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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一。 什么北漠,什么西北大陆…… 通通都沉海吧! 谁还惯着这些没自知之明的蠢货! 图德哥咬唇咬牙:“沈国主很有信心。” “兵强马壮,孤有信心不正常?”她现在有权有势有兵马,什么白日梦不能成真,“这一仗都打到这了,与其回头重新开一局,倒不如一口气打下去,一事不烦二主。” 图德哥是自己的俘虏。 俘虏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图德哥:“……” 他克制着情绪,回去想了一整晚还是想不通,姓沈的怎么就想要吞并北漠了?莫非以为北漠跟十乌一样废物?十乌的例子让她看到了希望?图德哥揣着疑问,辗转反侧。 伤兵营中的苏释依鲁喷嚏连天。 不过他不敢太大声。 公西仇这厮最烦哼哼唧唧的病患了。 苏释依鲁刚刚就看到公西仇的武气兵卒一个手刀下去,给伤兵做了个物理全麻。苏释依鲁躺在病床上乐呵呵看戏,刚笑两声就被武气兵卒瞪了回来。苏释依鲁心中憋屈。 副将在他隔壁病床躺尸,武胆武者恢复本就快,再加上杏林医士加持,清理过的伤口热热的、痒痒的,好似有无数蚂蚁在爬。苏释依鲁能面不改色,副将定力就差点,想要聊天转移注意力:“将军,此番军功可是够了?” 苏释依鲁侧躺着啃果子。 病床旁边有一张小矮桌放慰问品。 这些果子都是底下人孝敬他的。 苏释依鲁道:“哼。” 副将看着头顶:“够了就好。” 苏释依鲁:“哼。” 副将叹息连连:“将军也该走出来了,您看刚才过来看您的褚杰,末将总觉得他在嘲笑将军。以前您俩可是不分伯仲的,要不是褚杰有个武者之意耍赖破,他早死了。” 不蒸馒头争口气啊! 修为境界都要被褚杰甩得看不到了。 苏释依鲁顿了一下:“哼。” 副将翻过身看他:“末将知道您不屑与褚杰将军争锋,但、但是――咱们乌州兵马过两年要去凤雒七卫四率轮值,回头兄弟们被调拨去天枢卫,那多尴尬?您说是吧?” 乌州府兵跟天枢卫褚杰帐下都是有旧仇的,哪怕现在成了一家,但仇恨抹不去啊。 见了面还是要阴阳怪气的。 副将纠结道:“被天枢卫的人压一头,简直比被男人压都恶心难受啊,您说是吧?” 苏释依鲁:“哼。” 副将点点头,无奈低垂着头,叹气连连:“唉,将军您这话也有道理,如今的褚杰大将军可是康国武将之首,他的武运只会越来越盛……这拉开的差距确实不好追赶。” 苏释依鲁:“哼。” 副将继续巴拉巴拉。 作为话题中心的褚杰表情怪异,问道:“你就一个哼,他怎么解读这么多内容?” 副将看着不知何时折回的褚杰犹如见鬼。 苏释依鲁道:“这叫心有灵犀。” 副将是他的心腹。 心腹连他想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不称职。 苏释依鲁掀起眼皮看着去而复返的褚杰,开口就是讨揍的话:“姓褚的,怎么又回来了?知道老子憋尿憋急了,特地来扶一把?” 褚杰:“……” 他来了,他又走了。 苏释依鲁一头雾水:“有病。” 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踹了一脚副将。 副将:“咋了将军?” 苏释依鲁:“老子内急,扶一把。” 副将:“……” 苏释依鲁也不想的,但他现在双手都骨折了挂胸前,手腕到手掌部位还能动两下,怎么自己如厕?都是一群大男人、糙汉子,别说帮他扶一把了,碰上极寒天气,御寒衣物不足还有抱一起互相取暖的,装什么羞涩? “妈的,亏大了。” 苏释依鲁的双手是为了救人才断的。 他最讨厌褚杰这种愈战愈强风格的对手,不仅愈战愈强还天生神力,见了就想骂娘。 放了水,回来路上看到一具散发粉色荧光的粉色骷髅,眼眶中的火焰阴仄又�}人。 旁边还飘着一根粉色荧光骨头。 啊,不是飘着。 这根骨头被人拿着一摇一晃。 “共叔将军何时回来的?” 粉色骷髅扭头看过来,不作回答。 苏释依鲁盯着他旁边那个小女孩儿,小女孩儿手中拿着的骨头瞧着像是共叔武的一根肋骨:“军中何时有年纪这么小的孩子?” 还拿着共叔武的骨头玩儿? 共叔武道:“族中晚辈。uu看书 kat ” 苏释依鲁:“……” 他陷入了沉默。 共叔武跟北漠那点儿恩恩怨怨,自己也有所耳闻,小女孩儿相貌虽未张开,仍是白胖一团稚气,但五官明显有北漠的特征。哪个晚辈这么勇啊,居然敢跟仇家闹出人命? 小女孩儿怯生生的。 手足无措地想藏到共叔武身后。 苏释依鲁道:“瞧着挺机灵。” 他让副将在身上摸了摸,摸出块精致的骨雕物件,送给小女孩儿当见面礼。共叔武是天璇卫大将军,跟他打好关系,日后乌州府兵去轮值也有机会内定。天枢卫?狗都不去! 凑近一看才发现小女孩儿带着孝。 刚躺下,副将打听消息回来了。 绘声绘色,比手画脚分享打听到的八卦。 苏释依鲁姿势别扭地啃果子。 这则八卦还要从两三天前说起。 共叔武连夜奔赴驼城与龚氏亲眷重逢。 双方见面,自是一番抱头痛哭。 苏释依鲁想起共叔武如今的模样。 “龚氏老弱心也大,这也能哭得出来?” 真不是吓哭的? 副将:“一开始是鸡飞狗跳。” 不管共叔武是什么模样,他好歹还活着不是?相较于生离死别,变成骷髅不算啥,将门家属的接受能力一向很强。倒是共叔武的母亲哭得几度昏厥,不搀扶都站不起来。 1034:我想他们当个人 共叔武看着庞眉白发,眼眶内的火焰不受控制得剧烈摇曳。眼前的老妇人,穿的是粗布麻衣和兽皮夹袄,相貌依稀可见曾经的痕迹,却不见当年的养尊处优与雍容富贵。 印象之中母亲虽有操持家务,费心照拂父亲旧部的遗孀,手上磨出不少茧子,但毕竟是龚氏主母,她这双手保养还是不错的。如今呢?满手厚茧和发红冻疮,皲裂严重。 共叔武双膝弯曲,重重跪在地上。 他一下又一下磕着头。 明明已经失去了血肉之躯,但此刻仍觉得眼眶温热,似乎有某种液体要夺眶而出。他不断重复着这四个字,老夫人抱着他呜咽。母子二人十多年后的重逢,看得人动容。 其他人好一顿劝说才止住情绪。 有个与老妇人年纪相仿的妇人上前温和劝说。 老夫人抹着眼泪,鼻尖泛红: 她嘴上这么说,但看着儿子变成骷髅架子,浑浊的眼泪还是说掉就掉,抓着共叔武手腕骨头的双手不受控制颤抖: 共叔武自然不能说是跟龚骋干架打的。 只是含糊其辞: 他摩挲着母亲手掌喉间。 本想质问一句,但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老母亲还活着完全超出他预期。自己可以理直气壮质问龚骋其他地方,唯独这方面不行。 龚骋作为孙子,至少是合格的。 作为儿子,自己则彻头彻尾失败。 老夫人心细如发,注意到儿子的动作。她的儿子随他们父亲,情绪内敛,老二更是沉迷武学的武痴。他不喜欢用语言表达,很多情绪只能从动作揣摩一二: 倘若图德哥是以乌元身份帮扶龚氏老小,她不需要什么心理负担,只当他是孙子交情比较好的异族朋友,日后有机会,滴水真必当涌泉相报。奈何乌元不是乌元,他还是图德哥,性质就完全变了味道。老夫人跟着丈夫仇视北漠大半辈子,实在过不去坎儿。 能自己处理的活儿就自己做了。 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多苦。 至少,精神是自由的。 共叔武闻言,又是一阵心酸。 老夫人慈爱摸摸他光溜溜的天灵盖: 这时候,有个老人问了句。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共叔武道: 周遭无一人发声。 老夫人握着共叔武的手闭眸不言,苍老的面庞似乎没什么波澜,但共叔武清楚,对方的手指在颤抖。就在共叔武想着如何安抚的时候,老夫人叹气: 龚氏老弱被转移到驼城,老夫人抬眼看到驼城城墙飞扬的康国旗帜,她心中就有答案了。北漠落败,孙子龚骋就活不了。相较于被的誓言约束反噬而死,自尽赴死显然更加体面,保留仅有的一丝尊严。 当然,这么说不是想说他如何身不由己。至少龚骋帮助图德哥夺权,在北漠王庭站稳脚跟是出于真心的,单纯想偿还图德哥两次救命之恩以及搭救龚氏残余老弱的恩情。 而之后,帮北漠对故土动武…… 龚骋错了。 自尽是最体面的选择。 共叔武环顾四下,并未看到稚童面孔,便问: 老夫人与其他人面面相觑。 老夫人仔细回想: 共叔武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侄子耍了,恨不得将龚骋吊来打: 他真的当真了啊。 不仅当真了,还做了很久心理建设。 尽管他很介意孩子有个北漠异族的母亲,但毕竟是龚骋唯一的子嗣,大哥这一脉唯一的传承,他说什么也不可能不承认。他努力说服自己,结果这居然是侄子涮自己玩? 龚骋真不怕骨灰被他扬了? 老夫人道: 依玛木松的母亲是关外异族,她父亲也确实是关内男子,除了这个男子不是龚骋,一切都对得上。至于为何会成为龚骋女儿…… 这里头的故事也不算复杂。 依玛木松的母亲本是小部落出身,小部落靠近逐月关,家中以耕作狩猎为生。辛国被灭,西北局势大乱,坤州各地豪强军阀时不时就会组织兵马,到处“搜集”军需。 依玛木松的母亲就是那时候被劫掠的。 军阀嚣张跋扈,直到踢上铁板。 龚骋将流落在外的北漠女子带回来。 其他人还好,还能送回原先部落安顿。 唯有大腹便便的依玛木松母亲没了家园,小部落早被北漠其他强势部落吞并蚕食,原先的族人七零八落找不到了。龚骋便将女人和依玛木松带回来,送到龚氏的居住地。 女人一开始表情木讷。 接触多了,这才愿意与人交流。 她跟龚骋说的第一句话是―― 龚骋: 女人的情绪很稳定,仿佛叙述一桩与自身无关的事情, 龚骋: 女人道: 引起的气浪冲垮了房屋。 房梁砸死了她的儿子。 女人一边手脚利落帮人晾晒一边絮叨。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一个还在肚子里不知道是男是女。 她看着龚骋叹气, 龚骋讪讪道: 女人反问: 她似乎不是很理解龚骋的想法。 她阿娘是被抢走的关内女子。 她是被抢走的关外异族女子。 重点不在关内还是关外,重点在于可以被抢。抢年轻男人去做苦力,抢年迈老人去服徭役,抢年轻女人去生娃,每人都有用处。 女人把浆洗好的衣服全部晾晒了,端起木盆抵在腰间,眼神瞧着龚骋很莫名: 龚骋嘴角抽搐看着刚刚能走稳,被女人用粗麻绳拴着带在身边的依玛木松,摇头。 龚骋感觉不到女人身上的恨意。 自己又确实杀了对方儿子、弟弟和男人。 女人回答很诚实。 所以得出结论不要报仇。 她阿娘也是这么说的。 这些都是常态。 龚骋被她畸形的想法震惊。 他嘴唇翕动好几下,吐不出一句话。 坐地上抓着草想往嘴里塞的依玛木松睁着一双湖蓝大眼,懵懂看着两尊“巨人”。 她完全不懂两个大人对话有多劲爆。 过了两个月,女人难产走了。 她生了个气息奄奄的男婴。 龚骋凑巧过来送一些生活必需物资。 他用武气也无法将女人救回来。 女人: 龚骋道: 女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眼眶泛红。 龚骋: 女人想了许久也不知自己有什么未了心愿,除了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一无所有。 就在龚骋以为她走了的时候。 女人口中传来微弱的声音。 女人撒手人寰没多久,刚出生的孱弱婴孩也没了。龚骋抱孩子寻医问药,温养一整夜也没阻止牛头马面将他带走。龚氏居住地很简陋,唯一像样的医师也只是略懂药理,这个条件都胜过绝大部分北漠部落。其他地方的医疗条件一言难尽,放血治病的,吃狗屎治病的,开脑门治病的,就是没正经吃药的。 他将母子合葬在一起。 思虑良久,收养了依玛木松。 龚骋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很干净,但他似乎能看到上面有洗不干净的鲜血污渍。 老夫人叹息看着常年迷茫的孙子。 类似的问题,其他人也有过。 她道: 龚骋要是将这话说给其他龚氏族人,特别是已阵亡的龚氏先辈,铁定要被打飞头。 龚骋愈发迷茫了。 老妇人道: 其他族人有些意见。 但还是默许了依玛木松被收养。 毕竟是亲手养大的孩子,日积月累下来也生出了感情,更何况依玛木松确实讨喜。 共叔武第一次看到龚骋承认的女儿。 心情复杂,却也叹息接受。 _(:3」∠)_ 阳了,嗓子还疼不说,嗅觉不好使了。 怎么发现嗅觉离家出走呢,今天喷了新到的香水,发现这款标注浓香的味道很淡,只闻得到些许冲鼻的酒精味,感觉不对啊,多喷了几次,我妈说我都被香水腌入味了还喷呢……于是换了其他,发现也只闻得到冲鼻酒精味…… 1035:共叔女王,前未婚妻(上) 共叔武手掌抚着她淡金色的丸子发髻。 思虑良久,他跟老母亲说了自己打算,认真征询对方的意见: 老夫人看看依玛木松,又看看二儿子, 共叔武倒是没想那么远。 共叔武说着顿了好一会儿, 之后的话,共叔武没有说。 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懂。 老夫人闻言也不再阻拦共叔武。 依玛木松收拾了自己的衣裳,她用了一晚上强迫自己接受一具骷髅会说话,还即将成为自己养父的事实。嗯,是养父。为了保护依玛木松,她族谱上的父亲是龚骋,但对外却说是共叔武意外捡回来的,因为觉得有缘才收养,同时改姓共叔,名凤,字女王。 共叔武: 大名和字都是龚骋早两年就取的。 老夫人道: 干脆就抄袭了,将字留给了依玛木松。 至于为何要取名为“凤”? 其实一开始是“帝”。 奈何被老夫人一票否决了。 她还吐槽龚骋肚子里的墨水比他爷爷多了不知多少,为何给孩子取名就如此俗气? 龚帝? 龚女王? 这名字要是传出去,多少人要猜忌他? 好说歹说将名字给换掉了。 龚骋嘀咕: 衬“女王”这个表字也挺合适。 共叔武这些年读书比较杂,隐约听说过这位记载于言灵的文德郭皇后: 人家文德郭皇后的女王可是“女中君王”的意思!给女儿名字取这么大,龚骋无所谓,但共叔武总要考虑一下自家主上的心情。共叔武思忖了一会儿,决定问问自家主公意见。 要是不介意就用着,介意就换一个。 依玛木松这个名字就当乳名用着。 共叔武不能在外逗留太久。 用了一晚上仔细了解龚氏老弱的情况,想好了如何安顿他们,第二日便要启程。只是启程之前,一众族人的眼神有些怪异、闪躲。最后还是老夫人将躲在身后的拘谨男孩儿推出来: 共叔武一看就知道老夫人要说什么。 老夫人其实也不愿意。 但她知道儿子这副模样是不可能有亲生血脉,肯定要从血缘近的旁支过继一个有天赋的龚氏嗣子延续香火,延续这一脉。族人跟自己提了这事儿,老夫人也知道拗不过。 因为挑选出来的孩子确实是血缘最近、最有天赋且父母双亡的,过继给共叔武,未来也没隐患。好好养大了,与亲子也没区别。 共叔武怔了一下。 他认出这孩子是堂弟一脉的遗孤。 不过,共叔武并未将孩子直接带走。 只说没精力照顾俩孩子,劳烦老母亲和其他族人帮忙照看,待此战结束接去王都凤雒再做打算。对这个提议,龚氏族人求之不得。他们也要脸,知道这个节骨眼让老夫人出面,根本就是强行给共叔武塞儿子。共叔武又不可能有亲生孩子,这跟帮着抢人家产有啥区别? 老夫人本不想答应,脸色一直很难看。 共叔武带着新鲜出炉的养女回营。 路上休息的时候,养女由一名妇人照看,妇人相貌三十多岁,沉默寡言,看她脚步和双手厚茧,显然是个练家子。据共叔武母亲说,便是这妇人带着龚骋信物过来救人。 通过线人将他们老弱送到了驼城。 按说妇人应该是龚氏大恩人。 共叔武向她致谢,妇人却避开不肯受礼。 只道: 龚骋真正委托的人,另有其人。 一切都安顿好了,她不过是搭个顺风车。 妇人正给依玛木松将吹乱的发丝重新梳理,不多会儿便又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发辫还扎了两朵随手摘下的白色野花。依玛木松悄声问: 妇人问: 依玛木松道: 原先又粉嫩又晶莹,现在看着暗了。 妇人: 依玛木松不懂“绝户”的意思,但知道坏事才会让人不开心: 妇人: 熬呗,看谁将谁熬死。 二人的对话可逃不过共叔武的耳朵。 他倒是好脾气没发怒,妇人作为恩人是有特权的: 自己早就改姓成了“共叔武”。 此生也没恢复龚文身份的打算。 他淡淡道: 共叔武说是亲自教养孩子,但实际上一天到晚就见到一两面,大多还是晚上,他忙完军务回来。为了促进父女感情,带着依玛木松到处转转,最大的目的还是带她认人。 逢人介绍一下。 是的,主上对依玛木松的字没意见。 不仅没有意见,还表现出极大的宽容。 甚至还关心共叔武有没有给依玛木松找好启蒙老师,虽说这孩子根骨更适合习武,但多熏陶一下文化也没错处。只会冲锋陷阵的将军永远难成统帅,统帅要打仗靠脑子。 共叔武讪讪: 他还没规划到这一步呢。 沈棠却觉得不远: 一般情况下,两个势力交好或者想融合,联姻无疑是成本最低的处理方式。倘若沈棠是男子,或者她喜好美色,纳几个北漠大部落高层出身的少年入后宫,足见诚意,或者认几个妹妹女儿,赐下和亲也能让人信服。 只是这些路她不想走。 也不想给身边朝臣强行赐婚。 那便只能提拔任用北漠的人了。 这就好比她用苏释依鲁。 什么好处都不给,还不任用北漠认可的自己人,即便沈棠将北漠全部打下来,从上到下的猜忌也会不间断冒出来,动摇社会治安。 这显然不是沈棠愿意看到的。 依玛木松,很合适当这个润滑剂。 她身上的buff都要叠满了。 特别是沈棠还亲口认可“女王”表字。 度量大,态度好。 活捉的俘虏还没被虐待,甚至享受到康国最好的医疗资源,残疾伤兵能排队等杏林医士给恢复断肢――尽管全部排在康国伤兵之后,但这个待遇已经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北漠那点儿医疗条件? 唉,水平不提也罢。 士兵能活着,全靠自己命大,以及祖宗在地下磕头磕出残影。最重要的是,康国缺少粮草了,也没将他们洗洗剁了制成人脯。 康国没做,但北漠做了。 留在战俘营的北漠士兵听说前几批交换回去的袍泽遭遇,一个个潸然泪下,捧着战俘特供的粗糙麦饭呜咽,眼泪鼻涕全部滴入碗中,尝一口都是咸的: 何至于变成充饥的人脯? 之后被送进来的北漠俘虏一开始还骂骂咧咧,宁死不降,被老资历的俘虏围殴了。之后又被迫饿了三天,饿得眼睛发绿。要不是看守的康国士兵看不过去,真的会饿死。 如此一来,战俘营倒是意外风平浪静。 要说哪里不平静? 大概是俘虏伤势好转后,十个有八个想上战场,不是打康国,是想帮康国打北漠。 眼神坚定,直言只想解救族人。 沈棠: 虞紫说完又降低了音调,低声道, 她被封号后,上火得厉害。 康时也担心她沉浸在伤痛之中走不出来,便将战俘丢给她发泄――以当下的风气,战俘等同于死物,好点的下场是当人徒,劳作至死,差点的下场就是坑杀。粮食多珍贵啊,自家兵马都吃不够,哪里养得起这么多嘴?只要不是一次性坑杀几万十几万就行。 沈棠: 她想想又觉得正常。 康国不缺粮,也不需要坑杀战俘。 尽管战俘饮食待遇比不上正经的康国士兵,但跟他们自己以前相比,提升了不止一点半点啊。吃得饱,穿得暖,衣服补丁少。 遥想以前,还有人光着屁股蛋儿打仗呢。 战俘们叫嚷归叫嚷,沈棠也没真让他们上战场,只是默默扩增战俘营,再跟负隅顽抗的北漠部落一边打仗一边交换俘虏。这些俘虏回去也没辜负沈棠,一个个开始宣扬。 北漠一开始还能压得住。 压不住了就杀人,杀鸡儆猴。 血腥手段只能镇压一时却镇压不了一世。 特别是北漠精锐兵马都折损在射星关,北漠各部落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不成气候。若非沈棠刻意压着进度,推进速度只会更快。 说是压进度,其实距离射星关夺回也才过去月余,北漠阵地丢失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舆论也偏斜向沈棠。沈棠期间还从战俘营提拔了几个很有悟性的,树立标杆。 “剩下的,再有十五天就够了。” 因为战事明朗,众人脸上难得有笑意,甚至还抽空替依玛木松办了个简单拜师礼。 这场拜师礼有比较重的政治用意。 给依玛木松安排的老师就不能敷衍。 偏偏身处北漠战场的重臣心腹,人选又比较有限,沈棠起初中意荀贞和康时,荀贞婉拒了,他已经正式收了谢器的小女儿为学生,康时倒是乐意,奈何共叔武不太乐意。 康时:“……” 最后还是祈善站了出来。 沈棠诧异:“元良要收徒?” 祈善道:“我比较合适。” 塞给褚曜,褚曜不肯,他贵精不贵多。 塞给宁燕? 宁燕自己学生还管不过来。 地位名声能力都合适的,就祈善了。 反正只是挂个名,uu看书ww.an祈善并不排斥。 沈棠点头应允:“如此,依你。” 依玛木松天生偏外向,此前拘束内敛也是因为寄人篱下,这阵子在军营生活释放了天性,瞧着开朗了不少。只是面对一帐篷气势强大的面孔,她也紧张得不知摆放手脚。 拜师礼节提前教导过。 照着流程一步一步来就行。 依玛木松内心的紧张缓慢平复。 祈善喝过敬师茶,颔首应下这个学生。 敬师茶结束,照顾依玛木松的妇人要将她抱下,将空间留给大人物们。只是还不等她带着依玛木松离开,便听到那个满头发辫的武将说:“单启,这孩子是习武根骨。” 言外之意―― 你教得了吗? 祈善:“人家有爹。” 他只是挂名的。 公西仇道:“有是有,但死气不方便。” 祈善掀起眼皮问:“你想作甚?” 妇人动作迟缓,似乎在拖延,想听更多。 公西仇:“我教她如何?” 祈善冷笑:“就你?” 公西仇算是杨英半个师父,也指点了荀定几年,这两位受害者可是有透露口风这厮的教育方式。哪个爹妈听到了不心肝疼啊? 公西仇道:“我还不够格?” 他真的要闲出屁了。 自从大哥不需要他打下手,公西仇走到哪里都被人嫌,玛玛也抽不出时间跟他玩,他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事情。例如养娃练练手,待此战回去好无缝衔接给阿来带孩子…… 祈善冷笑。 底下的妇人也发出冷笑。 1036:共叔女王,前未婚妻(下) 在座多不是普通人。 妇人的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皮底下。 本想看看她要做什么,却听到这一声冷笑,还是紧跟着祈善,这就值得玩味了。众人佯装看帐篷的,假装拨弄配囊的,故意低头喝水的,也有屁股坐不住来回挪的……唯独耳朵拉长,只要妇人没有做出有攻击性的动作,他们权当看免费热闹,恶谋的热闹! 唯独公西仇尚在情况之外。 他道:“曲谭笑就算了,你怎么也笑?” 有眼无珠不识货! 她知道自己是谁吗? 不是他自吹自擂,在座除了玛玛和大哥两个,其他人对于自己就是一巴掌还是一百巴掌的区别!他公西仇纵横西北大陆,只要他开口,跪求他教导的人从西北排到东南! 就这,自己还看不上呢! 公西仇也不是非得给依玛木松当师父,他想练手多得是孩子能选,但不能被拒绝。 这让他的面子往哪搁? 妇人缓缓抬起头。 祈善缓缓收敛笑。 妇人冲着公西仇道:“不是笑将军。” 公西仇问:“那你笑什么?” 妇人道:“是在笑‘曲谭’。” 公西仇的脸色沉下来,他这人一向有些帮亲不帮理,祈善掉马甲之后,被他正式划入保护圈,自然不容外人嘲笑。顾及妇人是普通人,依玛木松还在场,他并未用威势压迫,但常年杀人磨砺出来的气势也足以震慑人。 妇人并未退缩。 只是笑问:“难道不好笑吗?” 说着,她视线落向了祈善。 祈善神色不自然地左顾右盼。 他手中的敬师茶早就空了,还往嘴里送,佯装在喝茶,浑身写满了局促心虚四字。 众人见状,纷纷露出微妙眼神。 这些年不是没看过祈善热闹,也知道他仇家多,但不管多少仇家找上门,祈善都能厚着脸皮反咬一口。何时见过他这般心虚? 标注重点,寻上门的还是个女子。 妇人是个普通人,没有文气/武气滋养,自然无法青春永驻,岁月在她脸上已经有了不太明显的痕迹。从外貌判断,她跟祈善的年纪应该差不了多少?这就有意思了哇。 沈棠的视线在二人身上不断切换。 作为主公,她还有“捣乱”的特权。 看似是为祈善出头,其实是在火上浇油:“放肆!谁允许你对孤的中书令无礼?” 内心则在咆哮: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祈善有女性仇家。 瞧元良这架势,莫不是感情债吧? 妇人行礼:“民女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语气却毫无畏惧。 沈棠还想再泼点猛火油。 祈善竟是一个回合都憋不住,出声道:“主公,她是善的故友,并非有意冒犯。” 沈棠将炮口转向祈善:“认识?故友?” 祈善痛苦闭上眼睛承认:“嗯。” 他当年光顾着担心康时一个漏嘴,在崔孝跟前喊破自己的本名,万万没想到最后扒了自己马甲的人会是公西仇这憨货。也怪自己警惕性低,以为崔善孝不在这里,不需要纠正公西仇对自己的称呼,等整顿兵马驰援河尹战场再叮嘱公西仇也来得及。结果―― 崔善孝是不在。 但崔善孝的女儿来了啊! 自己调动众神会西北分社暗中的情报网络都没找到的人,找了五六年没找到的人,居然冷不丁就冒出来了!一过来就贴脸开大! 祈善这才明白什么叫防不胜防! 众人一看这架势,更加来劲儿了。 沈棠压下吃瓜的激动,故作淡然地问妇人:“既然是元良故交,不知如何称呼?” 妇人缓声道:“免贵姓崔。” 众人听到这个姓氏觉得很耳熟。 崔这个姓氏在东南地区以及大陆中部分布比较广,属于贼星言灵肯定过的大姓,传说中的“五姓七望”之一。在推崇“家世本位”的地区,李、崔、卢、郑、王,这五个姓氏极为尊贵,国家政权更替基本只在他们中间风水轮流转,更容易诞生文心文士/武胆武者。 后者虽未经证实,但前者确有其事。 西北大陆属于“文心本位”,这几个大姓搁在这片地区没有特殊加成,故而少见。 既然少见,为何会觉得耳熟? 沈棠却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瞥了一眼如坐针毡的祈善,道:“崔?你也姓崔?” 妇人诧异:“也?” “我帐下有一重臣跟你同姓,他叫崔孝,字善孝。”沈棠一边说一边注意妇人的表情变化,对方听到“崔孝”二字的时候无明显反应,但一听到“善孝”,瞳孔有变化。 结合崔孝这名字是假名、妇人姓崔、与祈善认识、对善孝二字有反应,沈棠基本能笃定妇人应该是崔善孝的直系亲属,大概率是女儿。为什么不猜测妇人是崔孝的发妻? 自然是因为外貌年龄对不上。 崔善孝和他发妻属于标准年下。 妇人左右环顾找人。 沈棠道:“不用找了,善孝不在这。能否冒昧一问,你与元良是什么关系?倒不是孤想追根究底,只是你方才……似有不善?” 众人全部打起精神,拉长耳朵。 这下轮到祈善的脸拉得比驴长了。 妇人:“一如他刚才说的,只是故友。硬要说的话,应该是险些成了婚的故友。” 众人瞳孔地震,齐刷刷看向祈善。 祈善被看得生出恼意。 “这有什么稀奇的?那只是权宜之计!” 其实也不怪众人会这般表现,实在是共事这么多年,他们就没见祈善跟哪个女性有一点越界的接触,后院干干净净。底下官员想偷偷送他精心物色的美人,不仅没有讨好对方,反而踢到铁板,过不了两日就会被御史台咬满头包。其他想套关系的官员看得心有余悸。 也有大聪明以为祈善好男风,偷偷送了好几款不同风情的男宠,同样被祈善报复。 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 于是坊间有传闻祈善其实喜欢猫。 他是准备跟猫过一辈子的。 还以祈善人设为模板,写了一篇少年与猫妖的凄美爱情,反响不小。这么一个奇葩同僚,居然被爆出来有过未婚妻?还差点儿成婚?岂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沈棠问出众人最好奇的问题。 “咦,那为什么没结成?” 妇人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她只是看向祈善:“为何没成呢?” 祈善:“……” 妇人飒然一笑:“因为权宜之计。” 众人心中萌生相同念头: 吃瓜归吃瓜,但当事瓜主不愿意透露更多内容,旁观者也不能失了分寸追根究底。众人点到即止,纷纷找了借口离开,准备换一个地方开会。留下空间让祈善解决麻烦。 当晚,沈棠看到了祈善。 她特地观察祈善有无外伤。 主上转个眼珠子,祈善都知道她憋什么坏屁,如何看不出她心中所想:“主上脑子里想的那些画面都没有发生,想问什么问。” 不怕沈棠追根究底,就怕她自我发挥。 谣言就是这样越传越离谱的。 沈棠忙将手中毛笔放下,满桌公务全部收拾好,整理出一片干净空间:“元良,你跟她以前究竟怎么回事?要是还有旧情……” 祈善打断她的话:“停,没有旧情。” 他跟崔克五都没男女之情。 二人初识,祈善正经历人生低谷,哪里有心情考虑成家立业的事情?差点成婚也是为了谋算与利用,这也是祈善看到她就心虚的原因之一。他是假的,但崔克五有用真心。 沈棠:“克五?” 祈善道:“她叫崔徽,字克五。” 取于“慎徽五典,五典克从”。 沈棠咂摸这个名字,摇头道:“这名字听着不像是善孝会取的,不似他的风格。” 五典,五常之教。 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从崔孝的经历来看都事与愿违。 祈善道:“缺什么补什么。” 沈棠:“……” 这话多少是有些缺德了。 祈善全部摊牌了:“这些年,我一直担心崔善孝这个不稳定存在,他的文士之道过于特殊,若真存了谋害主上的心思,防不胜防。原先想着先找到崔克五,崔善孝最愧对的就是这个女儿,只要找到崔克五就能徐徐图谋,解开当年的恩怨。只是没想到数年无音讯。” 他跟崔徽的关系并不差。 从她入手化解关系比较容易。 只是计划夭折在了第一步。 本以为崔徽已经死了,没想到她还活着,并且以这么意外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刚刚跟崔徽了解过她这些年的经历。 四海为家,四个字足以概括。 沈棠蹙眉道:“你不会骗过她感情吧?” 祈善喊冤:“明明是我被巧取豪夺。” 他是被崔徽母亲强抢回去的。 蓄意接近崔善孝是真的,但骗人家闺女不至于。再者,崔徽是个很好的姑娘,当年也确实陪着他走出了最迷茫难过的阶段。人家小姑娘已有心上人,只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又年轻气盛,这才懵懂不知。祈善一开始还挺慌张,发现这点他就放心了…… 崔徽喜欢的是她青梅竹马。 竹马是崔善孝一直很看好的学生。 但崔徽性格倔强,厌恶大包大揽的逼婚。 凑巧,祈善又在那个节骨眼出现,长相气质都符合崔徽对未来夫婿的假想,崔徽便心一横说非祈善不可。二人也相处了一阵子。 说是二人相处,其实是三人行。 崔善孝那个学生阴魂不散。 为了给学生打助攻,崔善孝私下跟祈善透露,说崔徽母女是一对悍匪,抢祈善也是为了给崔徽当男宠。作为前车之鉴,崔善孝不忍看一个良家妇男沦陷匪寨,帮他逃出生天。 祈善也凑够证据,顺势跑了。 只是跑的时间点有些微妙。 沈棠扬眉:“大婚当天跑的?” 祈善反问道:“不然呢?等着生米煮成熟饭再跑?只是过来当卧底调查藩王谋反证据,犯不着将自己清白之身也赔上去……” 沈棠:“……” 祈善逃婚这个事情让崔徽失了脸面。 少女脸皮薄,气得不行。 崔善孝的学生趁虚而入,耐心安抚心上人,青梅竹马本就暗中属意彼此,很快就捅破窗户纸互许终生。崔善孝对此乐见其成,乐呵呵重新操办婚礼,然而婚礼也不顺利。 祈善道:“……血溅大婚。” 沈棠眼皮狠狠一跳:“你干的?” 祈善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唉,当时的情况有些复杂。我实际上是帮另一人过来调查藩王谋反证据,崔善孝暗地里一直为这位不安分的藩王做事,手段多不光明。不过,也不能说那位藩王有过,说到底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只是这些上位者的斗争,为此付出鲜血代价的,往往是拥趸他们的人,以及跟他们素不相识的普通人……” 此前说过,崔善孝的岳父是悍匪。 悍匪救了崔善孝,让他给女儿当童养婿。 随着国内战乱平息,匪寨也开始转型,金盆洗手,做起了其他的营生。原先的匪寨老弱仍跟随崔徽母亲。这些人之于崔徽母女,不啻于血亲,某种程度上比崔善孝还亲。 但―― 所有人都死在了那场大婚。 匪寨也被大火付之一炬。 崔徽的夫婿被乱箭穿心而亡。 这也是崔善孝不被妻子儿女原谅的主因。 祈善继续道:“崔善孝效忠藩王一事,一直瞒着家人。崔克五和她娘一直以为他是普通教书先生,特别是她娘,一直不希望崔善孝入仕。崔善孝嘴上答应很好,但――” 哪个文心文士甘心在野呢? 崔善孝准备大功告成之后再坦白。 孰料半途杀出一个祈善。 祈善也算是帮凶,崔善孝属于主犯。 崔善孝显然不这么认为。 沈棠听得脑袋都大了,问了个关键问题:“善孝妻子,崔克五的娘,还活着吧?” 祈善道:“我也问崔克五了。” “结果呢?” 祈善:“不确定。” 母女二人上一次见面是五年前。 五年时间,能发生太多变故。祈善第一时间准备派人循着崔徽提供的线索找人,希望能有好消息传来。若崔善孝敬酒不吃吃罚酒,无法化解,他也不介意送对方喝孟婆汤。 |w`) 1036:说客 沈棠对这笔烂账已经不想说啥了。 崔徽母亲的经历甚至可以写一本重生文――前世看走眼,选了一个看似忠实本分的童养婿,实际上童养婿野心勃勃,背着自己为藩王效忠,干着能灭三族的事,丈夫翻车后,连累看着自己长大的一众长辈丧命,害得女儿心上人被万箭穿心,最终四海为家。 沈棠代入一下这个人设。 倘若有重来机会,绝对掐死崔孝。 掐不死也要离这个男人远远的。 奈何世上没有后悔药。 这个世界也不是话本。 沈棠不由得发出叹息:“难怪善孝的夫人会带儿女离开,依我看她还是太克制。” 要是自己,崔善孝高低要见见阎王。 “你们这些事情,你们自己处理,我不插手,但只限于你们自己,别将其他朝臣也拖下水。”沈棠看出祈善眼底泛着的杀意,清楚他的打算。自己虽为主君,但面对这种私仇死局,也是端水端不了一点儿!二人私仇只能靠自己化解,“最好等战事结束。” 沈棠还真不认为祈善有绝对胜算。 崔孝存在感低,低到很多人都忘了他与秦礼赵奉等人原是一个团体的,本身也存在利益交情。祈善准备动崔孝,崔孝也不会坐以待毙。沈棠最愁的就是这俩同时去摇人。 要是摇人,康国朝堂就宁静不了了。 祈善唯一的优势在于先一步察觉。 沈棠仔细想了好久。 仍觉得这个安排不妥当。 “算了,我做东看看能不能调节吧。” 其实摆在沈棠面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她出面,暗中派人将两人中的一个做掉,只要一方死了,这仇就死无对证。将可能演变成大案的导火索,彻底掐灭。沈棠感情上也更偏祈善。倘若只能二选一,她只会保祈善。这无疑是最优解,但沈棠真这么做,她还是她自己吗? 权衡利弊之后舍弃一个相对不重要的自己人,被保留下来的人就真的会安心? 特别是祈善。 他极度缺乏安全感和信任感。 谁又能保证这样的局面就只一次? 二选一,某种程度上也是一场死局。 这些烂账明明跟自己没关系,但沈棠却是受影响最大的那个:“说起来,这件事情你们也是各为其主,本无对错,偏偏多年后同朝为臣,低头不见抬头见,这才麻烦。” 但凡不是自己人,杀了就杀了。 哪用得着顾虑这么多? “……要说无辜,这事儿里面的崔徽娘子才是最无辜的,难怪你心虚。”祈元良和崔善孝这俩不用细说,匪寨那些老弱年轻时候也是崔孝岳父手下打手,崔徽母亲在这种环境长大,手上多半也有不该有的血,否则也干不出看到祈善合眼就将人绑回去给女儿当男宠,唯独崔徽是什么都不知,只知道自己有个金盆洗手的娘,教书育人的爹,一群看着凶相但实际上宠溺自己的长辈。什么都不知道,也最无辜,“元良,我想与她谈谈。” 沈棠决定主动出击。 抢救一下这场康国朝堂风暴。 祈善对沈棠的选择不意外。 从来结仇不心软的他,看到主上眉眼间的愁绪,第一次生出后悔情绪――不是后悔自己得罪人太多,仇家遍地跑,而是后悔自己当年心慈手软!他就应该让仇家早早喝上孟婆汤,而不是留下一屁股的烂账去烦主上。 所幸,现在意识到这点也不晚。 第二日,祈善遣人通知崔徽。 正帮依玛木松梳头发的崔徽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一国之主要见自己。 崔徽对于沈棠的了解,多源于坊间传闻,康国境内多为歌颂称奇,康国之外地区褒贬不一。她会来康国,多少也跟沈棠有关。如此奇女子一手建立的国家,她真的好奇。 只是她来得不凑巧。 康国正跟其他地方干仗呢。 崔徽第一次听说这事儿,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入境来,她去过不少地方,她敢下定论,康国境内的繁荣稳定是她周游的诸多国家中排得上前三的。她震惊于沈棠治国的手腕与用心,却被人告知这还是对外开战的缘故。若无战事,得是多么国富民丰? 向往,崇敬,憧憬,惊叹…… 唯独没想过能与沈棠近距离接触。 对方是一国之主,自己不过一介草民。 架不住命运造化弄人。 她从未想过会遇见当年故人,连避之不及的父亲也是沈国主的属臣。去见沈棠的路上,崔徽脑中萌生过许多猜测,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或许,她猜到沈国主此番用意了。 “草民崔徽,见过国主。” 崔徽以为沈棠会将自己喊去主帐。 却不想她带着自己出去转一圈。 其实沈棠真的很忙, 连见崔徽的时间都是见缝插针挤出来的。 打下来的地盘不是说派兵占领就能彻底高枕无忧,特别是北漠这种多种族多部落的地方。北漠各部落又喜欢用发色、眸色、肤色区别敌我,沟通少,生活环境相对封闭,自然而然就衍生出不同习俗、生活习惯与信仰。 沈棠想彻底拿下这么一块地方,还是在北漠战败后,反抗情绪最高的时间点,其中难度之大,可想而知。沈棠干脆用最笨办法。 只要是人,生存需求永远是最低需求。 同时,它又是最高需求。 只要能想办法满足它,自然能慢慢抓住人心。对付北漠这种天生有白眼狼属性的,她也不怕。不听话就打一顿再给甜枣。一顿不够打两顿!粮食永远是人类生存的命脉! 沈棠带人去深入了解附近部落条件。 尤其是部落奴隶和普通人的诉求。 临近中午还用了一顿家常菜。 说是家常菜,其实就是黑暗料理。 待人下去,沈棠忍不住皱眉道:“虽然知道这户人家已经拿出最好的招待,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对方想谋害我,全是黑暗料理。” 字面意义上的黑暗料理。 乌漆嘛黑的一团,散发怪味,时不时还有几个泡泡冒出来,咕嘟咕嘟,粗俗一些的比喻就是窜稀!一碗冒着热气,热乎乎的屎。 居住环境也一言难尽。 要是让秦礼这种洁癖过来,当场吓晕。 折算一下,这户人家全年收入不足五十文,这几乎是无法想象的。更离谱的是他们一年下来还有一点结余。说起这点的时候,这户女主人脸上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了…… 崔徽作为随从也分了小半碗。 她眉头也没皱就喝完了。 四海为家的这些年,她甚至有过饿得吃树皮充饥的时候,手中这种食物远不到无法入口的程度。真正让崔徽惊讶的是沈国主居然也能面不改色吃完,至少在人前是如此。 晌午过后。 崔徽又跟着沈棠跑了好几家。 了解的内容多半都是鸡零狗碎的细节。 诸如家中几口人,父母尚在否,子女有几个,鸡鸭牛羊几许,平日都喂它们什么,有无清扫打理,一般养多大贩卖宰杀,收购价格多少……不像是国主应该了解的内容。 沈棠忙完的时候,伸了个懒腰。 余光瞥见崔徽才想起对方。 问道:“克五想什么这般入迷?” 崔徽来之前被祈善暗示过,后者告诉她有什么说什么。崔徽想想也对,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沈国主是文武兼修的奇才。对方想要知道自己真实想法,那可太简单了。 故而,她没有丝毫隐瞒。 “你说这不像是国主应该了解的内容?那么在克五看来,国主应该要了解什么?” 崔徽:“政策?律法?治理朝臣?” 沈棠双手叉腰做着扭腰操,放松一下筋骨:“哈哈哈,克五说的这些东西,对,但也不对。治理一个国家,在我看来,其实本质就是治理一个大家、打理一座府邸。不过其他人面对几口人、十几口人、几十口人甚至上百口人,而我要面对几百万上千万甚至更多。” 她努力用简单的语言解释。 “一个小家庭人口少,但矛盾不少。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吃喝拉撒的矛盾,小家与亲戚们的矛盾,谋生赚钱的矛盾……这里头的学问也多。作为一家之主,要让每个人都吃得饱,穿得暖,要懂鸡鸭牛羊怎么照顾才能长得快,养的膘肥体壮,家中的田地怎么照顾才能丰收……要让少有所养,老有所依,要知道家中一天开支多少、花销多少,去哪里采买省钱,市场价格……这些不必都压在一人身上,一家之主也不必都精通,但至少要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心里有数,不至于被人蒙蔽……” 说着,沈棠说起了个笑话。 她说道:“康国刚建立的时候,王庭内部采买任用了前朝的人,我有一日心血来潮看了一眼账本,你猜上面的价目有多离谱?一颗鸡蛋五两银子,一颗鸭蛋要十两……” 沈棠当然不惯着对方。 直接将人提过来问怎么回事。 崔徽好奇:“那人怎么说?” 沈棠:“人家说哪里贵啦,一直都是这个价,前朝庚国和辛国供应的鸡蛋鸭蛋比这个还贵十倍。这些蛋都是精心饲养的贡品鸡鸭产出的,每日投喂它们的饲料就造价不菲。唯有这样才能产出上佳的蛋,这才符合王室身份。一国之主,如何能与平民一般用廉价蛋?” 她当时就气得青筋狂跳。 采买吃回扣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真以为自己是不知民间疾苦的煞笔啊? 崔徽咋舌:“倒也有几分道理。” 什么身份就该配上什么样的排场。 沈棠道:“怎么会有道理?简直是狗屁不通!喂养鸡鸭的饲料都是上佳,标准呢?这里就能做文章,大贪特贪。产下的鸡蛋鸭蛋送进王庭,又贪污九成九。鸡蛋鸭蛋还只是日常饮食最平常的,其他果蔬肉类呢?宫内不止我一人要吃饭,其他女官内侍仆役不吃?” 后者伙食费没那么高,就无法贪污了? 显然不是。 从他们身上能刮下更多油水。 沈棠就一人,而这些人有几百上千号! 这还只是吃饭呢,衣食住行哪一样不能钻空子贪污?倘若沈棠对此毫不了解,她不知民间物价,不知百姓疾苦,又如何能与他们共情?康国也会成为贪污腐败者的宿主。 沈棠感慨:“朝臣辅助国主打理国家,任何政策律法实施下去都是为了造福治下。若连治下的生活都不知道,国主如何能保证实施下去的政策能切实有效帮助庶民,而不是成了贪官污吏的帮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崔徽思忖良久。 叹息道:“当真是不易。” 沈棠点点头:“是啊是啊,贼不容易。” 她这个大家长实在是不容易。 底下人的矛盾还要她操心。 趁热打铁,沈棠正准备切入话题。 孰料崔徽先点头。 一脸郑重道:“国主用心良苦,草民知道了,必不会让国主为难。对于阿父,早些年确实有恨,但时过境迁,自己也为人父母,便有些释然了。不过,原谅他是不可能的。他真正该取得原谅的人也不是草民……” 崔徽以为沈棠想当说客给崔孝说情。 沈棠:“……” 她没准备提善孝啊。 沈棠的表情过于明显,崔徽也愣了一下:“国主今日的用意,难道不是想撮合草民与阿父父女相认?草民愿相认,但不原谅。” 从头到尾不提祈善。 “你的意思……你其实不打算见善孝?” 崔徽:“不太想,不知该如何面对。” 彼此之间横隔着太多的人命。 偏偏自己身上一半血脉又是他给的。 沈棠含糊道:“……那元良?” 崔徽道:“可恨。” 过去这么多年还是觉得此人可恨。 但,也仅仅如此了。 倘若知道祈善和崔孝都在,她就不来了。 沈棠:“……” 崔徽轻声问:“草民误会了?” 沈棠:“……” 她这会儿尴尬得脚指头能抠地了。 “其实,善孝还不知元良的身份。” 崔徽也是冰雪聪明之人。 一听便知道沈棠真正的用意。 叹气:“国主是担心草民说破曲谭身份?草民还道奇怪,以阿父的脾性,若知曲谭的真实身份又怎会安安分分同朝为臣。草民虽出身草莽,也知大局为重。倘若国主信得过,阿父那边就交给草民处理吧,保证他消停。” 阿娘说过,男人的愧疚取决于感情。 只要他还有感情,愧疚就昂贵。 崔善孝,本就是亏欠一方。 |w`) 咦,标题序号标错了,找编辑改改。 1038:那是前夫哥 崔徽的回应让沈棠悬着的心落了地。 本着宜早不宜迟的想法,崔徽打算动身去见崔孝,唯一的要求便是让祈善护送。这个提议让祈善好似浑身炸毛的猫,从头到脚写满了抗拒二字。他不说,只是幽幽看着自家主上。沈棠好笑道:“你是担心崔克五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联手亲爹宰了你?” 搞一个谍中谍,计中计? 倘若祈善是崔徽,还真会这么搞。 祈善被沈棠说中了心思,尴尬地挪开视线,底气不足:“北漠未定,善不放心。” 沈棠好笑道:“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北漠一战精锐折损严重,此前又有粮种布局,他们今年攻不下康国就要面临来年的大饥荒。负隅顽抗的区别,不过是现在死,还是拖到来年饿死。这些日子派人在各部落散播的消息初见成效,北漠这会儿即便有众神会砸锅卖铁给支援,他们没人怎么打仗?你就放一万个心,好好将你那些陈年旧账平掉。” 这次也幸好崔徽深明大义。 若她将当年血债全部记在祈善身上,这事儿怕是无法收场。人家不仅没有迁怒,反而通情达理,理智看待过往,这份胸襟和觉悟胜过太多人。沈棠只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祈善脸上的心虚浓郁了几分。 沈棠扬眉,故作无奈地扶额摇头苦笑:“元良,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祈善看着她挤眉弄眼地取闹自己,莫名觉得浑身汗毛又揭竿而起,忙道:“行,臣去就是了。这不是……瞧她这张脸愧疚。” 祈善对这种情绪甚为不喜。 在他看来,谋士为主君出谋划策就需要摒弃不必要的杂念,一切皆以主君与自身利益为主。对某个人有愧疚就容易影响理智,继而产生心软,做出误判,甚至动摇立场。 这种人,往往不得善终。 若搁在以前,他不介“大恩如大仇”―― 只要愧疚对象死了他就不用愧疚了! 如今却是不行的。 “跟她一起,太难受,不啻于凌迟。” 沈棠闻言觉得新奇。 “凌迟?” 凌迟祈元良那颗薛定谔的良心? 尽管后面的吐槽没说出来,但沈棠眼底的打趣却未遮掩,祈善臭着脸走了。刚走出大帐,他就听到身后传来自家主上放肆大笑。 祈善:“……” 唉,忍了吧,自己选的主君! 他不忍,他还能掀桌不成? 沈棠并未完全相信崔徽,让她与祈善同行去找崔孝,也是因为有后手。北漠这边的战争大体上已经结束,哪怕之后还会有零星叛军搞事情,但都是蚍蜉撼树,不成气候。 这点小动静不需要这么多康国精锐镇压。 沈棠要抽调兵力去河尹。 祈善他们前脚启程,大军后脚就拔寨。 前后也就三五日的时间差。 若祈善真觉得不对劲,完全来得及搭救。 第二日,车马干粮全部准备妥当。 崔徽与依玛木松依依惜别。 这孩子很依恋崔徽,默默红眼不肯撒手。 崔徽耐心安抚这才将孩子哄住了。 见崔徽频频回头,从车窗往后看了又看,他道:“克五跟半步家的女儿很投缘。” 护卫车队的二十多号人都是武胆武者,所用战马皆为武气所化,跑得快还稳当,不多会儿就瞧不见依玛木松小小的身影。崔徽将视线收回:“依玛木松的性格,跟小女相似。每次看着这个孩子就忍不住想起她……” 崔徽的神色似有追忆和怅惘。 祈善一愣:“你有女儿?” 崔徽抬手抚着发髻,好笑道:“元良不会以为我这个装束是为了方便在外行走?若是为了这点,扮做男子不是更加方便省事?” 祈善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显然不是因为这点才迟疑。 当年三人行,表面上是他与崔徽相处,实际上都是他以旁观者视角看着崔徽跟她师兄眉眼波澜。正如主上说的,男女情爱这种东西,果然还是看别人谈更有意思。这种感情似乎能蒙蔽人的双眼,若有似无的暧昧、欲语还休的纠缠、藕断丝连的拉拉扯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俩情投意合。 偏偏都是瞎子。 一个不懂,一个畏缩。 祈善还真以为崔徽至今未嫁。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更别说当年那件事情留下的伤害太大。 崔徽自幼聪慧。 祈善的意思她如何不懂? 她只是自嘲:“若是记得没错,创造这句言灵的主人,本身也不是什么情深不悔的男子吧?嘴上说的,跟手上做的,总归不同。我少时也以为自己会记得师兄一辈子,但你知道吗,我跟着阿娘四海为家没两年,便惊恐发现自己不太记得他的眉眼了。明明我一开始看着他的画像就流泪,彻夜难眠,可当时突然惊醒,我已经连着小半月没打开那幅画。” 那幅画还是祈元良给画的。 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祈元良这双眼睛很会找人特点,哪怕是相貌普通的师兄在他笔下也能被增色。这幅画也是师兄妹唯一一次同时入画。崔徽便是靠着这幅画度过最痛苦的两年,时间太可怕了。 她明明还深爱着师兄,想起来也有流泪心酸的冲动,却没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当崔徽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她做了个梦。 梦到了一身喜服的师兄。 崔徽痛苦道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忘记这么快。 师兄却道: 崔徽不知道这个梦境是师兄托梦,还是自己宽慰自己的谎言,梦中醒来宛若新生。她终于注意到苍老许多的阿娘,忐忑担心的阿弟,周遭饱受战火而流亡奔命的苍生…… 随着她年岁渐长,人生经历丰富,年少的经历在岁月中褪色,一家人终于找到一个还算安定的国家暂住数月。那年踏青游湖,她偶见游船之上有青年文士,便怦然心动。 崔徽平静诉说着那段经历。 祈善问道:“青年文士?” 文心文士基本没有长得太丑的。 但也意味着不好用强。 崔徽点头:“嗯。” 祈善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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