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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百姓要将章贺捧上神坛啊! 也曾怀疑这是章贺找人自导自演的戏码,为的就是营销他自个儿的名声,但经过他们明察暗访,却发现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名声实打实的好,不掺水分。 谷仁还曾暗暗羡慕,只要章贺振臂一呼便有无数百姓誓死相随,自己虽然也能做到十之一二,但绝对没有章贺这么轻松。 自己还有十二位义弟左右相助。 反观章贺呢? 人家是一路单打独斗经营起来的。 单论这一点,自己远远不如他。 倘若六弟不点名,谷仁怀疑自个儿都不会怀疑到章贺头上,所以――真可能是他吗? 六弟拧眉深思了会儿,倏忽想到什么,蓦地道:“等等!大哥,你可还记得章贺是靠什么发家的?他是如何在百姓之中拥有那么高的名望?似乎,章贺也不是没可能――” 谷仁脑筋一时没转过弯来。 “章贺如何发家?他不是医者仁心,孤身一人深入凌州疫病重灾区,然后――”说着说着,谷仁顿了顿,刷得一下,脸色好似刮了层白腻子,他跳脚,“疫病!是疫病!” 谷仁记得非常清楚。 有一年凌州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瘟疫。 瘟疫肆虐各处,百姓染者无数。 这种病症说来也奇怪,不致命但会让人浑身虚软无力、面色金黄、毫无食欲,即便是强行喂下去也会难受得呕吐出来。更加奇怪的是,这种瘟疫只在底层百姓之间爆发。 世家贵胄基本没有中招的例子。 于是,当时有人便猜测这种瘟疫是“穷”,出身低微的平民百姓身体不干净才会被盯上。 也因为这个原因,凌州州府并未重视。 瘟疫足足蔓延了一个多月,每天都有饿得骨瘦如柴的百姓尸体被丢入城外乱葬岗等地方,尸骨堆积成小山。一时间,民愤滔天,州府大门被铤而走险的百姓拆了、砸了。 终于―― 此事传到了辛国王庭之中。 只是,因为这场瘟疫只在最底层百姓中间传播,辛国前任国主也没多在意,派遣十数名医署医官过去就当应付了事了。药材短缺、人手不足,医署医官研究个把月没进展。 前任国主担心凌州的“穷”病会蔓延到其他地方,深思熟虑,下令凌州州府将患病百姓集中到一座城。名义上说是聚在一起方便医署医官治疗,实际上是让他们自生自灭! 便是在这个当口,章贺从天而降。 Emmm―― 准确来说是有个孝女带着患病的老母亲到处求医无果,绝望之下准备带着老母亲一起上路,免得活生生饿死。结果,意外闯入章贺隐居的小医馆,还被治好了瘟疫。 章贺也从孝女口中知道外界发生的事情,当即收拾行囊出山诊治――据章贺所言,他本是一个落寞小族旁支之子,自小体弱,久病成医,之后跟随神仙恩师习得三分真传。 他岂会见众生疾苦而不顾? 章贺不惧脏、累、臭,独身一人入了满是病患的城池,为药材苦求当地高门大族,那个大族族长出言刁难,说他肯跪上三日便赊账给他,章贺还真跪满了三天三夜! 又因为人手不足,章贺连夜拦截撤离的医署医官,靠着精湛医术斗赢众人,还毫无保留地传授普通百姓一些医术手法,靠着不眠不休连轴转的精神,终于在一月后开城! 至此,章贺一战成名! 那个落寞小族也站出来认了这位族人。 章贺在凌州开了医馆。 也不知是不是瘟疫那件事情,他给普通百姓看病,分文不取,给高门大户看病,死贵死贵,救人一命就要刮下他们一层厚厚油水!百姓闻言,无一不拍手称赞章贺做得好! 当然,仅凭这件事情也不足以将章贺的名声推得这么高,他还有一手神仙绝活! 据闻是章贺从神仙恩师手中学来的。 不管大病还是小病,哪怕病人已经没了半条命,只需一包药下去,也能喝退阎罗王! 百姓再穷,咬咬牙,三文钱一包的药还是能买得起的。若是真穷得连三文钱都出不起,章贺也不会为难病患,直接白送了。 毫不夸张地说,章贺是凌州许多百姓,特别是穷苦百姓心目中的再生父母!!! 这样的人―― 还真有可能是残害十三的罪魁祸首! 那场瘟疫便是章贺扬名之战! 谷仁喃喃道:“那么多医术高超的医署医官都束手无策的瘟疫,偏偏章贺一人就搞定了,难说这场瘟疫不是他弄出来的……但是,真有人会这么丧心病狂吗?” 六弟道:“这个不好说。” 谷仁一时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六弟继续道:“其实如今想来――” 谷仁:“什么?” 六弟:“那场瘟疫与其说是瘟疫倒不如说是一场蛊祸,因为百姓根本不是生病了,他们是中了蛊!医署医官全部走错了方向,用治病的办法去解蛊,自然不可能奏效!再者,大哥,你相信世上有什么病是只盯着穷困低贱的平民百姓吗?” 谷仁眼底泛起了丝丝波澜。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不是没可能。 谷仁低声呵斥自家六弟:“慎言!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出口?此事可不兴乱说!” 更加不可能承认! 一旦承认真有这么一种病,无异于承认平民百姓身体流的血是低贱的,跟那些世家高门出生的人不一样。即便有平民百姓靠着几代人奋斗成了寒门庶族,但骨子里流的血怎么改? 指望跟高门联姻改变血统? 这话实在是荒唐! 六弟很少见到谷仁动怒。 被他这么呵斥,也讪讪住了嘴。 谷仁揉着酸胀的眉心。 “六弟,既然已经知道十三问题出在哪里,便照着这个方向去做,总得试一试才行。至于章贺――不是他干的还好,倘若真是他,呵呵!便要让他身败名裂!” 谷仁跟章贺本来就存在利益之争。 只是先前碍于章贺名声太好,谷仁也不敢跟他正面相抗,生怕激起民愤、反噬己身。如今有了把柄,反而算是“因祸得福”了。 六弟叹息一声。 他精通小儿妇人病症,但对蛊虫没什么研究,如今也只能试一试沈郎主说的法子。 可这么一来,自家欠了人家大人情啊。 谷仁也知这点。 不过,他已经知道怎么还了。 夜黑风高。 一道黑影没惊动任何人溜回主帐。看着营帐摆设没人动过,公西仇心下舒了口气。 他抬手准备脱下铠甲,再让人打一盆干净的水进来洗漱,神色陡然一凌! “谁!滚出来!” 他低声冲着阴影呵斥。 下一瞬,原先空无一人的阴影浮现出一道类似人的影子,又从影子变成熟悉的人。 厌恶爬上公西仇的脸:“怎么是你?” 来人神色阴仄:“大晚上的,少将军不留在帐内,出去作甚?私下通敌可是大罪!” 公西仇撇嘴。 “通敌?你有人证物证?” 他真是太讨厌这位彘王幕僚了。 说话的声音就跟毒蛇吞吐蛇信一样,给人黏腻又阴毒的感觉。关键是他还阴魂不散的,莫名其妙现身于此,公西仇生出了杀意。 彘王幕僚道:“在下便是人证。” 公西仇一听露出一抹讥嘲,做了个请的手势:“行!烦请人证您亲自去一趟,跟我义父说我通敌。车裂、凌迟还是腰斩,我公西仇都等着你!若无其他事情,暂不奉陪!” 说罢准备脱衣睡觉。 彘王幕僚看着他,眸色深沉。 “公西仇!” “在呢。” 公西仇背对着他整理散乱的军务文书。 彘王幕僚问:“你可知我本家姓什么?” 公西仇笑嘻嘻地阴阳怪气:“先生姓甚干我何事?阿猫阿狗阿猪阿牛都行,反――” 他话未说完便被彘王幕僚打断。 “在下,本家姓‘公西’。” 公西仇脸上的笑直接僵硬住了。 彘王幕僚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反应,嗤笑道:“怎么,公西少将军为何露出这副表情?” 公西仇脸上浮现愠怒之色。 “你猜我现在想做什么?” 彘王幕僚丝毫不惧地与他视线相对。 公西仇:“我想拧断你的头!” 这人实在是可恨至极! 别看他私下在沈棠面前笑呵呵、一派乐天的模样,似乎对任何事情都不甚在意,但唯独一件事情是他的软肋、逆鳞! 他不允许有人拿他亡族开玩笑! 彘王幕僚却不在意。 发问:“你想看证据吗?” 公西仇:“……” 他一时不敢应了。 除了他们一族的族人,很少有人知道族人身上都带着一个标记,也是他们身份证明。 幕僚使者见公西仇不吭声,冷笑一声,抬手解开腰间腰束,慢条斯理地脱下上衣,侧身露出肩胛骨。稍稍催动丹府文气,不一会儿,一道图案复杂的团型纹路慢慢浮现。 公西仇:“……” 幕僚使者将垂落肩膀的衣襟提了回去。 问道:“如此便信了?” 公西仇:“……” 彘王幕僚使者道:“算了,不信也罢。” 公西仇却道:“族中无人减少。” “什么?” “每一具族人尸骨都是我收殓的,没有少一个人,族谱也在我手上,你是谁?” 他们一族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算上他也就两百六十五口人。 他是一具尸体一具尸体核对着划去名字,整整一天一夜,连被丢进陶瓮中煮得骨肉分离的尸体也没落下――除了他,再无活人。 眼前这人又是谁? “哦,你说族谱上面的名字啊?名字我自己划去了,离开族地的那天划掉的。”彘王幕僚神色淡漠,仿佛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公西仇看着他的脸,干了一件见到幕僚使者那天就很想干的事情,给了他一拳头。 结果―― 拳头从人家身体穿过。 竟然打了个空! 幕僚使者看公西仇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他能不知道公西仇对自己产生杀意? 明知道还不留后手,他又不傻。 公西仇:“你究竟是谁?” 幕僚使者道:“你不会自己翻族谱?” 公西仇:“……那为何助纣为虐?” 幕僚使者冷嘲。 “你有资格问这话?认贼作父的东西!” 公西仇被激怒得眼睛都红了。 要不是打不到人,他非得将这人活生生撕裂成两半不可!公西仇咬牙:“我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再者,他也只是旁人手中的一把刀,我要的是罪魁祸首的命!” 幕僚使者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 幕僚使者不回答。 公西仇倏忽想起了什么。 “你就没有想过给族人复仇?” 幕僚使者没正面回答:“回去查查族谱吧,查了,你就不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我这次过来也不是抓你有没有‘通敌’,是来告诉你,孝城那头可能要撤兵了……” 公西仇蹙眉:“撤兵?为何这么突然?” 幕僚使者霍地露出古怪讥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国玺已落入他人之手。” ------题外话------ (?ω?) 啊呀呀,大家元旦好鸭。 另外―― 走过路过投个月票票啊??? 256:同母异父的兄长??? “被人捷足先登了?谁?” 公西仇得承认,他有几分幸灾乐祸。 幕僚使者似乎没看到公西仇的小表情,只是漠声回答:“目前还不知,只知拿走国玺的人不简单,不是有隐藏国玺的特殊能力便是有特殊物品。前两日还能模糊感觉到气息,但之后越来越淡,再无踪迹。” 这一路精锐本来就是冲着国玺来的。 既然国玺已经拿不到,继续留下来也是做无用功,倒不如兵力回援,巩固己方军事,防止郑乔出兵压境。因此,撤兵可能性极大,留下来跟联盟军纠缠反倒是愚蠢之举。 公西仇初时听得津津有味。 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表情扭曲,近乎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为何不早说?” 幕僚使者用眼神询问他什么意思。 又问:“我说得还不够早?” “你说前两日还能模糊感觉到,这两日再无踪迹――”公西仇恨得牙根摩擦,后槽牙痒痒,“你但凡早说个两三日,今日交战的士兵根本不会白白丢了性命!为何不早说?” 幕僚使者不仅不动怒,脸上反而露出一瞬极其诡谲的冷笑,道:“你倒是会替人心疼。” 公西仇:“那是两千多条活生生的命。” 他倒不是心疼。 这个世道人命最不值钱的。 但再不值钱的人命,也分死得有价值还是没有价值。他们就算是死,本来也可以死得更有价值,而不是草率葬送在这里! 哪怕这些其实是彘王的兵…… 因此,即使眼前这位幕僚使者是世上仅剩的族人,公西仇对他也生不出一丝丝的好感。 幕僚使者却笑他天真。 “公西仇,你可知一件事情?” 话开了个头,他又可疑得顿了顿,故意吊起公西仇的胃口,偏偏公西仇还只能如他所愿。 追问道:“可知什么?” “你可知彘王临行前给我下了什么命令?你以及你义父帐下率领的兵马,有必要的时候可以全部牺牲,只要能拿下那块国玺,牺牲不论!”幕僚使者嘲讽地看着公西仇,“若是需要,你这条命也可以填上去。” 公西仇还以为是什么命令呢。 他道:“这不是很正常?” 类似的嘴脸他见得多了,更何况是彘王这种人类中的奇葩?事实上,这道命令的“温和”程度还让公西仇小小地惊讶了一把。以彘王的为人,他的指令不该这么“正常”…… 幕僚使者一副“你还太年轻”的表情。 冷笑着吐出一句比毒蛇毒液还要阴毒黏腻的话来:“彘王的意思不是你理解的意思,他的本意是说――假使孝城死伤还不足以逼出辛国那块国玺,可以放弃那些士兵。” 公西仇:“……” 幕僚使者薄凉地道:“所以,你看清楚了?你眼中两千多条活生生的命在旁人眼中只是草芥!不管他们是死在为君尽忠的战场,还是死在其他看不见的地方,是今日战死、还是以后再死,并无区别。公西仇,你真应该死在灭族之祸那天,而不是离开族地淌这趟红尘浑浊,恐――死无葬身之地!” 公西仇又惊又怒地看着幕僚使者。 在他记忆中,公西一族上下,每位族人谨遵神灵指引,努力生活。他们豁达乐观、生性豪爽,男女老少,能歌善舞,任何不快都能通过嘹亮歌声和狂放多变的舞蹈发泄。 隐居世外,与世无争。 公西仇从未见过哪位族人像眼前这位这般阴森诡谲,令人不喜,跟公西一族的画风背道而驰。对方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思,才会对他、灭族之祸唯一幸存者说出这话? 他的眼神太好懂,幕僚使者道:“公西一族的族纹可是世人最不喜欢的蛇,开朗活泼、热爱生命才是违反祖训吧?我这人阴沉惯了,你便是看不惯我又能如何?” 公西仇:“你――” 幕僚使者道:“言尽于此了。” 公西仇还想骂两句,结果那人身影重新归为阴影,彻底融入黑暗之中,下一瞬便没了一点儿声息。徒留公西仇一人内心骂骂咧咧,恨不得刨了他祖坟…… 啊不,祖坟不能刨。 他俩祖坟是同一个。 公西仇郁闷地眉头大皱。 比白天被沈棠三番五次截杀人头还郁闷,双手抱胸呆坐了会儿,他倏忽起身去翻找自己走到哪里都要带到哪里的行李箱子。别看公西仇生活一塌糊涂,文书公务随便乱丢,乱得让人无处下脚,但箱子里面的东西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定期拿出来擦擦。 他从箱底找到厚厚的一卷族谱。 这卷族谱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被人用稚嫩的笔墨颤抖着划去,仔细看,上面还有不少泪痕水渍,只有公西仇一人名字还在。跳过那些名字,往上翻了又翻,一个个对照。 “这个不是……” 这人的葬礼自己参加过。 “这个也不是……” 隔壁邻居家的大伯,也不是。 “这个……这个……这个……都不是……” 公西仇想起来幕僚使者说过,族谱名字是他自己连夜划去的,笔迹应该跟那时掌管族谱的族长不同,自己只要找到笔迹特殊的就行。 顺着这个线索,还真找到两个。 公西仇锁定看起来可能性最大的一个。 但是―― 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捧着族谱的双手是颤抖的。 “怎、怎么可能――会是他?” 与外界不同,公西一族的孩子只随母亲姓。一般是由母亲,以及舅舅等娘家长辈一起抚养长大。为避免血统过于亲近导致新生儿出问题,女性成年可以选择族内通婚,也可以选择离开族地去外边物色男性,一段时间之后,再带着孩子回到族地。 公西仇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除了亡母,谁也不知道死鬼爹是谁。 公西仇也不知道。 族中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例子不少。 公西仇也不例外。 他有一个年长他许多的同母异父的兄长,听闻兄长年纪轻轻就被族长选中,作为下一任族长来培养,但公西仇没见过他。母亲说兄长夭折了,可舅舅说漏嘴,说兄长是犯了大错被族老们处死,母亲伤心欲绝,为了走出伤痛,在舅舅鼓励下要了二胎,也就是如今的公西仇…… 倘若这个阴沉沉的家伙是兄长…… 也难怪族老看公西仇的眼神总是复杂的。 公西仇从乱堆刨出一面镜子。 左照照,右照照。 他神情恍惚地喃喃说道:“不仔细看还真没发现,的确是有几分相似来着……” ------题外话------ 幕僚使者:你说我是谁??? 公西仇:?????) PS:今天请个假,嘿嘿,事出意外,单更一天,明天加更补。 PS:莞尔宝宝开新书啦,还没签约呢,大家可以踩着直通车跳过去看看,投资追更,绝对不亏! 257:河尹 沈棠一回来,大老远便看到立在营帐外等候许久的褚曜。后者正微笑地看着她,视线在她和祈善之间来回,确信没有闹不快的迹象,暗下长松口气,脸上笑容愈盛几分。 “五郎回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问候。 沈棠道:“嗯,无晦寻我有事?” 稍微凑近几分的时候,她发现褚曜衣裳沾着寒凉之气,显然不是凑巧过来,应该是在帐外徘徊好一阵子。沈棠还以为褚曜找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显然是她会错意了。 褚曜摇了摇头道:“无事,只是见五郎久去未归,担心是不是迷了路,正想着派人出去找您和元良呢,平安回来了就好。” 祈善听了忍不住暗下翻白眼。 这个借口可真是够拙劣敷衍的。 直接承认担心主公和他有那么难? 呵呵,讲真,还是挺难的。 沈棠不做怀疑,抬手掀开帐幕,示意褚曜进去烤个火暖一暖――虽说文心文士身子骨比普通人好得多,但见过褚曜苍老羸弱的模样,沈棠总有一种他体质不好的错觉。 顺便,有些话也要告诉褚曜。 关于晚上碰上公西仇,又被他告知“武国蛊祸”的事儿,顺便还将谷仁牵扯进来。 褚曜这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是完全没想到,自家五郎就出去这么一回儿,居然能碰到这么几桩事情,更绝的是公西仇还敢单枪匹马杀过来――似这般自信又莽撞的武胆武者,还真是不多见。 褚曜听完,沉吟了数息。 低声道:“倘若事实如五郎猜测那般,公西仇的实力与降服蛊祸有关……那这个少冲,以后怕是了不得。他对谷仁又格外听从……不过,五郎的考量也不是没道理……” 目下来看,谷仁也不是敌人。 与其想着削弱敌人实力,倒不如想着增强自身。少冲这件事情运作得当,谷仁欠了一个天大人请,与己方是极其有利的。五郎当下还无根基,少不得借势发展自身…… 而且―― 这恐怕也是公西仇给五郎出的“考题”。 这道考题,试探成分居多。褚曜心里想着这免费人情能换来多少好处――跟自家一穷二白的五郎相比,谷仁真心算得上是“土财主”,不趁机打秋风对不起这么好的机会。 相较于褚曜的委婉,沈棠打直球。 “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沈棠大大咧咧盘腿坐着,手肘屈起抵着一侧膝盖,手掌托着腮,啧了一声道,“再说了,郑乔还没倒呢。当下还是想着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谷仁也好,吴贤盟主也罢。 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俩都是盟友。 啧,准确来说是“土豪盟友”? 沉默许久的祈善倏忽开口,他道:“先前跟吴贤盟主‘借地’……吴贤这个人耳根子软,倒是好说话,但他身边的秦礼不是个善茬……‘借’出的地方,恐怕会对我们不利。” 若是在吴贤治下属地划一片地方…… 限制练兵、限制民生、限制贸易…… 这么一块地方,下了大功夫去发展,最后也只是给吴贤盟主做嫁衣,白白打工。 “租期”一到,地留人走。以秦礼对自己千防万防的态度,这事儿他绝对干得出来! 褚曜也不是没担心过这事儿。 听闻谷仁欠了人情,他有个好主意。沈棠一听这话可就不困了,立马来了精神――毕竟是第一块小地盘,有着不一样的意义。若开局能简单一点,谁愿意挑战地狱难度? 褚曜跟祈善对视一眼。 二人在这种问题上总是比较有默契的。 他道:“我们可以绕过吴贤盟主。” 沈棠蹙眉:“绕过他?” 这怎么绕过去? 褚曜:“正如五郎说的,郑乔还没倒,手中仍有兵马,便是联盟军的吴贤盟主也不敢明面上跟他反着来。此次若能击退叛军,夺回被占领的四宝郡,大功一件。联盟军上下,理当论功行赏。那,何不让谷仁出面举荐?” 跟吴贤盟主“借地”,主动权在吴贤那边。 但谷仁举荐,主动权就在自己这里。 至少在地方的挑选上有一定自主权。 而且,还是郑乔亲自下达文书任命。 从本质来讲,哪怕是同一块地方,意义也是不一样的,至少“租期”到期的时候,自己这边可以名正言顺地赖账不还。是的,褚曜他们就没想过要还。凭本事借的,还啥? 至于为什么非得盯上吴贤的地盘? 自然是因为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各处乱象频生,单独分出去就得面临四面环敌的窘境,倒不如挑个知根知底的邻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能过去打个秋风。 再者―― 吴贤私下掌控的地盘,的确不错。 沈棠肚子里咕嘟咕嘟冒着坏水儿。 她笑道:“这主意好。” 祈善:“但也不能彻底将吴贤得罪。” 因此地盘的选择就尤为重要。 沈棠连连点头。 恐怕沈棠、谷仁、吴贤三人都没想到,他们神奇地想到了一处,只是出发点截然不同。 第二日,沈棠用共叔武当借口找谷仁借医师,闲谈的时候提及自己准备向吴贤盟主“借”的地盘――这地方还是褚曜和祈善连夜挑挑拣拣找出来的。谷仁听这话,心中一动。 他道:“沈郎主真是糊涂啊。” 沈棠佯装不解:“啊?何处糊涂了?” 谷仁道:“那处地方民风彪悍,不易接手,沈郎主拿阵前力敌公西仇的功劳换它,实在是不值得。是盟主与你说了什么?”他忍不住暗搓搓怀疑吴贤欺负小孩儿没见过世面。 或者说了什么哄骗沈棠。 沈棠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神情茫然又有些慌张:“那怎么办?倘若再换一处,恐怕、恐怕吴盟主那边不好开口。”说罢,一副非常难为情的模样。 只差在脸上写下“我这人不懂什么叫拒绝、超级好欺负哒”,一派没有被社会毒打过的单纯模样。沈棠年纪小,脸蛋嫩,这种气质就更加明显了,看得人不由得心生怜爱。 论年纪―― 沈棠这年纪跟联盟军大部分人的儿女同龄,再看她没什么城府的样子,饶是谷仁这样的老狐狸猝不及防也会被蛊惑。再加上谷仁也有心“借花献佛”还人情,自然顺水推舟。 他道:“这个好办!” 沈棠思来想去,委委屈屈:“这、这还是罢了,因为此事得罪吴盟主也得不偿失……借其他地方,他未必会乐意……不过是一些盗匪恶民,我有共叔武,还怕压不住他们?” 谷仁道:“可这样未免太委屈。” 认真思忖,谷仁拿出自己的建议:“不若这样,谷某出面保举你去那边上任?” 如果中途没杀出一个吴贤,盟主之位多半落在谷仁的头上,由此可见,谷仁的名声和人缘是相当不错的。他跟其他人打声招呼,回头一起发声,这事儿便算定下来。 那块地方实际控制权在吴贤手中,想必国主郑乔也不介意顺水推舟发这一道任命文书,借此“离间”联盟军的关系。越想,谷仁越觉得此事可行,现在只待沈棠点头了。 沈棠哪有不点头的道理? 面上有几分心动,嘴上还是说回去跟祈善几人商议商议再决定,谷仁也没有逼得太紧。 事情进行非常顺利。 从谷仁这边离开,沈棠前脚回到自己的营帐,后脚便又接到了盟主吴贤的邀请。 沈棠抿了口茶润了润干燥的唇。 她调侃:“这个饭点,过去还能蹭一顿。” 不出她所料,吴贤盟主还真管饭。 设了一场小宴款待沈棠。 因为沈棠不能喝酒,便以茶水替代。 推杯换盏过后,吴贤盟主询问起“借地”的事儿,不过他也没张口将“出借”的地盘定下来,而是将球踢到了沈棠这边,问问她想“借”哪里。听听她的意见,采不采纳再说。 沈棠腼腆笑笑,张口便要“借”吴贤盟主治下一块不算大不算小、不算贫瘠不算富饶的地,不过她知道这块地盘人家绝对不会借。 要是“出借”,吴贤自己就首尾不能兼顾,不是找死?当即神色为难地出言拒绝。 只是理由很有意思。 这块地方是他家中二房夫人的老家,逢年过节都要回去省亲一趟,“出借”不大方便。 虽然被拒绝了,但沈棠并未失落。 反正还有备选方案。 顾池全程陪同,顺便津津有味地看戏,内心啧啧两声――真没想到沈郎还有两面,唱念做打的功夫相当之老练。究竟是什么让祈元良和褚无晦产生沈郎很单纯的错觉? 这叫单纯? 面无表情的顾池陷入了沉思,看着二人再三试探、“欲擒故纵”,话题终于进入正题。 吴贤盟主道:“河尹如何?” 沈棠恰到好处地迷惑:“河尹?” 吴贤开启了推销模式。 吹嘘河尹的优点。 最重要的一点,河尹在吴贤地盘旁边挨着而不是在地盘内部,沈棠日后想发展会比较方便,土地相较于附近地盘还算平坦广阔,多山多林,有河流贯通左右,的确不错。 至少在明面上,受吴贤掣肘会很小。 实际上的情况嘛―― 去了就知道啦。 反正推销都这套路,卖出前极力推销、扩大优点,等板上钉钉,售后概不负责。 沈棠为难:“河尹这地方,倒是听过一耳朵……按说不该推吴兄好意,只是……” 河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两百号人丢进去打不起个水花。 吴贤这个推销未免太不走心。 “咳咳,这个贤弟不用担心……” 吴贤盟主拍了拍手。 没一会儿,帐外走进来一彪形大汉。 竟是脸色还有些微白的赵奉,他昨日被公西仇打了一顿,这会儿伤势还未完全好转。 沈棠看看赵奉又看看吴贤盟主,不解其意。吴贤笑着给沈棠打一个“免费的安家入户大礼包”:“昨日还要多谢贤弟对大义的救命之恩,若不弃,让大义过去帮你?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吴贤盟主有些心虚。 河尹那块地方…… 他看了都有些愁。 出借一个赵奉以及赵奉率领的千号私属部曲,面对全员恶人、民风彪悍的河尹,多多少少有些赶人进火坑的既视感。要不是秦卿(秦礼)坚持,吴贤盟主其实想换个地方。 至少―― 看着不是那么坑人。 心腹之一都出借? 沈棠内心嘴角抽了抽。 赵奉的确是个强大的武胆武者,沈棠救过他的命,他来报答救命之恩,逻辑上完全没问题,同时也能向外界传达吴贤盟主对沈棠的善意。至于有没有让赵奉盯着沈棠…… 这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至少,有赵奉在,沈棠有些小动作就得顾虑一二,饶是有这些掣肘――沈棠在迟疑三秒过后,笑纳了。赵奉显然是被提前打过招呼,他二话没说便抱拳应了下来。 至于河尹是什么豺狼虎豹聚集地? 赵奉没在意。 当翟乐听闻此事,事情已成定局。 他问了一个发自灵魂的问题。 “为何要如此迂回曲折?” 沈棠道:“自然是有‘苦衷’。” 靠着这份功劳,沈郎也能在郑乔面前,名正言顺拿下一块地方――联盟军这些人,拘下不安全,还不如外放远一些,打散一些――这么做,的确不用通过吴贤、谷仁之手。 唯一的缺点就是不透明。 跟开盲盒一样刺激。 优点则是一大堆,还不用算来算去。 不过―― 摆在沈棠面前有一个大难题。 这个难题也是祈善他们提醒她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跟郑乔是一个档次的――二人都是国玺的拥有者,彼此属于王不见王,一旦相见极有可能“天摧地塌”,互相感知――如此,沈棠暴露的可能性太大。 祈善也不敢赌这个“可能”。 因此,只能避开郑乔。 也就是说,需要有人出面替她争取。 吴贤盟主和谷仁两个,正正好。 至于损失的那点儿“蝇头小利”…… 损了便损了,达到目的最重要。 翟欢也没追根究底“苦衷”是什么。 不过―― “我去过河尹,那片地方――” 翟乐说着摇了摇头,担心地看着沈棠。 他担心沈兄会吃大亏。 河尹这地方,要么有人要么有粮。 不然想完全拿下来,几乎没什么可能。 沈棠笑眯眯:“不要太悲观嘛,笑芳。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相信我,天无绝人之路。最重要的是――我相信,这世上还没哪个硬骨头能硬得过我的剑。” “若是有……” 沈棠笑容倏忽收起。 “便砍了它!” ------题外话------ _(:3」∠?)_ 真是高估自己了。 下午去做了个加甲片的长指甲美甲,足足修修剪剪两个小时啊,两百多大洋,好家伙,回来发现完全不能打字了…… 键盘都试过了,眼看着时间快过去了,字还没打几个,气得的啊! 无奈,把美美的还新鲜的长甲片剪了好多,心痛! 就这样,还是只写了两章写不动了。 淦! 我明天一定要补上昨天的更新! 握拳! PS:为了取一个不跟现实重名的地儿真的好难啊,抓耳挠腮取了十几个,一查百度全是用过的古地名儿,这是什么运气???河尹就河尹了,不管了。 258:不求上进 尽管公西仇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但真正听到撤兵命令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 率兵回来的他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怒气冲冲闯到义父那边,还未凑近便听到丝竹管弦之声。推开门,夹杂着酒香胭脂香的滚热空气扑面而来。他大声道:“义父――” 老将军放下酒樽。 毫不意外地道:“阿年来了啊,坐。” 抬起眼,却见公西仇仍是一身甲胄装束。 余光瞥见他腰间佩戴的兵器,微蹙眉。 神色陡然不悦三分。 “阿年,你这像什么样子?” 公西仇随手将兵器解下丢给门侧侍立的小兵,大步流星上前,嘴上焦急道:“义父,联盟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集合众将之力,扫除他们犹如探囊取物,为何要撤兵?” 老将军还以为公西仇要说什么呢。 这话并不意外,是公西仇会说出来的。 但有心理准备和真正听到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老将军不愉地哐当一声放下酒樽,沉着脸色:“阿年,你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我等只需谨遵命令,其他的,不要多问。” 坐在右下首的幕僚使者眼皮都不动。 公西仇欲言又止:“可是――” 话未说完,便被一员有些面熟的老将打断,公西仇冰冷眼神投了过去――这老东西他很熟悉。他是跟随义父多年的老人,没什么本事但会拍马屁、会来事儿,再加上跟老将军也有些亲戚关系,惯会倚老卖老。 他道:“公西少将军这话说得好轻巧啊。出征之前,那番豪言壮语犹在耳畔,结果呢?与叛军交锋却损失两千余精锐,出兵失利,灰溜溜地带兵回来了,损失惨重。这会儿又说什么‘联盟军是乌合之众’的话……这是为自己无能推卸责任,惧怕责问?” 在场其他人噤若寒蝉。 他们这些天,每日宴饮,身子骨都懒怠了。不是不想打仗立功,但连公西仇都在联盟军讨不到便宜,他们心里便有些打鼓,暗道消息误人――联盟军还是挺强横的。 再加上上头下令撤兵―― 他们便顺水推舟了。 至于挤兑公西仇这事儿? 嘿,瞧不惯公西仇那番蛮子做派的人多了去了,只是碍于公西仇战无不胜的战绩,还有老将军处处维护,他们才不得不忍下来。现在有机会看“勇士”跳出来挖苦公西仇,啧啧啧,这么好的看戏机会可不能错过。 一个个看似低头品酒,实则暗暗竖长耳朵“听”热闹,还有比较有“先见之明”的更是暗暗蓄力――公西仇这蛮子要是突然发狂了,自己也好第一时间撤离,免得被波及嘛。 令他们失望的是,公西仇并未发飙。 他只是冷嘲地哼了一声。 视线落在老将军身上,等一个回复。 老将军出声呵斥上蹿下跳的心腹,又缓和脸色宽慰道:“胜负乃是兵家常事,谁也不敢说自己百战百胜。小瞧天下豪杰,无异于井底之蛙,迟早要吃上大亏。阿年,撤兵并非为父的意思,碍于军令,不得不从。” 看似慈爱的眼神写满了同一句话。 见公西仇没吭声,老将军又准备和稀泥:“一路奔波,瞧你也累了,先下去歇一歇。” 公西仇立在原地许久不动。 老将军面色越黑。 终于,这个青年不甘抱拳,转身便走,脚步一改往日轻盈,每步都像是在发泄内心的不忿。没了公西仇这个扫兴的人,停下的乐声重新奏响,斟酒的斟酒,说笑的说笑。 幕僚使者道:“少将军这个脾气……” 老将军道:“青年人气性高。” “将军不派人跟少将军解释解释?”幕僚使者说得极为平静,但公西仇在的话,便能从他的话中品味出几分讥诮来,他对老将军道,“免得伤了父子和气,不值得。” “无妨,阿年不是那种爱使小性子的人。”老将军无所谓地摆摆手,语气沉重道,“这孩子的忘性也很大。不过,使者这话也不是没道理。阿年都这年纪了,还沉不下来……不过是失手一次而已……天下豪杰众多,他又不能真的战无不胜……唉。” 仅三言两语,老将军便将公西仇发脾气归咎于出兵失利而不是对彘王命令不满。 幕僚使者但笑不语。 公西仇转身离开走远才恢复常色。 属官久候多时,小跑着追上来。 “少将军。” 他神情带着几分忐忑。 公西仇待下不算严苛无情,但高阶武胆武者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心情不好的时候,周遭天地之气也会受其影响变得肃杀冷冽。其他武胆武者靠近就会非常不舒服。 下意识就害怕。 公西仇挥手:“打道回府。” 属官问:“不去兵营了?” 公西仇道:“不去!忒无趣了。” 属官听到他抱怨无聊忍不住头皮发麻。 因为,每次公西仇抱怨无聊的时候,他就会给自己找乐子,不是唱歌、喝酒、跳舞,就是一边唱歌一边喝酒一边跳舞,或者让人陪他打珠子……属官光是想想就很绝望。 “少将军……”声音带着几分哀求。 公西仇挥手,大方放过他。 回到暂居的宅院,公西仇便敏锐嗅到自己的领地多了一道有些陌生的气息――这道气息并不危险,相反还十分弱小无害。 看到气息的源头,他想起来了。 先前义父软硬兼施塞给他的舞姬。 女子这回装束比先前那一套布料多太多,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从上到下裹成桶状,几乎看不出女子特征,看到公西仇回来怔住,似乎没想到能那么快又见公西仇。 摆放梅花枝的手一僵,立在原地。 她手足无措。 结结巴巴:“这、这花是……” 公西仇大手一挥示意她不用多解释。 问:“我不在这几日,可有人为难你?” 女子摇头:“并无,一切很好。” 见公西仇没留下自己的意思,她福福身,抱着梅花枝准备离开。刚迈步就听公西仇问了她一个奇怪问题:“你可会打珠子?” 女子惊愕:“啊?” 打珠子…… 字面上的意思。 那是闺阁女子都嫌弃的皮猴儿游戏,公西仇却对此乐此不疲,女子自然是不会的,不过她可以帮忙将打远的珠子捡回来。女子穿得厚实不便行动,跑起来有些笨拙憨态。 没多会儿,额头也冒出了细汗。 公西仇见了道:“唉,还真是不一样。” 女子不解道:“什么不一样?” 公西仇将珠子随手一掷,圆滚滚的莹润龙眼珍珠稳当落入女子插梅花枝的瓷瓶子,他笑道:“我认识一位玛玛,哦,就你们习惯称呼的‘女郎’,那体力,夜袭八百里不带喘!” 女子闻言,可疑地默了默。 “夜袭……八百里?” 公西仇解释:“很正经的夜袭八百里。” 女子越发不解,茫然地看着公西仇,不求甚解道:“夜袭八百里,还有不正经的?” 公西仇:“……” 女子仔细咂摸公西仇那话。 愕然道:“竟有如此巾帼!” 公西仇神色讪讪地跳过了关于正经和不正经的讨论,又花式丢珠子――这次是“子母追魂式”,一颗珠子先掷,半空竭力欲坠之时,第二颗珠子撞击借力,两颗珠子纷纷落入瓷瓶子――叮咚两声,甚是悦耳。 他道:“嗯,也是一位了不得的‘女士’。” 谓女而有士行者,曰女士。 上次跟沈棠私下见面,本来就很高的好感度又涨了一大截。他没见过这么合乎他心意的知己,似乎哪里都好。女子听闻公西仇的评价,好奇道:“可是少将军的红颜?” “红颜?” 公西仇表示不理解。 不是他不理解“红颜”这个词,而是―― 相较于“红颜”,他觉得知音二字更适合。 再者―― 哪家红颜也不是见面就生死相斗啊。 他打沈棠狠,沈棠打他同样。 公西仇摇了摇头:“不算是。” 女人诧异道:“竟是少将军求而不得?” 公西仇:“……” 女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长叹道:“只是,能得少将军倾慕,必是一位绝代佳人。” 懒散坐姿瞬间坐直了,他终于明白自己跟女人是鸡同鸭讲,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公西仇提醒她。 “玛玛能夜袭八百里不带喘。” 你管这叫“以色出众”的绝代佳人??? 女子脑筋也转过弯来,她讪讪地道:“奴家想象不出,军阵之事,非女子事……” 公西仇听完,忍不住跟女人吐槽起来:“先前参加什么宴,就听一个老婆子斥责儿媳说‘才藻非女子事’,周围人皆赞之,你又说军阵非女子事……合着什么都不用学吗?” 忍不住用“你怎么这么懒”的眼神看着女人,这不学,那不学――越发衬得玛玛少有。 若用珠子比喻,绝对是他收藏那么多珠子之中,最大最亮最润最圆最出众的一颗! 女人:“……” 公西仇浓眉倒竖,厉声:“那你学甚?” 女人被吓得抖了抖,摄于武胆武者的气势,白着脸,期期艾艾道:“学、学如何执掌中馈,如何孝顺公婆,如何侍候丈夫……” 她出身不算差、容貌上佳。 父亲也有心用她未来婚姻笼络人,壮大实力,还允许她念书识字,私下聘请精通舞乐的西席授课。女人也喜欢,学得也似模似样。 本来是留作日后与丈夫闺房乐趣的。 谁知,这成了她保命的救命稻草。因容貌身段而被盯上,又因舞姿出众被赏给公西仇。 公西仇咕囔:“不求上进。” 女人:“……” 她何时不求上进了??? 公西仇见她眼神似有不服气,张口便与她辩论:“你倒是不服气?你那公婆是儿女死绝还是忤逆不孝,要指望别人家的姑娘过来孝顺?你那丈夫是被取了四肢的人彘,不能自理,指望你去侍候?至于执掌中馈,朝飧两膳、吃穿用度,不是有府上管事?” 女人:“……” 公西仇掰着手指跟她算。 “一通算下来,是不是很不上进?” 公西仇迄今还是不能理解。 如今一听,原来是这个不学,那个不学,可真够懒怠的,果然还是玛玛勤奋努力上进! 女人被怼得哑口无言。 顺着公西仇的逻辑,她深感羞愧。 公西仇见她开始反省,满意地拍拍她肩膀道:“知道错就对了,人生天地,学海无涯。” 迷途知返,犹未晚矣。 肩膀差点儿被拍散的女人:“……” 感化了一人,公西仇心情大好。 女人面露苦涩:“可是少将军,女子不容天地,无文心、绝武胆,便是再上进也……” 也不过是遭人鄙夷的玩意儿。 甚至连女人也会用“XX非女子事”,理直气壮地说教――诸如红颜薄命,“薄命”是因为这女人生得祸国殃民,或才学出众招来灾祸,或命贱出身地没依仗,从不说世道如何、不说加害者如何。千错万错都是一人之错。 公西仇道:“玛玛就不一样。” 知音,从来与性别无关。 女人不解其意。 只道公西仇对那位“玛玛”喜欢极了,自然不会说一句坏话。 与此同时―― 沈棠打了好几个喷嚏。 “究竟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揉揉鼻子,还有些痒意。 林风在一边用功:“许是夸赞呢。” 沈棠一听也是,自己辣么――好,怎么有人舍得骂她:“夸赞?嘻嘻,也不是没可能。若真有这人,除了公西仇不做第二人想。” 如此想,心情就好转了。 林风神色微动:“那不是敌人吗?” 沈棠大大咧咧坐下:“利益冲突的才是敌人,现在不是还没打起来么?再说了,公西仇这人脾气挺有意思,交朋友我不亏。他经验多,血还厚,缺经验的时候刷他最好了。” 林风勉强听懂前两句,最后一句…… “血厚?经验多?” 沈棠解释道:“那些坊市话本不是总说遇强则强吗?跟强大的人打一架,积累了经验,这就是‘经验多’,至于‘血厚’……意思就是公西仇这人很强大,怎么打都打不死,就跟无晦放血杀的那猪,血放了一盆子还不死,这就是‘血厚’!” 她说得通俗易懂,林风就明白了。 只是―― 沈棠见小丫头面露些许为难,细眉微蹙,仿佛遇见一桩非常困扰她的事情。 她关心道:“怎么了?” 林风老成地叹了口气。 “奴家在想,如何忠义两全。” 沈棠:“???” 她的脑门,蹦出了好几个问号。 ------题外话------ |??ω?`) 才藻非女子事,这话相当扎心。 我只觉得说出这话的人很可悲很短见,毕生也就留下一个孙氏二字。 可更扎心的是,先前逛抖音,底下评论好多都是――越学越悲剧……还有几孩的宝妈出言怜悯说是没孩子、学坏脑子啥啥的…… 真尼玛有病啊。 好家伙,不缠小脚改缠小脑了??? 朝生暮死的蜉蝣,浑浑噩噩的普通人,一辈子稀里糊涂就过去的人,振振有词用这角度点评能在历史长河留下璀璨身影的明珠,多大脸??? 脸,辣么――大! 259:撤兵 沈棠听了有些懵。 “啊这……忠义两全???” 她联合上下文琢磨这话的意思。 一个诡异的想法蹿上心头,林风莫不是在想怎么拿她刷经验吧?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沈棠看着稚嫩的林风,喟叹道:“你有这种反抗不服输的精神是不错的,但一开始最好还是找一个挑战难度小一些的……毕竟你家郎君我可是文武双全……” 林风的发展有些小小的偏科。 孰料―― 林风的脸上挂满了问号。 完全不明白这事儿跟“反抗”、“不服输”有何干系?自己也没说要挑战自家郎君啊…… 二人的脑回路并未搭上线。 不过,有一点林风是听懂了――自家郎君对此事态度没有她以为的忌讳。于是,林风鼓起勇气,她想听听沈棠的意见:“倘若此事发生在郎君身上,郎君会怎么做呢?” 沈棠:“……” 自己刷自己经验,她能有什么想法?紧跟着,林风下一句让她意识到自己产生误会了。 林风神情认真地向沈棠求教:“郎君是奴家追随侍奉的人,但公西将军也在奴家濒死之际,救了奴家一命,可他又是阻拦郎君的人,奴家该怎么还了他这份救命之恩呢?” 沈棠看着面色还很稚嫩,但说话语气却与成人一样稳重的林风,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啊,我也无法回答。” 林风惊讶:“郎君也不能?” 沈棠笑着承认:“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人,一介凡夫俗子罢了,为什么一定要‘能’呢?再者说,这种涉及两难的问题,一般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也可能是怎么选择都不对……这种情况下,随心而为就好……” 林风仍旧不解:“随心而为?” 沈棠拍她肩膀道:“意思就是说――人生倥偬三四十载,去做你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对你来说,那就是对的!” 林风默不作声地琢磨这话的意思。 沈棠见她一副头发都要愁光的纠结表情,哈哈大笑着道:“小林风啊,你可真是块活宝贝。咱们跟公西仇隔了那么――远,未来未必会有交集,更遑论是对立了……你早早就发愁‘忠义两全’这个难题,唉,早了早了!” 但林风并未发笑。 她反而一脸严肃地道:“会有的。” 沈棠挑眉:“无晦告诉你的?” 林风搁在膝上的手攥紧成拳,一字一句,坚定地道:“老师从未教过奴家这些,但奴家是这么想的。郎君的存在便注定了您与旁人不一样!只要您不倒下,一直一直往上走,注定会碰上公西将军。倘若碰不到,那必是公西将军已经亡于他人手!” 自从林风听说康先生、顾先生、祈先生和老师之间错综复杂的交集,她便生了个疑问。 大陆这么大,为何这些人不是相识、故交便是听说过彼此、神交已久呢?明明是天南地北的几个人!若他们是普通百姓,恐怕临近村落也会不相识……如此,她明白了。 因为几位先生都站在高处,也正在往更高处走,站得越高人越少,互相结识的几率自然大。那些普通百姓、被困在后宅的女子,受约束一直待在低洼处,犹如“井底之蛙”。 不知为何―― 林风看那“井”碍眼得很。 她又想起前不久,自家郎君说的那句“这世上还没哪个硬骨头能硬得过我的剑,若是有――便砍了它”!林风也在想,这世上若有“井”困住她,那便拆了、平了那座“井”! 沈棠露出一瞬的愕然神色。 转瞬又露出夸赞之色:“了不得啊了不得啊,无晦可真是收了个好学生。你对你家郎君这么有自信,我又岂能让你失望?我答应你,以后要是撞上公西仇,我便出手生擒了他,再给你一个给他求情的机会,让你还了他对你的‘救命之恩’,‘忠义两全’!如何?” 林风眨了眨眼。 她似乎没想到还有这种解决办法。 但的确是个不错的法子。 至于公西仇会不会因为沈棠的念叨而打喷嚏,这就不是沈棠关心的范畴了。 联盟军修整了一日半,重新向孝城城下逼近。鉴于公西仇给他们带来的心理阴影太大,他们对沈棠的态度也越发热情起来,毕竟还指望沈棠挺身而出,牵制公西仇呢。 一路上也碰到了几支小规模的叛军。 他们基本都是偷袭一波就逃。 惹得众人精神紧绷,联盟军饱受骚扰之苦,草木皆兵,走走停停,脚程极其缓慢。 可是很快―― 他们发现没这必要了。 前方几路斥候快马加鞭奔来。 “报――” 吴贤盟主问:“有何消息?” 斥候的回复惊呆众人。 驻扎孝城的叛军正在撤兵。 吴贤盟主脸色一僵,他不敢相信地追问:“你说什么?撤兵?谁撤兵了?叛军撤兵了?” 斥候回答笃定:“是。” 吴贤盟主与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嘀咕:“那伙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占据上风的情况下,大军撤出孝城???那叛军费了老牛鼻子劲儿,攻下孝城是为什么???莫不是闲得蛋疼了???众人的想法格外一致――彘王叛军想搞猫腻! 己方万万不能大意上当! 秦礼却在此时想到了一种可能。 还有人也想到了这点。 低声囔囔:“莫不是已经达成目的了?” 听闻此言的众人纷纷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们猜测彘王派重兵去搞孝城,是为了孝城那块突然现身的国玺,他们在座有些人也是奔着这玩意儿来的――只是郑乔还未彻底倒台,谁也不好将此事摆在台面上说。 现在有人站出来戳破这层窗户纸…… 他们就更加愁了。 有国玺的彘王叛军跟没国玺的彘王叛军,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他们联盟军凑在一起也未必够人家一锅端的。便有人揣着侥幸心理道:“此事――也未必吧?” 国玺这玩意儿哪是那么容易搞到手的? 在场众人,盟主吴贤的脸色最差。 他参加这场不伦不类的联盟军讨伐战,目的就是国玺,倘若国玺被彘王叛军捷足先登,自己就是白跑一趟,还暴露了这些年的经营底蕴。要是被郑乔盯上了―― 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暗中看向静默不语的秦礼。 秦礼眼神宽慰吴贤盟主。 吴贤盟主自我安慰…… 现在还不是自己吓自己的时候,只是有这么一个猜测,但又不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再说,彘王叛军真拿到了国玺,最头疼的人该是郑乔。正值用人之际,郑乔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如此想,他狂跳的心脏平稳许多。 吴贤盟主镇定自若,声音浑厚稳重道:“是与不是,追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众人纷纷应和。 吴贤盟主又问一直喝茶的沈棠。 “沈贤弟觉得如何?” 沈棠道:“一切都听盟主的。” 一番商议的结论就是―― 追! 一口啃了叛军白嫩嫩胖嘟嘟的屁股! 顾池:“……” 前一个“追”没毛病,后一句――沈棠无需在屁股前面加那么多形容词!顾池迫切希望自己能找到突破的契机,彻底掌控文士之道,不然待在沈郎身边真的是一种酷刑! 吐槽归吐槽,但顾池还是暗搓搓搜集了联盟军其他人的心声,摸清楚他们的立场阵营。 哪些可以利用,哪些敬而远之。 顾池心里已经有谱! 军令下达,联盟军加快进兵速度,一路紧追猛赶。彘王叛军这边脚程也不慢,派出去的斥候也发现屁股后边儿跟着的追兵。消息传过来,不关心正事的公西仇都惊呆了。 “还敢追?” 他挑眉。 该说联盟军中这伙人初生牛犊不怕虎? 属官神色凝重:“至多一个时辰就能追上。少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公西仇懒洋洋侧躺在装满粮草的辎重车上,手指灵巧地编着一根不知哪里拽来的野草,哼着不知名的野调,一只活灵活现的蚂蚱在他手中诞生。他道:“追上那就打。” 属官担心道:“联盟军气势正盛。” 公西仇一副“这能算是大事”的表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傲慢道:“气势正盛?呵,气势冒火都给它熄了!你且到一边去,挡我光了。义父那边有消息了再告诉我。” 他这个将军就是打仗的时候用得上。 平时的时候―― 他干的都是文书主簿的活儿。 唉,公西仇最讨厌这些军务了。 老将军听闻消息皱眉,正欲下令让公西仇去断后迎敌,结果被幕僚使者抬手拦下。 这个整日阴沉沉的文心文士道了句:“将军,无需在这些人身上浪费宝贵时间。” 老将军也担心耽误时间会惹来彘王追责,听幕僚使者都这么说了,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幕僚使者又道:“大军言灵行军吧!” 老将军冲他拱了拱手。 他道:“有劳使者了。” 公西仇正准备翻一个身让自己晒得更均匀,敏锐感觉到什么,猛地坐起身。 他抬头看向天幕。前一息还是晴空万里,眨眼间,竟是风起云涌、电闪雷鸣!风雷做响,周遭天地之气也不安地躁动起来,这异象还影响他丹府内的武胆武气! 属官道:“何人在用言灵?” 还是这么大的动静! 莫非是联盟军追上来了??? 公西仇闭眼感知一番。 他道:“应该是无害的。” 这道言灵不仅无害,甚至是有益于数万大军的。普通人感觉气血沸腾,浑身上下充盈着使不完的劲儿,武胆武者则感知丹府武胆变得活跃狂热,武气源源不断从丹府滚向四肢百骸,好似大冷天浸泡在暖烘烘的热泉,全身筋骨都舒服得张开!忍不住发出舒服喟叹。 这种感觉他们很熟悉。 分明是大军疾行时的军阵言灵。 不过―― 公西仇嗅了嗅,分辨出文气的主人是谁。 他那位神神秘秘、同母异父的兄长! 当即,公西仇就变了脸色。 这种用于大范围的军阵言灵并不稀奇,但根据个人实力不同,范围、时间、效果各有不同。仅从这些文气状态来看,此人应是游刃有余,不见半点儿捉襟见肘! 大军全速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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