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向过去――举办“第一届浮姑城新年运动会”的主会场,也就是浮姑的西南角。入夜后,开幕式将在那儿举行。 林风本来是不想出来活动的。 毕竟还在孝期,娱乐也要克制。 只是老师略带神秘地告诉她今天可以例外,出去玩一玩,错过今夜可能后悔终生。林风左右迟疑许久,跟着虞紫一块儿出来。她准备看过由郎君操办的开幕式便回去。 虞紫抱着两张马扎,担心喃喃。 “这会儿不会开始了吧?” 林风摇头:“时辰应该还没到。” 所谓的主会场,其实就是小集市旁边面积极大的空地,庶民被提前通知,让他们最好带着席垫、蒲团、马扎之类的物件,方便他们坐地上休息,看今晚的盛会表演。 庶民对这个通知不太理解。 黑灯瞎火的,坐在地上看什么? 不过,既然沈君通知,必定有其深刻用意,他们还是将信将疑地带上了。甚至还有不少庶民对沈棠的命令盲目、过度信任,不止带了能随地坐的工具,还带上了零嘴。 “吁――” 驾车的护卫操控马车停下。 说道:“两位小娘子,地方到了。” 浮姑城遍地穷人,出行都是靠两条腿,家中有骡子有驴代步的,都是极少数。马车可是先前几家地头蛇才有的出行排场。因此,临时停放马车的地方非常空旷。 虞紫率先跳下马车。 抬手递给弯腰出来的林风。 看了眼黑漆漆的天幕,林风猜测应该还没开始,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脚步不紧不慢地赶向“主会场”。大概,浮姑城一半的人都来了此处,虞紫看着人群,略紧张。 “人怎么这么多?” 她将两张小马扎抱得更紧。 林风稳得住:“这可是郎君为浮姑庶民准备的盛典,他们当然要出来看看。” 一部分庶民跟着认识的街坊邻里占了一块地方,坐着席垫、马扎或者干脆哪里搬来的小石头,围坐着谈天说地。也有一部分庶民觉得无聊去逛不远处的小集市。 小集市两侧挂满了灯笼。 可比这边亮堂多了。 林风跟虞紫随着两名护卫去了褚曜专门给预留的位置,到了地儿才知道,这里已经坐着不少治所官吏的家属亲眷。林风两个坐下,环顾四周也没看到熟悉的面孔。 疑惑道:“老师他们呢?” 虞紫也道:“也未看到康先生。” 按理说,郎君和几位先生不应该也在这里吗?他们不在,开幕式该由谁主持? 林风神色茫然地听着周遭叽叽喳喳的声音,内心隐隐担心是不是流程环节出了问题,郎君和几位先生去处理了?若被她猜中,那这问题大不大?她皱起清秀的眉。 二人跟着坐了一刻钟。 周遭仍未发生任何变化。 这时候,一部分庶民还有身边官吏家属亲眷坐不住了,议论内容从“沈君准备了什么惊喜”变成“是不是惊喜要变惊吓了”。 林风内心愈焦急。 “师妹,你们在这里!让我好找。”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清瘦一大圈的顽童打开马扎坐下。 坐下屠荣就问:“师兄没来迟吧?” 林风道:“还没呢。” 见屠荣脸上还挂着残余汗渍,周身散发汗水酸臭,将她熏得不轻。林风嗔了一声道:“师兄怎么不洗漱换洗了再来?或者修行停一日,老师也不会怪罪的……” 屠荣嘿嘿傻笑:“停?那不行!吾辈武者,毅力为上!轻易不能放纵自己……” 他还想努力成长起来报仇呢! 苦修从不喊累。 只恨一天只有十二时辰,太短了。 说话间,他倏忽道:“咦?” 林风:“怎得了?” 屠荣回答:“估计要开始了。” “你怎知?”虞紫相当好奇。 “因为周遭开始变热了。”他还不是武胆武者,但对周遭环境的捕捉能力已超过普通人。他还是带着一身热汗过来的,按理说汗水应该很快变凉,让他冻得发抖。 “变热了?” 虞紫将捂暖的手伸出来――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似乎是没有那么冷了。 庶民们还未发现这一变化。 议论声持续变大变嘈杂。 约莫又过去小半盏茶的功夫,空气充斥着融融暖意,庶民这才发现了不对劲。 “看!那是什么?” 庶民正疑惑,人群突然传出喊声。 有人抬头四处乱找。 距离城墙比较近的人能看到黑夜之中升起了一面屏障,不少庶民露出了疑惑的眼神。唯有一些老人见多识广,惊吓之余,脱口而出就是句:“要、要打仗了!” 什么??? 这时,才有人想起这面屏障是什么。 这可是城墙屏障! 非郡守印绶不能开启! 这可是战争时期才能短暂开启的防御! 一旦出现,必定是有劲敌攻击城墙。 这个认知窜入这伙人的脑海。 但不等他们抱头躲藏,紧跟着又发生了新的变故――众人脚下地面传来微微细颤,丝丝缕缕的文气从众人脚下涌上天幕。 嘭! 一声巨响! 一簇绚烂烟花在头顶炸开。 光华闪现,转瞬即逝。 治所派遣过来维护治安的私属部曲已经行动起来,按照命令通知各处不要惊慌,大家坐下来好好看烟花就行。事实上,他们不行动也不会发生大的骚乱。 因为在第一朵红色烟花在头顶绽开五颜六色光华的瞬间,他们的注意力就被完全夺过去。还未等回过神,第二朵、第三朵……漆黑天幕被接连绽放的烟花照亮。 每一朵都极尽绚烂。 庶民们从未看过这样的场景。 随烟花绽开,漾开一圈圈不同的颜色。初时都是圆圈,但很快加入了其他花样。 “师妹,你看那个字!那是字吧?”屠荣惊得双目圆睁,激动摇着林风手臂。 林风这才稍稍回神:“是字。” 还是非常清晰的“喜乐”二字。 说完,头顶又炸开一张奇怪的圆脸。 Emmm…… 那是脸吧? 一双眼睛、一张笑呵呵的嘴巴。 就是很奇怪没有鼻子耳朵头发。 不过,看着并不可怖,反而有些憨态可掬的模样,让人瞧了忍不住会心一笑。 “师妹师妹,那又是什么?” 屠荣看着不断炸起的爱心烟花。 嘀咕:“咋看着像是好多个屁股……” 林风不轻不重踩了他一脚。 “浑说!这肯定不是什么屁股!” “郎君没事儿将屁股炸上天作甚?” 这图案肯定有着非常美好的含义! 屠荣:“……”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奇怪? 天幕几乎变成了烟花的海洋,一波散去,另一波又亮起,看得人目不暇接。 除了开头有些让人迷糊的烟火图案,之后的图案倒是正常了许多,人群时不时传来惊喜叫声。紧接着便是“鼠、牛、虎、兔”等憨态可掬的十二生肖陆续登场亮相。 众人早已目不暇接。 终于,天幕重新归为黑暗。 虞紫遗憾道:“结束了吗?” 答案自然是还没有。 人群又传来更大的惊呼声。 之间天幕之上,由金色烟火组成的瀑布倾泻而下,乍一看还以为是银河改道至了人间。庶民们下意识纷纷抱头,却发现这道瀑布并未落到地面,与半空消失。 “那是什么?” 人群中有一人指着金色瀑布。 瀑布中央出现一个黑点,不断扩大,倏然冲出一抹七彩流光。展开一双羽翼,众目睽睽之下化作只在传说中的神鸟凤凰,那巨大凤凰口中衔着一物,绕西南角盘旋九圈,才冲回金色瀑布,瀑布倒流回转至银河。 “神、神迹!”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陆陆续续竟有庶民虔诚跪地。 直到维护秩序的私属部曲一再强调这只是言灵效果,而非他们以为的神迹,才恢复正常。之后的烟火都是团簇花卉,再也没有方才那般令人震撼的效果。 甚至有些图案还有些滑稽。 一串烟花脚印从城墙方向走过来,还伴随着被屠荣戏称为“屁股”的爱心图案。 足足持续一盏茶才结束。 庶民意犹未尽。 当他们低下仰得酸胀的头才发现惊喜还未结束,周遭不知何时被成排鱼龙花灯长廊分割,光芒点点。当有人好奇,试图摘下一盏,却发现扑了个空――是假的? “这也是烟花吗?”虞紫看着自己的手穿过花灯垂下的穗子,有些小小失望。 林风:“应该是文心言灵的效果。” “诸如幻阵言灵?”屠荣知道这种言灵会让深陷其中的敌人产生幻觉,继而打乱战场阵型。他们今天看到的应该也差不多,只是前者有杀伤性,后者就是纯粹观赏。 林风略微一思索,咋舌:“如此大的范围,这般长的时间……这负担……” 难怪到现在也未看到郎君他们。 整个浮姑城,除了他们,也无人能摆出这般大的言灵阵仗,他们的文气多半被榨干了。提前升起城墙防御屏障,应该是担心开幕式中间混着“漏网之鱼”,借机生乱捣鬼……一时间,林风心情复杂莫名。 她立在原地环顾四周。 一张张庶民的脸被花灯映得通红。 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抓着身边的人倾诉内心的激动,分享方才的盛景。 虞紫担心她:“怎么了?” 林风:“值得吗?” “什么‘值得吗’?” 周遭太吵,虞紫听不真切。 林风喃喃地自问道:“耗尽文气,大费周章,如此大代价……郎君准备一场惊喜,只为让庶民看一阵子热闹――这真值得吗?” 虞紫摇头:“不知。” 林风内心却有个声音悄悄道。 这个问题,褚曜也想问。 林风猜测没错,沈棠几个文气的确被榨干了――如果她没突发奇想搞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屁股”,他们文气估计还能剩点――这会儿活生生像五条被晒干的咸鱼。 众人各守一角,看着灯会。 沈棠跟褚曜一组。 待在还未竣工的屋顶看脚下万千灯火。 “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沈棠笑着歪头,“无晦何时也会问这种问题?” 褚曜想要一个答案。 沈棠认真思索:“应该值得吧。” 她手指着下面热闹看花灯的人群。 “无晦,你看他们都在笑呢。” 被战争和饥饿阴云笼罩下的普通人,给人最多的印象就是一张比苦瓜还苦的脸,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不多见。除非是家中有了喜事,或许这年收成比以往多点…… 能让他们放下生活包袱、一切愁苦,真心地弯起嘴角,哪怕一瞬,那也值得。 她理所当然道:“大道理我不懂,但一个合格的主公,不就该让治下百姓生活富足,吃饱肚子,每天都开开心心。笑,不好吗?” 褚曜笑道:“很好。” 此刻他眼中的主公―― 是光,是火焰。 这世上除了主公,怕也再无第二人,费尽周折,只为博庶民一笑吧?让他由衷觉得,那些年酝酿的万般苦涩都是值得的。 319:酒后打架 “阿娘,阿爹,你们莫要担心,女儿如今过得挺好……你们在下面可有见到阿兄他们三个?阿翁阿婆身体可还好?阿婆腿脚不好,受不得冷,平日要多多费心照顾着……阿翁性子急,你们让着点他……女儿不孝,怕是要很久以后才能过去与您二老团聚……” 深山中,坟头疯涨的野草已经被人仔细收拾干净,坟前供着几盘祭祀先祖的供品,还有已经燃烧殆尽的经书竹简。腰负双剑的素衣女子垂着头,与腐朽的墓碑倾诉。。。 “……若在下面碰到女儿的师父,也麻烦替女儿向她问一声好,只说女儿想她了,再问问她老人家武艺可有精进?女儿啊,如今可算有出息了,若来日凝聚武胆……” 絮絮叨叨说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 待她慢悠悠回到浮姑,刚一踏入城门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融融暖意,城内城外两个季节。白素略微错愕,恰逢这时开幕式正式开始,天幕下的璀璨烟火看得她失神。 这、这是什么? 恰巧这时候,她耳尖听到有人喊自己。 循声看去。 声音是从高处传来的。 “顾先生怎么跑这上面了?” 看着虚扶着屋檐,衣衫之下两腿打颤的顾池,她提气纵身,两个借力轻巧登上屋顶。凑近一看,她没看错,果真是顾池。 此时的顾池脸色比往日还差一些。 “自然是为了庆典……”顾池活像是连续加班通宵三天三夜的虚脱样儿,见白素注意到自己,他长松了口气,虚软坐在屋檐上,苦笑道,“现在没力气了,下不去……” 若白素没发现他,他又不慎失力从屋顶上滚下去,受伤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丢不起这人。顾池见白素是从城外进来的,便问白素去干啥了,错过了这场盛典很可惜。 白素道:“祭拜先人。” 顾池这才想起来白素是河尹人士。 白素又问:“先生可需要在下帮忙?” 这个提议正中顾池下怀。 “要的、要的。”顾池正要将手递出去,余光瞥见还在继续进行的烟火盛会,又将手指缩了回来,提议道,“此处视野开阔,正能俯瞰主会场,不妨坐下来欣赏欣赏?” “嗯,也好。” 白素稳稳坐在屋檐上。 顾池身体本就不行,此时文气又被抽了个一干二净,撑着屋檐的手都在颤抖,还是白素看不过去扶了他一把。他也没有拒绝,反而借着白素的力道坐稳,喘了口气。 “顾先生这身子骨该好好调养,没事儿……”白素顿了顿,淡声提醒顾池一句,“别爬这么危险的地儿,磕着碰着了不好。” 顾池苦笑摆手:“这毛病好不了啦。” 白素奇道:“怎会养不好?莫非是娘胎带出来的弱症?可听闻,文心文士……” “不是。” 顾池打断她的猜测。 “非是先天弱症。”说来可能不信,顾池在获得文士之道以前,身子骨好得很,精通骑射剑术,佩一把剑就敢往深山老林钻。若是碰到土匪,倒霉的人绝对不是他。 白素见他不想多谈,也不多问。 直到天幕的烟火表演彻底结束。 二人看着脚下的万千灯火。 心思截然不同。 白素问他:“顾先生不下去玩玩?” 游人如织,花灯如昼。那扑面而来的氛围勾得人想加入其中。即便什么都不干,只是单纯跟着人潮往前逛,心情也会莫名愉悦满足。身侧的顾池却没加入的意思。 “吵得很。” 嘴上嫌弃,脸上却没不耐,甚至嘴角还在灯火映照下勾起微不可察的上扬弧度。 顾池最讨厌人多的场合。 每次置身这种环境,他就被迫直面所有人内心最黑暗的一面,让他精神衰弱。精神上累,身体上也吃不消。但今天传入耳中的心声,绝大部分都是热情赤诚的。 被这些笑语喧哗包围,竟无往日疲累。 他甚至开始享受。 白素:“……” 顾池不想下去玩,但她想啊。 正想着随便找个借口离开,顾池却改口了:“不过――今日是个例外。” 借着刚才休息的一盏茶功夫,他勉强恢复几丝文气,手脚终于不是那么颤抖了,可以自己爬梯子下去。想委托白素帮自己搬一张梯子,哪知女侠极其豪迈,抓他手,将他抗上肩,一阵失重过后,双脚踏上实地。 顾池:“……” 白素:“在下好歹也是习武之人。” 虽不如武胆武者那般大力,走的也是灵巧路线,但带个人下屋顶并无难度。如果顾池需要,她甚至可以扛着顾池飞檐走壁。 顾池也道:“在下也好歹是个成年男人!虽生得瘦弱,但重量摆在那里……” 白素:“……” 说实话,感觉不太出来。 顾池的体重比预想中轻太多了。 文士儒衫之下是相当单薄的身躯,算不上皮包骨,但也差不多,没肉,膈得她肩膀疼。倘若不是顾池那双眼睛非常有神,只单看他的脸,活脱脱一副即将咽气的痨病相。谁瞧了不怀疑他是重病缠身、命不久矣? 顾池:“……” 白素看顾池双脚还打摆儿,游人又多,担心他被哪个人撞到就被踩死了,也不好直接离开。她见顾池买了不少糕点、一坛酒、一副笔墨、一些女儿家喜欢的小玩意儿。 她主动帮着拿东西,谁让顾池看着太虚了呢,那一坛酒还挺有分量,又随口一问道:“怎么不见先生带妻女出来同游同乐?” 顾池笑道:“因为没有妻女。” 白素:“……” “买来祭拜用的。” 顾池已经许久没有去想过去了,但今天看着万千灯火,又听白素从城外祭拜回来,莫名有种想跟家人倾诉的冲动。 跟阿翁和阿父说一说这些年认识的人,经历的事――尽管他知道以二位耿直脾性,听他所作所为,多半要暴跳如雷,唾面叱骂,顾池也做好了“应对危机”的准备。嘿,那些笔墨和小玩意儿是贿赂小弟和两位妹妹的。收了他的好处,得帮着他拉住俩人。 他脑中想着那副吵吵闹闹的画面,不由得轻笑出声,吸引一侧白素侧首看来。 这世道下的人…… 似乎哪个都不完整。 看似光鲜,其实都有不为人知的苦。 这场开幕式盛典足足持续到了半夜,游人才陆陆续续散去,但心里仍不断回味今夜所见所闻的一切。第二日便是正式比赛的日子,告示牌已经放出比赛项目了。 顾池回到住处,却是一夜未眠。 他将买来的礼物一件件烧掉。 看着它们在盆中烧为灰烬。 又倒酒与空气对饮。 口中念念叨叨。 “……阿父,儿子已经很少饮酒了,只是今日开心就额外破个例,多饮几杯,您与阿翁也莫要骂儿子……”顾池的酒量其实很不错,平日也喜饮酒,但每次喝得都少。 “……阿娘身体可还好?” 顾池喝了一整坛,有些上头。 对着天边明月呢喃不止。 “……弟弟和阿妹年纪还小,顽皮是顽皮些,但总比儿子好,不那么气人……不知你们何时投胎转世?倘若还未,听儿子一句劝,再晚些年再投胎吧,届时天下承平,你们再来世间,儿子才放心……免得你们在儿子不知道的地方遭人欺负。下辈子记得将性子磨一磨,圆滑奸诈一些也好,莫要再信那些自视甚高的所谓‘勋贵’,或者――” 顾池借着酒劲儿有了个大胆想法。 “来当儿子的儿子如何?” 说完,隔壁传来噗嗤笑声。顾池一个恼怒,空碗精准越过矮墙,砸到隔壁院子里。只听酒碗碎裂声响起,顾池道:“祈元良,你大晚上偷听私语,非君子所为。” 祈善跳上墙头落了下来,看着披了件氅衣,抱膝窝在廊下烧东西喝酒的顾池。 “一人饮酒无趣,不如算上我一个?” 顾池斜眼睨了他一眼。 脸上写满了不欢迎。 他跟家人说话,祈善插什么手? 祈善却不管,晃了晃手中拎着的两坛酒,打开酒封,将自带的酒碗斟满。顾池见有免费的酒喝,哼了一声,端起一碗,几口就饮了个干净,默认祈善可以留下来。 祈善笑道:“你我同为孤家寡人,同是天涯沦落人,敬你一碗。” 二人碰了碰碗。 看着大街小巷一同出游的庶民家庭,他们内心滋味复杂。既欣慰此次活动能起到预想中的效果,给苦哈哈的生活添几分甜味,可环顾身旁的时候,又倍觉凄凉冷清。 这么一个好日子,祈善也跟家人还有“祈善”说了会儿话,其中提到最多的就是主公沈棠――虽然是个女子,还处于猫嫌狗厌的年纪,动不动干出让他血压飙升的事情,跟以往那些主公比起来缺点一抓一把,可她最大的优点却让祈善想死心塌地追随。 甚至―― 假如,有一天二人真的离心了,祈善也想在文士之道发动之前先结果自己。他想,不再被她信任,那肯定是自己走了歪路,失了初心。这就是祈善在那一瞬的真实心情。 顾池哼笑:“孤家寡人……” 可不止他们俩。 二人你一碗我一碗,不够还有其他库存,不多时脚边已经滚满了六七个空酒坛。 “要不要找无晦也喝一杯?” 褚曜:“……” 大半夜的,他不想收留俩醉鬼。 但又实在不放心将这俩看似清醒,实则半醉的醉鬼放出去――普通醉鬼发酒疯顶多扰民,这俩文心文士发酒疯,那就是灾难。 “无晦!喝酒!” “老夫不喝。” 祈善:“你不也孤家寡人?” 顾池:“一酒解千愁!” 褚曜淡定地批阅着俩学生外加虞紫这个旁听生的作业,他有仨孩子要操心,哪是孤家寡人?这俩人纯粹事情太少、想得太多,多给自己找点事情就不会随便抑郁了。 “无晦!” “褚无晦~~~” 见褚曜始终不理人,他们也没劲儿。 “算了,咱们找主公喝酒吧。” “好主意,主公也是孤家寡人……” 褚曜:“……” 这俩喝酒喝上头就罢了,再来一个一滴酒就能放倒的主公,这仨还不活拆了浮姑? 他果断出手要拿下二人,但文心文士的本能是刻进骨髓的,感觉危险立马反击。 褚曜:“……” 这俩醉鬼行动不挺利索? 沈棠收到消息的时候,第二天了。 一大早上就看到一个眼底带青的康时。 她随口问了其他人。 康时的表情宛若生了痔疮还便秘一旬。 沈棠琢磨出不对劲来。 “发生何事了?” 康时支支吾吾:“昨夜……” 沈棠耐心听下文。 “昨夜?昨夜然后呢?” “昨夜,元良和望潮喝高了,去了无晦院中撒酒疯,惹恼无晦,他们就在无晦院中打起来……然后,这会儿酒刚醒,不便见人。” 沈棠:“???” 康时说的每个字她都认识。 为什么合在一起就完全不理解了? 去别人家中撒酒疯,还联手跟主人对打的这俩……真是她认识的祈元良和顾望潮? 她不理解,且大受震撼。 沈棠回过神,急忙道:“无晦呢?无晦可有伤着?你说他老胳膊老腿的,哪里打得过元良和望潮两个青年人,他吃亏大不大?” 康时:“……” 褚无晦的确是几个文心文士之中年纪最大的,但过几天转了年,也才三十有五。只要不是横死或者其他疾病,文心文士能安安稳稳活着的话,寿数还是比较长的,离“老胳膊老腿”五个字差得蛮远。 搁在主公口中怎么就朽朽老矣了? 这也不怪沈棠这么想。 褚曜整天顶着一头灰白色的发,她还见过褚曜最苍老落魄的模样,哪怕现在已经恢复青年人的相貌,但沈棠总下意识将他当做返老还童的老年人看待……跟人打架,还是二打一,他肯定吃亏啊。 推开康时,急性子道:“我自己去看。” 康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能说―― 吃亏的是其他俩人吗? 褚曜清醒,另外俩可是醉鬼。 二打一有什么用? 还不是被压着打? 鼻青脸肿,几乎没脸见人。 看到仨伤员,了解始末的沈棠:“……” 好家伙,清理浮姑几家地头蛇都没能伤到这仨文心文士,几坛酒下来,直接撒酒疯内斗,三败俱伤了?沈棠忍着青筋。 “戒酒!你们仨都戒酒!” 不喝酒,不emo! 褚・无辜・曜:“……” 这干他什么事??? 今日来看比赛的浮姑庶民发现,治所那几位先生脸上青青紫紫,活像是被人打了。 “不可能!” “许是哪里时兴的妆容。” “大人物的爱好,吾等庶民不懂。” 320:天海来人 庶民们很快发现,他们不懂的“大人物的爱好”,除了妆容审美,还有其他的。 例如―― 比赛项目。。。 摔跤什么的,他们已经提前看过,甚至不少人还是某些参赛选手的“死忠粉丝”,做梦都馋他们的身子。因此,摔跤晋级赛正式开打,这些狂热粉丝的应援便响彻天际。 试图在场外用声势压倒对面选手。 但之后的某些比赛项目,他们不懂。 他们是真的不懂,且不理解。 比赛项目叫“骑”。 但“骑”的不是马而是成年肥彘。 二十名选手在一处地方聚集。 只待一声令下便开始出发,途中要经过七八重不同的路段障碍。比赛场地蜿蜒曲折,每一处障碍都藏着“惊喜”,诸如跳跃障碍、涉水、爬坡、滑冰、过泥地…… 率先抵达目的地的前三选手,可以根据五、三、二的比例,瓜分参加比赛的二十头肥彘。据说,这些肥彘都是沈君亲手劁过且养大的彘!肉质鲜美,毫无腥臭。 猎奇的事物总是格外吸引人。还沉浸在第一场摔跤晋级赛激烈打斗的庶民又被这个项目吸引了注意力,纷纷跑去赛道旁拉出来的“观看区域”,一睹骑猪勇士的风采。 二十名参赛选手:“……” 他们说自己是被强行抽中来参加比赛的,而不是有某种古怪骑猪嗜好,有人信吗?本想消极参赛,可听清比赛奖励,眼底闪烁着必胜的光芒,宛若看到猎物的饿狼。 第一名,十头猪! 又是沈君亲手劁过养大的猪! 卖出去也是好大一笔收入! 别看勋贵瞧不起猪,稍微富裕点的人家也不屑吃这种腥臭的肉,但对于最底层的穷苦百姓而言,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尝到两次荤腥。猪肉再臭那也是肉!也是有市场的。 至于说劁过的猪和没劁过的猪有什么区别,注意到这点的人并不多。 一声令下,二十勇士骑猪出栏。 期间状况百出。 看得庶民各个乐不可支。 有些猪根本不听命令,趴在原地就不肯动一下,非暴力不合作;有些猪脾气躁,一个劲儿想将背上的人掀下来;有些猪则是互相攻击,将猪背上的勇士颠簸得不轻。 看得勇士那叫一个心急。 恨不得让猪骑自己身上完成比赛――反正比赛要求是一人一猪同时抵达终点,也没要求谁骑谁啊。一群看比赛的庶民一路跟着小跑,恨不得越过线帮忙拖拉拽。 “跑快点跑快点,要被追上了!” “一号注意背后三号,三号要偷袭!” 哦,忘了说。 每个勇士手中都拿着根打磨圆滑还裹上厚实粗布的棍子,棍子可以用来捅敌方选手身体,但不能攻击选手面部,也不能攻击他们胯下的猪。一时,场上乱作一团。 参赛勇士们大汗淋漓,跟着陪跑的庶民也喊哑嗓子,这些勇士的袍泽也被允许出来呐喊助威――额,也许看热闹的成分更多。 “为了十头猪!” “想想你的十头猪!” “一定要咬牙撑住啊,狗柱子!” “还有三个障碍,泥巴地滚过去!” “快快快,把前面的捅下去!” “头儿,有人犯规!” 这场比赛总共耗时半个多时辰。 速度最快的三名选手在终点之前干起了架,最后被第四名半背半拖扛着猪,利用掩体顺利爬到了终点线,摘下了桃子。围观庶民和看热闹的袍泽,一个都没出声提醒。 三名选手:“……” 在一众正经画风的比赛项目之中,总会夹杂一两项画风很不正经的奇葩项目。 例如某个冰嬉项目就是俩参赛选手为一组,两人三脚,最先冲过线的胜利――平地上还好说,但问题是在冰面上。哪怕每人都做了厚实的保护,仍被摔了个头昏眼花。 众人:“……” 严重怀疑沈君办这场活动的初衷。 说是让他们放松玩乐…… 其实就是在玩他们吧??? 第一天结束,人均累趴,不想动弹。 整个活动维持五天。 第六天就是大年夜。 唯一让他们感到欣慰的是大年夜那天也会有一场不输开幕式的烟花表演盛典,庶民可以选择在家中吃完团圆饭,然后出来观看表演,给这一年画上圆满的句号。 这几日,庶民过得心满意足。 冒着风险去外地进货的商贩也赚得盆满钵满――尽管庶民购买力并不强,但人数多、持续时间长,进来的几批货都被吃下,没吃下的也被治所出面高于收购价清仓。 一些商贩眼尖看到浮姑的潜力。 又与治所名下“浮姑百货杂铺”签了几笔生意,一个个笑的比花儿还灿烂。 年三十,治所。 沈棠除了第一个比赛日出去玩了会儿,其他时间都蹲在治所办公,这几日更是算盘不离手,算珠被拨得噼里啪啦响。祈善也难得没有出差,还拉了顾池当苦力算账。 这也跟他们前阵子醉酒丢人有点儿干系,希望时间能淡化众人脑海中的记忆。 “主公,算完了。” 沈棠接过顾池递来的书简表格。 他们三人在统计这几日小集市以及各家商铺的大致营业情况,还有收上来的市税,虽然只是一笔小钱,但――这是沈棠给浮姑投入大量资金后,第一次看到了回报。 “哎,难啊……” 沈棠欣慰的同时又开始叹气。 现在这些商贾,全是沈棠命令治所去说服的,用了各种让利手段,但都是小商贾,经营规模小、经营货品少,一旦断货还不能很快补上来――诸如这几日卖得最好的花灯,开幕式第二天就卖断货,浮姑一盏花灯难求,商贾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客流失。 现在再去进货,只能等上元节再卖。 错过上元节,囤积花灯就是压库存。 商贾生意不好,赚不到钱,沈棠这边也收不上市税。再加上开春之后还要购入种苗以及相关农具,需要规模大、信誉好、货源多的大商贾。而这,偏偏是浮姑最缺的。 穷乡僻壤,人家也不肯来扎根投资。 心里愁着事儿,过年也过不好。 “主公,不若让池去一趟天海。” “去天海?找吴贤帮忙?这不太好吧?这会儿上门不是提醒人家,赵大义还没回去跟家人过年么?虽说要帮咱们在河尹站稳脚跟了再离开,但吴贤硬要招他回去,咱们也没辙。”赵奉太好用,她都不想还人了。 没想到,沈棠这边还没派人过去,天海那边已经派人过来了。 ------题外话------ |??ω?`) 这是半章,晚上还有剩下半章(也可能是四千字章节) PS:求月票啊,月底只剩今天和明天了,呜呜,月票过期了多可惜,对吧,给香菇嘛,不浪费,嘻嘻。 321:徐家徐解 “天海来的人?吴贤的人?” 一说起天海,沈棠就想到吴贤。 事实也如她猜测那般。。。 “吴贤来跟我要赵奉?不至于这么小气吧?他的心腹爱将在我这里也没受委屈啊……”沈棠用最无辜的脸,说最不要脸的话,末了还是叹气招手,“带人过来吧……” 天海使者被引到简陋的待客正厅。 说是待客正厅,其实就是沈棠每日办公的地儿,啥装点门面的摆件都没有,有的只是一摞又一摞的书简公文。她本来就穷,吴贤也知道她穷,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使者如何称呼?” 吴贤派来的使者是一名相貌不算出众的男子,看外貌三十许,身着儒衫,气质儒雅,形态文弱,头戴一顶錾刻暗纹的皮质小冠。虽不健硕,但也不会给人羸弱之感。 “天海徐解,字文注,见过沈君。” 此人来之前显然做过功课。 见沈棠身形不高,外形年幼,相貌��丽,竟无一丝惊讶,更没有露出丁点儿轻慢和孤傲。相反,姿态恭敬谨慎,完全将沈棠当作与主公吴贤一个层次的人物对待。 徐解? 徐文注? 完全没有听说过。 先前盟军帐中也没看到他的身影。 沈棠也不寒暄,直奔主题:“不知吴兄派你来所谓何事?可是吴兄那边有什么?” 徐解笑道:“吾主命吾来此贺沈君新禧,特地送上新年贺仪,还请沈君一观。” 他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 不用说,这就是吴贤的新年贺信了。 下人将信函接过转交给沈棠。 沈棠掩在鬓发下的耳根微红。 尴尬了。 完全忘了这茬事情。 按常理,她也该给盟军之中有过“交情”的前任盟友送去新年祝福和一些土特产,价格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份“心意”――顺便告诉对方,自己还惦记他们。 _(:з)∠?)_ 沈棠一边取来小刀小心翼翼解开火漆,一边略带尴尬地讪笑道:“此事是我不对了,理当是我派人向吴兄拜年的,只是河尹病灶积习生常,忙碌起来也什么都忘了,待使者回去,劳烦使者替我向吴兄赔礼道歉……” 徐解心下微诧。 他没想到沈棠会这么痛快承认。 按照正常逻辑该狡辩弥补才对吧? 如此坦荡,倒是让徐解高看两眼。 他道:“不妨事,吾主命吾来河尹之前,便说了此事,猜测沈君会被河尹俗务纠缠,再加上帐下可用之人不多,怕是无暇分,更遑论顾及这些人情琐事。” 徐解来见沈棠之前也打听了。 治所一天没有停工。 连大年夜也没有封闭休假。 徐解初时还不相信。 一过来看到沈棠身边一堆接着一堆的书简,办公环境简陋,大冬天连一盆炭火都吝啬,穿着亦朴素,丝毫看不出一个势力主公该有的门面,倒让徐解生出几分好感。 沈棠忙羞惭道:“使者莫要再说了。吴兄助我良多,与他相关的事情又怎么会是普通的‘人情琐事’。哎,倘若有机会,我是要亲自去天海向吴兄道歉的……” 徐解只是浅笑应对。 谁也知道沈棠这话就是场面话。 她又不是吴贤的附庸,也没有靠着吴贤的接济过活,两家势力虽悬殊,但在地位来说,沈棠跟吴贤是平起平坐。所谓“亲自去天海向吴兄道歉”之类的话,听听就好。 当真就不必了。 沈棠拆开吴贤的来信。 信中前半段都是简简单单的唠家常。 沈棠逐字逐句认真看下来,略微有点儿心虚――毕竟她暗中还跟着谷仁“背刺”了吴贤,河尹本来说好是借,但她借谷仁之手,让郑乔封她为名正言顺的河尹郡守。 吴贤没将她记小本本上,还专程派了人给她送新年贺仪,让沈棠怪脸红的。 唠完家常又问起了赵奉近况。 恰巧,徐解也问起了赵奉。 沈棠:“……” 她该怎么回答? 吴贤的宝贝六骁将之一被自己指挥着又是拆房、又是搬砖、又是耕地?这厮要是知道自己的宝贝眼珠子被这么对待,不知道要多心疼。沈棠只得避重就轻地回答。 赵奉很好,吃好、喝好、睡好。 徐解微微一笑,非常温和有礼地说起他与赵奉是同僚,私下关系不错,因此他在离开天海前,还收到赵奉家眷的委托――嫂夫人拜托他转交几身衣裳鞋袜给赵奉。 “瞧瞧时辰,赵将军这会儿应该还在城外忙着,估摸着晌午以后才会回来。使者是要等一阵,还是我派人领你过去寻他?” 沈棠心底忍不住嘀咕――吴贤不会真怀疑她扣着人不放吧?赵奉一十二等左更,私属部曲都带着,他要走自己哪扣得住?面上仍温和周到,将无害进行到底。 “在下不急,这两日便叨扰了。” 沈棠内心继续嘀咕。 好家伙,这是要留下来考察? 嘴上不仅不能反对,还得笑嘻嘻欢迎,让人安排好徐解住所,再弄一个“导游”。 沈棠思来想去,将重任交托到顾池手中。纵观整个浮姑城,没谁比他更合适了。 “劳烦望潮打听清楚徐解的真实来意。”沈棠踮脚拍拍顾池肩膀,“任重道远!” 大家伙儿都是孤家寡人的好处就是过年加班不用放年假,反正回家也就一双碗筷,多孤单寂寞冷,唯有工作能让人忘记忧愁与寂寞。沈棠安排起来丝毫不亏心。 “主公怀疑此人另有目的?” 沈棠道:“我上回也算是得罪吴贤,要说吴贤完全没有芥蒂,也不太可能吧?吴贤的性格倒还好,但他身边的秦礼可是元良盖过章的‘非善类’,我自然会担心。” 顾池:“……” 这约莫就是乌鸦笑猪黑。 祈善自己就很“善类”了? 不过,招待徐解? 他愿意。 徐解是谁啊? 沈棠作为主公不清楚,但他作为幕僚,肯定要将附近势力情况摸清楚,这个徐解自然也是情报目标之一。徐解出身天海徐家,乃是徐家长房长子,而徐家…… 这么说吧―― 浮姑七家地头蛇经年累月的财富不够人家一家打。徐家在天海权势不是最大的,但绝对是最有钱的,族中经营范围广泛,还有不少“跨国”生意,是吴贤势力的“大财”。 ------题外话------ (?ω?) 写完了突然想起来…… 如果徐解自称的话,就是“解如何如何”…… 好像跟杨都尉的“杨公”名字一样占人便宜。 PS:_(:з)∠?)_,咱就问,大家伙儿还有月票吗? 322:打秋风(上) “天海徐家?徐解来头这么大?” 沈・穷鬼・棠突然狠狠羡慕吴贤。 ??? 看看人家,这才是一个势力主公正确的打开方式,能获得轻松一打七的徐家襄助。。。哪像自己,一钱恨不得掰成两钱花,关键这样节省还不够花,整天过得捉襟见肘。 她穷到了什么程度? 正月初六送穷鬼知道吧? 被扫地出门的就是她。 顾池扑哧笑出声,触及沈棠的目光,他忍下笑意道:“主公倒也没这么穷。” 沈棠撇嘴:“你惯会宽慰我。” 顾池彻底绷不住大笑出声。 沈棠:“……”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很强。 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另一厢,徐解跟他带来的人也被安顿好住处,住所是几家地头蛇的老巢,一部分建筑在打斗中损毁了,剩下的拾掇拾掇还能用,这已经是浮姑城最好最体面的“客舍”。 沈棠自己偶尔忙起来都住帐篷的。 此处离治所也不远。 随侍整理好床榻又取出一套茶具。 徐解示意他不用忙,把玩着腰间日月同�N纹饰的玉佩,那枚玉佩质地温润细腻,便是不懂的庶民也能一眼看出它的不菲价值:“你一路看来,觉得沈君此人如何?” 随侍想了想,说了句公正评价:“沈君此人年纪虽幼,行事却有章法,且――” 徐解临窗坐下,看着窗外缺人打理而略显萧瑟破败的庭景,抬手示意随侍继续说下去。随侍道:“私以为不能被沈君年纪蒙蔽,一无家世、二无底蕴、三无声望,却能得几位文心文士倾力相助,又岂会是黄口小儿?” “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但偏偏有人不懂。”徐解想到吴贤帐下不同的声音,摇头,“我虽不喜秦公肃,但平心而论,吴公帐下论识人之能,秦公肃必在三甲之列。” 先前出兵讨伐彘王叛军,四宝结盟,徐解没跟着过去。事实上,吴贤帐下相当一部分精锐都没去,太暴露家底也容易惹来郑乔猜忌。因此,这批人并不清楚沈棠。 听到秦礼的转述,也不以为意。 甚至嗤之以鼻。 沈棠帐下人手兵力连赵奉都比不上,此人能破除河尹周遭土匪,在浮姑站稳脚跟,想必赵奉出力最大。靠着别人的兵力,那算什么本事?对秦礼提出的“警惕为上,打压为中,拉拢为下”的提议,浑不在意。 这般重视,也太给这破小孩儿脸面了。 帐下东拼西凑的人马过两千了吗?这两千中,能称之为精锐的,有一百吗? 至于被秦礼忌惮的“恶谋”…… 说句不中听的话,“恶谋”侍奉的主公根本不用担心好伐?秦礼忘了自己前一个主公,恶谋祈善之前的几任主公都是怎么死的吗?只要祈善在,沈棠必会死于非命。 其他的文心文士? 康季寿、顾望潮很有名吗? 唯一一个有名声的“褚曜”还是蹭死人的热度,褚国三杰是众所周知的凉了。 再说武胆武者…… 也就一个十等左庶长共叔武了。 共叔武这名字没听过。 此人作为十等左庶长却连自己的私属部曲都没有,以后战场统兵也是一大弱点。 这真就是一个草台班子啊。 不,草台班子都比人家精致许多。也不怪吴贤帐下多人对沈棠不以为意,认为秦礼的提议实在是小题大做了。来河尹之前,针对沈棠的事情,吴贤帐下还论了两场。 徐解对沈棠态度中立。 不主张拉拢,也不主张打压,也不主张当穷鬼打发。如今的局势还很难说,郑乔一日不倒,诸如吴贤、谷仁、沈棠之流乖乖经营好各自地盘,照顾好治下百姓就行。 其他的? 呵,还太早了。 随侍也道:“先前的河尹是什么情况,家长最清楚了,但吾等一路行来,河尹治所浮姑已有欣欣向荣之态势……家长,沈君真正入主河尹才多久啊?一月还是两月?” 徐解道:“差不多两月吧。” 随侍又问:“满打满算俩月,这么一个穷山恶水搁在其他人手中,可能盘活?” 徐解道:“难。” 其他人收到的消息都是浮于表面。 河尹境内,集乱、穷、庶民恶为一体,但具体怎么乱、怎么穷、庶民如何恶,却说不出个一二三。但徐解就不一样了。徐家主要根基在天海,其他地方也有沾手。 作为天海的邻居,自然也试过向河尹扩展地盘――结果么,呵呵了。连商贾都不愿意跑来做生意,只能说明这地方的确穷得榨不出油水,再加上几个地头蛇豪强压迫……河尹就是一株树心空洞,树根腐朽的死树。 如今,这株死树却能枯木逢春。 徐解道:“咱们出去走一走。” 他作为吴贤的使者,吴贤又是沈棠的“吴兄”,这一头衔不仅能保证他在浮姑畅通无阻,还能保证他有专门的“导游”领路介绍。只是,徐解没想到“导游”会是顾池。 沈棠帐下四个文心文士之一。 二人互相见礼。 气氛融洽,很快便以表字互称。 顾池姿态磊落,带着徐解到处逛,跟沈棠一样不去管什么面子工程,大大方方展示自家的穷,穷得理直气壮。徐解甚至还从顾池脸上读出了隐隐约约的自豪。 徐解:“……” 这有什么可自豪的?转念一想,能令枯木逢春,也确实值得自豪。 殊不知,这跟打秋风一道理,要诀就是“不要脸”、不能“端着”,穷得坦坦荡荡。 顾池带着徐解来了西南角。 运动会的“主会场设施”还未完全拆解,看着凌乱得很,顾池解释:“文注来得迟了几日,若早来几日,还能赶上运动会。” “运动会?” “嗯,主公想让庶民也跟着乐一乐。”顾池没隐瞒,主动说了点儿,徐解有心,随便派个人就能打听一清二楚,没隐瞒的意义,“池私以为每年都能办一回……” 徐解何时听过这些,当他听到活动有骑猪项目,第一的勇士是扛着猪冲到终点,还捡了漏,奖品是沈君从猪仔养大的大肥猪,讶然之余也被逗笑:“当真如此?” “望潮,这又是何处?” 不知不觉,他被带到“浮姑百货杂铺”门口,店门大敞,货架林立,隐约还能看到店中有几人在货架前驻足迟疑。看着像商铺,但他又确实没见过这种形式的商铺。 ------题外话------ |??ω?`) 月底最后一天,最后几个小时了。 大家康康自己还有木有月票嘛…… 在QQ阅读还差92月票??? 在点娘这边还差125月票??? 晚上还有六千字_(:з」∠?)_ 323:打秋风(中) “这是?” 徐解面露好奇。 顾池笑着邀请他进去看看。。。 一边介绍:“这是治所开的铺子。” “治所开的铺子?是沈君的意思?” “是。” “这倒是奇事儿。” 徐解没想到这位年幼的沈君还懂商贾之事,要知道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各地政策多以抑商政策为主,商贾不事生产却掌控着大量的钱财,历来被当政者忌惮。 小商贾也就罢了,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罢了,而那些大商贾,身后无一没有世家豪强的影子。他们手中一般都会养着一批私兵,走商之时,列队而出,车马鼎盛。 不然怎么保护贵重货品安全? 越是大商贾,手中私人武装力量越强,这本身也是个令人忌惮的不安定因素。 因此,历来都要限制商贾的地位,设置高额的市税,也有利于治下民生稳定。 商贾是不入流的,地位末等。哪怕是徐解背后的徐家也很少亲自沾手生意,全是交给下人、亲眷或者关系比较远的旁支亲戚打理。一地郡守亲自搞生意,少之又少。 说出去其实挺掉份儿的。 不过,徐解作为徐家家主自然不会这么想,徐家能有今日少不了家中各项基础产业,没这些,族中子弟吃穿嚼用靠什么来?人长得再高,双腿还是要踏着地的。 他跟着顾池有说有笑地踏入“浮姑百货杂铺”,一入内便被塞了一只小小的竹篮。 “这是?” 顾池道:“是竹篮。” 徐解当然知道这是竹编的竹篮。 甚至还知道浮姑附近有竹林。 但递给他一个竹篮做什么? 顾池也向“导购”要了一只竹篮子,垮小臂上:“主公唤其为‘购物篮’,用来装杂铺内的货品。文注,若要货架上的东西,只消唤人过来,打开给你取下来就行。” 一段时间发展,百货杂铺里的货品种类也多了起来,不似一开始那寒酸的几样,货架还重新打造一番,加上了竹制的小门。 客人要买的时候让“导购”开门取下。 这么做也是出于安全考虑。 沈棠不吝啬用最坏的一面揣度人性,浮姑毕竟是穷地方,穷山恶水出刁民,开放式货架容易频繁被盗窃。每个客人都派人盯着也不现实,干脆就给货架按个门。 客人进店选好货,再让人去取。 当然,一些比较贵重的货品是不放在货架上的,只有一个样子货,要去库房取。 之后去柜台门口结账就行。 徐解听得入神,喃喃:“还能这般? 百货杂铺面积比之前大了许多。 货架与货架之间可以轻松站两个人。 徐解又注意到货架商品下面挂着竹片。 这种竹片一般是用来标价的,他也知道,但新奇在于竹片上面不是熟悉的字,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图案,问:“这是?” 顾池道:“价格。沈君觉得庶民很难认懂复杂的数字,便取了几个比较简单的图案代替不同的数字。店铺外头的牌子第一行便写着从零到九的数字。庶民记起来简单,记住每个图案对应的数字,进店就不再需要频繁问价,直接看标价牌子就行。” 徐解一边认真听一边认真记。 “原来如此,确实新奇。”文字数字也简单,但对于庶民而言还是不好记。 正常情况下,像浮姑百货杂铺这么大的铺子是需要不少人打理的,但客人能自己看标价、挑选货品,无形中是压下了铺子的成本,管理起来也更加方便。 在徐解看来,这些都算得上“商贾经营秘籍”,顾池却没隐瞒的意思,出奇得坦荡直率,不仅大大方方让他看,还仔仔细细向他解释,热情好客到让徐解受宠若惊。甚至让徐解产生一丢丢的怀疑――眼前这相貌羸弱的青年,他真的……是个文心文士? 这画风不太对劲啊。 进来逛啥也不买,徐解面子挂不住,便意思意思买些贵的,也算交“束��”了。 以徐家大家主的眼光来看,杂铺内的货品都不上档次,转念一想也能理解,毕竟是面向庶民的铺子,东西太好人家也买不起。 徐解在顾池陪同下将每个货架都看一遍,还真让他发现一些有意思的规律。 诸如货品会根据使用途径分类,这能大大节省在杂铺内滞留以及找寻货品的时间,目的性会更加明确;诸如比较常用的货品会放在手可以轻易够到的地方,太高或太低的位置摆放使用频率不会太高的物件…… 徐解琢磨透这些。 道:“沈君此举不在于利啊。” 顾池问其何意。 徐解笑着抬手指着周遭这些货架:“若是商贾,定要想法让进店的顾客在店内多停留,多停留才能多买,再将昂贵的、利润高的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只是纵观杂铺内的布局,完全与此相悖,故而,沈君意不在利。” 顾池:“……” 防失联速加📌WeChat: [+V:j][i0701][i][] 好家伙!!! 不愧是天海徐家的长房,这厮果真是个奸商!这才进店多会儿就想了这么些!!! 哦,现在还是家主了。 不愧是能成为家主的男人! 顾池调整微表情,免得露馅儿。 此时徐解也招来“导购”说要几坛酒。 “导购”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此前是干土匪的。 之后被沈棠收编旗下,因其对数字敏感,算数能力不错,长相也比较亲民,于是被调来这里干活。他看了一眼顾池,面有难色:“这每日限量供应,以‘酒条’换取……” 徐解懵了一下。 什么“限量供应”? 什么“以酒条换取”? 又是陌生新奇的词汇。 这些问题问顾池就行了,而顾池眼神示意待会儿再细说,转首对“导购”道:“文注是沈君的贵客,不同于他人。你去取来就是了,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的意思。” “可这不合规矩……” “导购”越发为难。 徐解正琢磨这是什么意思,却听耳畔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男声,还带着几分莫名调侃:“老夫当是什么事情呢。规矩便是规矩,岂会因为你顾望潮就不顾规矩?” 徐解循声看去,眼睛一亮。 无他,此人一眼看去便不凡。 顾池苦笑:“杨公。”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的徐解。 杨都尉只是微微一瞥便知这位真是“贵客”,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气,也打消了看顾池热闹的心思。冲“导购”招手,吩咐道:“你去后边儿将吾那几坛取来,快些。” 说完又对顾池说:“酒条你出。” 顾池好笑:“行行行,不会坏了规矩。” 没多一会儿,几坛酒全部取来。 柜台这边,杨都尉让徐解检查每一件有无问题,然后冲顾池说道:“结账。” 徐解这才看到所谓的“酒条”。 只是很普通的木片。 看起来像是契卷一样的东西。 徐解不解问:“不能用银钱结账?” 这又是什么门道? 杨都尉记上账,道:“其他可以,但每日限量供应的不行,必须以‘酒条’契卷结账。日后庶民稍稍富裕,或许就撤掉这限制了。” 徐解点点头,来了人家地盘就该遵守人家的规矩,他也没非得搞特殊,只是按照正常价格折算银钱给了顾池。毕竟是自己要交“束��”,哪里还能让顾池掏钱? 只是没想到这穷乡僻壤还有这般好酒――方才验货查了查,清冽酒香扑鼻而来,以他的经验来看,这绝对是质量上佳的美酒。 也难怪要“限量供应”。 应是货源稀少? 徐解一问才知不是这么回事。 酒很多,非常多。 顾池开始了他睁着眼睛胡诌的表演――沈君祖上经营酒业,祖传不少酿酒良方,可以用最少的耗损酿造出最高质量的美酒。 保证每一坛都是差不多的品质! 最重要的是―― 顾池刻意停顿,卖了个关子。 待徐解看向他的目光写着好奇和求知,他才继续往下现编,沈君手中这些祖传的酿酒良方都是从言灵之中萃取灵感,加以改良,并且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精进。 因此,这些酒也比寻常的酒多了一些妙用,对文心文士和武胆武者颇有增益。 徐解一听便惊了,忙问。 “此话可当真?” “自然是真!吾主视吴公为兄长,此等小事,又岂会欺瞒?”顾池仿佛被冒犯,露出一副“你怎么能怀疑两家主公纯洁的兄弟/妹情谊,这种小秘密都隐瞒的还是真兄弟、妹吗”的表情,真情实感,看得徐解都懵圈了。 内心不由得打起了鼓。 他们俩关系竟然这么好? 还是说―― 沈君年幼将自家主公逢场作戏的称兄道弟当了真,所以什么都不隐瞒,赤诚相待?脑中浮现这猜测的徐解有一点儿微妙的慌,仿佛无耻骗子骗了纯真小孩儿。 不过,徐解也不是那么好哄的。 是真是假,回去查验便知。 若真是那么珍贵稀罕的美酒,没道理摆在杂铺货架上,普通庶民也可以用“酒条”兑换,徐解还看到有其他不同品类的条子。 但,易被戳穿的谎言也没必要撒啊。 徐解少不得试探一番。 试探什么? 试探这份“感人肺腑的兄弟情”! 他就不信真有人把逢场作戏当真的。 徐解故作好奇那些“条子”。 顾池道:“文注说那些契卷?还不是因为主公手中虽有粮食以及浮姑地头蛇抄没的家产,却没足够的铜钱。只是,私铸钱币可是违法乱纪之事!庶民交易又多用铜钱。无奈之下,便将手中钱粮换成这些契卷,暂代铜钱,好歹先撑过这阵子……” 他说得有理由条、脉络分明。 至少在逻辑上是完全说得通的。 “条子”代表着铜钱。 代表着沈棠手中的钱财。 但没透露“条子”真正的大用途!更没说沈棠便是用这些“条子”将有限的资源循环往复的利用,这些“条子”可以当钱用!而在不崩溃的大前提下,她想搞多少就搞多少。 顾池热情招待徐解。 带着他参观浮姑的角角落落。 让徐解看到浮姑的穷,也看到浮姑焕发的活力、潜在的勃勃生机,一番推心置腹,倒显得徐解防人之心显得小人做派。 一圈参观讲解下来都过去俩时辰了。 顾池一看天色,笑得干净:“这个时辰,大义也该从城外回来了。听主公说,文注与大义乃是至交好友,私交甚笃?” 徐解嘴角微微一抽:“……” 怀疑沈棠帐下是不是有点毛病。 三分客气能夸张十分。 一分交情能当十二分真。 他跟赵奉是有些私交,但两家只是正常交好,徐解跟吴贤帐下其他五位骁将关系也不错,毕竟得罪这些实权武将没什么好处。 能交好就交好,不能交好也不得罪。 ------题外话------ ?(′?`?) 这章三千五啦,还有两千五在写啦。 Q阅这边还有几章月票红包,记得别忘了领,手快有手慢无哦。 起点这边,暂时是爬到第一了(???真不容易),不过这点差距对第二那个氪金大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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