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亲信负责。 然后―― 国主亲舅在第七天死了。 死在他眼中的“亲外甥”手中。 尸体跟吓死的王太后一块儿丢了。 翟乐看到桌上的提拔名单,眉头微皱,翟欢解释:“手中可用之人太少,满朝的老狐狸会惧怕为兄,却不会因此替为兄做事。” 王庭朝臣非暴力不合作。 一个个抱病有恙不肯去官署点卯干活。 翟欢也变不出足够的人手顶替他们。自己殿前弑君,申国各地有野心的豪强哪里还坐得住?借着“为君报仇、诛杀佞贼”的由头生乱,若朝廷再稳不住,局面就会失控……翟欢报仇是真,但拨乱反正之心也是真。 他不介意先丢出饲料稳住这些老狐狸。 翟乐静默良久。 半晌。 他道:“阿兄,巽南赵氏可拉拢。” 巽南赵氏能用的人也多。 ------题外话------ |??ω?`) 给大家看一段: 北齐书:“润美姿仪,年十四五,母郑妃与之同寝,有秽杂之声。” 所以,不要觉得奇怪,一旦变态开始完全变态,连变态都会觉得对方变态。 385:又一年 拉拢巽南赵氏的人? 翟欢自然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 他道:“此前想着让你跟赵氏三娘缔结良缘,她倾慕于你,你这性子也不会辜负人家,算得上双赢了。但经历阿静一事,才知有些事情不能强求……相较于巽南赵氏的帮助,阿乐,为兄更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人生苦短,不要留下遗憾。” 翟乐皱眉沉思。 并没第一时间给出答案。 但现在也确实需要强劲的盟友。 前国主亲舅交出了兵权,但他手下这些兵啥地方、啥派系、啥立场都有,称得上鱼龙混杂。此前仗着国主亲舅身份,外加一批亲信才勉强控制住他们。 如今国玺持有者换了人,相当于打破平衡压制这些兵卒的核心。 他们一个个蠢蠢欲动,不是很配合。 一个不慎,还可能勾结起来暴乱,反制阿兄……虽说成功可能性不大,但也会让局势进一步混乱,这不是翟乐想看到的。 这几日,安插提拔一批自己的亲信部曲,虽说位置不显,但一有风吹草动就能获得第一手情报。还利用前国主亲舅的名义,将原先编制打乱,让他们无法抱团。 可这并非长久之计,仍不够。 目前的平静终究只是假象。 很容易就会被外力或者内因打破。 阿兄还要分出心力跟那些老狐狸扯皮――这些老狐狸最在意的不是国主是谁或者姓什么,更在意自身的利益,都想借着翟欢势力不稳的时候啃下一块血肉。 翟乐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阿乐,你真想娶赵氏三娘?” 翟乐并未多加思索。 目光坚定地道:“是,我想。” 虽然不是出自喜欢而是权衡后的利弊,但――双向的感情未必圆满,而单向的感情也未必遗憾。翟乐顿了顿,道:“或者……先问问她的意思?若不愿意……” 他道:“那就麻烦阿兄再找一个。” 翟欢默了默,轻拍堂弟肩膀。 轻叹:“好。” 翟乐离去之前还不忘叮嘱翟欢尽量少用他的文士之道,尽管阿兄没说圆满后的文士之道会对他产生多大负担,但从第一次亮相就大获成功来看,代价不小。 翟欢好笑地道:“嗯,会有分寸的。” 在翟欢看来,这个文士之道效果只能用“鸡肋”二字形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若过于依赖,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确实,它可以给人安插一段真实记忆,当事人即便知道有问题也很难避开,若因此就认为文士之道无敌……那就太天真了,因为真正的交锋仍在文士之道之外。 以那位前国主亲舅举例。 倘若翟欢给自己设定的虚假身份不是“遗落在外的真国主”,而是前国主亲舅的心腹/亲生子,还能说动对方借兵逼宫? 不可能的,因为后者身份带来的利益远没前者大,也不值得对方冒着诛杀九族的风险博一个泼天富贵……与其说是文士之道让对方叛变,被翟欢利用,倒不如说是翟欢给予的蓝图利益打动了对方内心深处无法填满的贪婪,这才一拍即合…… 再举个例子,倘若翟欢对付的是祈善之流,给自己模拟一个亲人身份,再去撺掇祈善杀沈棠,那他等来的恐怕不是祈善的真诚合作,而是对方的屠刀了。 这文士之道真正难度在于,它需要精准揣摩对手人性上的弱点――看重家人的,要从家人入手;看重物质的,要从利益入手;看重虚名的,要从名声入手…… 还有一类人最特殊。 那就是将道义本心供奉在神坛的,这种人往往油泼不进,棘手异常…… 申国局势风云变化。 连身处闺阁的赵氏三娘也受了影响。 听闻她喜欢多年的少年要与淑姬缔结鸳盟,一连几日闷闷不乐,本就没几两肉的身体越发清减。父母兄弟姊妹劝了又劝,年纪还小的弟弟更是故意作怪逗她笑。 赵三娘也不曾真正开怀。 她不是不知问题严重。 那位淑姬大名在闺阁圈也是出了名的,她看上谁,不管对方是已婚还是未婚还是已经订婚,都要用各种手段强抢到手。 她可以觊觎有妇之夫,但不允许旁人念着她的男人,小心招来杀身之祸。 倘若不是淑姬过于残暴不仁、手上沾染无辜庶民性命、拆散他人姻缘,以至于惹得天怒人怨……赵三娘隐约还有些羡慕对方的――女子能活得这般任性也算少有。 当然,只是羡慕对方的自由而非对方的做派,可转念一想,淑姬这般自由也是作为国主的胞兄给予她的,因为血脉而非淑姬自身,便又觉得有些缺憾…… 话归正题。 一旦翟乐与淑姬完婚,再被小肚鸡肠的淑姬知道自己曾向翟乐提亲,即便有家人保护,也会被刁难,还给家人惹来麻烦。 思及这些,赵三娘又闷闷不乐。 喜欢多年的人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那种滋味比婢女端来的药汁苦多了。 她闭眼,一口饮尽。翟乐大婚这日,辗转反侧到深夜才疲倦睡了过去。 日上三竿才虚软醒来。 接踵而至的消息让她一懵再懵。 翟乐跟淑姬的婚事凉了,淑姬死了,国主死了,俱是翟欢大哥做的…… 母亲告诉她的时候,还无不羡慕地道: 明眼人看得出来,翟欢纵有野心也没膨胀到要掀翻王庭的程度,更多还是辅佐王庭、拨乱反正的念头。偏偏淑姬杀了翟欢的未婚妻,翟欢就直接下死手了。 一怒冲冠为红颜。 这不比坊市话本更加浪漫动人? 赵三娘则漫不经心地想着,翟乐婚事没成功,岂不意味着自己还有机会? 她娘一眼看出她的心思。 道: 赵三娘道: 作为闺阁女子,央求父母主动去翟氏说亲,已是她这辈子做得最出格的事情。哪还有勇气再来一次?翟氏当下身处漩涡,翟乐估计也没心思谈婚论嫁。 她娘笑道: 赵三娘: 赵三娘心中一动。 略有些不齿自己生了趁火打劫的心思,但又隐约有些期待――翟乐真会上门求亲? 她待在自己的小院侍弄花草,偶尔喂喂池塘的鱼儿,时光却过得缓慢熬人。 没几天,翟乐当真上门了。 但不是找她父母求婚说亲。 而是见她。 赵三娘忐忑又紧张。 隔着一张屏风,她能隐约看到屏风对面人影,那是已经长成成人模样的少年。 身边伺候的人都在门外候着。 翟乐暗中深呼吸,缓解莫名紧张。 “赵三娘子……”翟乐不好称呼对方小名,略迟疑地问,“听说……你喜欢我?” 赵三娘:“……” 脸色红白交加,羞得恨不得钻地缝。 但还是忍着尴尬窘迫道:“嗯。” 尽管知道答案,但听对方亲口承认还是蛮新奇的,翟乐光记得小时候得罪对方,被阿父暴揍的深刻记忆。完全想不到对方会喜欢自己,这他哪里想得到? “那我要求娶你,你愿意吗?” 赵三娘脸色不白了,只剩红了。 红得能滴血。 “婚姻大事……当、当由父母定夺……” 翟乐不解:“……啊?” 不都已经上门说过亲了?赵三娘父母应该是答应的,为何还要重新思考? 再一想,自己跟淑姬虽不是真正夫妻,但仪式全的,赵氏确实会嫌弃二婚。 翟乐挠了挠脸,当天死了“妻子”的二婚鳏夫,听着就不像个良配。 见翟乐许久没回应,赵三娘心下懊恼,不知是哪句说错,便听:“二婚鳏夫这名头确实不好听……唉,冒昧打扰……” 说罢,在赵三娘愣怔的功夫,行礼告辞,起身走到门口被急忙小跑出来的清丽少女拦下,对方恼道:“翟笑芳,你走什么?” 翟乐:“……” 屋外守着的贴身婢女听到动静探出头,赵三娘面颊飞霞,躲到了屏风后。 “谁嫌弃你了?” 翟乐:“……” 原来不是嫌弃啊,松了口气。 但有些真心话还是要说的。 翟乐想娶赵三娘,最大目的还是借助赵氏的力量,但婚后自己肯定不会辜负赵三娘,也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一朝得势就踹了原配这样薄情寡义的举动,愿以武胆起誓。 赵三娘听后又气又好笑。 真是个楞木头! 幼年摘她最爱的花,偷她最喜的鱼,因为炫耀一拳砸断她生辰栽下的树……长大了更加有能耐,这种话也大大咧咧说出来。 闹得她跟淑姬一样,逼婚于他。 弄得她多稀罕翟笑芳一样! 赵三娘没给回复,说了两三句便推辞身子不爽,气呼呼回了屋子生闷气。 待气消了,她更加懊恼。 好吧,她是很稀罕。 她这年纪,要不是因为翟笑芳也早议亲嫁人了。身边手帕交婚后什么日子,她都看在眼中,过得恩爱的没有。好点儿的,也只是面上和谐,不好的,心情郁郁。 与其嫁给不喜欢的还受气,还不如嫁给自己喜欢的,日子不会太难熬。真过得不好,也只能怨自己眼光不行。再说了,她先得了翟笑芳的人,还愁抓不到他的心? 咬咬牙,这桩婚事她应了。 两个少年少女以为婚事主导在他们,实际上还是在他们的家长。 翟欢这边是急缺助力,难道赵氏这边就不慕利益?翟乐从来不是最好的联姻人选,若非翟欢护着那位未婚妻多年,坚定不改,赵氏更想将女儿婚配给翟欢。 他才是翟氏真正的主人。 反观翟乐,条件就差太多。 这打算不能让外人知道,特别是翟欢――因为翟欢坚持替妻守孝一年,这一年局势还不知变成什么模样。赵氏想被放心重用,就需要一门让他满意的联姻。 凑巧两个孩子愿意,再好不过。 一桩因为利益而彼此吸引的婚事,被蒙上一层儿女情投意合的假象,倒也称得上天作之合。有了赵氏一派入场,蠢蠢欲动的老狐狸们彻底安分下来。 翟氏和赵氏,两家出色的文心文士不多,但出色的武胆武者可不少。 他们这把老骨头可不想试一试两家拳头到底有多硬,连按捺不住的军营各派叛乱也被血腥镇压,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如山。 接下来,便是挨个儿收拾那些个趁着这段时间生事的豪强军阀! 地处东南的申国变动,自然传不到大陆西北的沈棠耳中。不同于翟欢翟乐绞尽脑汁跟敌人过招,无法过个安生的年,她这个年过得可快乐可开心了。 河尹精品好猪专宰狗大户,一头精品好猪卖出普通五头猪的价格,就这还络绎不绝,卖到河尹精品好猪断货,畅销河尹的邻居。 养猪的庶民也跟着发了一笔财。 甚至有庶民狠狠心,宰了一头肥猪,将最好的肉当做年礼送来官署,哭求着沈棠一定要收下。若无沈君,哪有他们今天?沈棠没客气,收下年礼,又趁机宣传科学规范养猪的知识,务求让这念头深入人心! 官署之中,她开心数着小钱。 是的,她有钱了! “唉,辛苦打工一两年,可算看到存款了……”一袋子的碎银,几十个铜板。沈棠将它们一个个装回钱袋,妥帖塞怀中。 虽说流民草寇一事,让河尹笼罩在恐慌的阴云之下,但庶民相信他们的沈君。 临近过年,热闹气氛只增不减,浮姑城还出现了不少操着外乡口音的陌生人。 不用说,这些都是上南三地来的。 来凑热闹。 随着第二届浮姑城新年运动会开幕式开始,漫天烟火带起的光芒映照每一个人的脸。沈棠几个比去年好点,开幕式下来还余了不少文气――嗯,毕竟多了个姜胜。 “新年安康!” “主公,新年安康!” 路上游人如织。 比去年人更多也更热闹喜庆。 “大家同乐,不要拘束,哈哈――” 沈棠碰到个熟人都热情招呼拜年,不论年长年幼,一律一视同仁。 路上碰到看什么都新奇的姜胜,她从怀中摸出一枚串着红绳的铜钱。 “来,先登你的!” 姜胜:“……” 一个好主公,就该是端水大师! 386:一群单身狗 姜胜长这么大,不是没收过压祟钱,但绝对是第一次从年纪比自己小的人手中收压祟钱……再者,他也早过了收钱的年纪。 奈何这人是他的主公。 年纪比他小,但地位高。 姜胜只得行礼道谢,收下这份非常“单薄”的压祟钱。尽管只是一条红绳,但这根红绳编织精巧,瞧长度应该是戴在手腕上的。 姜胜也没客气,直接戴上了。 “来浮姑的这几日,可还习惯?” “嗯,很习惯,多谢主公关怀。” 沈棠道:“家中家眷呢?” 跟沈棠这群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狗不同,人家姜胜不仅有老婆,还有儿子有女儿,一家几口人,不可能收拾几件衣裳、带上家当就跟着乱跑。沈棠让他留在鲁下郡收拾好,再带着家眷一起来浮姑城,这边也好提前安排他们一家人的住处。 所以,姜胜两三天前才抵达。 他眉梢染上些许浅笑。 “嗯,内子对主公颇为向往。” “向往?” “是,赞不绝口。” 其实姜胜还未来得及熟悉城内,就被祈善几个抓壮丁――虽说只是个小小郡县,但年终总结、过年运动会以及对春耕的提前安排堆积到一块儿,量也不小。 需在封笔前搞定。 除了第一日稍作休整,跟着妻女一起整理行囊,布置新居,拜访邻里,其余两天都在官署打转,忙到很晚才会回去。 回家见妻子借着油灯修改孩子衣裳,还跟他笑谈白日所见所闻。 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位新主的推崇,还让他问问哪里能换“条”。说是城北那家新开的浮姑百货杂铺有些限量供应的货品,必须用相对应的“条”交换,不然不卖。 只是姜胜根本没来得及打听,因为忙碌完,转眼又是什么运动会。 姜胜了解大致流程,大部分都可以按照去年的计划进行,有祈善几个在,哪里还轮得到自己?但,他万万没想到,他不仅被需要,还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文心文士在河尹地位这么低吗? 但当他了解共叔武、鲜于坚几个武胆武者要干的活儿,顷刻噤声―― 跟武胆武者比,文心文士的工作环境已经相当友好了。他也没想到,焰火呈现的效果会如此惊艳,它们在天幕之下一闪而逝,却在人心之中留下铭肌镂骨的记忆。 长街灯市,游人如织 恍惚让他产生错觉―― 自己好似武陵人,误入一片桃花源。 沈棠嘿嘿一笑,有些自豪地挺直胸膛,有什么比获得治下庶民认可更有成就感? 庶民认可,连新搬来的也认可,充分说明他们确实在浮姑城感受到了“幸福”。 同行没多会儿,沈棠就按捺不住飘向别处,不一会儿就被人潮冲散。 隔着人,沈棠冲他挥手。 “先登自己玩儿去吧,我先撤了。” 说完往人群一钻就不见了人影。 姜胜:“……” 这里可是浮姑城,他也不担心自家主公安全,跟着集市小贩买了些小孩儿喜欢的玩意儿、几包小贩苦口婆心宣传的浮姑特色糕点、一根造型还算精致的银簪。 循着并不熟悉的路,摸回了家。 院中灯火已亮。 妻子恰好从侧厢出来。 冲着他压低了声音:“好不容易才将孩子哄睡,若是醒来瞧你这一包一包的玩意儿,几个皮猴子还不知道要野到何时。” 夫妻二人回了主卧。 沈棠给安排的院落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没见过的也有。 西侧是孩子睡的侧厢,另一侧则是整洁明净的东厨,夫妻俩的卧房在主厅后边儿,附带小书房。卧房搭起未曾见过的土炕,姜胜的夫人花了一些功夫才知怎么用。 屋外寒风刺骨。 屋内暖意融融。 坐在土炕上,姜胜脱得只剩一件内衫还觉得有些燥热。这温度,夫妻俩再盖一件薄被,足以舒服度过这个寒夜。 即便到第二日,土炕也带着余温。一样的玩意儿,浮姑城家家户户都有,只需要干草、秸秆、落叶甚至畜粪便能燃烧取暖。 对庶民而言,是过冬利器。 妻子问他:“那‘条’呢?” 姜胜被她提醒,心下咯噔。 半晌没说话。 妻子便知道他给忙忘了。 不给好脸色。 那东西可是限量限时供应的。 错过这回,还不知下一次什么时候上架,见老妻郁闷板着脸,姜胜自知理亏,轻声细语地哄了会儿。问:“究竟是何物?” 让老妻这般惦记,念念不忘? 说着,掏出怀中沾着他体温的银簪,微笑着贿赂,只差在脸上写着“看在这份年礼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了”。妻子摸着此物形状,猜出是什么,郁闷才散了七八成。 “唉,是一批蚕丝绣线。” “家中没有线了?” 明儿休息,得空去找找。 只是,他瞧浮姑城也不是很匮乏,不至于连品质尚可的绣线也找不到吧? “那可不是一般的绣线。” 妻子侧躺着又坐了起来。 姜胜专注听她接下来的话。 “有多不一般?” “浮姑百货杂铺卖的绣线,还送一份什么‘绒花’花样,教人怎么做……用那线做出来的花儿,比什么样式簪子都好瞧。若做得不错,杂铺那边还会出钱买……” 她本来就擅长女红。 那日瞧见一名女郎发间簪着一朵红色茶花,彼时还以为是真花,凑近才知是假花,那女郎说是在杂铺买的。她便一路打听到浮姑百货杂铺,废了口舌才弄清楚。 虽说自家丈夫找了个挺靠谱的新主,但家中几口人吃穿嚼用、人情往来,也不是姜胜初来乍到的俸银能覆盖的。鲁下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积蓄所剩不多。 儿女年岁渐长,开销也大起来。 他们在浮姑也没田产商铺,一家开支都指望仅剩的储蓄和姜胜的俸银。 她也得未雨绸缪才行。 姜胜道:“明儿我去打听打听。” 早年被各种榜一大哥砸钱,姜胜对金银财宝没什么概念,千金散去还复来。 只是,此前遇到祈善被坑了一把,逃亡路上丢失不少家产,之后又被困在鲁下郡多年,前任鲁郡守不看重他,俸银不多,一家人差不多是坐吃山空的窘迫状态。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唉。 姜胜揣着心事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打听,差点儿折断自个儿书案――自家这位新主公,最大的特色就是穷,分给众人的封银比正常水准都低一半。 姜胜:“……” 这日子还能过??? 顾池疑惑:“这有什么不能过的?” 就这点俸银,一年到头还能结余呢。 姜胜忍着头疼,深吸一口气,有些郁闷地道:“毕竟各家情况不一样……” 一群单身没家室的,哪知道养家糊口的沉重?养活一个人没问题,但养活几口人就很难了啊。顾池自然没错过他的心声。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自家主公为节省财政开支,官署其他官吏照旧,但顾池几个的俸银都偏低。 如此,众人也没啥意见。毕竟他们分到的“文运/武运”就足以抵得上一切。各家各户还能定期收到官署食堂的食材,米粮肉菜盐酒……真正算来,薪水待遇极高。 可他们都是单身人士。 而姜胜有妻有子有女,家庭开支大。 顾池道:“是吾顾虑不周。” 光想着姜胜有家眷需要安顿,却忽略家眷也需要开支――虽说河尹还不富裕,但也没穷到因为俸银问题逼走帐下文士,一旦传出去了,可会让人笑掉大牙。 这问题解决起来也容易。 姜胜这才松了口气:“有劳。” 顾池道:“都是同僚,这算什么?” 人吃五谷杂粮,谈钱也是为了生存。 也幸亏姜胜是个能说出口的,若是那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脸皮薄不肯吭声,选择硬抗的顽固之辈,那才叫让人头疼。 当天,官署还悄悄给姜胜家中送了几十张“条子”,足够他们家吃上一个月。 至于姜胜夫人心心念念的蚕丝绣线也换回来了,还附带一份“绒花”详细教程。 她心灵手巧,几遍就做得像模像样。 不止是她,浮姑城不少擅长女红的女子也闲来无事做这些,蚕丝绣线昂贵就用其他代替。她们喜欢琢磨,还在基础款式上面做了改进创新……浮姑百货杂铺会根据成品质量、用料,给予不同的收购价格,手艺好的,一天能轻轻松松赚个百八十文。 “这广告词听着可真像是诈骗,跟贴钻画骗局似的……”沈棠忍不住吐槽。 哪怕绒花是她的建议。 此前见虞紫发间光秃秃没啥点缀,白素一袭素净,林风勉强好点儿,她还有些首饰积蓄,但大多承载了家中闺阁时的记忆,造型过于精致华贵,不适合她,轻易不用。 再看城中其他妇人,各个素面朝天,有一根面木簪子盘个发都算讲究了。 沈棠咬着牙,暗恨自己错过商机! 这世上啥钱最好挣啊? 自然是女人。 她们不仅要买自己的用品,还要买家庭其他成员的东西,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花钱?但,怎样能让她们花钱花得心甘情愿呢? 沈棠萌生许多噶韭菜的点子。 但被她噶韭菜的韭菜不再浮姑城。 而在上南等地。 那地方世家多,贵妇多,意味着她们买买买的实力也高,沈棠连夜找来了徐解,开门见山:“文注,咱这里有个垄断生意!” 徐解:“……” 沈棠试探着问:“你知道绒花吗?” 徐解问:“那是什么花?” 沈棠嘿嘿奸笑:“毛茸茸的花,一朵一朵可以戴头上,而且不会凋谢,多次循环利用,不比那些贵妇人精心饲养花卉,戴头上一两天就谢了强?女的能戴,男的也能戴。” 男性戴花也算是老传统了。 只是帐下这些单身狗根本懒得拾掇,她除了瞧见徐解在桃花时节戴过桃花枝,便没见过其他人有戴了。沈棠觉得,可以在这方面好好挖掘商业潜力,大赚特赚。 哪天还能强制帐下这些人戴花。 不管男女,美人戴花都是赏心悦目的。 再加上他们在浮姑城的名声,还能给绒花打一波行走的广告,引时尚风潮! 徐解:“……” 大晚上将他捞出来就是为了谈这个? 沈棠毫无扰人清梦的自觉。 抱怨道:“谁让你明儿就走了?” 她可不就得抓紧时间? 徐解:“……” 他知道沈君是个经商的天才奸商,商业头脑发达,对方做的生意就没一桩赔本。 对于所谓的绒花玩意儿,徐解也没拒绝,而是让心腹随侍去附近调来一批丝线。 徐解起初没指望这东西赚钱。 毕竟,用丝线做的花儿,做得再好也比不上天然花卉的灵动鲜活,小赚即可。 为了打开知名度,他听从沈棠的吩咐,挑了最好的送给主公吴贤的几位夫人。 387:离离原上谱 不似秋日红衰翠减,寒冬腊月里头,除了腊梅,再无其他颜色可赏。 吴贤来的时候,远远便见芈侧夫人在屋檐下笑迎,鬓间牡丹逞妍斗色,更衬得人比花娇。他本好奇这个时节哪有牡丹,凑近一瞧才知此牡丹非彼牡丹。 芈侧夫人见他视线好奇。 笑道:“是今儿夫人赏的。” 吴贤又奇:“你说夫人?” 夫人又是从哪儿得来的? 问完才想起来,昨日文注从河尹归来,说是从那边带了些年礼要送给后院女眷,此事还特地跟他报备过。问是什么东西,徐解只说是“花”,吴贤就没多在意。 如今一瞧,倒是精致。 门口风大,也不是说话的地儿。 “阿父!”睡懵的儿子听到动静爬起来,蹬着小腿小跑,几乎要扑他怀中。 吴贤对两个嫡子不苟言笑,时常以高要求对待他们,但对年幼的庶子就没这么严厉,宠着便宠着。人生也就这么几年能无拘无束,将儿子抱到膝上坐好。 “今儿先生教的学完了?” “学完了,阿父要教考儿子吗?”儿子奶声奶气地回答,面上有几分紧张忐忑。 吴贤笑道:“行,来考考你。” 说是考,其实就是问两句,轻易就能过关――毕竟年纪还小,也看不出资质根骨如何,吴贤对他的要求自然也不会太高。 屋内冷,芈侧夫人让婢女添了炭盆。 吴贤有感而发:“此前文注跟我说,河尹那边家家户户都起了土炕,不需要烧炭也能取暖过冬。这炭火虽能取暖,但寻常庶民用不起,每逢冬日分外难熬。” 芈侧夫人擅长察言观色。 见吴贤起了个头,便顺着对方心意笑问:“妾虽不知这土炕是何物,但既然能取暖,肯定也要烧什么,庶民负担得起?” 吴贤接过她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道:“说是干草、秸秆甚至畜粪都行。” “那土炕不易做?” 吴贤摇头:“听闻很简单。” 芈侧夫人便问:“那为何不效仿?” 吴贤没吭声。 倒不是他不心动,也不是他心慈手软薅不动沈棠这头羊,但一年到头逮着一茬韭菜割、一头羊羔薅,这张老脸有些臊。 外界又真以为他们俩“棠棣情深”…… 脸皮再厚也不能光占人便宜。 最重要的是―― 他得想想怎么开这个口! 他没说,但芈侧夫人却微妙地读懂他的心思――他现在只需要一个台阶。 “妾不似贤郎,不识几个字,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幼时家中贫寒烧不起炭,饱受冻馁、手脚生疮之苦,却是怎么也忘不了的……若这土炕能让贫寒人家也不惧风雪,不知能救下多少无辜生灵……沈君又一向仁善,若知贤郎一心为民,岂会不应?” 偷人家砌炕手艺肯定不行。 但可以“买”。 要么买人砌炕的“专利”,要么雇佣擅长此道的工匠来砌炕,给人工钱。 以吴贤跟沈棠的“兄弟关系”,双方好好商量,友情价还是拿得下来的。 吴贤道:“此言甚是。” 他一拍大腿,决定给沈棠去一封信,用“爱妾芈侧夫人生过冻疮,受不得寒,奈何炭火呛人与她身体不易”为由,当个台阶跟沈棠雇佣工匠来天海砌炕。 最好,能买下这份手艺。 工匠人手少,手艺再熟练也需要时间,效率太慢,倒不如让自己人学了,再大规模推广。吴贤坐着又想了想,打算向上南和邑汝推销土炕,把两家也拉下来。 三家一起,平摊“专利费”! 吴贤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作响。 他心中已有主意,余光又被芈侧夫人鬓发间的牡丹吸引。一问才知,徐解送来的绒花有十几朵,后院妾室都分到两三朵,多是腊梅红茶,牡丹仅两朵。 现下等级虽不如以往森严,但芈侧夫人的身份是不允许簪牡丹花的,甚至连衣裳纹样也不允许用。正夫人将一朵分给她,说是她颜色娇嫩,戴着好看。 “这花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确实衬你肤色。在自个儿院中戴着玩儿,若出门,还是簪其他的,免得落人闲话。”吴贤放松地歪着凭几,笑着转移了话题,“沈弟这人也有趣,这些小玩意儿也这般精通……只是,这终究是小道,有这精力还不如多招募兵马……当下局势还不知能安定几年,听闻各地都被那伙流民草寇折腾得去了半条命……沈弟这不是招人惦记?” 沈棠名声好。 沈棠爱赚钱。 还是领着治下庶民赚钱。 开垦荒田是为了让庶民吃饱饭,养殖肉猪是为了让庶民有额外收入,建屋砌炕是为了让庶民有个遮风避雨不受严寒的安乐窝,甚至连农闲的现在,搞什么绒花,也只是为了让治下庶民赚更多的小钱钱…… 只要不是为了积蓄财富,招募兵马,壮大自身,对吴贤而言都是好事。 毕竟,有个整天磨刀霍霍、热血沸腾、上蹿下跳的邻居,他睡觉也不踏实。一个好的小老弟,实力不能比他强,也不能比他更加闹腾,当下这般正好。 他很乐意看沈棠一心扑庶民身上。 芈侧夫人疑惑:“为何是小道?” 吴贤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稚子怀千金于闹市,不是好事。倘若沈弟生于天下承平之盛世,他必是一位走到哪儿都受庶民爱戴拥趸的父母官,偏偏是当下这个世道。沈弟治下庶民手中揣着再多的钱粮,碰到强闯入户的亡命之徒,下场多半是人财两空……诸如此前那些流民,多得是为了生存落草为寇,去抢旁人的钱和粮……” 吴贤哂笑了一声,幽幽地道:“……劫掠,可比一点点筹谋快得多。” 芈侧夫人闻言,心中下意识酝酿出一句让她想起来都汗流浃背的话――那贤郎可会劫掠于人?庆幸的是,这话在舌尖滚了两圈,又被她暗暗咽回肚子。 吴贤不是没注意到芈侧夫人异样神情,也大致猜得出她想了什么。 “那,这么说的话――沈君连对付亡命之徒的兵马也没有?”芈侧夫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困乏的小儿子,神情似迷惑不解。 “对付寻常亡命之徒,自然有。”吴贤担心这胖小子会压到芈侧夫人,帮她将孩子抱到了一边,继续道,“但这亡命之徒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千军万马呢?” “……这?” “不止是沈弟,天海也一样,只恨还弱。”吴贤眼底泛着些许担忧,也不知这样还算安生的日子能维系多久……够不够他活着看到儿女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芈侧夫人也跟着沉默下来。 吴贤是个心大的,很快就从emo情绪走出,看着芈侧夫人鬓间那花儿,沉思了会儿,问:“我记得再过几日,便是夫人预备许久的腊梅宴?都准备差不多了?” 正夫人入冬之后就小病了一场。 因为精力不济,她就主动提议让芈侧夫人帮着打理后院俗务,但诸如采买这样的活儿,还是由其陪嫁捏在手中,芈侧夫人白日就去正夫人的院子忙。她鬓角那朵仅有两支的牡丹绒花,估摸着也有一边拉拢芈侧夫人,一边给对方拉仇恨的意思…… 腊梅宴是每年的固定节目。 用以联络各家,巩固彼此关系。 这日,各家女眷皆会盛装出行。 芈侧夫人道:“是,已经预备齐全。” 她也是第一次经手这事儿,恨不得将每个环节都盯得死死,务求不出一丝差错,生怕给谁留下攻讦的把柄。她没家世背景,唯一能依仗的便是夫婿吴贤。 靠着子嗣、宠爱才有立锥之地。 这并非她所求,但可笑的是,她只能靠着这些才能获得平静安全的生活。 更加可笑的是,她目前的处境,已是无数在泥淖中挣扎的女子的求而不得。 吴贤仔细端详她的脸,以及鬓间那朵耀眼灼目的精致牡丹绒花。 道:“腊梅宴,戴着它去。” 芈侧夫人心中咯噔:“可贤郎先前不是说……这、这非常不妥……” “权当是投桃报李。你以为沈弟为何给文注出主意,让他将最好的绒花送到后院?还不是存了让你们在哪次宴会出出彩,引得一众女眷争相效仿的心思?既如此,便遂沈弟的愿,反正要收市税……不亏。” 芈侧夫人:“……” 她想了想,道:“仍是不妥。” “为何不妥?” 芈侧夫人一向聪慧机智,轻咬红唇:“妾身沾着贤郎之光,被人尊称一声‘侧夫人’,但毕竟是妾室。戴着牡丹出席腊梅宴,让正夫人那边怎么看?各家夫人见此物戴在妾身鬓间,又作何感想?与公,于贤郎名胜有碍;于私,这绒花不仅不会讨喜,还招惹各位夫人嫌弃……” 吴贤闻言默了良久,可惜地道:“倘若夫人有你几分明理就好了……” 芈侧夫人不敢再搭话。 庆幸,吴贤也没借着话题继续说下去。他最近其实挺郁闷,正夫人掌管中馈多年,家中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吴贤既爱且敬,但唯独一事让他颇有微词。 正夫人跟娘家那边往来密切,外人都看得出来她那对兄弟谋了坏心思。 先是撺掇吴贤两个嫡子相争,让两孩子对家中庶出兄弟姊妹更是毫无宽仁,又跟暗杀吴贤一事有千丝万缕关系。 偏偏正夫人怜惜两个娘家兄弟,对二人极力偏袒。而那对娘家兄弟……前两年还算安分,最近又开始作妖,正夫人那边少不了拐弯抹角跟吴贤求情。 他存着借芈侧夫人敲打暗示正夫人的意思,但芈侧夫人不肯配合。 此事也只能作罢。 芈侧夫人小心翼翼,劝道:“贤郎与夫人鹣鲽情深,乃是天海少有的模范,各家女眷不无艳羡。有什么话是不能明说的?” 吴贤反问:“你知为夫最不喜哪个词?” “哪个?” “情比金坚。” 芈侧夫人:“……” 吴贤翻了个身,哂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便是多年夫妻,在‘利’之一字面前也会形同陌路……” 他也不怪正夫人不肯与娘家扯清楚。 作为世家女,为家族牟利本就是刻在骨髓的本能。相较于妻妾成群的丈夫,自然是与自己同脉相连的兄弟更加可靠。 他轻拍芈侧夫人的手背。 阖眼道:“你这样就很好。” 腊梅宴那日,绒花出尽风头。 也狠狠带了一波销量。 各家贵妇贵女争相询问。 沈棠还给这些绒花添了许多的标签和广告词,诸如“名家手作”、“历经数月雕琢而成”、“永不凋谢的花”、“娇色永驻”、“最好的花值得最好的你”…… 徐解:“……” 这不是诈骗吗??? 沈君振振有词。 “这叫营销,学问大得很,再说了――我真要嚷嚷这花有多好做多便宜,这些贵妇人还会将廉价的花儿簪头上?文注还是年轻了,昂贵,才配得上她们的身份!” 徐解:“……” 这真不是将人当冤大头? 最终,他还是循着沈棠的意思,将价格尽量往高了报。本以为没有几个冤大头上钩,谁知一天不到,单子写满一整张卷轴。有用来自己戴的,有用来送礼的,但无一例外,每人都要了许多样式…… 这不比抢劫来得快? 见自家夫人也要凑热闹,他更来气了,道:“你要什么回头给你带……” 这种坑可不能入! 白白被人宰一顿! 一看罗列单子,又问:“这么多?” 夫人没好气道:“自然多,你也不瞧瞧族中多少亲戚女眷……一个个都来托我办事儿,这事儿能不给办成么?少一朵都不成!” 徐解咬咬牙,差点儿萌生出干倒卖的念头。不是花不起这个钱,绒花材料成本放在那里,再贵也比不上金银珠翠昂贵,但作为生意人,他最讨厌亏本、花冤枉钱! 这比割他肉还难受。 过了年,他去河尹进货,代表吴贤谈砌土炕一事,沈棠大大方方派出手艺熟练的“工匠”,也顺手让他帮忙推销一下竹纸――是的,她的造纸作坊终于出合格成品了! 奈何产量有限,还不够她一年出两本一万册画册,造纸技术仍需改善! 沈棠便让徐解去打听打听竹纸的市场,有更多的小钱钱才能继续研发! 徐解:“……” 沈君还没放弃搞画册呢。 他名下也有造纸工坊。 每年都供不应求,沈棠这批竹纸,徐家就能全部吃下,用不着再外出跑生意。徐解在河尹小住了几日,等第一批绒花凑齐,便能带着绒花和砌炕工匠一块儿回天海。 直到―― 吴贤看着领头的砌炕工匠,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呛了几口才平息。 表情无语又纠结,看着眼前这个黑了不少健硕壮汉:“咳咳咳――吾记得没错的话,你、你不是大义帐下属官吗?” 属官点头:“正是标下。” 吴贤:“……” 徐解低垂着头,不敢看上司脸色。 “……那、那你怎么去弄炕了?” 属官:“……” 此事一言难尽。 他发誓自己一年前绝对没这种爱好,但架不住干活儿的时候,总有一票自来熟的河尹庶民,一口一个“兵爷辛苦”、“兵爷歇息”,还用崇拜欣赏的眼神目不转睛盯着他。 他…… 他很可耻的,就在一声声恭维和崇拜中迷失了自我,待回过神的时候,砌炕手艺堪称精湛,一人半个时辰就能做好一张土炕,保证结实耐用,兼顾外形和取暖…… 属官懊恼反省。 但沈君又紧跟着补贴工钱。 那一声声恭维和崇拜继续蛊惑。 属官看着日渐丰腴的私库,陷入了某种沉思――似乎,或许,大概,武胆武者不靠着战场拼杀也能养家糊口? 这日子过得还不错? ------题外话------ |??ω?`) 双倍月票已经开始了,评论区还有月票帖子,大家记得回复参加再投票,还有两百多名额。明天还会有新帖子。 388:藏兵于民 属官将这口锅甩到赵奉头上。 抱拳憨笑:“沈君救了将军的命,将军要报恩,标下只能听命行事……” 一切都是自家将军逼的! 绝对不是他自愿的!他会这么“堕落”,全都是为自家将军做出的牺牲! 吴贤表情宛若雷劈一般麻木。 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唇瓣翕动两下。 “这么说,大义他也……砌炕?” 属官斟酌着试图替自家将军挽尊。 “这个,将军他一向喜欢以身作则,不论贫穷富贵,与标下等人同进同退。这种事情,自然也会……将军手艺比标下好点。” 这次没派出赵奉出差…… 唉,纯粹是嫌影响不好。 想他赵奉也曾是成名多年的强大武胆武者,让无数贼子宵小听名号就心肝颤的狠角色,砌炕这般熟练,让同事怎么想他? 若非如此他就自己来了。 在属官不解迷茫又担心的眼神中,迅速红了眼眶,泪水涟涟,袖子抹泪道:“吾之大义啊,沈弟怎这般亏待大义,吾都舍不得的……吾知道,大义最是忠义之人,但为了报恩做到这份上……呜呜呜,吾这心啊,疼……你说,大义在沈弟那儿可有受委屈?” 属官:“……这个,委屈倒是没有,将军这些日子还重了不少……” 有活儿的时候干活儿,没活儿的时候抓着他们操练战术军阵,或者跟共叔都尉几个切磋,整天喝酒吃肉,日子惬意舒适,想瘦也瘦不了。自家将军挺享受。 吴贤擦擦泪:“啊?重了?” 属官:“就是胖了……” 那种胖不是腹肌九九归一的胖,只是脸看着没以前那么硬朗,多了点儿圆润。事实上,将军单手打他可比以前轻松许多。 吴贤:“……” 徐解由低头改为以手捂脸。 吴贤叹气道:“可是沈弟让大义干的事儿,实在是委屈大义了……” 让能征善战的悍将干匠活儿…… 属官却不置可否。 委屈? 能让人吃饱肚子的生计,就不叫委屈。 属官跟吴贤等人不同,他是泥腿子出身,祖上代代都在泥巴地里谋生。 他为何来当兵? 当兵是为了混军饷吃饱饭。 因为当下这世道,多得是没有田的庶民,出卖劳力给有田的地主豪强当佃农。 跟着老乡长官去当兵,打仗杀敌、建功立业,虽有性命之忧,但好歹饿不死。 幸运些,有赏赐或其他外快收入,还能将牙缝挤出的余粮寄回老家养父母妻儿。 孱弱的父母; 辛苦劳作的妻子; 嗷嗷待哺的稚儿。 皆是午夜梦回放不下的执念。 武胆武者亦是如此,活着无非是为了打仗,建功,立业,让全家吃饱饭。 他家也差不多。 属官跟赵奉是一个村的。 二人算得上发小,一块儿光腚儿长大。赵奉天生神力,资质奇高,刚七八岁就有少年人体型,脾气冲,效仿游侠纵横乡里。 属官认定对方有出息,跟着他混。 这二十多年,从赵奉少时背着行囊离乡闯荡,再到故国灭亡,尔后几年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辗转各地谋生,直至后来投奔吴贤安定下来,始终不离不弃。 赵奉对这个发小也好。 不管人生如何起伏都带着他,宁愿削减自己的开支也不肯亏待兄弟。 属官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 跟其他早早就死在逃难路上的同乡邻里相比,他不仅还活着,连父母妻儿都幸运活着,日子不说大富大贵,但至少不用再挨饿。可即便如此,他仍担惊受怕。 生怕自己哪日死在哪个战场,家中老弱妇孺再无人庇护,更担心他们被欺辱,吃不饱、穿不暖,甚至萌生怕死的念头。 不上战场又不行,全家几张嘴都靠他。 他只会打仗杀人。 种地? 他又没有地能种。 蹲在河尹,他逐渐从原先的抗拒排斥――武胆武者何其高贵,怎么能像泥腿子一样在泥地谋生?再到现在的接受。 偶尔带着一身泥泞回来,恍惚还觉得自己就是匠人,世道安宁,他靠着精湛的手艺,养家糊口,而不是无止境地打仗杀人。 属官也因此萌生了杂乱念头,某一回,他喝高了问将军: 赵奉随口道: 属官摇头,惆怅地道: 赵奉哂笑: 几百年都在打仗。 哪有说不打就不打了?即便哪天真不打了,也不是他们这代人,且放宽心吧,反正轮不到他们犯愁不打仗该怎么活。 属官叹气更重,之后他又想,要是没仗可打了,他就去给人砌炕,帮人造桥修路种田开渠……看,能干的事儿还是很多的。 一番自我开导,属官便彻底看开了。 吴贤让人尽力配合赵奉属官。 后者要准备什么材料都给备上。 待属官离去,吴贤脸上哪儿还有一丝悲色?目光流淌间有寒意闪烁。徐解听他叹道:“这位沈弟真是让人看不透。” 徐解道:“沈君?” 吴贤笑道:“此人究竟是真的一心为民,心无旁骛,还是深藏不露,另有后手?沈弟待我等毫不设防,世上再坦荡的君子也不可能将身家命脉交给外人吧?” 偏偏沈棠做到了。 吴贤又道:“每次我以为沈弟会吃亏的时候,他总会想出出人意料的应对手段。你说说――我掏钱,从沈弟这边买‘工匠’砌炕,结果这‘工匠’还是自己人,里子面子全让他赚了,我吃哑巴亏。我在想,这真的是巧合?” 徐解蹙眉道:“可说沈君深藏不露,偌大一个河尹郡,像样的兵马就那么一点儿,其中一千精锐还是大义带过去支援的,也不像样。解几次往来河尹,密切注意其动向,除了上次驰援鲁下招募一批壮丁,便再无其他动静……这不合常理……” “所以才说,此人矛盾重重啊……”吴贤对沈棠始终是提防大于信任。 属官将自己的砌炕经验尽数传给工匠,还带着人手做了几天示范。那土炕果真比炭盆方便、干净,屋内少了烟尘,也不用担心室内通风不畅会产生不适。 吴贤以身作则,先给自家砌上。 又给几家冬日受灾的庶民安排上,再由他们在庶民中宣传,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时间,这东西就会被彻底接纳。 恰好那一批工匠也能学成出师。 属官带着人在天海出差小半月。 沈棠仍窝在官署忙碌。 只是事情不多,还能偷懒。 “鲁小娘子,这几日过得可还适应?” 她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全身,手脚也跟着暖和不少。鲁小娘子一袭戴孝素裳,面色平静,似乎已经从那日悲恸欲死的悲伤中缓过劲儿来。“若有哪里招待不周,或者怠慢的,千万别忍着。” 鲁小娘子挤出一抹生疏的浅笑。 “不,适应得很好。” 应该说太好了。 鲁小娘子办完全家的葬礼,又守了一月,才收拾行囊带着尚在襁褓的侄儿、年迈老管家、奶娘以及婢女出发搬到河尹郡。 她对未来迷茫,甚至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但结果却好得超过她最好的想象。 沈君,真是个好人。 担心他们一家老弱妇孺,特地将住所安排在官署附近,此处守卫森严,即使夜不闭户也不用担心治安问题。鲁小娘子感激沈棠收留照顾,时不时带着亲手制作的茶点上门,聊表心意,惹得一众了解前因后果的僚属,纷纷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来的次数一多,鲁小娘子跟沈棠也熟了起来。某次,后者忙不过来,让她帮忙找一份简书送给主簿,鲁小娘子搭了把手。 结果,沈君时不时就让她搭把手。 之后干脆给她置了一张专属小桌。 没事儿的时候,一起愉快摸鱼。 喝茶聊天吃点心。 这两日,鲁小娘子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棠还以为她受了委屈,才有了上面的关心。听她说适应良好,便放心下来。 但―― 鲁小娘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她问:“沈君为何不扩招兵马?” 沈棠正往嘴里塞吃的,两颊鼓鼓。 扭头疑惑看她:“什么?” 鲁小娘子轻咬下唇,欲退缩将此事含糊过去,但又觉得这样不行,沈君是收留她一家的恩人,岂能看到问题却不点出来? 她斟酌着道:“……昨日共叔都尉递上来书简,欲申请新一月军饷……” “这个我知道啊,令德也核算过了,说是没问题,可是哪里有缺漏?” 鲁小娘子道:“非是缺漏,只是那么点军饷,只能养活四五千兵卒……河尹郡内就这么点儿兵力,如何应付得来强敌?” 沈棠明白了,笑问。 “那你说怎么办?” 鲁小娘子道:“最少也该两万。” 曾经的鲁下郡比这还多。 沈棠又问:“谁说没有两万的?” 鲁小娘子懵了一下:“啊?” 剩下一万五藏起来了? “若是如此,似乎对不上……”别看她现在娴静温婉,鲁小娘子也是在军营打滚长大,对里头的门道格外清楚。她的阿父也从未隐瞒,甚至还会手把手教导她。 故而,她对此比较敏锐。 沈棠笑道:“藏?你要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的,不过――我可不是将兵马藏在深山老林之类的地方,以河尹这般‘不设防’的状态,很轻易就会被有心人发现啊……” 她要有两万兵马,邻居该愁的。 岂能像现在这般和谐? 一万五可不是小数目。 怎么藏也藏不了的。 鲁小娘子识趣,没追根究底,但眼底的好奇与猜测却遮掩不住。 沈棠半真半假,似玩笑道:“真要碰到战事,紧急募兵也能募到一万五啦……” 鲁小娘子:“……” 却不知,沈棠这不是开玩笑。 这就是她跟褚曜二人商议许久的策略――想跟三家维系好关系,在相对平稳环境默默发展自身,明面上就不能有太多兵马。 但没兵马又十分被动――手中有剑但不用,与手中无剑是两个概念。 再者,她目前也没财力养这么多兵卒,于是讨论了个折中的办法。 尽可能让治下庶民过得好。 家家户户有余粮。 将他们跟河尹彻底绑死,将“他们除了河尹再无其他退路,没了河尹就失去一切根基”的概念强行塞入他们的脑子,根深蒂固! 一旦战事来临,便能吓得他们不敢带着家财家人逃难,因为外头的世界更加残酷血腥!这时,再告诉他们,敌人是来杀人劫财截粮的,他们自然会愿意为了捍卫自家财富挺身而出,还自带粮食。 以前他们当兵,是为吃饱肚子,战场上活下来最重要,胜负跟他们有何干系?反正情况也不会更糟糕了。现在他们当兵是为了捍卫自己的食物,失败就是人财两空。 自然,后者更加愿意拼命。 沈棠准备开春农忙之后,找个借口组织庶民,以村落为单位进行轻度军事训练,让他们以村落为作战单位,熟悉熟悉。 吴贤三家问起,也好找借口糊弄过去。 借口不难找。 就说村落生了矛盾在干架。 这种事儿也不少见。 两个村子为了一口井甚至一句口头纷争,最后演变成几百人混战不是没有。 只要沈棠需要―― 不论男女老少,全民皆兵。 褚曜: 沈棠: 她有的是耐心,忍得住。 殊不知,这样宁静的日子没几月了。 鲁小娘子往官署跑得勤快,慢慢也结识了林风和虞紫,但跟她脾气对味的,反而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素。后者看似清冷,但周身萦绕的肃杀之气,却让她格外亲近。 姜胜将这一幕看在眼中。 看看跟白素语笑嫣嫣的鲁小娘子,姜胜叹道:“人与人的差距啊……” 看看人家白素郎君,再看看自家主公,这就是人与人的差距!自家主公一心沉迷公务,偶尔跟鲁小娘子聊天,也只是为了将对方哄来为自己处理公务…… 而人家白郎君还知道送礼物! 沈・迷茫・棠:“???” 顾池已经憋笑憋得面部抽筋。 忍笑道:“主公,任重道远!” 不知道是不是大家伙儿都坏心眼,居然没一个主动告知姜胜,主公的真实性别。 冬去春来,春耕又至。 ------题外话------ |??ω?`) 今天爸爸过生日,回来好晚才码字(都没时间跟刘教练录屏跳操了,唉) 大家伙儿有空的话,麻烦给角色列表点小爱心,?(′???`)比心 PS:求QQ阅读的月票啊,那边的小可爱有票吗?求票票啊 389:劳动节快乐 二月河开,三月春暖。 此时的浮姑城较之去年更添生机。 身影攒动,人声喧嚣,稚童嬉笑打闹。 河尹在沈棠治理下一派欣欣向荣,不少商贾还会专程绕道来这里做生意。 不为其他,只为此地良好治安,给予他们满满的安全感。因为在外头司空见惯的盗匪,在河尹根本没有生存土壤。 若发现哪里有盗匪行动痕迹,跟官署打个小报告,第二天就派人将山头荡平! 举报者还能根据盗匪数量多寡、组织大小获得不同档次的实物褒奖。 当然,若报假,查明属实也会给予严厉的惩罚,杜绝恶意占用有限人力。 即便这般,仍有头铁不信邪的。 不敢拦路抢劫就去偷鸡摸狗。 专门盯上外地口音的商贾。 结果―― “啊啊啊啊――” “疼疼疼――” 集市长街,一相貌普通的青年被一白影扼住了手腕。前者吃痛松开手腕,一沉甸甸的钱囊掉落在地,砸出清脆响声。 这边的变故引来路人商贩注意。 “现在喊疼有什么用?”来人哂笑一声,嘲讽道,“方才干嘛去了?” 被抓青年疼得面色发青,额头青筋直冒,又恼恨又惧怕,张口叱骂。 “你知道老子是谁吗?得罪了老子,没你好果子吃。识相还不放开!啊――” 一番威胁,不仅没有让来人松手,反而吃了更多的苦头:“你是谁?” 青年道:“老子族叔是官署的人!” 围观群众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却不是因为青年身份,而是因为他的话――这厮就不看看抓他的人是谁吗? 额,以青年双手被禁锢在身后,背对青年直不起身的模样,还真看不到。 青年冷笑着,抬脚踹他大腿。 那人踉跄着向前栽去,趴地。 青年还以为自己的威胁生效,心下微喜,正欲趁乱往人群一钻,结果还没爬起来就被人一左一右抓小鸡般架起来。 抓他的青年弯腰将地上的钱囊拾了起来,对着站在一侧,一脸茫然又忐忑的老实商贾,声音放柔些许:“此物虽是这小贼从你身上顺下来的,但依据河尹官署的规矩,你也得跟着去一趟,待核实清楚再交还给你。不会耽搁你太久时间。” 商贾连连点头。 他卖完了货,与青年路上不慎相撞,待他反应过来怀中沉甸甸的钱囊消失,心下凉大半截,双腿虚软,一时间萌生了无数纷杂又绝望的念头。这里头不仅包括他这趟赚的钱,还包括他一家老小凑出来的本金。 若让小贼逃了,他家老小还怎么活? “多多多、多谢……” 商贾眼睛都不敢离开钱囊一下。 说话哆嗦,含糊不清。 一抬头,却见青年气质颇为英气,一袭素裳,腰佩双剑。五官秀丽、眉眼精致,好似女娇娥,乍一看很容易误会是女子――只是,哪个女子有这般高挑的个头? 商贾看对方得抬着头,而青年只是瞥了眼犯到手上的小贼,漠然出声道:“带走!回去让他认认,哪个是他族叔!” 自家主公最厌恶仗势欺人了。 若真有官署官吏的亲戚仗着这层身份,横行乡里,重罚!若是假的,这小贼偷窃金额又不小,怕是要在牢里蹲个一两年。 青年抬手一挥,带着人离开。 直到离开,围观议论才大了起来。 一操着外乡口音的人问:“这是谁?” 本地人答:“沈君门下贼曹护卫。” 简单来说人家是官署在职人员。 这个小贼也不知道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当街偷盗撞到人家手中不说,还嚷嚷族叔是官署官吏。且不说这事儿可能是他胡诌的,若是真的,这族叔要倒霉。 外乡人惊异:“这般年轻?” 其实他想问青年咋这般瘦弱。 是的,瘦弱。 青年身形其实算不上纤细,但跟那些或粗壮或矮胖或凶神恶煞的人比起来,这位就显得过于文弱单薄。不似个专司护卫、缉盗的,倒像是主簿一类的人物。 还有就是长得怪好看的。 斯文漂亮像个女郎。 本地人笑道:“人家年轻有本事,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什么‘为有’……” “是‘年轻有为’!” “对对对,年轻有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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