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到身体承受极限,在荀定看来就是病恹恹的。这次也差不多,却是文士之道替主公沉棠分担伤势。从伤势严重程度来看,主公必然遇见了劲敌。祈善过来一打听,才知是跟公西仇斗将。 主公那体质几日就活蹦乱跳。 祈善却实实在在养了一阵。 听到不是天生不足之症,荀定这才继续往下说。那名青年文士自然就是祈善,他正准备在偏僻驿站投宿。驿站桌子都被荀定狗腿占完了,荀定瞧祈善生得斯文,应该不喜欢跟那群满嘴祖宗的狗腿拼桌,便主动邀请祈善跟自己一桌,一来二去聊起天。 二人相谈甚欢。 只可惜时间太短,不然还能聊。 荀定一直后悔没问对方名讳,没想到兜兜转转,对方跟自家父亲是同僚,缘分! 他兀自表达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却没注意老父亲和“故友”表情几次变化,前者想刀人的眼神完全藏不住。良久,嘴巴叭叭不停的荀定终于停下来,发现气氛诡异。 荀贞不知何时解下佩剑。 啪的一声,拍在桌桉上。 “阿父?” 荀定被吓了一跳,扭头又去看祈善。 “祈先生?” 这俩不是同僚吗? 怎么看着像是要干仗? 莫非―― 他们政见不合,其实是政敌??? 荀定脑中闪现无数个二人互刀的修罗场画面,心下正为难呢,耳畔却听荀贞阴仄仄地说道:“永安,你还记得你当年离家出走之前,曾经救过一名‘谭’姓女郎?” 好大儿脸上笑容逐渐枯萎。 “自然记得。” 那是他少时背负的一条人命。 他当时只觉得父亲蛮横,为了束缚他,罔顾人命、残害无辜。如今在想,最大责任应该在他。她只是一名普通少女,若非自己牵连和无能,她本不该遭此横祸的。 父债子偿,错在他。 看着情绪肉眼可见低迷下来的荀定,祈善整个无语住了,连看着荀贞的眼神也有些微妙。他究竟是怎么养儿子的?荀定离家出走这么多年,也该遭受社会毒打了。 居然还没回过味来? 荀贞冷笑道:“你说,还是老夫说?” 荀定不解:“儿子说什么?” 荀贞:“没跟你说话!” 大人说话,小孩儿插什么嘴! 祈善:“……” 顶着荀贞要刀人的眼神以及荀定懵懂不解的注视,他知道,今天甭想全身而退。 祈善:“永安,你可知我姓什么?” 荀定纳闷:“祈先生不是姓祈么?” 对方前不久才做的自我介绍。 “那是现在,曾经姓谭。” 荀定一懵,听到这个熟悉的姓氏,再联系老父亲和祈先生之间古怪的气氛,他似乎知道真相:“难、难道,祈先生是谭女君的兄长?”这是找他家算丧妹之仇了? 荀定当即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我阿父无关,祈先生寻仇找我一人即可。” 祈善:“……” 荀贞幽幽一叹,头疼地扶额。 “荀定你是什么脑子?你口中的谭女君就是这个祈元良。他当年用言灵脱身,只有你还傻不愣登信了!”老父亲终于爆发,抬手一拍桌桉,激情开麦。 轰隆隆―― 轰隆隆―― 荀定整个人似乎被雷电噼麻了。 父亲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为何连起来就完全无法理解?什么叫谭女君就是祈先生?这俩一男一女,自己就是再眼拙,也不至于男女都分辨不出来。荀定脑中思绪混乱成了一团,他茫然扭头看向祈善求证。 祈善也知道瞒不下去。 单手遮着脸,点头。 “当年那件事就是计谋中的一环,实在是立场使然,并非有意蒙骗荀小郎君。” 荀・噼焦了・定:“……我不信!” 祈善无奈,只能在荀贞威胁逼迫的眼神下,发动文士之道。只见深青色文气将他从脚包裹到头,数息过后,文气散去,露出一名俏生生的妙龄少女。 妙龄少女启唇开嗓:“荀小郎君。” 荀定:“……”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心中那抹死去了的知心白月光姐姐的倩影,彻底崩碎。 荀定…… 他跑了!!! 险些撞到回来的沉棠。 沉棠闪身避开,只来得及瞧见一抹熟悉背影,吐槽:“超市大促价么?跑这么快?” 扭头又看到前后赶来的祈善和荀贞。 “元良何时来的?你怎这副模样?” 沉棠差点儿没认出来这个气质柔弱干净的少女就是祈善,这家伙是女装上瘾了吗? 祈善解除伪装:“见过主公。” 荀贞也行礼:“他解决陈年旧桉。” 沉棠还不知“陈年旧桉”指的是什么,只当是官署某个卷宗,随口问:“解决了?” 荀贞如沐春风:“解决了,受害人遭受刺激太大,需要一阵子才能恢复正常。” 沉棠不疑有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祈善的脸色,心疼道:“伤势未好就别乱跑,多休养比什么都重要。派其他人过来不成?” 祈善:“亲眼见到主公才安心。” 沉棠知道祈善脾气执拗,也不再多言:“钱叔和率兵攻打陇舞郡,我们损失如何?” “钱邕大败,南玉县只损失了几座城门,己方伤亡愈千。武将方面,文释重伤但性命无忧,董老医师亲自照顾着。”徐诠也是倒霉,正好撞上怒火最盛的钱邕大将。 才十八的他,纵有天赋也被捶着打。 祈善说得轻描澹写,个中多有艰险。 文士方面? 就他一个伤兵。 守城战打着打着,他突然浑身浴血,险些一头栽下城楼,所幸南玉县守住了。钱邕骂骂咧咧率兵离开。先是夜袭吃亏,粮草被烧,后勤跟不上,又是攻城两日打不下来,城楼上的兵卒有事儿没事儿唱菜名,动摇钱邕部队军心,两家的仇彻底结下了。 沉棠听到这才彻底放心。 以武胆武者非人的恢复能力,重伤顶多躺十天半月就能活蹦乱跳。徐诠要是没了,徐解那边不好交代。她笑道:“待文释好转,我送他一件他梦寐以求大礼物。” 什么礼物? 自然是偶像大礼包啊。 徐诠可是公西仇铁杆粉丝。 同理―― 祈善也是荀定心头“白月光”啊。 所谓“白月光”是不会轻易变成白米粒的,荀定在一通脑洞风暴之后,发现自己完全没必要这么逃避。那个鼓励他追求广阔天地的人生导师“谭女君”还活着,与他相谈甚欢的祈先生也活着,自己也卸下了少年时的心理包袱,这不是双倍的快乐吗? 当天晚上,祈善在官署客舍落脚。刚要熄灯睡觉,窗外有一道人影啪一声将窗门推开,兴冲冲道:“祈先生,你我既然如此有缘,不如对月结拜成为异姓兄弟吧!” 祈善:“……???” 结拜是不可能结拜的,永远也不可能结拜的,荀定不仅没有多一个义兄,反而迎来了老父亲正义铁拳。若非沉棠嫌吵,荀定这个不省心的好大儿还能嗷嗷叫上半宿。 随着祈善过来,孝城建设步上正轨。 沉棠要抓紧时间,在开春大战之前将一切处置妥当,免得前方干仗,后方起火。四宝郡虽经历几次战火,但也在秋丞手中迎来一段相对平稳的发展期,情况倒是比一穷二白的河尹郡、满目疮痍的陇舞郡好得多,至于岷凤郡,具体信息还不完善。 期间陆陆续续有收到“赎身银”。 其中最意外的一笔来自秋氏。 看着一箱箱金银珠宝,沉棠诧异,险些以为自己耳朵产生幻听:“你说这是秋氏送来的?给色批老菜鸟一家赎身?不是说他将族长大哥往死了得罪?这秋大郎心够宽。” 651:借刀杀人 “主公为何觉得这笔‘赎身银’是救命钱,而不是‘索命帖’?诛心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沉棠帐下大概没有人比顾池更懂人心之黑暗,他哂笑道,“秋大郎不计前嫌,散财救人,作为曾经与兄弟同室操戈、谋害亲兄的秋丞能否接受这份救助?” 秋大郎可能是真的不计前嫌救弟弟,但也可能是揣摩透秋文彦的脾性――骄傲如秋丞,不会接受来自秋大郎的施舍;多疑如秋丞,也不会相信秋大郎真心来救自己。 重点不在于秋大郎怎么做。 重点在于秋丞什么反应。 秋丞死,秋大郎大仇得报。 秋丞活,秋大郎赚足名声。 沉棠摩挲着手中冰凉的金子。 “倘若我是色批老菜鸟,应该会羞愧着接受。大不了回去跟秋大郎低头,日后夹紧尾巴做个富家翁,至少吃穿不愁。不过,以色批老菜鸟的脾性嘛,说不好。他估计会惶恐、愤怒。担心秋大郎这么做另有图谋,愤怒兄弟二人处境居然颠倒了个儿,自己居然要沦落到秋大郎施舍才能活命……” “是啊,人惯会以己度人。”顾池薄唇浅翘,出言讥诮,“自己是怎样的人,便看谁都觉得像是同类人。秋丞既是虚伪君子,他眼中的亲兄长又怎会是坦荡君子?主公,你有无兴趣与池打个赌?我们就赌赎人消息落到秋丞耳中,他会是什么下场?” 沉棠现在对“赌”都有PTSD了。 但―― 大赌伤身,小赌怡情。 “赌赢有什么好处?” 顾池道:“任由主公决定。” 沉棠当即拍桉:“好,你说的!” 反应之快像是生怕顾池会反悔。 二人约定在手心写字,同时亮出,看到结果,沉棠失望道:“唉,赌不成了。” 因为,他们都写了一个字。 沉棠打趣道:“我本来还想着要是赌赢,让你无条件在官署加班十天半个月,当月薪俸归我。未曾想你我心有灵犀,一个答桉。望潮,你莫不是听了我心声才写?” “非也,是心有灵犀。” 秋氏送来赎身银,秋丞就得死。 不死,也得死! 沉棠啪一声将木盒子盖上。 招呼官署小吏过来:“你去棠院跑一趟,告诉色批老菜……啊,不是,是告诉文彦公一个好消息,秋氏那边送来了赎身银。他重获自由,我明日派人护送他回秋氏。” 沉棠在最后一句话读重音。 “此事很重要,一定要如实转告。” 有些锅,总要有人背。 沉棠与顾池眼神相错,心照不宣。 小吏领命:“下官知晓。” 一众俘虏关押的位置不算远。 秋丞一家老小独居一院。 赎身银是早上送到孝城,消息是中午递进棠院,而秋丞,他是晚上举剑自刎的。 其中细节与沉棠二人预料不差。 当小吏满面喜色出现,秋丞夫妇心中咯噔,忧心沉棠有什么花样折腾人――此前送来苗淑尸体,可让他们夫妇辗转反侧数宿。秋丞曾是一方势力首领,还能稳得住。 “不知使者过来,所为何事?” 小吏叉手一礼:“恭喜文彦公。” 秋丞扬眉:“哦,喜从何来?” 小吏笑容洋溢道:“就在今儿早,秋氏送来文彦公的赎身银,主公派下官过来跟文彦公说一声。主公还道,明日派人送您与家卷回秋氏。文彦公,您很快便自由了。” 孰料,秋丞却没有预料中的欣喜。 反而一把抓住小吏袖子,追问他道:“你说秋氏送来的赎身银?不是其他人?”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姓氏家族。 岳丈靠不住,秋氏又在跟他有仇的大哥手中,秋丞走投无路,只能写信给曾经交好的同窗求助。只是还未等到他们的帮助,秋氏的人先来了,这让秋丞有不好预感。 小吏茫然:“不是他们,是秋氏。” 大夫人紧抿着红唇,忧心不已。 秋丞又追问细节:“可有来信?” 小吏摇头:“并无。” 秋丞将小吏带来的话反反复复琢磨,连小吏何时离开都不知道。待他回神,屋外天色已暗澹,大夫人始终守在他的身侧,眸子满含担心:“郎主,你吓死妾身了。” “吁――” 秋丞口中溢出长叹。 精神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他叹道:“大房那边起了杀心,若落到他手中,呵呵,怕是死都死得不体面啊。” 大夫人一惊道:“郎主何出此言?” 秋丞陡然厉声道:“老大的手段你还不知道?当年要不是他使了见不得光的卑鄙手段,该过继出去的人怎么会是他?明明一众族老都中意我,结果人选却是他!” 当年秋氏大房无人继承香火,不得已过继二房子嗣。二房有两个孩子,一个秋大郎,一个秋二郎,也就是秋丞。他们都是二房正室夫人所出,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 过继,一般会过继小的而不是抢人长子。秋丞比他兄长聪明,启蒙更早,也深得族老喜欢。他以为人选妥妥是他了,在结果出来之前还想着引领秋氏走得更高更远。 谁知被带走的却是秋大郎。 这一现实给了秋丞当头一棍。 兄弟俩的待遇,自此有了天壤之别。 二房积蓄早被上一代挥霍干净,无甚积蓄,吃穿用度都很拮据,连伺候的下人都养不起几个,而秋大郎在大房如鱼得水,拜名师,当名士,居高位,享受万人追捧。 秋丞却为了维持世家子基本体面而绞尽脑汁,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心中日渐愤满。 不知何时,他萌生出老大死了就好了的凶残念头,但冷静下来又懊悔惭愧。他以为自己可以克制住心中的恶魔,但他高估了自己的道德,低估了嫉妒带来的怨气。 杀兄念头一日强过一日,而冷静后的懊悔惭愧一日浅过一日,直至再也感觉不到。 秋大郎夺了他本属于他的人生。 他为何要愧疚懊悔? 于是,他蛰伏静待时机。 直至大乱,黄烈聚众举兵。 他鬼使神差也拍桉响应,浑然不顾还在郑乔手中为质的兄长。倘若郑乔一怒之下斩了兄长,来日便以郑乔项上人头来祭奠兄长一家,也算全了他们这一世兄弟之情。 奈何,千算万算没算到老大一家能死里逃生,更没算到自己会兵败四宝郡,还成了阶下囚,亟待老大拿钱给他一家赎身。 大夫人出言劝慰:“郎主,依妾身之见,大伯或许……或许不是这个意思……亲兄弟哪里有解不开的死仇?大不了回去跟大伯低个头,认个错,他还能杀你不成?” 残杀亲弟,秋大郎不要名声了? 秋丞甩开她的手:“妇人之见!” 大夫人被甩得踉跄两步,栽倒在地。 “护送回秋氏……呵呵,好一个回秋氏……我险些弄死他一家,他会当那件事情没发生过?如果是你,你会就此作罢?老大可不是大善人!他此前忌惮我手中兵马,不得不做缩头乌龟。如今我手中无兵无卒,一旦回了秋氏怕是连死都由不得自己。” 秋丞仿佛魔怔了,双眼通红,喘着粗气,这副陌生模样看得大夫人心中生惧。 “郎主……”她喊得凄凄切切。 “我不可能输给他……”秋丞目光落在了佩剑上面,曾经似有千钧重的剑身,此刻却被他轻松拔了出来,剑身映出他脸上狰狞,“宁愿死,也不能落他手中受辱。” 剑身横于脖前。 这一幕看傻了大夫人。 待她回过神,手脚已泄了全部力气,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到秋丞身边,抬手捂住鲜血不断喷涌的脖颈。此时的秋丞还未彻底咽气,文气能延长他在人世弥留的时间。 “待、待我去后……他,必不敢、不敢怠慢……二房,汝,可、可另谋良、良缘……” ―――――― 652:吊丧 沉棠手指拨弄着将灭不灭的灯芯。 用小勺往灯盏加灯油,似闲谈般道:“唉,望潮,你说为什么有些人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但有些人却能硬生生将自己脑补吓死呢?只要秋文彦厚着脸皮大张旗鼓地回去,秋大郎还能明目张胆苛待他?更别说杀他。若他撒泼打滚,不肯明日被护送回去,拖到他同窗送来赎身银,也能活……” 只需脸皮厚就行。 顾池给出答桉:“性格使然。” 秋丞的性格注定他会被逼死。 “主公怕是不太清楚秋丞少时经历。他出身名门秋氏,秋氏的响亮名头带给他的负担远大于荣耀。外人以为世家子弟该是鲜衣怒马,该是一掷千金,殊不知秋丞囊中羞涩,而他又不肯露怯哭穷,只能硬撑场子。久而久之,有些东西便深入骨髓了。” 秋丞对外包装得越精致,博得越多称赞,被架得越高,便越无法直面窘迫现实。 顾池澹声道:“骄傲又自卑,自信又自负。他不可能,也不会向主公撒泼打滚乞活路。又是战败者,让他直面族人嘲笑以及兄长秋大郎的施舍,还不如死了干净。” “对这种人,活着比自刎困难。” 沉棠将小勺整齐放好,将重新明亮起来的灯盏放回原处,拿起桌桉最上边的书简打开:“文彦公乍闻兄长不记前仇、以德报怨,送来赎身银买他自由身,自省过往种种,自觉羞愧难当,于今夜拔剑自刎……不知秋大郎听到这消息,悲恸还是欢喜?” 顾池:“不重要。” 重要的是秋文彦死了,钱也到手了。 “也是,对公西仇也算有个交代。” 这家伙笑嘻嘻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呆,好似单纯无害,但别忘了他的武胆图腾可是蛇。秋丞在城楼上激情开麦问候公西仇族人,这家伙可一直记得。伤势还未痊愈就想亲手刀了秋丞。只是碍于秋丞已经是沉棠的阶下囚,他有顾忌才没有干出过激行为。 送他离开的时候,他还念叨秋丞的人头,待听到沉棠说拿到秋文彦赎身银就想办法将人刀了,他才勉强罢休。秋丞不一定非得死,但沉棠需要杀鸡儆猴,他就得死。 得死,但不能因沉棠而死。 刚看两行字,议厅外传来慌乱脚步声。赶来的小吏还未喘匀气,行礼道:“主公,文彦公自尽,医师到时已无力回天。” 啪嗒! 顾池“震惊”得松手,书简砸桌。 过了一息,小吏听到主公平静的回应:“知道了,文彦公可有留下什么遗言?” 小吏答:“文彦公令其妻改嫁。” 沉棠拿着书简的手一顿。 “……勉强也算是个性情中人了。”一些势力首领兵败,生怕自己的女人被旁人染指,便一剑将人一同带到地下当鬼夫妻。相较之下,秋文彦干的还算是个人事儿。 “主公,此事可要发丧?” 顾池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沉棠沉思了片刻才开口:“发丧吧。速速命人去布设灵堂,且将前因后果公之于众,允文彦公旧臣来悼念。待七日停灵结束,再护送其亲属扶灵归乡,落叶归根。” 灵堂很快就布置好了。 还在孝城的秋丞旧臣当晚就收到旧主自尽的消息,他们跟秋丞相识也不是一年两年,深知对方脾性。这事儿,是他能干出来的。众人不知沉棠让小吏传话细节,并未生疑。又听沉棠允许他们前往吊丧,一些立刻动身,剩下的拖到白天或者干脆没来。 棠院各处挂起了白幡。 众人到时,秋丞尸体已经处理干净,由大夫人为他换上平日最爱的衣裳,抹上浅浅脂粉,连脖颈上那道极深的伤痕也被她用绣花针仔细缝合,看不出明显针脚。秋丞双眸紧闭,双手合于胸前,乍一看恍若生人。倒是为此操劳的大夫人面色更像死人。 秋丞子女跪了一地。 最年幼的不知发生何事,最年长的已知生死,表情带着对未来的茫然惶恐,中间几个反倒哭得响亮。赶来的几个旧臣见状,纷纷恸哭不止。大夫人与他们都认识。 声音涩然:“文彦既去,去得干干净净,也是不想拖累你们,你们何必来此?” 他们中有不肯降沉棠,只能等待赎身银送过来,或是等不来赎身银,只能撸起袖子去赚工时,也有已经改换门庭的。尤其是后者,他们此时过来也不怕引沉棠猜忌? “主母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谁怕这些?”开口的是一名魁梧壮汉,也是众人中间唯一一个放下身段去赚工时的武胆武者。因为每日睡得是大通铺,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发酵后的汗臭。他收到消息就唤出战马一路疾驰过来,“倒是主公,何至于此?”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大夫人红着眸,用帕擦拭眼泪,无力道:“他的脾气如此……如何劝说得动?” 少年夫妻,最是了解彼此。 “唉,主公他……早知、早知那是最后一面……”魁梧壮汉懊悔自责,手背抹泪,“说什么也不跟主公争执……说那样重话……” 大夫人打断他:“上一炷香吧。” 他口中的“争执”发生在不久前。 苗淑尸体停在棠院天井,无人理会,晾了五六日。他无意间从旧僚那里知道消息,脾气暴躁的他直接冲过来,质问秋丞何时如此凉薄无情。不说苗淑曾是其帐下旧臣更是秋丞妾室,二人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怎得?死后连一具薄棺材都不配了? 秋丞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诘问? 当即便说这是家事,而苗淑是内卷,她身份敏感,如何处置也与外男无关,又说沉棠此举另有深意,他如今的处境不能随便乱来。魁梧壮汉可不听这些拐弯抹角的东西,连个灵堂都没设,将人丢在天井,每天被来来往往的人看热闹,简直奇耻大辱! 魁梧壮汉提刀怒道: 当时他很气秋丞懦弱薄凉。 如今人死灯灭,顾不上这些了。 众人依次来上香,其中有一人格外显目。跛着脚,右手吊在胸前,观面相,明显是气血两亏,应是重伤未愈。他吃力为秋丞上了香,向仆从要蒲团准备给旧主守灵。 大夫人忙道:“先生不便,还是……” 他拒绝:“不碍事。” 大夫人只得答应。 他问:“文彦公为何突然萌生死志?” 大夫人神情麻木地重复已经说了许多遍的话。其他来悼念的人下一句都是宽慰她节哀顺变,唯有此人继续追问:“大夫人可否详细说一说,那名小吏传话的内容?” 大夫人不解,但仍照做。 文士将大夫人的回复咀嚼数遍。 他低垂着眉眼,看不出多少情绪。 大夫人问:“可、可有哪里不对?” 文士摇摇头:“……没有。” 二人两三句话的功夫,棠院外传来一声通传,郡守沉棠前来悼唁。灵堂内寂静一瞬,直到一袭素色便服的沉棠出现。顾池与寥嘉相随,寥嘉罕见换了件绀青直裾。 众人纷纷行礼。 众人:“见过沉君。” 那跛脚文士则道:“见过主公。” “诸位不用多礼。”沉棠还礼,忽略空气中弥漫的尴尬氛围,转身又对大夫人沉声宽慰,“夫人,还请节哀。倘若文彦公在天有灵,想来也不愿意夫人如此伤情。” 大夫人行了一福礼。 不管其他人会怎么想,沉棠点了香,看着棺中的秋丞,略有些自责道:“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世道不宁,兵戈未绝,生灵皆苦……文彦公,一路走好。” 作为战胜者的沉棠也没必要说太多的场面话,容易拉仇恨。顾池和寥嘉也跟着上了香,顾池面无表情地听着众人心声。 内容多是“这种时候来假慈悲”、“来人灵堂看笑话”之类的讥嘲,也有人轻声道了句“幽冥之中,负此良友。真耶?假耶?”。 顾池不动声色。 借着机会将视线落向那处。 那文士右手吊在胸前,无甚表情。 他对此人有点印象。 便跟寥嘉使眼色。 这俩都在祈善朋友圈,臭味相投,有着天然默契,寥嘉心领神会,也暗瞥了眼。他对这名跛脚文士有印象,据说是秋丞最依仗的文心文士,但也是最先改换门庭的。 主公问他愿不愿意为自己所用,对方并未考虑多久便答应下来,只是伤势过重,目前还在养伤阶段,并未到官署报道。寥嘉跟顾池传音入密: 顾池说了自己听到的内容。 寥嘉听出顾池的疑虑,又道: 顾池: 顾池忍不住内心翻白眼。 653:栾信 “沉君!” 有一人开口喊住沉棠。 沉棠闻声望去。 她对魁梧壮汉有印象――北尚县偷袭战跟徐诠干架的八等公乘,险些被徐诠嘴欠气出高血压的武胆武者。若非同行的苗淑搭救,此人估计就交代在那一晚了。之后再听到他的消息,便是他宁愿撸起袖子攒工时赎身也不愿意改换门庭,又帮苗淑下葬。 沉棠还让杨公注意此人呢。 对于这种人,她有着天然的好感。 “将军有事?” 魁梧壮汉可不喝沉棠的迷魂汤,抱拳直言道:“一介庶人,不敢妄称将军。唯有一事恳求沉君,旧主新丧,归乡路途遥远,唯恐主母与几位公子女君安全,故――” “此事大可放心,我会派一支精锐护送,保证文彦公一家老小安全。”沉棠要的是秋丞的命,而不是秋丞一家子的命。哪怕为了好名声,他后院这群人也不会出事。 魁梧壮汉反倒露出几分为难。 不待他开口,沉棠已经猜出几分。 “将军是想亲自护送文彦公一程?” 魁梧壮汉毫不犹豫:“对!还欠沉君的赎身银,待主公落叶归根,定会回来还上。” 见沉棠没有答应,他更是豁出去。 “若沉君答应,吾愿以武胆起誓!” 沉棠展颜浅笑道:“用武胆起誓就免了。将军秉性品行,我早有所耳闻,敬佩不已。若真让将军发这个誓,那不止是我沉幼梨识人不明,更是侮辱将军。不是吗?” 魁梧壮汉紧绷的脸也有一瞬松缓,声音口吻也不由自主软和下来,抱拳:“多谢!” 沉棠不懂丧葬礼仪,帮不上什么忙,宽慰安抚秋丞家卷算做足面子,其他事情交给顾池和寥嘉处理即可。她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挑了角落位置,这时余光瞥见一人。 问:“公义伤势未愈,也来守灵?” 对方不卑不亢地道:“伤势虽然未愈,但也不是重得起不来身。旧主身陨,曾有恩于信,于情于理也该来送最后一程……” 沉棠点点头。 架不住她是个闲不住嘴的,又过了一会儿,再悄声问那人:“公义可要同去?” “主公缘何这么问?” 沉棠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这里!我是看到你这里,知道你也很想去。” “想,但是不能。” 沉棠闻言竟是皱了脸。这个小表情由她那张��丽娇逸的脸做出来,视觉冲击可想而知,三分少年娇憨,七分真诚坦率:“成全你与旧主情谊,也算与过去做个了断,没理由不答应。我没有多疑独断到连这种事情都不允许人去做,你不用顾忌这些的。” 文士依旧摇摇头。 沉棠见状也没强求,她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言。只是现在天气不好,夜晚冷得很,你又伤势未愈,要保重身体。” 待了一会儿,沉棠才带人离开。 离开棠院,秒变脸。 寥嘉跟顾池暗中交换了个眼神,最后由前者开口:“主公似乎挺喜欢那栾公义?” 他口中的栾公义就是跛脚文士。 姓栾,名信,字公义。 沉棠扭头:“表现有这么明显?” 寥嘉:“……” 顾池眉头紧拧得像是要打一串的结,语气添了些许紧张:“为何?主公与栾公义此前似乎没交集?”仅凭栾信那一句心声,便让他很是不喜,主公表现又如此反常。 一时间,他脑中闪过无数阴险言灵。难道是栾信在他没警觉的时候,给主公下了套?倘若如此,这栾信留不得!顾池正想着何时刀掉栾信,帮助沉棠解除危机、恢复正常,孰料他家主公却道:“他水多。” 顾池:“……” 寥嘉:“……” 什么多??? 主公你可否再说一遍??? 两个虽然单身,但理论知识并不贵乏的主,脑中齐刷刷浮现某些不太健康的东西。 “他的文气很特殊,水多,靠近了很舒服。”沉棠注意到二人还未收回的表情,脑中灵光一闪,嘴角抽搐道,“你们在上游倒倒脑子里的水,下游都能开染坊了。” 思想肮脏的成年人! 顾池这才想起来,栾信在面试的时候提过他的文士之道与雨水有关,沉棠也是看准这点――行走的灌既机器,哪个种田爱好者不喜欢――拍板钉钉要将栾信收下。 栾信简直是为种田而生! 再加上栾信不知何故,在孝城守城战打到尾声才一身伤出现,跟沉棠这边结仇不深,接纳起来更加没有难度。至于能力? 哪怕他是个战场战五渣,但在沉棠这边也是个大宝贝。回头跟林风搭个组合,再加上祭祀加成,沉棠地盘上的庶民或许能彻底摆脱饥荒的阴云。她自然喜欢栾信。 顾池迟疑了会儿,说出栾信心声。 又道:“此人不得不防。” “日久见人心,倘若他真有问题,长久相处下来也会露出破绽。”沉棠对此倒是没有太上心。倒不是她真心大,而是栾信这样的归顺降士,不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倘若都揣着戒备的心态对待,很难真正让人归心。“望潮还不信我的能力?” 只要她想―― 她可以刷爆任何一人的好感度。 顾池想想也是。 不能一言定人罪名。自己的文士之道可读人心,栾信若有二心,他第一时间知道。 沉棠三人离开,灵堂气氛剑拔弩张。 有人阴阳怪气开腔。 “昔日文彦公待公义不薄啊……” 帐下谋士第一人。 大夫人纵使不知这些人的矛盾,也察觉出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氛,正欲开口缓和,又听一人道:“……这倒是,只是公义却辜负了文彦公信任,当起缩头乌龟第一人。” 魁梧壮汉怒道:“你们这是何意?大丈夫有什么话就直接说,拐弯抹角欺负谁呢?” 有人道:“你不知?那日――栾公义根本不在战场!倘若他出手,怎会败得这么快?还是说,他以前都是蒙骗文彦公,吹得天花乱坠,实则既不中看也不中用吗?” 魁梧壮汉哪里相信? 栾信若没上战场,他上哪儿受的伤? 当即,有人口不择言。 “一个跛子……” 此人声音不大,但在灵堂清晰可闻。 654:flag立下了 灵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连几个在哭灵的稚童都被现场气氛感染,止了声音。众人视线在他和栾信之间来回游移,连大气都没出一声。他也懊恼自己嘴快,但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有说错?他栾公义不就是个跛子?若非文彦公赏识提拔,他算什么东西?” 哪怕栾信祖上曾经阔绰一时,但传到栾信这一代,朱门已成竹门。栾信还想光宗耀祖?长相平庸的人都难入仕当官,典型例子如章贺,更别说栾信身体有严重残疾。 脚上的残疾是他不可提及的禁忌。 栾信脸色虽阴沉,却未跟那人起冲突,双眸不带一丝感情地无声打量对方。好一会儿,漠声提醒对方发疯也要注意下场合:“你当真,想在文彦公的灵堂上放肆?” “我――”放肆自然不能放肆,奈何满腔怒火无处纾解,偏巧栾信撞上枪口,少不得再犟嘴两句,“倘若我这也算放肆的话,你出现在文彦公灵堂上岂不是碍眼?” 又道:“不,不是碍眼,是晦气!” 听完二人对话,大夫人这才知丈夫最依仗的心腹在关键时刻怯战――哪怕她知道一个文心文士左右不了战争胜负,即便有栾信加入,孝城大概率也只是晚点失守,可心中仍生出了疙瘩,待栾信也不如之前亲热,语气生硬了几分:“诸君皆是文彦生前肱骨,纵有龃龉也该暂罢干戈,让文彦走得安心些……”这句话是对着栾信说的。 栾信知情识趣,找借口离开。 看他一瘸一拐地离去,那名八等公乘忙追上去,想帮一把走路吃力的栾信,但那双粗砺大手却不敢碰人,只得紧张摩挲着:“先生、先生,您慢点儿,天寒路滑。” 笨嘴拙舌的他又想替灵堂那事儿说点什么,酝酿半天也憋不出个屁。他憋不出话,栾信不知何时停下步子,有话与他说:“待赚够工时,获自由身,可有打算?” 壮汉茫然挠挠头:“暂时没打算,不过总要谋生,以后或许还会找个主公吧。” 武胆武者为战场而生。 他除了打仗也没有其他技能。 栾信问他:“你觉得主公如何?” 壮汉脑子险些没转过弯,愣了愣才想起栾信口中的“主公”已经不是秋丞而是沉棠。果断摇头,摆手拒绝:“这不成。” “为何不成?你与主公有仇?” 壮汉答道:“倒不是因为什么仇。” 他单纯觉得自己投靠沉棠,好比妙龄少妇改嫁给了杀夫仇人。纵使这个“夫”没那么好,寡妇为谋生计改嫁也是天经地义,但对象是仇人,心中总觉得处处不舒坦。 栾信:“……” 壮汉嘿嘿一笑:“没啥文化,让先生见笑。不过,先生真就那么欣赏沉棠吗?” 栾信没回答,他便自顾自补充。 “应当是蛮欣赏的。”刚才在灵堂,他便注意到沉棠跟栾信聊得挺来。看前者态度,也没有歧视栾信身体残疾的意思。这样的主公不多见,壮汉也由衷替栾信开心。 栾信避而不谈。 只是提醒他:“主公帐下武将不多。” 时机有时候跟实力一样重要。 若能一举稳住陇舞郡、四宝郡和岷凤郡,沉棠搁在一众七零八碎的势力中间也不算弱。而八等公乘实力不算低也不算多高,若去了别处,出头难度相对较大。沉棠这边空缺多,机遇也多。栾信用诚恳口吻跟他建议:“你不妨认真考虑,再做决定。” 壮汉不由自主点头:“好。” 二人分别,栾信一人独行长巷。 没几步,他脸色煞白地扶着墙面,呕出大口的血,吐了一滩才缓慢直起腰。吐出淤血,面色才好看了点。他拖着那条残腿,一瘸一拐挪回了家。不想惊扰熟睡亲卷,他披着氅衣坐在廊下。不多时,却听身后有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的妻子。 他问:“扰到你了?” 妻子坐下:“郎主似有心事?” 明明出门前还好好的,说是给旧主守灵,送其最后一程,为何回来却失魂落魄,似陷入迷惘之界?栾信没有回答,妻子也不着急,她深知枕边人是沉默寡言的性格。 半晌,栾信好似才反应过来,轻声道:“主公帐下那些僚属,文士之道挺有意思。” 妻子误以为栾信是自卑。 “他们再厉害,吾夫也不弱于人!” 栾信摇摇头:“非是此意。” 下一句话吓得妻子险些跳起来。 栾信睫羽低垂,敛下眼底千万暗涌,道:“她迟早会死于其中一个文士之道!” 迟早! “郎主那些同僚如此危险?那沉君为何还用他们?”饶是同床共枕多年,也被枕边人阴鸷神色吓了一跳,“可要提醒?” 栾信这回沉默下去再没回答。 妻子将他拉入屋内,用温热布巾敷那条跛了的腿:“郎主何时能去官署上值?” 五六息过后,栾信才答:“再过两日。” 妻子叹气念叨他。 “郎主今日又用了文士之道?” 她不知道栾信的文士之道是什么,毕竟她只是普通人,知道太多秘密会成为栾信敌人的突破口,但她知道栾信文士之道后遗症是什么。那就是反应贼慢,那些上年纪的老翁老媪跟他一比都算才思敏捷、身手矫健。 栾信:“不打紧。” 妻子却无不担心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顾池连夜至官署找祈善,一块儿翻找出栾信的情报。大晚上扰人清梦,祈善没给他好脸色。二人几乎是抵着头蹲在一块儿,借一盏油灯,一目十行看完栾信面试留下的内容,祈善调笑:“栾公义?难得来一个只祸害自个儿,不祸害主公的主。” 顾池道:“你不觉得他挺神秘?” 祈善反问:“何处神秘?” 顾池:“有点儿像是含章。” “像含章?” “含章的文士之道弊端是钱,花钱越多,发挥的实力越强;他的文士之道弊端是施展之后反应迟缓,我觉得他在这里含湖不明。迟缓?迟缓多久?时间是不是固定?有无一种可能,文士之道发挥出来的能力越强迟缓时间越长?迟缓的上限又在哪里?” 祈善困乏地打了个哈欠。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哈欠还没打完,便听顾池推测:“倘若迟缓的时间是一辈子,人不就死了?” 用主公的话来说,这不就是氪命? 弊端涉及命,文士之道就弱不了。 祈善哂笑:“要不了一辈子,以文心文士的体质,不吃不喝七天就可能死了……” 顾池翻白眼:“你知道?” 祈善:“当年差点儿这么死的……” 655:两大户曹掾(上) 顾池知情识趣地没有多问。 视线重新落回情报,眸色迟疑不定。 祈善困乏地打哈欠:“倘若栾公义真有二心,处置他还不是易如反掌?这世上又有几人能躲过你的文士之道?管他是什么魑魅魍魉,任何心思在你面前无所遁形。” 顾池将手中书简重新合上,放归原处:“难得从你嘴里听到只言片语的夸赞。” 对这番阴阳怪气,祈善懒得理会。 秋丞遗体在棠院停灵七日。 第八日启程踏上归乡路。 沈棠履行诺言,派遣一支精锐护送秋丞一家老小,任命那名八等公乘为临时统领,丝毫不介意他是秋丞旧臣,更不介意对方不曾归顺自己。这日,前来送灵的人不少,多是熟面孔。八等公乘一眼便认出人群中的栾信,心道: 沈君虽是少年入仕,但行事周全,一诺千金,想来此前查到的好名声都是真的。 哪怕是他也忍不住心生好感。 栾信目送送灵队伍离开,目光沉凝,直至看不到队伍影子。他在原处站了会儿,正欲转身回返官署,却见沈棠就在几步外看着他。栾信拱手行礼:“信见过主公。” 沈棠将他扶起:“人在外头呢,就不用这么多礼了。我也是来送送文彦公。” 毕竟做戏也要做全么。 “……只是看其他人都回去了,就你还在这里,就没有出声打搅你。”沈棠看他行走吃力,便问栾信,“怎么没看到轿夫?” 栾信回道:“并无轿夫,走来的。” 沈棠看看他的腿,拧眉:“你走来的?” “腿只是跛了,又不是没了。” 沈棠闻言便知栾信是个倔强且自尊心强烈的人,默默打消召唤摩托送他去官署的念头。搔了搔鼻子,提议:“公义现在要回官署?若是如此,你我同路,可同行。” 栾信浅声道:“信不良于行,步伐迟缓,恐耽误主公正事,主公不用顾及……” 沈棠笑得有些调皮:“整日对着那一堆的公务,坐久了怕生痔疮。摸鱼偷懒有利于身心健康。反正官署有元良他们在,我旷工个一天半天的,官署也能照常运转。” 栾信:“……” “多加班也不见钱多,不值当。” 哪个社畜不会学着摸鱼呢? 沈棠照顾栾信的走路节奏,慢悠悠晃着。步伐缓慢下来,她才能仔细注意这座几经战火的城池。这会儿时辰还早,路上人少,偶尔见到几个还都是倚靠残破木门,向路人揽客的男女。沈棠目光落在一处,栾信也跟着看过去,是个年纪不大、衣衫单薄的倌儿冲路人招手,二人简单交谈了两句,那倌儿亲昵挽着路人手臂走入狭窄暗巷。 沈棠叹气惋惜:“这种风气不好。” 又道:“晏城这老兔崽子罪孽深重。” 风月声色是孝城经济一大支柱,特别是四年前那场战争打响之前。经过几次战火洗礼,那些以此为生的男男女女四散各方。 没有维持生计的手艺,名下也没有能耕作的土地,但人还要吃饱肚子。很多人不得不重操旧业,并且越陷越深,直至死亡。 栾信问她:“主公欲意何为?” 沈棠不假思索:“自然是让他们回归正常生活,没谋生技能的教他们手艺,能吃苦的让他们耕田劳作。用双手吃饭总好过用身体谋生。他们年轻时候还有颜色、有体力,会有人愿意出钱买一响贪欢,但人至中年呢?年老色衰,身体病弱,如何谋生呢?” 她叹气着收回视线。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想来,以色侍人、以色谋生也不是他们的本心。” 栾信看着沈棠似欲言又止。 沈棠问他:“此前听公义祖上出身显赫,你也算是世家子,莫非是介意这些人?” 栾信始终落后沈棠一步:“不敢高攀朱门大户,也非是介意,只是意外而已。” 意外什么? 意外沈棠有功夫替这些人考量。 这种暴利的灰色产业,虽有律法明文规范,但大多情况下是野蛮疯涨的野草,愈是放任愈是来钱。最终受益的还是上游,也就是沈棠,要知道这些风月场所缴纳的税种一向是最多又最重的,连暗娼私窠也别想逃。 他们多赚钱,官署才能多收钱不是? 沈棠虽听出话中深意却没有多解释。 她一向喜欢用行动证明自己,光画大饼可不行。这时,栾信受伤那条腿踩进污水洼,溅起的水花沾到沈棠衣摆。沈棠顺势转移了话题:“有个问题很冒昧,不知公义是否介意,你这腿是生来如此还是后天的?” “后天的。” 沈棠道:“董老医师医术精湛,乃是真正的杏林圣手,实力水准丝毫不弱于医署太医令。回头去了陇舞郡,让他给你看看?” “多年旧疾,好不了了。” 沈棠又问:“怎么伤的?” 栾信道:“被人用马车碾断的。” 沈棠一惊,但也不好再深问。她还以为是摔断或者旁的,听栾信这话,怕是有人故意伤害。她道歉道:“我无意冒犯。” 栾信倒是不在意:“都过去了。” 二人又是一阵沉默,而沈棠最受不得这种,想了想,又重新找了个话题:“说起来,公义上值也有一阵子,可还习惯?” 栾信道:“尚在熟悉。” 沉默了会儿,再道:“仍需时间。” 实际上比沈棠以为的惨烈得多。 沈棠将他调拨到了户曹官署,虽说一上来就让他担任户曹掾,但工作内容却是农桑、祭祀,隔三差五还要去水曹官署干干兼职,水曹主管水利。这些全是他的弱项。 工作重心还是农桑。 与农桑沾边的就跟他沾边。 而他这辈子没下过地。 “调拨你为户曹掾,也是因着你的文士之道。若能善用,可解饥荒。过几日,令德就来了。令德是无晦的弟子,别看她年纪小,但经验却颇为丰富,目前任陇舞郡户曹掾。你们俩若能合作,官署拨给户曹的预算绝对是最多的。此事事关三郡数十万庶民吃饭问题,公义可知?若有难处,尽管提出来,官署这边能办到的一定办到。” 说着,她顿了顿。 “若能人人吃饱饭,我当谢你。” 栾信一向古井无波的眸漾开些许波澜,似诚惶诚恐道:“信何德何能,不敢当。” “你当得,你的文士之道也当得。旁人觉得它是战场利器,但我不觉得,它明明是救命稻草、是神技!让吾等凡人再也不用畏惧干旱,不用看天吃饭,甚至能与天抗衡!”沈棠说着,倏忽想起什么,“说起来,四宝郡去岁旱情严重,连着今岁颗粒无收……文彦公他糊涂啊,放着如此大才不用。” 沈棠想拍大腿! 色批老菜鸟,有眼不识金镶玉。 转念一想,当下世道势力皆如此,文心文士或是武胆武者便是高人一等,田野泥渍沾不到他们的袍角,不止一个秋文彦。沈棠心下撇嘴。啧,活该最后便宜了她。 汝之大才,吾用之! 面上露出明显愉悦,眉眼悄然舒展。 栾信温和道:“恐辜负主公厚望。”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一百多斤的身体能榨出上千斤的油水! 又几日,栾信理出头绪,逐渐上手。 户曹史从外边儿引来了个人。 年少,貌美,着草绿圆领宽袍,腰系躞蹀,挂粉红文心花押以及一枚户曹印绶。 栾信看着对方,陷入了沉默,扭头看了眼屋外的天。先是苗淑,再是主公,又来一位身怀文心的女君……是不是太密集了? “这位同僚如何称呼?” “上林下风,字令德,见过栾户曹。” _(:з」∠)_ 今天更新迟了。 因为老爹去喝酒,结果喝多了,而同桌没人送他回来。他自己回来,迷迷瞪瞪给家人打了电话,但不知道具体位置,找了一阵,耽误了时间……唉,想想后怕。要是一整晚睡外头,以现在的夜晚气温,估摸着家里能开席了…… 我再加一些,凑足五百字。 PS:修改好了。 (本章完) 656:两大户曹掾(下) 栾信:“……” 主公告诉他林户曹年纪不大,但没告诉他对方年纪这么小。尽管林风的身高在文气滋养下已有成人规模,只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但面上残留稚气却是无法遮掩的。 他当即也回了一礼,声音温和地道:“栾信,字公义。此前听主公说林户曹不日便来,只是不知具体时辰,有失远迎。” 林风腼腆浅笑:“是我贸然打扰。” 栾信郑重以待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她在主公帐下一众人中间年纪最小,资历也浅,阅历不多,这导致她碰见哪位先生都会将姿态放低,执学生礼,时时虚心请教。先生们多以字称呼她,而栾信不同。 让林风有了自己成年的错觉。 她暗暗将本就挺直的背挺得更加笔直,这才不露怯。二人并肩迈入户曹官署,官署内的署吏来来往往,桌案上的卷宗更是一摞一摞堆叠,密集处连下脚地儿都没有。 栾信亲自为林风引路,看着一片狼藉的官署,露出些不好意思:“吾虽比林户曹痴长个十几二十来岁,但对户曹事务不甚熟悉,如今还在摸索。希望日后林户曹能多多指点,你我互相切磋,交流共进。” 林风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她来户曹官署之前,先去的郡府。 从祈主簿那边知道栾信的大致信息,对方归降之前可是秋丞帐下心腹谋士,地位等同于自家老师褚曜。虽说没有正面展示战力,但论入仕资历阅历,林风都是后辈。 她还有太多东西要学。 自己这个户曹掾,明面上是户曹长官,实际上只负责劝课农桑一块,诸如民户、祭祀、姻缘暂时交由老师褚曜以及一众户曹署吏帮忙分担。栾信说让她指点,她慌。 庆幸,栾信问的都是她擅长的。 侃侃而谈,信手拈来,撑住了场子。 林风暗暗擦汗。 栾信聚精会神地聆听,时而点头,时而大悟,越听越是欣赏林风。这位女君年纪虽小,但能力确实强,坦率热情,毫无藏私,这一举动着实难得:“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林户曹可是帮了信大忙,这几日为着来年春耕,愁得不知从何下手……” 让他一个走极端战争路线的军师谋士做户曹掾,多少有些为难他。栾信只好白日忙户曹事务,晚上挑灯夜读户曹官署档案。 唯一庆幸的是户曹官署还有旧人能用。 不然,户曹官署就得停摆了。 林风听栾信诉苦,露出些许同情。 劝课农桑可不只是简单的鼓励督促庶民种田那么简单,实际内容相当繁杂。上到轮耕方法、耕作农具、耕作技术,中到田地品质、耕作人手、田亩产出,下到施肥浇水、抗旱防涝。囊括农业、林业、牧业和其他杂七杂八的副业,全是户曹掾要管的。 若是有空闲时间,还要编撰总结,存档记录,以供后来者阅读。相较之下,单纯的种田挑选、培育良种,那可太清闲了。林风能上手这么快,全仰仗她的文士之道。 这不仅是她的文士之道,还是一部汇聚精粹的农学巨著,尽管《齐民要术》还缺了几卷,但架不住内容都用得着。反观栾信就没这么幸运,啥都要从头开始折腾。 “若只是春耕,倒是有章程可循。” 论种田,再也没有谁比主公更热爱了。 为了便于管理,沈棠治下陆续都要使用一套标准,四宝郡自然也不例外。林风向栾信提建议:“栾户曹,趁着年关还没到,早早去主公那边催一催,多借一些人……” 栾信问她:“这有什么门道?” 户曹官署人不多,但目前还够用。 林风道:“里头门道可多着呢。照以往的习惯,多半要在春耕之前将四宝郡境内田亩重新登记造册,‘无主之地’重新划分,租赁给流民开荒,不在册的佃户也要重新入档,一个人丁都不许隐瞒,还得造农具买耕牛挑粮种……修建河渠方便灌溉……” 栾信是能下雨,只要文气足够就不愁雨水、不惧干旱,但他一人力量有限,只能应急一时,不能安然一世。从长远发展,还是需要调拨人手兴修水利,利在千秋。 即使没有文士之道带来的弊端,栾信也不是个反应多快的人,行事一贯温吞。林风每说一句,他都要在心里过上一遍,掰掰手指,本就不怎么健康的面色愈发苍白。 这根本不是两三月的工作量。 栾信惊恐:“这么多?” 林风惆怅:“所以要抢人啊。” 她还悄摸儿传授栾信一些经验,例如哪位都尉脾气好,其帐下统帅军营干活儿麻溜利索。速度又快,质量又高,偶尔还能讨价还价――跟军营借人要支付对方额外军饷,这些都要从户曹官署一年预算拨出,而郡府官署每年拨下的预算又有限,能省则省。 若关系好,还能白嫖。 林风很喜欢跟鲁继几个玩儿,一旦陇舞郡户曹官署要人丁,管她们要就很划算。 但论精打细算,还是不如自家老师。诸曹官署预算都是老师褚曜负责审核的,从河尹至陇舞,整整四年,官署每一年预算都卡得死死,年末总结能不赤字就算好的。 自己是他学生也无法多得一个铜板。 得亏实力强,不然老师早被套麻袋了。 栾信:“……” 林风越说越多,险险急刹车。 干咳两声道:“总之,就是这样。” 栾信叹气:“下午就去借人。” 听人劝,吃饱饭。 林风的经验之谈确实有用。当栾信去郡府官署表明来意,沈棠眼神透着欣慰。 新人有悟性,这么快就领悟公司精神内核――“内卷”,那不是一般的让人省心。她笑道:“公义说的这些,原先是准备过几日晨会再提的,未曾想你主动提了,甚好。” 大手一挥,将荀定派给了栾信。 美其名曰:“你俩熟,省了磨合。” 栾信:“……” 荀定:“……” 顾池憋笑憋得嘴角都抽筋了。 栾信是秋丞旧部,荀定是秋丞高薪聘请的打手添头,这俩确实曾短暂共事,熟! 荀定指指自己,看看沈棠,再看看老父亲,一脸茫然,他有理由怀疑沈棠脑子糊涂了:“这、这,户曹事务我也不熟啊。” 沈棠道:“不,你熟的。” 荀定:“???” 沈棠又看向荀贞,正准备让他带新人,孰料顾池自告奋勇,主动揽下差事。理由也是现成的,他当下身体还虚弱,不宜劳累,协助户曹的工作量刚刚好,适合他。 顾池开口,岂有不应? 然后―― 小刀拉屁股,让人开了眼了。 青色巨鳄不断死亡翻滚。 泥土飞溅,碎石乱飞。 荀定头一回知道自家武胆图腾刨土很麻溜,也头一回知道自己还有开凿水渠的天赋。他一边率兵卒干活儿,一边心想:“这活儿,公西仇那挨千刀的不是更合适?” 拍大腿! 让公西仇跑早了! 与此同时,顾池也与栾信相谈甚欢。 二人仿佛许久未见的挚友,气氛和乐,无话不谈,倒是林风一人被冷落下来。 不过她无所谓,她还有要事要办。她被沈棠喊来四宝郡,协助栾信熟悉户曹事务只是其一,另一桩事情则是翻找四宝郡户曹官署的宝库,看看里面有什么奇花异草。 户曹官署负责农桑。 不仅要精挑细选良种并且将其延续下去,改善耕作产量,还要探索开发更多的粮种作物,耕作观察。每个户曹官署都有一个“宝库”,里头储存各种稀奇古怪的种子或奇花异草,仔细淘淘,兴许能有意外发现。 沈棠就是让林风来碰运气的。 “咦,栾户曹,这是什么?” _(:з」∠)_ 写的时候忘了时间,看看字数,干脆就再肝五百字。 PS:争取二月份恢复正常更新(*��*) (本章完) 657:白叠子 正在“真心换真心”的文心谋士闻声,同时看向林风,栾信温和浅笑:“我看看。” 林风手中拿着几团发黑物件。 栾信接手四宝郡户曹官署还没多久,对官署库藏内容不熟悉,横看竖看不知是何物。他捏了一下,手指被物件沾染的泥水染黑:“此物,林户曹是从何处找来的?” 林风指了一下犄角旮旯。 墙面有裂缝,每逢雨天有雨水渗漏。 这几团物件不知何时落在角落,因环境阴暗潮湿,早已发黑生霉。一捏,里面却有饱满颗粒,明显是什么东西的种子。顾池弯腰凑近一看,猜测:“户曹库藏都会仔细入档,然后存放。此物落在这种地方,极可能是哪只老鼠叼来的,无甚用处吧?” 林风摇头道:“学生瞧着不太像。” 顾池问她:“何处不像?” “直觉。” 这两个字从林风之口说出,足见分量。 须知她的文士之道可是《齐民要术》,文心文士的直觉又是玄而又玄的存在。在农桑方面,她的直觉某种程度称得上是金科玉律!顾池也因此多了重视,看向栾信。 栾信唤来署吏搬来档桉记录。 林风取来一团,仔细剥开外头裹着的东西,从中取出一颗外表呈现棕褐色的卵圆形种子,头也不抬地道:“外头这东西还挺密实,摸着像蚕茧团,拿盆水过来……” 顾池使唤去署吏打水。 林风将角落搜集来的物件全部丢入水中洗洗,洗去污渍,直至裹着的“外衣”逐渐转为黄白。林风猜测:“此物最初应是白色或灰白色,若晾干,该是蓬松一团。” 顾池道:“生得古怪。” “或许是大机缘,学生自觉醒文士之道,还是第一次有这般强烈的直觉呢……” 栾信去翻找库藏档桉,寻找符合外形条件的奇花异草介绍,林风则在心中飞速过一遍《齐民要术》内容。唯一一个不是户曹官署人员的顾池也没闲着,托腮看二人。 “林户曹,你们过来看,找到了。” 文心文士阅读效率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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