,时不时还呸两下。 显然是不小心吃到沙子了。 副将眯着眼,冲着白素方向扯着嗓子。 “将军,再大自己人都看不到了。” 众人口鼻都蒙着过滤沙尘的布罩。 一个个灰头土脸,爆出来的汗水顺着皮肤淌下来,冲开一道道明显的泥印子。用手指随便往上面一搓,保证能捏老大的泥球。奈何上头定死了时间,工程量又前所未有得大。 原先准备让文心文士施展言灵,招来风沙,诸如、,最大限度屏蔽敌方斥候的窥视,尽可能拖延时间,己方也不用吃多大的苦。最好是趁着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先将基础挖好,即便敌人聚集人手打来也能有所缓冲。 只是上边儿的掰着手指一合计,不划算。 言灵这玩意儿就是一分钱一分货。 效果越好范围越大,消耗越大! 孤岛工程范围明显超出文士极限,与其为难文心文士,倒不如向内寻求自力更生。 沙尘动静闹这么大都是故意的。 白素刚要说什么,眸光一凌。 身形一闪,化身炫目流光穿破厚重沙尘。 砰的一声巨响。 双剑交叉没入岩石。 剑锋之下是一只瑟瑟发抖、毛发颜色与泥地能融为一体的老鼠。这只老鼠体型格外纤长,末端尾巴粗壮有力,四肢肌肉发达,刚刚钻出地面就被白素两剑斩断了去路。豆大的眼睛对上白素看死物的眼神,厚重毛发炸开。 吱吱叫着,不敢扭头,夺命狂奔。 “吱吱吱――” 土灰影子咻一下蹿出老远距离。 白素看着被双剑拦腰截断的下半截鼠身,勾唇冷笑。那只老鼠的上半截在惯性的推动下冲出老远。待意识到不对劲,腰间隐有痛意。武胆图腾消散前看到拖了一地的血。 “什么鼠辈也敢冒头?” 白素将双剑从泥地拔出来,一脚踩在逐渐消散的半截鼠身。鼠皮包裹的内脏在外力压迫下,噗得爆开来,溢散化为天地之气。 张良计,过墙梯。 白素等人戒备再严格也不可能短时间完全清理斥候窥测,北漠这边一连折损十几支斥候,吃了教训不敢靠太近,饶是如此也侦查到一些情报――总结,康国正在挖陷阱。 焦急等待的柳观收到情报那一刻沉默了。 不怪她会沉默。 实在是被这手操作搞不会了。 她还再三看了看脚下地方。 确认自己是守城一方而不是攻城一方,这才继续思考康国这么搞的目的――陷阱这玩意儿一般是用来干扰战车前进,阻碍骑兵冲锋,守城防御一方去建造这些防御军事。 康国大营作为攻城一方来搞陷阱。不仅派出大量人力挖陷阱,还是在离射星关这么远的地方挖,准备拿来阻碍谁的骑兵呢? 阻挠康国自个儿的战车骑兵? 地龙翻身的动静还在继续。 柳观摁了摁酸胀眉心。 问:“陷阱多长、多宽、多深?” 康国大营是在挖陷阱还是挖别的? 斥候道:“宽三丈三,深两丈六,长……那边还在挖,不知他们究竟要挖多长。” 饶是柳观有心理准备――能引起堪比地龙翻身动静的大动作,必然不是小工程――她还是被这个数字惊了一跳,错愕道:“三丈三宽,两丈六深,这是准备挖护城河?” 小地方的护城河都还没这规模。 斥候欲言又止。 这个数据还是目前监测到的。 看康国兵马摆出来的架势,人家显然不满意这样的程度,仍在不断往下深挖,往两边拓宽,还在不断延长。射星关前哨如此,后方也如此。挖出来的土都被运送到别处。 是的,泥巴都被运走了。 也不知道要这些泥巴做什么。 确认康国这边没挥兵攻打的意思,柳观放心下了城墙,将消息呈递给主公图德哥。 图德哥问计属臣。 “诸君觉得康国这是准备作甚?” 众人跟柳观有一样的疑惑,攻城一方大老远挖陷阱,总不能是为了进攻射星关做准备。下达这道命令的将领脑子有大病,打仗攻城需要的是云梯、战车、冲车、投石车。 这种鸡肋陷阱屁用没有。 挡不住甩来的巨石,也挡不住箭雨。 不多会儿,有人阴阳怪气地开涮:“总不会是康国丢了射星关,气不过,干脆就地挖土碎石,另起炉灶,再造一处城防?” 跟着有人应和:“哈哈,这得造多久?” 阻拦北漠南下的三处要隘,那可是西北诸国联手,先后派遣数十名武胆武者督工,二三十万苦役,耗费三十年、两代人的成果。康国这会儿跑来造城防,跟鼻涕到嘴才知道甩有什么区别?厅内响起一片放肆嘲笑。 柳观乍一听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多久?”她脑子转得快,抓住一闪而逝的灵光,忙问,“这动静何时开始的?” 从地龙翻身到现在才过去多久? 厅内笑声小了些。 有人答:“一个多时辰。” 柳观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白:“一个多时辰,如何挖得出宽三丈三,深两丈六的陷阱?从扬起的烟尘来看,陷阱长度也可观。哪怕数千徭役没日没夜地干,乐观估计也要月余。堪比护城河的规模,还能叫陷阱?” 瞎子都骗不过! 这陷阱能用来阴谁? “不是陷阱能是什么?” 他们起初挺瞧不起这娘们儿的,只将柳观当成图德哥身边的女人,还是女奴出身的女人,说白了就是可以用银子买卖的玩意儿。之后发现,这娘们儿脑子好,心肠也毒。 逐渐收敛轻浮和不屑。 或者说,这些情绪被掩藏得很好。 “总不能是为了阻隔粮草吧?” 他们也不是没想到沈棠将主意打到粮草头上。打仗拼的就是后勤,谁粮线先崩了,谁先扛不住。不过在他们惯有思维之中,康国应该派人埋伏、偷袭他们的运粮兵马,己方只要派出实力高强的武胆武者,率领精锐之师押送,就能最大限度保证粮线的安全。 见招拆招才是打仗。 这人说完,其他人哄堂大笑。 柳观认真道:“也未尝不可。”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还有人笑得太狠开始打嗝儿。 “哈哈哈,就凭他们挖个圈就想断绝咱们的粮草送进来?知不知道射星关有多大?挖这么大――的圈子。”那人双手一张画了一个超大的圈,“给几十万人都挖不完!” 这个猜测实在是太搞笑了! 图德哥看着一群拍着大腿的属臣,也忍不住勾起唇,柳观这话实在是天方夜谭啊。 轰―― 一声响雷炸开。 跟着脚下地面抖动幅度更大。 “瞧,老天爷也觉荒诞,打雷应和。” “几十万普通徭役或许做不到,但军中武胆武者呢?”柳观仔细研究过沈幼梨和她帐下人马的行事风格,也不知道沈幼梨从哪里挖出这么多行事疯癫又放荡不羁的疯子。 做人不敢做之事,想人不敢想之念。 将射星关附近挖空,这些人干得出来! 厅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个目光呆滞望向柳观。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们自然有听说康国不将武胆武者当大爷的传闻,徭役苦力能干的活儿,基本都包给了武胆武者。刚听说这事儿的时候,还觉得沈幼梨是在找死,武胆武者能受这羞辱? 冷眼观望了几年。 预料中的暴动不见踪影。 康国的武胆武者对现状接受良好。 他们想不明白,最后将武胆武者的怪异归咎于受沈幼梨诸侯之道影响,姓沈的登上国主之位这么多年还不曾暴露诸侯之道。想来是这个诸侯之道有猫腻,这才掖着藏着。 图德哥脸上的笑弧也僵硬下来。 “这个可能有多大?” 柳观直视图德哥不言语。 图德哥却从眼神中看出了答案。 他心中做了最坏打算:“多久可行?” 柳观在内心估算:“一旬至两旬。” 一侧的北漠将领冷下脸,铜铃大眼迸发杀意:“十几二十天?呵,黄花菜都凉了!康国这伙废物还想阻拦吾等?实在可笑!” “且让将士休整一日,养精蓄锐,明儿杀出去,将他们脑袋摘下来填平这条沟!” 殊不知,施工队除了武胆武者还有墨者。 两手都抓,两头不误。 武胆武者开凿需耗费武气,即便有军阵言灵加持,身体和精神也要承担相当大的负担。一天三班倒,劳作四个时辰就要缓一缓。 墨者没有这些限制,人家化出来的器具都是可以交给旁人操作的,只需灌入少量武气就能发挥恐怖效果,连轴十二时辰也不累。 北啾敢立下五日交工的军令状,自然不是无的放矢,她有底气,这份底气源于《天工开物》!佳兵一卷,有记载名为“火器”的玩意儿,旁边还附带几幅简略的图纸。 “兼爱”和“非攻”虽然很好使,但缺乏最关键的杀伤力,没有杀伤力便意味着墨者不能像武胆武者和文心文士那样自保。 没有武力傍身,北啾总没安全感。 即便元谋几次向她许诺,她依旧不安。 北啾不怀疑云策给出的承诺,但承诺并不能让云策的底气变成自己的底气,北啾只能另谋出路。她不相信墨者的潜力只有这点儿。 终于,她在《天工开物》看到了希望。 北啾看着《天工开物》上面描述的器物,看入迷,不知外界光阴岁月。她将自己关在府衙,一关就是数月。期间寻来《天工开物》所言的材料,将作监天天打雷爆炸。 让她遗憾的是,她摸索出来的威力远没《天工开物》所言强大,即便是《天工开物》描绘的威力,距离略有实力的武胆武者也差了一小截,更别说那些中高阶武者了。 关键是这些玩意儿还不稳定。 威力有限,范围有限。 连帮忙测试的云策也难得嘴毒一回。 北啾咬牙: 云策看着突然打了鸡血般的北啾,不懂她情绪为何突然高亢,自己也没说什么啊。 北啾又开始闭关。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将作监官衙天天打雷报修。 云策难得休假想邀她出去都找不到人。 再见到人,他几乎认不出眼前乌漆嘛黑的人就是北啾。光滑乌黑的长发烧得只剩一小截,放荡不羁地翘着,整个人消瘦一圈。一群墨者抄着“非攻”试图物理说服彼此。 北啾就是其中最有干劲儿的。 云策小心翼翼观察其他墨者,见众人没注意到自己,这才继续劝说, 听听专业人士怎么说。 墨家之中最专业的人就是墨家钜子了。 北啾连夜去王宫找主上。 沈棠: 好家伙,她就说将作监官衙怎么天天报修,合着有人在里面搞这玩意儿,也幸亏将作监够大,不然其他部门还不参死将作监。 北啾来请教这事儿…… 她虽然顶着墨家钜子的头衔,但论专业拍马也赶不上北啾。《天工开物》记载的火器适用于上一个人类文明,但如今是言灵当道,利用天地之气才是主流,火器性价比太低。 沈棠摩挲下巴: 北啾不解: 沈棠举起北啾抄撰的一卷《天工开物》笔记: 这些内容北啾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沈棠: 北啾茫然摇头: 沈棠拍大腿: 其实二等上造就不用了。 凡铁锻造出来的兵器再好也没有武气化出的武器趁手耐用,寻常武器拿到战场,一场仗还没打完就卷刃、刀口坑坑洼洼,不耐用,但武气化成的兵器却没这些缺陷困扰。 沈棠说完,北啾若有所思。 此言一出,北啾豁然开朗。 她光照着《天工开物》描述制作,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陷入了误区。再好的锻造大师造出来的武器也抵不上武胆武者的武气。 火器的原料,自然也要改一改。 北啾喃喃自语: 若能利用天地之气铸造火器,还省下了大批采买预算,将作监要花钱的地方也多。 将作监官衙的爆炸动静越来越大。 沈棠过问几次。 发现没有伤亡就没有再盯着。 在这个言灵当道的世界,火器能有什么效果还真不好说,随北啾折腾了。只是,万万没想到北啾还真带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初版火器一亮相就是在战场! 虽说不是拿来打敌人,目前还不知杀伤力如何,但炸起来的动静是真的大!配合武胆武者,挖掘进度竟然比预期还要快三分。 沈棠蹲在巨型挖掘机上面,揣着手陷入沉思:“总觉得战壕这玩意儿很快就能派上用场……现在多挖挖,正好总结挖掘经验。” 如今的战争,整体还是冷兵器为王。 额…… 武胆武者那种神话般的破坏力也算。 冷兵器战争,大规模的杀伤减员还是依靠短兵相接,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投石车和弓箭造成的杀伤力有限。不过,火器这玩意儿登场,整场战争逻辑就不一样了。 炸药炮弹飞溅伤害相当惊人。 战壕主要防的就是这个。 沈棠不认为天下墨者尽归自己。 火器,自然也不只是自己有。 说不定哪天己方修建战壕防范敌人火器。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了。 北啾还没搞明白火器,何况其他地方地位低下、不受重用又接触不到《天工开物》的墨者?沈棠收敛思绪,一看天色:“换班了!” 白素带着一身血,从下方跃上来。 “主上该喝药了。” 她脚步如狸奴轻盈,若不用眼睛看,还以为是身形纤瘦的灵巧刺客,但实际上她是浑身肌肉充满力量之美的武将,单只手能将人天灵盖捏爆那种。能将人看得鼻尖温热。 沈棠不顾附近风沙落入碗中。 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咱们的兵马都交换回来了?” 白素道:“尽数安置了。” 沈棠心中挂念云策二人,默声道:“元谋子固,你们且再等等,射星关将成烈狱!” () 唉,昨天突然去试了试马面裙,发现都没法穿了 关键都还是六米摆的,也不知道几年前的自己怎么想的,裙子这么沉,腰不痛的吗? 1018:北漠汉尼拔(上) 这个时代的人对于天灾有着发自灵魂的恐惧,其中以地龙翻身犹盛,仿佛先祖曾经历类似的灾难将这份恐惧深深根植基因,一代代传承下来。只是时间长了,人也麻了。 谁家地龙翻身能翻来覆去一整天啊? 鲜于坚起初还紧绷神经。 每一块肌肉都蓄势待发准备带师兄逃命。 结果,房梁灰尘从白天簌簌落到天黑。 震得云策连闭眼都不安详。 鲜于坚坐不住,起身去打听。 本身没抱多大希望,结果看守他们的士兵似乎被特殊叮嘱过,倒是没为难鲜于坚,嘲笑道:“据说是康国那伙人在挖陷阱。” 鲜于坚吃不准消息真假。 回来告知云策,云策神色倦怠:“挖陷阱?外头可有说这陷阱有多大,挖多久?” 鲜于坚:“说是要将射星关包围起来。” 因为过于异想天开,消息反而属实――这奇葩的脑回路确实像自家人能干出来的。 云策沉思片刻:“包围?断粮草?” 鲜于坚叹气:“这粮草可不好断。” 挖一圈陷阱确实能将射星关完全孤立――也不用挖一整圈,有个七八成就够了――但问题是北漠也不是木桩子,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康国兵马将射星关挖成孤岛,又不瞎。 北漠也会派出精锐截杀施工队伍的。 单论武力,后者怕无法抵御前者。 除此,工程时间也是阻碍计划的绊脚石,想要彻底困住射星关的北漠精锐太难了。 云策闭眸缓了一会精神,就在鲜于坚以为他睡着的时候,道:“也不是没机会。” 机会在哪里,他没说。 他们师兄弟都成了阶下囚。 明面上就有不少人盯着他们,暗地里还不知有多少,有些敏感话题只能点到为止。 云策口中的机会连鲜于坚也不知。 因为子固跟将作监没什么往来。 云策不同,他跟将作监大匠北啾是熟人。 一开始是北啾需要人帮忙测试器具韧性强度,云策过去也是看了北啾面子――康国初建,拨不出几个文心文士/武胆武者帮她忙。又被其他墨者撞见,也来跟北啾借人。 那个笑眯眯的墨者抚着云策后脊。 云策险些炸毛。 头发丝儿都写着抗拒。 北啾事后安抚道: 云策道: 鸡腿在北啾口中转了两转,吐出来干净的鸡骨: 云策社交圈子本就不大。 休沐放假都找不到几个朋友。 一有空就被北啾抓去帮忙,忙完了,其他墨者又会非常“凑巧”过来,瞧他也在,笑呵呵将他拉走。每回休沐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来二去,云策成了将作监编外人员。 公用的小助手。 其他墨者总爱夸他乐善好施、助人为乐、急人之困,简直是康国五好青年、年轻未婚百官楷模、丈母娘心中上佳女婿。将作监少匠,也就是北啾的师叔看他满意不得了。 作为将作监公认的女婿,云策接触到的东西自然比外人多很多。小到各种会自己走的“木牛流马”,尽管从外形看不出它们是牛马――制造它们的墨者直言她自己才是牛马――牛马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到威力堪比三等簪袅,甚至四等不更的怪异火器。 前者只要灌注精纯的天地之气便能不知疲倦行走――若是用它们代替运粮伙夫,便能最大限度节省运输过程中的辎重损耗。 以八百人规模的辎重营为例,护卫兵力少则一千,再加上侦查斥候,这里就接近两千人。辎重营押送粮草辎重也就八十到一百辆。若是地势特殊只能用人力背送,运送的辎重体量直接腰斩,而需要的人力却要翻倍。 这些人来回路上也要消耗粮草。 扣去这些人路上的消耗和军饷、仓储损耗,剩下的才是前线将士能收到的。将士收到一万石粮草,后方便需要出发数十万石。 为节省损耗,自然要绞尽脑汁想办法,屯田便是其中之一――最大限度缩短粮仓到前线的距离。再就是改进运输辎重器具。 “木牛流马”无疑是一次突破,只是初版“木牛流马”缺陷还很多,拿来大规模运粮还是缺火候,不知如今更迭到几代了。 而后者? 怪异火器威力不大,但胜在没数量上限。 只要时间足够,墨者能手搓很多堪比三等簪袅、四等不更的玩意儿,还是一次性。 哪怕是以前的他…… 猝不及防下也要被炸得灰头土脸。 正面战场效果不大,但用来爆破挖陷阱? 那可太有用了! 这个念头让云策精神好转三分。 鲜于坚给他喂药,师兄弟在脚下连绵不绝的震颤之下进入梦乡。鲜于坚睡得不深,始终保持戒备姿态。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关内响起急促警报,外头脚步凌乱。 云策也被吵醒。 一夜好眠,气色比昨日好点。 “外头为何如此吵闹?” 鲜于坚神色古怪:“陷阱过半了。” 云策错愕:“过、过半?” 此刻的北漠大军心中只剩脏话。 谁懂啊,一觉醒来,昨天还在吭哧吭哧挖陷阱的敌人,眼看着工程进入收尾阶段。 他们都怀疑自己不是睡了一晚上。 这是一觉睡了十多天吧? 准备今日出兵清缴康国施工队的柳观更是怀疑自己耳朵幻听,她抓住传信兵确认了三遍还是同一个回复。最后干脆将人一推,自己亲自去城上一探究竟。视线尽头赫然露出一条极其明显的“深沟”,一头从左侧向内,一头从右侧向内,二者正在双向奔赴。 “这怎么可能?” 柳观几乎要在墙垛留下指印。 北漠众人心中也有相同的震惊。 这怎么可能!!! 呵呵,这还真有可能。 沈棠帐下除了将作监墨者、手艺精湛的武胆武者,她还有公西一族仅存的族人。即墨秋和公西仇二人就抵得上半支工程队。 准确来说,是公西仇有这分量。 即墨秋作为大祭司可源源不断向大地借力,再源源不断给弟弟加油,公西仇只用负责召唤武胆图腾,一人一蟒在泥地打滚儿。其他兵卒只用负责将泥巴全部运走就行了。 为何是打滚儿? 即墨秋可以借助神力软化大地,将结实的土地变成松软泥沼。公西仇只用操控武胆图腾一头扎进去,一条尾巴左甩、右甩――这世上本无路,蟒蛇爬得多了自然就有了。 相较于施工队的标准,公西仇爬出来的这段“陷阱”就略显潦草,偏差还有些大。 沈棠站在巨型挖掘机上方,单眼瞄准。 “角度差了十万八千里……”这要是造桥工程,车子开到这里要猛打方向盘漂移。 根本无法验收结款。 吐槽归吐槽,沈棠心情肉眼可见得好。 她已经能脑补北漠那伙人起个大早却被这一幕吓傻,脸色堪比吃屎的场景了。越想越开心,不受控制发出嘎嘎大笑:“甚妙!” 沈棠居高临下,双手叉腰。 “不枉老娘在这里吃了那么久灰。” 正得意洋洋,白素闪身而至。 抱拳沉声:“主上,射星关有动静。” 关门大开,野兽出栏。 沈棠收敛笑意,以手作棚抵着眉头,果真看到射星关方向隐约扬起烟尘,正在往这边靠近。她哂笑一声,扬手招呼施工队众人:“风紧扯呼,收拾家伙事儿,换地方!” 待她挖好了再跟这些傻缺干仗。 此言一出,一众墨者纷纷收拾东西。 巨型挖掘机一台接着一台化为光芒没入墨者的“兼爱”,将“兼爱”往背上一甩,其他武胆武者结阵施展提速言灵。从头到尾就是十几息的功夫,施工队脚底抹油溜了。 “人呢?” 看着脚下断崖,柳观面色阴沉。 哪里还有康国兵马的影子? 别说那些人,连斥候口中足有十几人高的巨型器物也不见了踪影,地上只剩无数道怪异的车辙。从这些车辙宽度和深度来看,斥候转达的情报不假。但前后才过去多久? 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消失? 除非,这些都是言灵造物? 柳观大脑急速转动。 垂在身侧的拳头硬得开始颤抖。 “追,派人去查清楚他们的行踪!” 率兵出关的武将御马走到“断崖”边缘,看着下方接近三丈的地面,沉默好一会儿。 “这些坑该怎么填上?” 虽说军阵言灵也能,但这些泥土大多都是脚下本身就有的,施展言灵可利用它们阻挠敌人,少部分用言灵化出来。后者会随着言灵失效,溢散为天地之气。 换而言之―― 北漠想要填坑就只能用真正的泥巴。 拆东墙,补西墙。 他可算明白康国这伙人为何将泥巴也运走,人家拆东墙拆西墙,不给他们留砖头。 “总不能派人去挖坑填上吧……” 他们填坑速度也赶不上人家挖坑的。 柳观深吸一口气。 “他们有张良计,咱们也有过墙梯,大不了就见招拆招。谁说他们挖了陷阱,粮草就送不进来了?可以用言灵化出栈桥!” 武将听完,看了一眼陷阱的宽度。 最窄处有三丈四,最宽处接近四丈。 用言灵制造栈桥看似能解决燃眉之急,但仔细深究也是饮鸩止渴,因为栈桥言灵消耗跟栈桥长度、宽度、持续时间以及载重极限有关。辎重车有多重?同一时间,不仅辎重车要过去,辎重营的运粮伙夫也要过去,栈桥一次性可以让多少辎重车和人丁过桥? 若是辎重车排着队过桥…… 不敢想象那场面会有多么混乱。 届时,即便康国兵马没过来骚扰,运粮效率也会大大降低,更别说康国兵马不可能错过这样的偷袭好时机。光是想想就头疼。 不曾想,更让他们头疼的还在后头。 斥候搜寻康国兵马无果,柳观无功而返,刚回到射星关,消停下来的地龙又开始翻身了。熟悉的烟尘海浪在另一个位置出现。 柳观:“……” 深吸一口气:“愣着作甚?派兵清缴!” 这一天就不断上演相同的戏码。 射星关兵马跑出来了,沈棠立马溜之大吉,他们带回去了,沈棠等人跑到别的地方继续掏出大家伙挖坑。吭哧吭哧,巨型挖掘机挥舞着动臂斗杆劳作不停,快得能冒烟。 不抓紧时间不行。 北漠这边步步紧逼。 来来回回折腾了足有十几次。 匆忙之下,沈棠也顾不得施工标准,坑能挖多深挖多深、能拓多宽拓多宽,其他方向走向全部随缘。只要能将射星关包圆就行。 沈棠的施工标准就是没有标准。 “呼――累死了――活像是躲城管。” 一连两日跟沙尘打交道,她顾不上洗漱,浑身脏兮兮的,颜色堪比小黄人。沈棠坐在巨型挖掘机头顶啃馒头,刚啃两口,有斥候回禀――前方侦查发现了北漠的辎重营。 沈棠掐指一算。 “季寿不在,可行,干他们!” 当射星关派兵出来接应只看到一地焦土。 辎重车焚烧殆尽,粮草不翼而飞。 原地还有百八十颗脑袋垒成的小小京观。 上面插着一面旗帜。 旗帜破漏,显然是临时征用了谁的衣裳。 上书龙飞凤舞两个大字。 接应兵马将旗帜带了回去。 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直到一声嗤笑打破寂静。 此刻还有胆子哂笑的,也只有云达了,他不屑乜了众人:“区区几个小把戏便将你们全部震慑住了?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图德哥按捺心中的焦虑。 此次运送粮草的规模并不大,只是打前哨,烧了也就烧了,但也侧面反映康国兵马这次给他们带来的麻烦有多大!敌人能得逞一次自然也能得逞第二次,哪怕不能次次得逞,可射星关有数万北漠,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巨额数字,照此下去,断粮是迟早的。 云达道:“欲使其亡――” 视线扫过众人。 “先使其狂。” “他们要烧几次粮草随他们烧吧。” “我们可以失误十次八次,但――” “他们只有一次。” ─=≡Σ(((つw)つ 明天下午不上健身课,三合一吧。 1019:北漠汉尼拔(中) 相较于射星关这边的鸡飞狗跳,逐月关这边就平静得多,甚至还能分出多余人手来驰援沈棠。沈棠听闻此事,放下啃了大半的馒头,语气严肃问道:“领兵之人是谁?” 白素道:“是徐将军。” 沈棠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哦,那好。” 甭管来的人是谁,只要不是康季寿就行。 她现在对康时真的有些怕怕。 但凡自己是个人就真被他克死了。 沈棠将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问道:“武将是文释,军师是谁?” 白素这回没有痛快回应。 沈棠心中咯噔:“莫非是含章?” 就算是荀贞也没事儿。 反正自己也习惯了负债日子,三五年都熬过来了,还怕三五十年,甚至三五百年?只要她活着一天,她总能还清荀贞的债务。唉,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加苦命的主公了吗? 其他主公都是压榨下属。 唯独她不同,她被下属压榨。 白素摇头:“唉,是康尚书……” 沈棠:“……” 老天爷,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康时瘟神威力之大,人未至,已让半个馒头卡在沈棠喉咙。她一边咳嗽一边憋青脸,一边找水一边拍着胸口。云达的黑虎掏心都没弄死的人,差点儿被半块馒头送走。 “妈呀,得亏我不是人。” 沈棠被迫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吐槽归吐槽,但也不可能真的嫌弃康时。两路兵马会合,康时看到的是坑坑洼洼、纵横交错的“施工现场”。不等战马停下就跳下马背,眉宇间满是急色:“主上!” 沈棠诧异他的异常反应。 下意识想到坏消息,抬手扶住几乎要踉跄栽倒的康时,暗自镇定心神:“季寿怎得这副模样?莫非是逐月关那边出事情了?” 康时却问:“主上贵体可有恙?” 沈棠道:“无恙,好好的。” 差点被馒头噎死就不用多提了。 人固有一死,但不能社死。 康时仿佛卸下了包袱,紧绷的脊背松垮下来,眉眼也肉眼可见松快三分――从射星关失守到现在,沈棠的情况一直属于不公开的秘密。哪怕是两地联络,也不会透露太详细的内容,康时得到的只有简短回应。只有亲眼看到人安然无恙,他才能彻底放下心。 “无恙就好,主上无恙就好。” 他不敢想象沈棠真亡于云达之手,他会如何选择――主上究竟是被云达所杀,还是因为他的文士之道,导致招惹云达害死了她――不管答案如何,他怕是没苟活的勇气。 沈棠听出他话中的含义,怔忪一瞬。 千言万语化成拍在他肩上的力道。 “区区云达,如何能撼动你的天命?” 孤岛工程进度本就开了倍速,又有康时带来的兵马助阵,不过三天半就彻底竣工,这还是北漠兵马时常阻挠驱赶的结果。若是没有这些阻碍,估摸着三天时间就够用了。 有陷阱阻挠,粮草进入射星关的难度翻倍,粮草损耗也随之翻倍――因为北漠需要派遣更多的护卫军保证安全,北漠主力能拿到手的辎重不增反降,射星关自然压力山大。 饶是如此,也有几个辎重营被灭。 原地都有一座头颅堆砌的京观。 剩下的活口全被俘虏。 图德哥硬着头皮请云达出手压阵。 “云彻侯,康国已经够嚣张跋扈了……” 欲使其亡、先使其狂,这话是不假,但射星关几万北漠主力可抗不到康国兵马得意忘形的时候。辎重压力太大了,他扛不住。 原以为会在云达这里踢到铁板,熟料对方只是平静答应下来:“此事老夫应了。” 图德哥如释重负:“祝彻侯武运昌隆。” 这支北漠精锐是真的精锐,武胆武者比例重。虽说武胆武者可以吸收天地之气弥补一部分食物需求,但不代表就能完全餐风饮露。食物需求比寻常青壮年还要大好几成。 若是断了粮草供应,后果不可想象。 就在图德哥准备告辞的时候,云达却道:“倘若短期内没有进攻坤州的机会,固守射星关有弊无利,反而将自身置于两面夹击的境地。你可有想过,退一步海阔天空?” 进攻射星关前,虽有料到粮草供应困难,却没想到敌人三四天将射星关挖成孤岛的骚操作。闹到如今这一步,也是进退两难。 图德哥原地踯躅,徘徊不前。 良久道:“自从曜日、逐月、射星三关建成,多少北漠英烈饮恨,多少雄心壮志在此折戟?云彻侯,你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应该知道族人数百年来的恨意……谁都知道,吾族曾屹立天下之巅,却被百国排挤欺辱,赶到这片苦寒贫瘠之地,在此繁衍一代又一代。倘若族人们都能吃饱穿暖,生活在四季如春的地方,一方沃土能养活一家老小……” 图德哥神色添了几分晦暗。 “试问,谁愿意喋血一生,不得善终?” 他的声音不高,似乎在呢喃。 “我也知北漠声名狼藉,但有什么办法呢?不去争、不去抢,还有什么活路?在北漠长大的人,‘争抢才能生存’早被刻进骨子里!打到这步,断无回头后退的道理。” 他冲云达颔首,大步流星离开。 云达望着坤州方向,眼底晦暗莫名。 图德哥信心十足打出了云达这张王炸,本以为大招十拿九稳,却不料只逼出沈棠手中的平a。频繁截杀粮线的康国兵马像是人间蒸发,连影子都没瞧见,云达对此扬眉。 哂笑道:“倒是沉得住气。” 呵呵,哪里是康国兵马沉得住气? 分明是沈棠怕了康季寿的玄学。 所以―― “咱们要改战术,我怕开到隐藏款。” 据以往经验,不管是沈棠还是其他人出马截杀粮草,大概率会走霉运,沈棠会尤其倒霉。射星关辎重压力大,不可能不派出云达这种重量级人物坐镇,碰上了生死难料。 徐诠将注意力从偶像身上收回。 “斥候探查到情报,北漠已将辎重营打散,增派兵马护送,从不同路线出发运粮。吾等若是不分兵拦截,北漠是不可能从射星关退出来的。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啊……” 若一对一,康国粮草充裕耗得起。 如今却是高国趁火打劫,双线开战。 北漠战场不能拖延太久。 康时不看好沈棠的建议,也不看好自己运气:“集中兵力合击他们的主力辎重营?若倒霉扑空,辎重车上面都是陷阱呢?”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北漠被西北诸国暴揍多年也学了点儿兵法,不可能啥心眼儿都不长。康时试图告诉沈棠这个操作的可行性不高,但沈棠不死心:“不是集合兵力合击,咱是提前埋伏。” “提前埋伏也一样。” 沈棠竖着手指摇了摇:“不不不,我说的埋伏不是咱们人跑去埋伏,而是在地下给他们准备惊喜。将作监此前用来炸陷阱的玩意儿,周遭并无天地之气的波动,武胆武者和文心文士很难提前察觉它们的存在……” 康时下意识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北啾。 北啾被他看得精神紧张。 沈棠抬手一划:“咱们先提前预测辎重营的行军路线,在必经之路上面埋伏一串的小玩意。敌人踩上来,引爆它们。砰砰砰,又是爆炸又是起火,保证他们人仰马翻。” 运气差点儿无所谓。 只要火力覆盖足够密集,总能炸到人。威力不足搞不死人也没事,能将辎重车烧毁也算达成目的。如此一来,既能保证自身安全,也能破坏敌人的辎重粮线,一箭双雕! 康时忙摆手示意沈棠停一停。 “将作监用什么炸陷阱?” 沈棠一拍脑门,不好意思地笑笑。 “哦,忘了跟你说。” 康时:“……” 又两日。 图德哥没等来辎重,反而等来噩耗。 辎重营遭袭,粮草折损八成。 简单几个字犹如平底炸雷在他耳畔响起,他脑子嗡的一声,只剩白茫茫一片。在柳观开腔之前,他腾得起身,手指急剧颤抖地道:“云彻侯亲自坐镇,歹人岂能得手?” 柳观在一侧问:“敌人几何?” 康国大营全部出动了? 传信兵支支吾吾:“无、无人……” 几个字将图德哥的脑子干懵了:“无人?总不能是中了敌方文士的军阵幻象,自己烧了粮草?什么军阵幻象能蛊惑堂堂彻侯?” 最后两个字都是从牙缝挤出来的。 传信兵的脸色比喝黄莲还苦。 这事儿说来实在是诡诞。 大军护送辎重营经过一处必经之地,全军上下都提高了警惕,时刻提防可能杀出来的敌人。兵马未过半,一声爆炸从中间响起。火光冲天,黑色的猛火油四散飞溅,最近的辎重车被点燃。不待他们反应过来,爆炸一声接着一声,云彻侯察觉动静源于地下。 柳观死死攥紧拳才勉强压下怒火。 “敌人埋伏在地下?” 声音高亢到尖锐破音。 “既然在地下,就送他们下地狱!” 康国兵马当年对付十乌就用了钻地道战术,如今又在地下埋伏辎重营,既然如此,何不重击地面,直接将地下的人都活埋? 也省得给他们挖坟了。 传信兵古怪道:“彻侯也这么做了。” 图德哥追问:“然后呢?” 传信兵:“然后辎重被烧,只剩两成。” 云达与一众护送武将出手合击地面,受波及土地仅是下沉三四寸,并未如预期那般大范围塌陷。不仅如此,地下还爆发出更加猛烈的爆炸,猛火油从爆炸口喷涌而出,遇火即燃,火势覆盖内的辎重车尽数遭遇毒手。 地下根本没有伏兵! 剩下的两成也被猛火油烟雾侵袭。 也不知道能不能食用。 图德哥用了许久才勉强消化这个噩耗,柳观尚有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若只是猛火油怎么会爆炸?除了它,可还有别的?” 传信兵的回复无疑是让人失望的。 爆炸过于迅猛,现场被烧得不剩证据。 柳观怒极想骂人:“废物!” 不仅是骂护送不力的兵马,也在骂云达,被敌人阴了就算了,事后还查不到怎么被阴的,是准备重蹈覆辙?图德哥出声阻止她的过激言论,这话传云达耳中,自己都保不住柳观:“粮草只剩两成,人员死伤几何?” 相较于损失惨重的粮草,兵力倒是保存完好,救火不成便都以自保为上,仅有三百余人被爆炸波及、被大火焚烧丧命,剩下近千人都是轻度烧伤,损耗可以忽略不计。 图德哥听了头更大。 粮草没了,吃饭的嘴多了。 他沉声问柳观:“还有几日?” 柳观知道他担心什么:“五日。” 五日内再不解决粮草问题,建立安全粮线,射星关就要面临弹尽粮绝的绝境局面。 届时,不得不撤退。 图德哥淡声道:“不能撤退。” 一旦从射星关撤退了,攻打射星关攒下的士气就要腰斩,云达这个二十等彻侯不好使唤,龚骋这个十八等大庶长又性格拧巴。不能将筹码都压在这俩不靠谱的东西身上。 柳观下意识开口:“可是粮草……” 一下子对上图德哥冰冷眼神,她噤声。 图德哥:“下批粮草送达至少十日后……你能保证这些粮草不会再被康国截杀?” 良久,柳观垂下双眸:“臣知道了。” 粮食紧缺的时候,就要砍掉不必要的开支。 不是削减,是砍掉。 节流有了,还要开源。 时间一晃又是两日。 鲜于坚二人时不时能听到外头集结兵马出关的动静,只是从射星关愈来愈压抑凝重的气氛来看,估计没讨到便宜。端起饭碗,他幸灾乐祸道:“现在就看谁沉得住气。” 北漠这会儿处境尴尬。 粮草供应不上,急得屁股着火。 不肯从射星关撤走,但也不能窝在关内干耗时间,派出部分兵力去抓康国兵马――派出人多了,怕康国趁机偷射星关,但派出去的兵马少了,又撼动不了对方。不仅如此,康国这边也开始肆意玩弄着北漠心态。 比泥鳅还滑不留手,大老远就逃。 康国逃,北漠追。 如今只剩后者插翅难飞。 云策经过几日调养已经缓过气。 勉强能坐起身,用伤势较轻的手拿筷子进食:“这叫风水轮流转,此前北漠……” 他刚夹了一筷子要送进嘴里。 鲜于坚出手如雷霆,打掉他筷子。 粗糙麦饭洒在被褥之上。 云策好脾气道:“怎么了?” 鲜于坚神色阴冷地从自己碗中夹出一块小小的肉,这块肉的颜色有些深,皮肉连着一小截骨头。云策仅一眼便认出这是什么。 这是一块人骨。 还是一块脚趾骨。 云策默默将被褥上的麦饭拨开。 叹气道:“这都开始掺杂人脯了吗?” 人脯代粮在乱世不算少见。 云策早年下山游历,人吃人的场景看得多了,各地一旦有饥荒,免不了易子而食,甚至是掘坟盗尸用以充饥。饥民饿死在路边,刚咽气就有一群形似豺狼的人扑上来。 遍地白骨,生灵哭嚎。 但,云策仍是想不通。 “北漠还不到这一步吧?” 明明只要从射星关撤离就行。 鲜于坚对此并不意外。 “上了桌的赌徒是不会轻易下来的。” 从食物中发现人体组织,师兄弟二人说什么也不会再吃了。鲜于坚想办法另外弄点吃的,却撞见站在外面的师父云达。他微微颔首,那一声“师父”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云达:“来看你师兄。uu看书 wwwuukanshun” 言外之意,鲜于坚哪儿凉快哪儿呆着。 屋内只剩师徒二人,云策平静看着云达,尽管后者表情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但他总觉得对方心情很差。于是乎,他火上浇油。 “明明可以二选一的情况下,却选择以人脯代粮,师父还觉得北漠有资格吗?”云策看着对方的眼睛,“若是记得不错,射星关内并无康国俘虏,这些人脯从何而来?” “老?” “弱?” “病?” “残?” 云策一字一顿,一字一问。 “何时会轮到徒儿呢?这身修为你收回去了,这条命还留着,这一身的血肉也是你养起来的。若能以身制粮,有幸出现在老师的食案上,这一世也算是彻底偿还了吧?” 1020:北漠汉尼拔(下) “徒儿血肉烹成的肉糜羹,会是什么滋味?”云策语气平静,听不出他话中肉糜羹食材原料是他自己,“来日可告知泉下。” “阿策。”云达没想到一直安静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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