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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男的女的?” 沈棠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也配合揶揄。 “啊,老相好还能是男的?” 褚曜揶揄道:“这个嘛,倒也难说。诸如月华楼这样的象姑馆能多年如一日得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可见此风在当下还是很兴盛的。以祈元良少时之风流盛名,万一呢……” 沈棠咂舌:“还真是男的。” 褚曜不顾祈善想将编到一半的竹篾倒扣在他头上的神情,继续作死:“那人长得如何?” 祈善出声打断主仆二人的双簧。 他斩钉截铁:“没有万一!” 沈棠二人也不敢揶揄太过,免得真把人惹毛了。褚曜继续摇着蒲扇,催促小胖墩儿继续练习,耳朵却暗暗支长,大半注意力放在沈棠和祈善这边。祈善道:“说罢,究竟是谁?” 沈棠:“我真不知道他的名字。” 祈善又气又笑,牙痒痒:“不知名讳,只知姓名,怎么张口就赖说是我的‘老相好’?” “就是月华楼那位先生,跟倌儿一起藏匿龚骋的文士。他说他知道你的‘文士之道’,话里话外还有离间之意,若非你老相好便是你仇人、对手,否则哪里会了解这么清楚?好吧,我也有错,老相好这个词是我用词不当。” 祈善倏地变了脸色。 “我的‘文士之道’?” “我觉得这厮是真不安好心,自己把柄还在我手上,还敢挑拨离间。他原话是这样的――”沈棠模仿顾先生的语调,刻意挤眉弄眼,甚至连一些小表情也模仿得惟妙惟肖,“在下对沈郎一见如故,担心你才这么说的,不信的话,沈郎不妨回去问问祈元良的文士之道。” 祈善的表情变得非常耐人寻味。 唇角一反常态地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他问:“沈小郎君也想知道在下的文士之道吗?” 沈棠如实说:“扪心自问是有点儿好奇,不过答案不重要,揭秘的过程才是我想要的。你直接坦白将答案放在我面前,那会少了很多乐趣。那啥,应该不是什么读心吧?” 祈善反问:“那厮的文士之道是读心?” 沈棠:“……” 祈善:“我的文士之道不是读心。” 沈棠舒了口气。 祈善目光变得微妙:“你似乎很庆幸?” 沈棠下意识道:“自然庆幸,不然我……” “不然你在心里如何编排我不都露馅儿了?你想说这话?”祈善感觉拳头要硬了。 沈棠:“……” 她的安静无声诉说着什么,祈善微眯眼,将她表情尽收眼中:“你还真编排了。” 这话用的是陈述句的笃定口吻。 沈棠:“……” |?w?`)不是,没有,冤枉啊! 插科打诨结束,话题还是要回归正轨。 “我的文士之道的确招人忌惮,与‘读心’相比有过之无不及。沈小郎君若畏惧,千万别与我这等人‘同流合污’。”祈善不再“恐吓”沈棠,但神情却带着几分少有的晦暗。 沈棠没有开口。 气氛凝重得令人燥热不适。 褚曜噗噗摇着蒲扇。 空气安静,祈善编着竹篾的手指泄露主人情绪,下意识用力以至于指节发白。 沈棠则皱眉沉思:“这么严重?” 这话不仅没有缓和气氛,反而将气氛推向另一个凝重高峰,连带褚曜也悬起心来。 “我对文士之道了解真不多,仅有的一些还是从无晦先生那边得来的。”沈棠不太明白祈善这般严肃作甚,一脸的莫名其妙,“交朋友还需要考虑对方的文士之道?你们这些人交友门槛挺高的……” 不是说文士之道是一张关键时刻能发挥奇效的底牌,一般情况下不会对外人透露么? 祈善反问:“如果不只是交友呢?” 沈棠被这个问题彻底问住了。 倏地,她福至心灵想到什么。 “你――难道你――” 沈棠仿佛遭受什么巨大打击。 单手捂胸,另一手撑着廊下木地板飞速后退,一副“你别过来啊”的表情。在祈善二人疑惑的眼神下,她大声质问祈善:“祈元良,我想跟你拜把子,你想上我户口?” 褚曜:“……” 祈善:“……” 终于忍无可忍,将编到一半的竹篾扣到沈棠脑袋上,咬牙切齿:“不会说人话别开口!” 沈棠:“……” 祈善大步流星回房间,她仍不在状态。除了拜把子或者搞养成上户口,他们还能发展出其他关系?这关系还非得知道对方文士之道? 沈棠拿下竹篾,瞪圆眼睛。 “说话说半截,真是不给人痛快。” 褚曜道:“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沈棠撇嘴:“想我沈棠聪明伶俐、智慧超群,但半截话让人意会也太为难我了……” 这是个有自己主见的“引导npc”。 沈棠又转向褚曜求教:“无晦先生知道他想要‘意会’的内容,要不――透露透露?” 褚曜似说给沈棠听,又似喃喃自语:“现在还不是时候,待时机成熟自然会知道。” 沈棠一头雾水。 她现在的表情肯定跟黑人问号脸同款! 因为担心,她只能抱着竹篾尾随上去,对着紧闭的房门叨叨不停:“元良?元良?元良?在不在?我有言在先哈,我真不会中什么挑拨离间之计。既然文士之道跟自身性格或者某种特质有关,那有什么可怕的?你我相识时间虽然短,但我相信你是好人。” 只要不是读心就行。 这对话痨而言跟“禁言”有何区别? 屋内没回应,沈棠又叭叭喊了几遍。 终于,房间木门被人从内部拉开。 祈善好整以暇地看着表情十足十无辜的沈棠,双手拢在袖中,斜靠门扉,神情玩味地问她:“倘若我的文士之道是‘弑主’呢?” 沈棠:“???” 弑主??? 卧槽,还有这种文士之道。 071:GUCCI 骇浪惊涛! 鲸波鼍浪! 波翻浪涌! 沈棠此时此刻的内心是千言万语都无法形容一二的,因为过于震惊而导致cpu运行负荷。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吐槽欲爆棚。 “啊这……这个文士之道很难拿到offer。” “欧……什么?” 祈善被她不按理出牌的回应内容带偏。 “就是录用通知,不过这不重要。”沈棠浑不在意地挥手,神情费解,“恕我想象力匮乏,我怎么也想不到你这文士之道有什么用武之地。谁会闲着没事找个幕僚门客来杀自己?” 祈善不发一语。 他不说话,但沈棠长着嘴啊,嘴巴就没有停歇的意思:“让我想想――对了,当间谍,就是细作。安插到别人帐下,发动你的文士之道,敌方首领不就死得悄无声息了?” 祈善黑着脸道:“这种路子都想得出来,沈小郎君,在下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有急智?” 沈棠看到他的表情,逐渐熄声。 尴尬之余,她也猜到祈善口中的“弑主”跟自己以为的“弑主”不是一回事儿,安插去敌方当细作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她下意识坐好,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看得祈善哭笑不得。 祈善本不想细说,但看沈小郎君如此乖巧的份上,胸口积郁似随着叹气舒缓了七八成。他道:“其实仔细说来也不难,只要效忠主君信任,则双赢,若主君猜忌则‘弑主’。” 沈棠:“……双赢是怎样的双赢?” 心里则暗暗忖度。 君主信任臣下,臣下效忠君主,君臣之间本该如此。只是不知这文士之道是单方面约束君主,还是约束双方。不然,君主单方面付出信任而臣下心生歹意,换做谁都不放心。 祈善见沈棠的注意力在“双赢”而非后者的“弑主”,些许复杂情绪自眸底闪过。 他弯腰坐下来,姿态较之平常更加放松。 “文士之道是会精进成长的,往后如何还不知,但当下的‘双赢’对我更有利。若哪位诸侯征辟与我,我奉其为主,便能从他那边借用他的文心,获得一部分‘诸侯之道’与自身‘文士之道’融合获得新的能力,代价是不能背主。若君主生疑,等同毁诺,会反噬君主的文心。” 沈棠:“……” 祈善笑问:“沈小郎君没什么想说的?” 沈棠由衷道:“这文士之道可真霸道。” 祈善这边付出的代价就是忠心,在君主猜疑前不能背刺,一旦生出猜忌就会被反噬。虽然不知道文心反噬有多严重,但既然是“弑主”了,想必不死也残。难怪会被忌惮―― 哪家公司敢录用这样的人啊。 老板一旦猜忌,公司就会倒闭…… 祈善又问:“沈小郎君不觉得很恐怖?” 沈棠道:“恐怖倒是没有。” 这些都是祈善未来主公该头疼的东西,她知不知道又不影响什么,自然不会在意。 不过―― 沈棠挤眉弄眼地揶揄他,一副“我发现你大秘密”的表情:“元良很渴望他人信任啊。” 这么一说倒像是渴望被认同的孩子。 祈善倏地变脸,厉声道:“你胡言!” “我还乱语呢!先前也说了,文士之道跟文士自身性格或者某种品质有关,而元良的文士之道又硬性要求被效忠者的绝对信任,这就很好理解。不过君臣之间最好的状态也是互相信任,你这需求也不算过分。”沈棠拍拍他肩膀,“就是威力霸道了些,我真没觉得恐怖。” 祈善叹道:“你这是事不关己。” 若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这么轻松了。 人心本就复杂,他却希望一个天生多疑的职业能纯粹,根本上这个诉求就是矛盾的。 沈棠嬉笑道:“本就是这个理儿。” 祈善哼了一哼。 气氛彻底缓和下来。 文士之道的话题本该到此结束。 不过―― 沈棠倏地道:“元良肯定还留了一手。” “什么?” 沈棠道:“文士之道这么隐私要紧,你无缘无故跟我完全坦白作甚?以你的脾性,肯定还藏了一部分。这些内容必然是对你不利,但对效忠者有利的,它必然也是你的死穴。” 祈善不置可否。 沈棠兀自猜测道:“还真让我说中了。我一直觉得文士之道这种东西,有所得有所失,所得所失应该是大致等同的。例如那位顾先生,能听他人心声,但自身也受其折磨,形销骨立,寿数不长。元良的文心之道却如此霸道,强行约束君主,所得所失并不平等……” 祈善眸光闪了闪,似期待也似威胁,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种复杂情绪:“所以呢?” 沈棠耸肩:“我就瞎说的,不要在意。” “弑主”以性命约束君主绝对信任 这是祈善的“所得”。 那么,“所失”是不是也是他自己的命? 沈棠内心忖度,嘴上却不说。 她关注的重点总是比较偏。 “元良,我还好奇――” 祈善翻白眼:“沈小郎君问就是了。” 沈棠:“文士之道还能有两种能力?” 她可没有忘记,祈善说他若效忠谁,便能获得那人的“诸侯之道”与自身“文士之道”融合获得新能力。他说得这般笃定,可见有过经验的。除了“弑主”,还第二种能力? 祈善沉默了会儿,道:“一般只有一种,但特殊情况可以有两种,这种往往不是善类。” 沈棠点头如捣蒜,认真记下。 又长知识了|?w?`) 祈善拿回编到一半的竹篾继续忙,一边编一边道:“你口中的‘顾先生’,我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那人了。没想到他也在孝城……” 沈棠震惊:“你真认识那人?” 祈善轻描淡写:“不认识,至多有一面之缘,交过手的交情。天底下姓‘顾’的文士那么多,我所知的‘顾’姓文士也不少,但符合种种条件的也只有他――他应该叫‘顾池’。” 沈棠却听错了。 “顾驰?古驰? gucci?这个名字……” 多少有些魔性。 祈善以为沈棠是口音问题没咬准,没有纠正,继续说道:“顾池,字望潮,也是个狠角色。我只知道他擅长窥心言灵,却没想到那就是他的文士之道……” 沈棠还在纠结名字:“望潮,章鱼???” 祈善:“……” 让他以后如何直视这名字。 072:屈辱(感谢萌主力高妹+9) “听说原先是‘观潮’,后来觉得‘观’不如‘望’好,便改为‘望潮’。此人非善类。”祈善试图将‘章鱼’二字从脑海中抹除,越这么想越抹不掉。他抓着木门,忍笑忍得额头青筋浮现。 半晌还是破功了,胸腔鼓噪起伏:“噗――章鱼,望潮,沈小郎君是个妙人!” 正经人从未这么想过。 可见沈小郎君是真的不正经。 沈棠只觉得他笑点低、奇特。 这种事情有什么可笑的吗? “……我觉得你在幸灾乐祸。” 祈善忍了忍,将笑憋了回去。 他道:“此非君子所为,你误解了。” 沈棠:“……” 信你这张嘴就有鬼了。 祈善轻咳数声,深呼吸,调整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又欲盖弥彰般低头,将稍微捏变形的竹篾恢复好:“说正经的,顾池这人,沈小郎君要防备他。且不说他的文士之道是‘窥心’,即便不是,他也是在下所知之人中最擅长窥心言灵的,记仇,手段也毒辣。” 沈棠道:“前面的我知道,记仇这点倒是看不太出来。我倒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祈善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日久才能见人心。你与他交谈寥寥,怎么就笃定这是个心胸宽广的?也别觉得他有意思。这人就是条毒蛇,蛇鳞艳丽,看着是漂亮,但你敢撩拨,张口便是见血封喉的毒!” 沈棠:“……” 现在说这话会不会太迟了? 她不仅撩拨了,还当着人家的面光明正大内涵,顺便还指桑骂槐、阴阳怪气一番。 这算不算人生高光时刻? 自己还知道顾池的把柄,若真像祈善说的,兴许还会派人暗杀、投毒、杀人灭口? 不过,输人不输阵。 沈棠最擅长嘴硬。 “巧了,我会抓蛇。” 祈善瞥了一眼沈棠可怜的小身板。 “你抓蛇?行,回头给你买两条回来。” 能不吓哭就不错了。 “炖蛇羹?元良可以尝尝,滋味确实好。”沈棠脑中自动浮现了好几道不同做法的蛇羹,她暗暗吸溜了一下口水,“我嘛就少喝,毕竟年轻力壮、阳气旺盛,怕是虚不受补。” 祈善:“……” 又一次想把竹篾扣这厮头上。 兔缺乌沉,金乌渐落,夕阳余晖只剩一抹小尾巴的时候,祈善终于编好了竹篾――一只脸盆大小,精密细致,又仔细打磨过竹片倒刺的小竹筐,看着像只水果盘。 他还缝了只小布枕,里面塞满柔软细碎的布块,比竹筐小点儿,正好能当猫猫的枕垫。 沈棠:“……” 这大概就是猫奴的自我修养吧。 为了猫主子可以捻着绣花针,精通女红,做好精致的小窝等待猫主子临幸入住。 和谐的气氛并未持续多久就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打破,门外隐约还传来褚曜的声音。 咚咚咚―― “元良兄,快来搭把手。” 祈善上前开门,扑面而来的酒臭味差点儿没将他熏坏,定睛一看不是送小胖墩儿回家的褚曜么?背上还背着个眼熟的壮汉,鲜血从伤口溢出浸染衣裳,看得人眉头大皱。 “共叔武?” 整个白天没看到他,还以为他待在屋中修养伤势,却没想到带着身酒气,烂醉如泥。 伤势还未大好,就迫不及待跑去酗酒? 沈棠也听到动静跑了出来。 “他怎么喝成这样?” “五郎,先不说这个,先进屋。”祈善帮忙搀扶共叔武,褚曜得了自由,带上院门前还探头往外张望数下,确信没有尾随可疑之人才放心合上大门,他道,“多半是难受了。” 下午教课结束,他把小胖墩儿送回肉铺顺便买斤肉回来给五郎煮肉糜蛋羹,碰巧看到酒肆外买酒的共叔武。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喝了多久,桌上脚边堆满了二十多只圆肚酒坛。 喝得眼睛泛红,泪水直下。 褚曜担心出事情便将他扛了回来,还在半道弄清楚他反常酗酒的原因。 可那原因实在是―― “难受?”祈善内心浮现某种猜测,“难不成,他在城中遇见被流放的龚氏之人?” 他担心共叔武身份暴露。 褚曜摇头却没直接说理由,反而用迟疑的目光看着沈棠二人,似难以启齿。 他不知该不该开这口,最后还是说了。 “不久前,城门张贴出一张告示。” 祈善问:“告示写什么?” 又是哪家哪族被郑乔发配流放? 纵使如此也不值得共叔武当街买醉吧? 还是说郑乔又作了什么妖? “告示内容有些不堪……” “不堪?” 祈善内心隐约有些不祥预感。 褚曜踌躇着,勉强开了口:“郑乔不是要求辛国亡国国主禅位给膝下唯一王姬么?” 祈善心下咯噔。 但他没想到事实远比他想得更难以接受。 “此事我知晓。” 郑乔以辛国王室为要挟,强迫亡国国主禅位,由王姬面缚衔璧,赤裸,率领百官衰��舆榇,投降庚国,宣布辛国灭国。从此往后再无辛国,只有已经被灭的重台。 婢役於婢者,谓之重台。 奴婢中的奴婢,下九流中的下九流。 哪一项都是奇耻大辱。 褚曜抿了抿唇,眼底泛着不忍之色:“半月前,已经投降,完全按照郑乔要求的来。” 祈善闻言脸色白了一分。 脑中似浮现那副场景,仿佛有人照着他的脸啪啪扇巴掌,每一下都能发出响亮回声。 褚曜继续道:“而在投降的当日……” 祈善蓦地睁开眼:“还有其他事?” 这等羞辱还不够吗? 事实证明,郑乔觉得不够。 投降当日郑乔设下宫宴,说是宫宴出现了刺客,嫌疑人直指几个辛国世家还有辛国王室。郑乔以此为借口向王姬发难,王姬辨无可辨。第二日,郑乔提出将王姬纳入内庭。 王姬不从,但架不住上一任国王的苦苦哀求,最后还是被灌了一杯加药的酒送了进去。 没两日便传来―― 祈善捏紧了拳头:“传来什么消息?” 褚曜闭目,不忍地道:“王姬秽乱宫廷,与内廷侍卫苟且,谷道破裂而亡……郑乔自诩大度,命令辛国旧臣为其以国主礼仪发丧。” “噗――” 祈善脸色倏白倏青,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来,在沈棠与褚曜惊惧目光下阖目倒下。 “元良!” “元良兄!” 073:苏醒 雨过山青,云收日照。 昨日半夜下了一场毫无预兆的雨,暴雨倾盆,雷鸣阵阵,第二日放晴已是碧空如洗。 “喵呜~~~~” “喵呜~~~~” “喵喵喵~~~~” 奶声奶气的猫叫在屋内响起。 窗外的光透过缝隙跳跃入屋,调皮落在祈善浓密纤长的眼睫之上。一只不足成人巴掌大的浅色虎斑花纹小狸猫喵呜喵呜地叫着,它还太年幼,四肢没有足够力气支撑它远行。 它不知何时从竹筐枕垫上醒来,踉跄着一脚踩空来到枕塌旁。它看着迷迷瞪瞪,抬起前爪推了推挡在前进路上的“障碍物”。 “障碍物”推不动,还是柔软的。 它两爪并用,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半个身子才爬上“障碍物”的脸。或许是好奇心旺盛,它伸出舌头舔了又舔,触感轻柔中带着点儿微痒,深陷梦魇的“障碍物”似有所感。 眉心微拧,随着睫羽细微颤动,在猫儿和阳光的共同努力下,“障碍物”有了转醒迹象。 祈善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漫长的噩梦。 醒来却不记得梦中内容,但那种极其黑暗与窒息的感觉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拼尽全力挣脱梦魇的束缚,蓦地睁开眼。不知睡了多久,乍一醒来无法适应屋外明媚晨光,眼眶不受控制地溢出生理性水雾。 他闭上眼睛缓了缓,等待不适感消失。 随着感知逐一归位,他也感觉到喉咙发痒,胸腔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撕扯感,拧着眉峰忍,才将在喉间翻江倒海的甜腥压下去。 “咳咳咳――” “喵呜~~~” 因为祈善偏头动作,猫儿先前的努力化为乌有,似委屈般呜咽了一声,睁着那双澄澈水绿的眸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庞然大物”。祈善咳嗽的动作陡然一停,不可置信地循声转头。 一黑一绿两双眸子近距离对上。 祈善鼻尖还能触到猫儿身上细软的猫。 “你怎么――” 右手屈肘撑着床铺,缓慢坐起上半身,用手托着猫儿放到被褥上,抬首环顾眼熟的环境。此时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人。沈小郎君怀抱那柄长剑,斜靠着门扉小憩,微微歪着头。 她睡颜恬静,似乎睡得很熟。 但祈善一看过去,她便醒了过来。 “元良你醒了?”沈棠爬起来收起慈母剑,慵懒地打着哈欠,抬手揉去眼角残留的睡意,口中不忘说,“饿了没?我去东厨给你端点吃的来,吃完了再喝药,喝了再睡一阵……” 祈善手心抚摸着猫儿的毛。 他一醒来便想起昏迷前的一幕幕。 唯有手心这个小家伙能让他情绪稳定一些,大概是最愤怒最震惊的阶段已经过去,他现在再想起来那些消息,虽还是难受堵心,但并没有恨不得灭杀郑乔十族的冲动。 “沈小郎君这是……” 沈棠脑子也懵着,以为祈善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抱着剑睡觉,开口解释说:“我昨天不是把顾池得罪透了吗?担心他小心眼会连夜派杀手过来弄死我,以防万一抱着剑睡觉。” 祈善道:“在下不是问这个。” “”那你说这只猫?沈棠看到他手心搭着的猫儿,自以为终于连上正确的频道,解释道,“因为你昨晚吐血昏迷的样子太吓人,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来,担心会耽误你挑选的黄道吉日。所以呢,我一早就带着你给你家狸奴的‘聘礼’上门‘下聘’了。元良,你总不会连这个都跟我斤斤计较吧?谁去‘下聘’不一样,反正猫新娘是给你接回来了,对吧?” 祈善:“……” 沈小郎君关注的重点总是将他带偏,内心残留的痛苦也消散了七八成,更多还是无奈和好笑。他只得“先下手为强”,免得沈棠一开口又是一大段话:“你一直守在这里?” 他想问的是沈小郎君一直这么守着? 沈棠实话实说:“也不是一直,跟无晦先生轮了个班,去早市买了点朝食。” 祈善:“……” 他发呆的功夫,沈棠将药和肉糜粥都端了过来。褚曜昨天晚上做的肉糜粥还有剩,放在东厨温着。祈善现在的身体情况不太好,肠胃也不行,只能吃点容易消化有营养的。 祈善没有多说,低声道了句谢,眉头步骤一下,一口气喝完一整碗苦哈哈的药。 “我没想到你的身体这么不好……” 昨晚怒急攻心吐血,一度气若游丝。 沈棠都担心自己一眼没看到,他那一口气就断了,所幸早上气息逐渐恢复强劲,她才放心出门吃了点朝食。她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人居然真的能被活活气死…… 祈善却道:“其实还好。” “你撒谎也不脸红一下。” 祈善苦笑解释:“善的身体并不差,只是文士之道带来的负担太大,难免会虚弱些。” 他腰间的佩剑真的不是装饰,虽然武力比不上喝了酒的沈棠能大杀四方,但对付寻常三五大汉也没有太大压力,这次昏迷真是例外。 “你有使用你的文士之道?” 祈善道:“当下没有,以前留下的隐患。” 沈棠:“以前?” 祈善笑道:“弑主。” 每一次都是效忠之主先毁诺,祈善倒是安然无恙,不过反噬所需的文气是他这边出的,多多少少也会造成负担。一两次没什么问题,但次数一多,他的压力自然也大。 沈棠:“……那你身体能养回来吗?” 祈善笑道:“养是能养,要么隐居修养几年,要么投奔一个不会轻易毁诺的主公。” 沈棠一脸沉重地拍拍他肩膀:“那你还是修养几年吧,这世道这么乱,一时半会儿平静不了,你什么时候出山都来得及。听我一言,身体才是革命最大的本钱。还有,以后少生气。郑乔这么乱来,不止辛国遗民会被逼造反,庚国百姓迟早也会忍不了他的暴行……” 没有本钱拿什么浪? 最重要的是―― 尽管祈善没有详说,但从他轻描淡写的口吻来看,他这些年“弑主”搞死的老板估计不下一只手。他的文士之道也忒霸道,下一个老板还是擦亮眼睛,慎重慎重再做选择。 为了他的身体,也为了老板的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祈善:“……” 074:秘闻 大病一场,祈善一跃成了瓷娃娃。 因为什么事情都不用他忙,他表示自己闲得只能抱着刚聘来的狸奴,坐在廊下晒太阳。 他还给这只狸奴取了个名字。 褚曜一听这个名字,再看祈善苍白无力的模样,便道:“渐觉一叶惊秋,残蝉噪晚,素商时序――素商?你没事给你家‘新妇’取这么个凄凄惨惨的名字作甚?还不如叫槐序。” 秋色尚白即为“素”,秋日寒风凄厉与“商”同,故曰“素商”,一听就不喜庆吉利。 祈善慵懒地掀起眼皮:“因为好听。” 夏日已过,秋日将来,素商就很应景。 至于喜庆还是不喜庆―― 祈善又不信这些。 沈棠百无聊赖,正托腮看着小胖墩儿习武,主动加入二人对话,兴致勃勃:“它眼睛生得不错,取名‘翠微’也可,你们说如何?” 祈善和褚曜异口同声:“俗。” 话音落下,二人表情微妙地看着彼此,眉头狠狠抽了抽,又将脸撇向不同方向。 沈棠:“……” 你们的默契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幸好,门外响起的敲门声缓解了她无处安放的尴尬,急忙套上木屐赶去开门。门外站着一熟一生两张面孔,熟面孔还冲她打了个灿烂热情的招呼,正是翟乐:“沈兄好啊。” 另一人不消说就是翟乐的堂兄了。 沈棠内心诧异,但还是侧身让二人进来。 那位堂兄表情有些尴尬和无奈。 翟乐倒是非常游刃有余,双手负在背后,马尾长发随着走动左右摇摆,似乎连头发丝儿都带着主人内心的愉悦。他自来熟地搭上沈棠肩膀:“沈兄,你今日怎么没出摊卖酒?” 沈棠:“合着你是为了买酒跑这一趟?” 翟乐看着年纪不大,这酒瘾可真不小。 “自然不是,咳咳咳――还有就是为了武胆虎符的事儿。”翟乐将沈棠带到一边,余光小心翼翼看着自家堂兄的脸色,见他脸色尚可,这才低声道,“上次不是逗他么――” “反应如何?” 翟乐苦着脸道:“能如何?被教训了。” 关键是伪装还挺厉害,翟乐无法将其撤掉,只能来找祈善帮忙,顺便呢,再买个酒。 沈棠:“……” 另一边,翟乐的堂兄也跟祈善二人互相见礼,道明此次来意,使得祈善苦笑连连。 “倘若你早来一些,还能帮忙。” 翟乐堂兄神情微慌:“这是何意?” 祈善指了指自己,笑意带着几分苦涩:“昨日遇见点事情,怒急攻心,伤及肺腑,这两日得好生静养,不能再动文心。若郎君不急,改日再来。若是急,在下勉力一试。” 翟乐一听急忙赶在堂兄开口前开口。 “这个不急不急,祈先生养伤要紧。” 翟乐堂兄见祈善面色惨白,眼底泛青,气息时长时短、时弱时强,的确是有伤在身。翟乐也说过伪装是他顽劣主动讨来的,责任在翟乐而非眼前这位文士,自然不好强求。 他也道:“养伤要紧,此事不急。” 顿了一顿,道:“在下略懂岐黄之术,先生若信得过,可以让在下看一看脉象脉案?” 祈善没拒绝:“有劳。” 且不说此人目光真诚不似作假,即便真是假的,但他的伤势可是真的,一点不虚。 翟乐也凑了上来,大气不敢喘。 待诊脉结束,他才问:“阿兄,祈先生身体如何?怎么一两日不见就病成这样了?怒急攻心,什么事情能将文心文士气成这样?” 翟乐可是跟祈善配合过的。 祈先生的文心品阶虽不如自家阿兄,但实力、经验和阅历都在阿兄之上。代入角色,他无法想象自家阿兄要经历怎样的打击,才会一夜之间“怒急攻心”伤成这副病恹恹模样。 翟乐的堂兄乜了一眼自家堂弟。 后者直接闭麦。 他问:“祈先生是辛国人士?” 昨日那张告示一出,孝城多少百姓在问候郑乔的祖宗十八代,反正他俩下榻附近的酒楼都是拍桌摔碗各种辱骂大全的精髓。一些气性高的文人墨客也有气昏厥过去的。 这种感觉他懂。 辛国再不好,好歹也是给予他们前半生安定的地方。庚国国力强,辛国走了下坡路被灭国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交替。这两百年,风光建国又狼狈灭国的,几十双手都数不过来。 辛国不过是其中之一。 郑乔的操作一出来,它就成了“独一无二”。从未见过灭国后还要遭受这般羞辱的。 百姓原先无所谓谁坐上王位,但现在都咬牙切齿咒骂,希望哪个国家收了郑乔这暴君。 更有人“一针见血”: 祈善脸色白了一分。 他点头道:“嗯。” “唉。” 翟乐堂兄长叹一声。 他仔细斟酌后,又写了另一份药方。祈善也懂一些岐黄之术,仅从药方来看,这位年纪轻轻的青年开的药方比先前的郎中还要合理许多,便让老妇人帮忙去药铺重新抓药。 一番交谈,他发现青年还挺合胃口,与他、与褚曜都能说得来,一时相谈甚欢。 翟乐闲得无聊,拉着沈棠用木剑切磋。 相较之下,龚骋那边就没那么轻松惬意了,郎中开了重药才将他这条小命抢了回来。 屋内飘着浓郁苦涩的药味。 “云驰,早知反应这么大就不该告诉你。”倌儿叹气看着眉宇间有几分求死之意的龚骋,似怒其不争又似怜悯同情。但内心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和一侧垂眸品茶的顾池知道。 龚骋道:“迟早都会知道的。” 安静了会儿。 他又道:“翁之,何苦把我救回来……” 倌儿劝道:“王姬已经……但龚氏其他族人还活着,你若没了,他们更加没依仗……” 民间有谣言说辛国国主疼爱龚骋胜过王姬,他澄清一下,这不是谣言,是事实。 他作为北漠王子,在辛国都城当质子的时候,跟龚骋几个世家子弟玩得来,走得也近。 借着龚骋的面子,偶尔会去内庭陪王姬与一干贵女打马球,也知道了一些秘闻―― 例如,国主的确待龚骋更加亲近。 例如,龚骋和王姬是青梅竹马,但当龚骋试探国主口风,问自己能不能当他女婿的时候却被拒绝。民间某些猜测也不是没根据。 例如―― 听说,郑乔曾倾慕王姬。 偏偏自己又是国主塌上男妃。 075:这该死的胜负欲 龚骋痛苦地捂着脸。 “我现在一个废人又能做什么!” 倌儿抓着他肩膀,严肃正色:“连你自己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废人,那你就真的是一个废人了!云驰,你看着我――听着,你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千万别妄自菲薄!” 倌儿强迫龚骋看着自己的眼睛。 铿锵有力的声音似有几分蛊惑之力,穿透龚骋耳膜,印入他脑中,直至情绪逐渐稳定。 龚骋垂在膝上的双手逐渐紧握,用力,手指关节发青发白,发出轻微的“咔吧”脆响。 倌儿道:“不如――你来助我。” 龚骋似听到什么可怕的话,猛地抬头看向倌儿,半晌才唇瓣哆嗦着道:“翁之,你――” 倌儿一扫眉宇迟疑,神色坚定道:“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云驰,你我认识多年,你应该知道我的尴尬地位。北漠王室之争,残酷不比中原诸国轻,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龚骋讪讪道:“我自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才多番照顾翁之。 倌儿趁热打铁:“我被推出来当质子这么多年,各种苦楚有谁知道?倘若辛国还在,我安安心心继续当质子也无妨,但现在庚国获胜,我留也不是,回到北漠也不是……” 龚骋:“你怎么会回不去?” 倌儿道:“我那些个兄弟哪个是善茬?他们自己都杀得红了眼,再添我一个瓜分他们的权力地位?他们怕是第一个盼着我死的!所以――云驰,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忙。” 龚骋震惊且迟疑:“可……” “云驰!你我相识这么多年,我的为人脾性你是最了解的。若是让我那些个兄弟上位执掌北漠,他们对北漠邻国以及邻国百姓,绝不会手软,烧杀劫掠一样不落,可我不一样!” 最后一句话正中龚骋内心。 他三指向天,一字一顿发下毒誓:“若有违誓言,我图德哥必遭天谴、尸骨无存!” 他说的是他在北漠的本名“图德哥”而非来中原取的名字“乌元、字翁之”,可见他对誓言的郑重。龚骋也被他坚决的态度所震惊,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你何苦发这种毒誓?” 倌儿,也就是乌元苦笑:“只要誓言不破,管它多毒,反正我问心无愧,不是吗?” 龚骋闭上眸,太阳穴附近时不时抽动,由此可见此时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与乌元交友他没有任何障碍。 只是,协助乌元掌控北漠…… 这么说吧,北漠跟庚国都是一个尿性,后者在郑乔率领下对辛国百姓屠城、烧杀劫掠,北漠一到稻谷丰收的季节就集结兵马骚扰与之接壤的小国边境,抢掠食物和女人就逃。 根本上并无多大差异。 不过―― 倘若翁之上位的话,或许有所不同。 自己,或许能借兵报仇。 看到龚骋眉宇随着拿定主意而逐渐舒展,顾池便知道他的选择,在无人注意的角度勾了勾唇――毒誓这种东西,信的人自然会信,但不信的人,不过是一句咀嚼无味的废话。 哐当! 翟乐手中木剑被沈棠打飞,稳稳扎入木门,竟能“入木三分”,他吃痛叫了声:“罢了罢了,不跟你切磋了!没见过像你这般的。” 他不用看手腕都知道手腕要肿了。 沈棠耍了个漂亮的剑花,持剑负背。 她怪叫道:“我这般怎么了?” 翟乐:“你这人促狭刁钻!” 沈棠:“……” 翟乐似乎抓住了“把柄”:“你先前剑术毫无章法,还不如我呢,几回的功夫就打得有来有回,这难道不是故意的?先是让了我几局,趁我得意松懈便陡增攻势……”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推测正确。 尽管翟乐并不常用剑,一直认为自己的剑术只算是平平无奇,但这要看跟谁比。跟剑术大家比肯定要被按在地上摩擦,但跟新手比,自然是炸鱼塘、乱杀!沈棠就是那个新手。 不同于那晚醉酒时的凌厉剑术,正常状态下的沈兄剑术稚嫩,也就仗着速度和那股怪力欺负弱者。但翟乐自身就是七等公大夫,不用武胆,沈棠的速度和力量也不占任何优势。 在无优势的情况下,劣势自然更明显。 结果―― 几局下来,沈兄的剑术突飞猛进。 完美复刻他的剑术来对付他。 这这这,这河狸吗? 这太不合理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沈兄扮猪吃老虎。 于是翟乐越打越委屈,他被戏弄了! 看着翟乐控诉的小表情,沈棠哈哈大笑,自恋地道:“你怎么不肯信我是遇强则强,天赋异禀,根骨绝佳,百年一遇武学奇才?” 翟乐哼道:“你有这天赋凝什么文心?” 还是九品下下文心。 看这条件,明明走武道更加有前途。 沈棠:“……” 这个她怎么知道? 再说,宅女是能躺绝不坐、能坐绝不站、能站绝不蹲,能蹲绝不走,微信步数常年维持在三位数,罕有破千的时候。跟需要苦修锻炼才能提升的武胆相比,文心更轻松一些。 嗯,一定是这个理由。 沈棠死鸭子嘴硬:“自然是因为我喜欢用短板挑衅别人的长板,听着就很爽。” 疑似被挑衅长板的翟乐:“……” 他几乎要炸毛,原地跳起来。 拔出长剑指着沈棠,气势汹汹。 “再来!” 因为沈棠是文士,翟乐从头到尾都没用武胆之力,仅凭肉身实力与之对打。见鬼的是沈棠进步飞速,到后来三招就能击飞他的木剑,剑锋横在他脖子。这要是实战可就没命了。 “还来不来?” 翟乐咬牙:“来!” 结果自然是喜闻乐见。 沈棠的剑比初始快了不止五倍,饶是眼力绝佳如翟乐,也只能捕捉到剑锋留下的残影。 “剑术不是我强项,咱们比别的。” 沈棠问:“比什么?” 翟乐:“搬石头!” 沈棠嘴角抽了抽,对这个提议有些抗拒。 “搬石头?” “我在家里练武场都是这么练的,” 其实举大鼎也行。 不过农家小院哪里有鼎让他们玩? 待祈善三人相谈甚欢从屋内出来,院中一侧的石头被二人摞着从一头搬到另一头。一开始还是站着搬,之后改成倒立用腿夹着搬。不仅比搬石头的重量、数量,还比倒立速度。 祈善:“……” 褚曜:“……” 翟乐的堂兄翟欢:“……” 一时间,三人内心升起同一个念头―― 076:叹你穷啊 看着灰头土脸、满身臭汗还笑嘻嘻的堂弟,翟欢一言难尽地闭上眼,深呼吸,暗暗告诉自己――这是自家堂弟,自家的,亲的! 即便要教训也要拖回家关上门再教训。 一番心理建设,他已经恢复常色。 他以儒雅翩翩、完美无可挑剔的姿态与褚曜二人道别,倘若他的脚步不是那么急促,活像是有鬼在身后撵着跑的话,能更加完美。 隐约,沈棠听到翟乐嗷呜哀嚎地叫着求饶:“疼啊阿兄,你别拖着我,我自己能走。” 翟欢低声喝道:“闭嘴,丢人!” 翟乐瞬间被禁了言。 沈棠甚至能脑补出他委屈瘪嘴的模样。 只是,幸灾乐祸没多久,沈棠发现褚曜二人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定定看着她,就这么看着啊看着。看得沈棠浑身发毛、不寒而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么看着我作甚?” 她知道自己长得好,不必如此“痴迷”。 祈善长叹摇头。 褚曜笑容勉强。 沈棠觉得气氛不太对,随便找了个借口回屋沐浴去了,磨磨蹭蹭一刻钟才出来。褚曜送小胖墩儿回肉铺,顺便买点荤菜给祈善补补。祈善则坐在廊下,恢复晒太阳的姿势。 听到沈棠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眼皮也不掀,道:“翟氏这对兄弟,有些不简单啊。” 沈棠准备坐下的姿势一僵。 “什么不简单?” 祈善道:“那一晚,我明确跟共叔武说过伪装七日一续,当时翟乐也在的,翟欢还是以‘解除伪装’为由带着堂弟上门拜访,你说他有什么目的呢?总不至于剩下五日都等不起。” 沈棠表情僵硬一瞬,倏地紧张:“元良是说他们有其他目的?难道发现我们身份了?” 祈善笑笑道:“倒也未必,或许他们兄弟也是冲着‘紫微出西北,保天下一统’来孝城的,只是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又有郎君借着酒醉大展雄风,于是找个由头来一探虚实。” “我们有什么好探的?” “沈小郎君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吗?”祈善倏地收敛笑意,正色坐直上身,趴在他怀中小憩的素商被惊醒,喵呜了一声,用爪子扒了扒他的手指表达不满,他用抚摸代替道歉,调整好姿势才继续说道,“你那一夜醉酒,一人提着一把剑将一名八等公乘杀退了!” 沈棠神情尴尬地听着这段。 她真没那段记忆,从祈善与翟乐描述来看,她那时候还挺威风,武力值爆表呢。 想想还有一点点遗憾。 这么威风的高光时刻居然不记得了。 一看沈棠走神,祈善就知道沈小郎君又神游天外了,重重咳嗽数声将她拉回来,严肃道:“你以为八等公乘很弱小?能与八等公乘打得有来有回还占上风的你,也很普通?” 沈棠被他这话问住了。 她莫名有些心虚。 是不普通,但那是这具身体的功劳吧? 自己只是宅女,运动神经不发达。 思及此,她突然有些难受地皱起眉――说起来,她不记得自己原先长什么样子了。即使很努力去回忆,浮现的也是这具身体的脸。 因为一直低着头,祈善也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八等公乘,武胆虎符可驱使四百兵,且有甲胄附身,那可比军营那些杂兵精锐得多。你知道,这四百兵意味着什么?” 沈棠摇了摇头。 她还未有这个概念。 祈善意味深长地道:“意味着一人都能占山为王!虽说八等武胆无法维持四百兵太长时间,但也足够惊人。若在战场,八等公乘还能令至少一千士卒穿上相对精良的甲胄。” 在军营,只有精锐士兵才能分到盔甲,大部分还都是皮甲、竹甲,破损程度看运气,修修补补也不是不能穿。剩下的杂兵,一袭粗布麻衣给一杆削尖的长枪就让上战场了。 八等公乘,很强也很有分量。 沈棠本是文心文士,却能在四百兵阵中杀进杀出,滴血不占,这本就不合常理。 不管河狸不河狸,反正是个人才。 “所以……” 祈善半阖着双眸,轻描淡写地道:“先来探一探我们的底,再看能不能结交招揽。” 沈棠目光落在祈善脸上。 好家伙!!! 这居然是送上门的offer(人头)! 看样子元良的确抢手,即使前面儿死了一串的老板,还是有新的老板前仆后继。 祈善一眼便看出她想什么。 哼了声,傲然地道:“翟欢这人是不错,看得出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又清醒的人,跟他谈话的确舒心顺意,没有一刻不快。可我祈元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请得动的。” 当然,他不想去多水的东南也是理由。 沈棠赞同地道:“也是,也要看看老板性格,公司有无发展前景。光会放嘴炮、画大饼的公司去不得。翟乐和翟欢在东南那边有基础不?要是人招到了,开不出工资就尴尬了。” 祈善默默地看着沈棠。 沈棠也默默看着他。 良久,他道:“沈小郎君,说人话。” 沈棠识时务者为俊杰:“老板就是主公,公司就是势力,放嘴炮、画大饼就是信口开河,工资就是薪俸……这样说,能理解吗?” 祈善:“……” 沈小郎君对黄白之物是有多执着? 不过,这话也不是全然无用,话糙理不糙,想让人卖命辅佐,总得满足所需所求。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只追求道义理想的。 除了光棍,谁没一家几口要养呢? 而沈小郎君现在…… 唯有一穷二白、两袖清风能形容。 除了国玺,真是一无所有。 祈善又双����叹气了一声。 “元良,你又叹气……” 沈棠感觉自己都被他叹得衰了。 祈善目光怜悯道:“善叹你穷啊。” 沈棠感觉心脏被扎了一刀,血淋淋的。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穷就穷呗,每天有酒喝……不不不,不喝酒。反正吃好喝好……”她越说越心虚、越说越弱气,最后直接说不下去,沮丧脸,“穷是我的错吗?” 若有暴富的机会,她愿意当个穷批吗? 祈善目光微闪:“自然不是沈小郎君的错,不过,抓不住机会那就是你的问题。” 沈棠:“???” 祈善压低声音:“机会,快来了。” 沈棠:“……” 她嗅到了坑的气息。 077:胆大包天(感谢萌主力高妹+10) “机、机会?” 沈棠对此报以十二万分的怀疑。 不是她神经敏感,纯粹是越了解、接触祈善,越清楚这厮的本质跟他的名与字相违背。 良善? 薛定谔牌子的。 种种理由让沈棠深深怀疑――祈元良口中一夜暴富的机会,莫不是写在刑罚上了吧? 某种程度上,她这是一语成谶。 祈善笑了,笑容带着几分恶魔般的蛊惑,他低语道:“沈小郎君,我何时骗过你?说是发财便是发财,还不是小财。保你吃喝两辈子都衣食无忧!如何,沈小郎君可心动?” 沈棠咦了一声,脑袋后仰避开。 她道:“你是没骗过我,但也不坦诚啊。” 例如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留的一半还都是重要信息,大坑是一个接一个地挖。 生命不息,坑人不止。 祈善脸色一肃,问道:“如此一说,那一笔巨财,沈小郎君你是一点儿都不心动了?” 沈棠低头摸摸鼻子:“也不是不心动,只是世上哪有天降馅饼儿的好事?我不是担心大饼假,我担心这大饼太大了把我砸死。” 利益越大风险越大,古往今来通用。 听了这话,祈善又恢复慵懒倚靠的姿势,双眸微眯,眉宇间带着一股惬意。 他怀中的素商也喵呜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无聊拨弄着他的手指玩儿。这一刻,祈善与素商的表情竟神奇地同步了。沈棠倍觉这一幕有意思,道:“不如,你先说是什么巨财?我听一听,看看有没有前途再下手?” 钱嘛,谁不喜欢呢? 摸良心讲,她有点跃跃欲试。 沈棠一面担心这个饼会砸死人,一边也馋祈善口中的“巨财”,正所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倘若有操作空间她就干这一票! 沈棠的话让祈善唇角微勾,连眼尾都泛着不可名状的愉悦。他酝酿了会儿,吊足了胃口才悠悠吐出:“自然是四宝郡近三年的税银。” 沈棠:“???” 什么税? 什么银? 税银??? 税银!!! 卧槽! 沈棠仿佛屁股触了电,恨不得原地跳起,来一个抱拳三连――告辞,再见,在下退了! 紧跟着骂骂咧咧。 “祈元良,你消遣我呢!” 沈棠不知道是自己傻了还是祈善傻了,居然想得出这么一出,打劫四宝郡税银??? 打劫税银跟打劫运钞车有什么区别? 他怎么不抱着火箭原地上天呢! 谁知祈善却笑道:“善是认真的。” 沈棠感觉屁股着火头发也冒火,嘴巴一张似机关枪:“你认真的?我不认真!先不说违法犯罪的事情我不干。就算真干了,这事有操作空间?咱们满打满算就仨,你一个病号,我一个未成年,无晦先生一个老人,好家伙,老弱病残就缺一个‘残’就能凑齐了!” 沈棠有些用词祈善听不太懂。 不过结合语境,望文生义也懂了大概。 他宽慰道:“幼梨,莫急莫急,我们这里不还有一个共叔武?那可是九等五大夫,本身一人便能驱使四百五十兵马,若加上你我文心辅助,这四百五十兵马至少能持续一个时辰。算一算,这不就是四百五十四人了?” 沈棠见他把共叔武也囊括进去,登时震惊地睁大眼睛:“祈元良,你准备搞真的?” “善一路餐风露宿来孝城,可不是没有缘由的。报复仇家不过是顺带的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笔税银才是目的!”祈善看似慵懒,但神情却罕见地严肃,显然不是开玩笑。 沈棠瞠目:“可、可是你怎么想到打这笔税银的主意?我想不通你要它作甚……” 这些日子相处,她清楚祈善对黄白之物并不执着。既然不贪财,缘何去冒这个风险? 祈善微阖眼眸敛住眼底泛起的深意。 他道:“庚国攻打辛国,四宝郡足有三年税银未交,全部压在孝城银库。四宝郡郡守为爬得更高,还用巧取豪夺的手段搜罗奇珍异宝准备进献上供给郑乔……倘若这笔税银出差错,你猜我那位仇家会如何?是腰斩是五马分尸,还是抄家灭族,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一句话,阴冷得令人牙根发颤。 沈棠倏地想通了什么。 “共叔武,也是你来孝城前就算好的?” 众所周知,共叔武出身龚氏,跟郑乔以及整个庚国都有仇,这笔税银若有操作空间,他多半也会答应加入,那可是九等五大夫! 祈善摇头:“善可没有这么神,不过是存了这个念想,做了多种打算而已。若能找到共叔武,将其拉入伙,自然再好不过。若是不能,还有其他法子,至多迂回麻烦一些。” 祈善刚进入孝城,便在暗中找寻共叔武的下落,只是一直没有动静,他都想准备放弃这个计划了。谁知上天庇佑,运气站在他这边。 若是没有沈小郎君那一次醉酒,估计共叔武就被擒拿或者截杀,这份助力也就没了。 有了共叔武加入,把握又多了几成。 “可、可你要这笔税银作甚?” 祈善道:“有用,有大用。” 沈棠又问:“用途不能告诉我?” 截税银都说了,还有什么不能告诉她的? “也不是不能,只是幼梨啊,你觉得郑乔治理下的庚国能稳定多久?迟早要乱的。作为乱世浮萍,在下只能早做打算。这笔税银或许能弄个安身之地,多多少少也能救济其他苦命百姓。四宝郡几年重税,既是民脂民膏,自然也该‘用之于民’。幼梨以为如何?” 只是用法跟一般情况不太一样而已。 “用税银救济百姓?” 祈善想了想道:“也算是劫富济贫。” 沈棠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祈善这话似乎在避重就轻什么,但她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来。按照这番话中的逻辑,初心的确是好的。 她迟疑了许久。 祈善问:“幼梨在害怕什么?” 沈棠讪讪道:“可,咱们就四个人……” 算上共叔武这个受伤的,勉强能凑老弱病残组合了,梁山好汉劫生辰纲都没这么简陋。 祈善见她有所松动,心情自然也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说道:“不慌不慌,都是精锐。” 沈棠:“……” 这话听着像是浓缩即是精华。 可她还是慌。 这个坑也太深了。 她是跳呢,还是跳呢,还是跳呢? 078:不够变态的我跟你们格格不入 四宝郡三年税银,再加上郡守孝敬给郑乔的各式宝贝,那是一笔多大的巨款?用脚想想也知道想打劫这笔钱不好打劫,风险过高。 心里装着事情,做事儿自然也心不在焉。 她的反常都被褚曜看在眼里。 “五郎可是心里有事?” 沈棠啊了一声,下意识看了一眼祈善,眼神征求意见。虽说祈善将褚曜也纳入计划,但毕竟是劫税银、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情,自然要经过祈善本人许可才能说给第三者。 褚曜也疑惑地看向了祈善。 这厮趁自己不在,跟五郎说了什么? 祈善垂着头,耐心喂怀中的素商进食,笑道:“一桩小事,沈小郎君自己拿主意。” 沈棠扯了扯嘴角。 劫税银可是凌迟起步的重罪,搁在祈元良口中居然是小事,这让沈棠好奇他跟着前面几任老板都干了啥事情,对作死这般习以为常。 既然祈善让她自己拿主意,她便说了。 “元良想要效仿梁山好汉打劫生辰纲一样劫了四宝郡的税银。”她指了指祈善,直言这是祈善的主意,顿了顿,吐槽道,“生辰纲就是一批生日礼物,安保程度跟税银没得比。” 祈善头铁心大,一上来就是地狱难度。 她以为褚曜也会被吓一跳,劝他们不要作死,谁知他的态度竟是稀松平常,仿佛沈棠说的不是劫税银而是出门买了个菜。之后还将视线转向祈善,而祈善也恰好抬头与之对视。 二人无声地交换了眼色。 褚曜垂下眼睑,淡声:“原来是这事。” 沈棠一噎:“什么叫‘原来是这事’?” 合着褚曜也是知情者? 沈棠将心思坦诚地写在脸上,褚曜摇头:“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消息,此前并不知情。” 沈棠又是一噎,吐槽道:“第一次知道?但无晦反应未免过于镇定,很难有说服力。” 褚曜道:“在下只是觉得――这是祈元良会做出来的事情,也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有心理准备,所以没了惊讶的必要。 沈棠:“……” 一时间,有些怀疑人生――她是因为不够变、反涩会而跟祈善几个格格不入? 看着沈棠几乎飘着回房间,祈善露出些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容,看得褚曜很堵心。 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祈善没装傻充愣。 布下言灵“法不传六耳”,防止有人窃听:“褚无晦,沈幼梨空有国玺却无根基和实力,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砧板之鱼!莫说根基了,甚至连野心都无,在下可不就得推一把?” 他强调道:“所以这笔税银很重要。” 褚曜没有阻拦,他只问一个问题。 “你有多大把握?” 祈善道:“五成。” 这个比例已经不低了。 只是―― 褚曜:“倘若不慎失手……” 祈善用手指戳着素商的粉色肉垫,不甚在意地道:“那便失手。税银到不到手并不重要。以沈幼梨的诸侯之道,注定他日后缺什么都不会缺粮少米。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力,收留流民帮忙耕种,总会经营起来。而有了这笔税银,不过是节省这部分的精力。” 褚曜倒是闻弦歌而知雅意。 猜出祈善来事儿的真正目的。 他在试探沈棠。 褚曜:“你看五郎像是有野心的人?” 祈善道:“的确,看着是没什么野心,但你看他像是安分守己的人?寻常人听到劫税银,莫说掺和,吓都吓死了。沈幼梨最担心的居然是‘把握低’、‘人手不足’,而非不能做。清酒红人面、钱帛动人心,此言非虚。只要迈出这步,再想停手或者回头就不可能了。” 褚曜:“纵有野心,也不大。” “是不大,那就慢慢养大。” “若五郎不愿呢?” 祈善嘲讽地笑了笑,薄唇吐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褚无晦,你猜在下为何会换了那么多任主公?真以为他们都是主动猜忌?” 他的文士之道,规则他最清楚。 自己是不能主动背叛主君,但没说不能误导主君主动猜忌甚至是对他产生杀意。 这是名副其实的“弑主”。 褚无晦眸色暗了暗。 他道:“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祈元良仇家遍地果然是有理由的。 “空有国玺却无傍身的力量,无异于稚子怀千金于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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