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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衍三人迟早会出头,自己趁着三人还未起势的时候卖个好,也算个人情; 三来,也存了点不可言说的私心。 众所周知,自董道始,医师有了一套独特的修炼体系,而方衍有一手高超精湛的医术,尤其擅长妇人小儿病症,再加上他刚才的说辞,对方极有可能转为一名杏林医士! 杏林医士有多么珍贵? 整个康国都凑不出三位数。 杏林医士的能耐,特别是那手断肢再生的本事,他是近距离接触过的,堪称神技! 目前仅有医署的杏林医士掌握精髓。 他们之中能随军出征的更少。 分到自己营的…… 这就很难说。 倘若方衍能来,那是天大好事! 旁的不说,光是受伤士兵性命保住概率更大这点也值得他尽力争取,更遑论还有士兵致残之后的优先恢复福利。获得一名杏林医士,便相当于拿到一张让人安心的底牌。 这还只是方衍,还有晁廉和少冲。 二人可都是能在敌营大杀四方的猛将! 上北漠战场能挣下多少军功? 当然,他没有贪污三人军功的意思,但要能跟着沾光受益,让自己未来前程更加光辉灿烂,他又何乐而不为呢?这是双赢! 奈何方衍并未答应。 他不愿意走国公府和旧部的人脉就是为了避嫌,不给他们惹麻烦。若受对方照拂,自己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只得委婉拒绝。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旧部见此也不好再强求,道:“若先生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在下义不容辞1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方衍与其对饮几盅,算是为他践行。 临别前,又不放心地叮嘱几句谨言慎行之类的话,旧部一一应下。待送走旧部,晁廉看着还没收拾的残羹冷炙,突发感慨:“世俗总说‘人走茶凉’,依小弟看也不尽然,总有仁义之辈还愿意记着大哥的好。” 大哥若能看到,必然十分欣慰。 方衍道:“物是人非。” 这是他这阵子跟故人叙旧最大的感触。从时局再到人,五年时间能改变太多太多。 他也理解,人总要向前走。 例如他们,例如自己。 方衍几个准备趁着北漠之战出山,各种谋划也没有忘了老熟人,派人去林府问询。 他们跟林四叔相熟多年。 若对方也能加入,再好不过。 自从方衍三人在国公府住下,林四叔林嘲也被林风接回了林府,这些日子一直在林家老太爷身边陪伴尽孝。方衍消息送过来的时候,林家老太爷也恰好跟孙子提及此事。 爷孙俩在庭院对弈。 这些日子,林嘲也终于明白如今当家做主的人,还真是自家侄女林风,一天到晚忙得不见人影,身上气势比大哥当年更盛。 林氏留在祖宅的老人都被她接回赡养。 老兄弟几个聚在一起清闲养老。 每天日常不是逗鸟遛弯,就是坐下来回忆往昔,顺便听林老太爷吹嘘曾孙女林风。 如今听众又加上一个林嘲。 林老太爷确实稀罕过林嘲一阵子,失而复得的孙子总是特殊的,但爷孙俩天天低头不见抬头,时间一长也开始觉得对方碍眼。 孙子正当壮年,却天天不务正业,住在他侄女的府上,这跟靠着侄女养老有什么区别?林风正经八百的亲爹都还没这个待遇。 他想知道孙子啥时候出门谋工作。 林嘲:“……” 别看他这些年打交道的人不多,但质量高啊,特别是其中还有即墨昱这个老头儿,相处久了,林嘲察言观色的本事不退反进:“孙儿确实有谋业的想法,只是初来乍到,对康国上下并不熟悉,更不知此地如何取士。若是走令德的门路,未免会遭人诟玻” 他也没这个脸皮啃侄女。 林嘲目前的主意是去小地方谋个差事,认认真真干个几年再说,先实现自力更生。 “你能这么想,很好。”林老太爷神色欣慰地颔首,“令德这些年走来不易,她如今的位置不知多少人盯着,想将她拉下来,你当叔叔的不能帮她,也不能拖她后腿。” 林风比孙子有出息太多。 “若是言朝你能早两年回来就好了,那时候朝中取士还能接受世家和民间士人投递的简历,不计较出身年纪,只需能力过硬,通过考验便能下放实习。去年和今年却没有听到类似风声,倒是有传闻说,国主预备设立什么‘科举’,难度和门槛都会提高。” 林嘲是错过了好时候。 “可有详细章程?孙儿看看能不能成。”林老太爷遗憾,林嘲却没什么感触,自己有几斤几两哪能不清楚?他心态很好,万一仕途不畅就走其他路子,总不会饿死自己。 林老太爷却没有继续说的意思,而是话锋一转:“近来又有战事,你与其赌这个不知面貌的‘科举’,不如去军中一搏。你的能力无法阵前杀敌,但后勤调度却尚可。” 一旦打仗,很多位置就需要人填。以军功入仕,此举虽有风险,却也是条捷径。 林嘲起初并未想到这点。 林老太爷也不急着要林嘲给出答案。 只道:“你好好想想。” 林嘲正迟疑不定,凑巧方衍派人过来。 双方此番算是一拍即合。 既然凑巧了,便打算坐一块儿商议。 林嘲问:“你们可有问过少白?” 方衍和晁廉对视一眼,皆是摇头,他们也不打算问:“少白毕竟是公西一族的人,他也没有追求功名利禄的野心,贸然将他拉下水,公西仇那边如何交代?以公西仇对少白的看重,他也不会乐意少白去军中冒险?少白一直不扬名还好,若是扬名了――” 即墨昱担心的仇家找上门怎么办? 是以,方衍并未将即墨秋纳入计划。 “那当真是可惜了。”林嘲被点醒,也想到了这层。他跟即墨秋相处时间最长,也是即墨昱之外最清楚后者实力的人,正面战力或许比不上顶尖猛将,但在五花八门、层出不穷的手段上面,无人能及他。战局越混乱对少白越有利,越能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殊不知―― 在他们计划前,即墨秋已经动了心思。 这事儿还要从两日前说起。 素商求医虽是虚惊一场,但它的年纪摆在这里,日渐衰老的身躯撑不了太久,这点连太医令董道都无能为力。祈善为此辗转难眠,看到提前销假的荀定,一个疯狂念头突然迸发出惊人的力量,牢牢占据他的脑海。 杏林医士不行,公西一族呢? 公西一族的手段未必不行。 翌日下值,祈善带着素商登门拜访。 当听到祈善想见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公西仇的时候,即墨秋还懵了一下――若记得没错,祈善可是康国的祈中书,位高权重,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他找公西仇还情有可原,后者名义上还是康国的大将军,自己一介白身,跟祈善无甚交集,他找自己做什么? 心头存疑,但也不敢怠慢。 “快将人迎进来。” 待二人各自落座,即墨秋暗中打量祈善,他隐约觉得这张脸很熟悉,却想不起来。 只得主动打破尴尬气氛。 “不知祈中书寻草民,有何要事?”他喜欢宅在家中,不曾听闻坊间闹得沸沸扬扬的人猫舆论,也没觉得大晚上抱着猫上门有何不对,“若有需要,草民必当尽力。” “大祭司可有替动物延寿之法?” 即墨秋:“……替动物……延寿?” 他怀疑自己耳朵听岔了。 “那日荀永安和令妹大婚,大祭司不也替令妹争取与荀永安夫妇共白头的机会?” 即墨秋感觉自己的脑子差点儿卡了。 他傻眼地看着祈善,试图从后者脸上看到其他意图,待发现祈善是认真的,本就不算伶俐的口舌跟打了结一般:“祈中书的意思……莫非也想与自己的爱宠定下约定?” 信息量之大超过了他的处理能力。 祈善道:“可以?” 即墨秋诚实摇头:“不行。” “为何?” “你是人,可以说‘不’,也可以说‘好’,但祈中书怀中的爱宠不是。它只是通人性,比寻常猫儿机敏,但还无法跟人一般明辨对错、知晓是非。再者,那道秘术的基础便是缔结之人真心同意,您的爱宠做不到。祈中书此举,实在是强‘猫’所难哦。” 祈善:“……” 就在祈善以为要铩羽而归的时候,即墨秋的话给了他峰回路转的希望:“但,若只是给猫儿延寿,倒是不难,也不需要跟它缔结秘术。那个秘术是成全有情人的……” 只差告诉祈善―― 公西族秘术不是让铲屎官发疯的。 祈善大喜:“当真?延寿几载?” 即墨秋险些招架不住他的炽烈情绪,小声道:“这就不清楚了,我也是第一次。” 在武国蛊祸之前,公西一族为了保护族地的安全,曾有大祭司将特制蛊虫种在身体强健的野兽身上,借蛊虫与种蛊母体沟通。以蛊虫为媒介,将大祭司喂养给蛊虫的神力转化为滋养血肉之躯的良药,继而达到让野兽强健体魄的目的,让它们守卫族地安全。 增寿,那只是附加的益处。 其实也没多少年。 但对猫的寿命而言,相当于多活一世。 “必须是你亲自喂养?” 祈善可没有神力。 即墨秋摇头:“文气也行。” 祈善看着怀中连伸懒腰都懒得伸的素商,担心道:“此举对素商可有其他弊端?” 因为过往,他对蛊虫实在没有好感。 即墨秋:“弊端?倒也有,蛊虫挑嘴,只认初次喂养的食物,倘若祈中书要给爱宠种下此蛊,便意味着祈中书身亡,您的爱宠会‘饿死’。您还是想好了,再来求蛊。” 素商的精神状态还有两年能活,不急。 祈善闻言,心安大半。 离去前,祈善顺嘴提了一句。 “令弟如今为军中效力,即将出征,北漠之地有劲敌可威胁其性命,大祭司可有随军助阵的打算?”他来找即墨秋之前,搜罗能搜到的所有消息,只知即墨秋跟国公府方衍三人、林府的林嘲同行,是个挺出名的游侠,但凡是个游侠就没有不图出人头地的。 公西一族大祭司可是个宝藏。 不妨拿着公西仇当诱饵试着招揽。 即墨秋诧异且震惊:“出征?” “大祭司不知道?” “阿年还未与我提过此事……祈中书说的北漠劲敌,可是一名相貌看似二三十的青年?”即墨秋蓦地想起那日碰见的龚骋,当即坐不住,“若此子在北漠,断不可留!国主既用仁义之师,天下有志之士自当追随。即墨氏虽不才,也愿为其霸业效力一二。” 祈善:“……” 大祭司意外得热心正义,跟公西仇看似奔放,实则消极避世的心态不同。这脾性也比油盐不进的公西仇好多。让他准备拿来忽悠人的腹稿一二三四都来不及派上用常 祈善是笑着离开的。 公西仇收到消息是风风火火赶回来的。 “大哥!!1 |w`) 今天去亳州跟小伙伴聚会了(健身减肥大计暂停几日,就当做是放纵日了,回家继续开始),家里的娃让他姥姥带着,一天体温都很平稳,精神头也好,学步车踩出了滑板的架势,一个客厅不够他一脚蹬的。 ps:她们都有存稿,就我没有…… pps:公西仇:我哥看着好廉价。 第964章 964:兄“友”弟“恭” “大哥,你千万别被姓祈的骗了啊1公西仇前脚还未迈进来,扯着嗓子的嘶吼已经闯入即墨秋耳膜,声音又快又急促,颇有种去救火的架势,“那厮生得人模狗样却不是个好的!大哥,你千万别相信他的话1 即墨秋抱着木杖就坐在那儿出神。 刚察觉到公西仇气息接近,即墨秋面上还有几分喜色,待听清公西仇连珠炮一般往外吐的话,年轻面庞瞬间浮现大家长独有的沉重严肃,连眉眼都写上“不悦”两个字。 “大、大哥――”公西仇一只脚跨进来,半个身子还留在外面。见即墨秋这番陌生架势,迟疑着要不要进来,还是撤回步子。 大哥的心情,似乎不妙埃 即墨秋确实不太开心。 “大人不可不畏,畏大人则无放逸之心。祈中书是朝中要员,国主的心腹左右手,对待此等人物即便没有敬畏之心,也不该出言轻慢。说人家是‘人模狗样’,太失礼了。” 倘若公西仇也是白身,不管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再怎么放荡恣意都无伤大雅,但既然应了康国大将军之名,跟祈中书便是同僚,哪还能这般我行我素、口无遮拦? 朝中不比在野。 有些事情还是要顾忌一点的。 最重要的是―― 不能冤枉了好人啊! “祈中书骗我能有什么好处?”一提这个,即墨秋就想起来自己要跟公西仇清算的事儿,克制着情绪,三连问,“他骗我什么?是骗我,你没率兵出征?还是骗我,北漠之地没有威胁你的劲敌?那日险些杀你的人,极有可能是北漠爪牙。如此大事也不知会我?” 在即墨秋看来,祈中书人如其名。 自家弟弟太不礼貌了。 公西仇张了张嘴,本想将这事儿糊弄过去,孰料即墨秋一改温和眉眼,竟透着几分凌厉威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拐了弯:“大哥啊,我发誓,我真没有撂下你的意思。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自然也盼着跟大哥一起作战。只是情况不同1 他决定先不提祈善的真实嘴脸。 大哥明显对这厮有滤镜,光凭嘴皮子肯定破不了,他俩兄弟加起来还没祈善一人会颠倒黑白。还是等他在祈善手中狠狠栽个跟头,吃点亏,大哥就知道祈善是好是歹了。 “情况有何不同?”即墨秋不懂排兵布阵这些事儿,但他知道杀人放火有手就行,那日险些重伤公西仇的人要真是北漠阵营的人,公西仇在阵前碰到他,怕是凶多吉少。 如此局面,为何不喊上自己? 以往那些江湖义士、民间游侠,响应号召,主动应召,投身军戎的也很常见,自己也不求高官厚禄。公西仇将他带去前线,有大祭司在侧兜着,总好过独身面对劲敌吧? 为何要瞒着自己? 这让即墨秋少见得动了真火。 公西仇讪讪地解释,声音听着没什么说服力:“自然是不想大哥趟这��浑水……” 即墨秋淡声反问:“那你就能��了?” 公西仇搔了搔鼻子,试图含糊着蒙混过关:“那是因为……额,我收了钱的,拿人钱财、替人出阵,这活儿也不是白干的。” 即墨秋听傻了眼:“收、收钱?” 公西仇干脆豁出去了。 “嗯,对啊,收了佣金。”一屁股坐下来,坐姿随性又慵懒,一边给自己倒一盏茶,一边直气壮,“干活给钱,这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亏本倒贴那是添头才干的。” 不给钱还想人卖命,怎么想得那么美? 哪怕是玛玛,他也要收一成佣金!给九成优惠是为了他们伟大情谊,拿一成佣金是为了他的身价。两码事儿,不能混为一谈。 公西仇最厌烦添头了。 即墨秋道:“但国主率仁义之师……” 襄助仁君也是为了天下苍生黎民埃 公西仇一句话呛回去:“仁义之师也要吃饭的,仁义之师就能赖账,仁义之师就能白嫖我?大哥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些年小弟为了养家糊口是吃尽了苦头。” 即墨秋认真反省了一下自己,作为兄长,自己确实没有详细考虑公西仇的难处,叹气道:“苦了你了,你既有钱财上的困难,为何不跟我说?我手上还是有点积蓄的。” 具体多少,倒是没关注过。 公西仇噎了一下。 重点难道是自己缺钱吗? 重点是不能白白给人干活啊! 公西仇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容貌相似,但棱角更温和的脸,恨铁不成钢:“大哥,你这样软和性格,迟早会被人卖掉还给人数钱的!实不相瞒,其实玛玛此前提过你。” 即墨秋知道他口中的“玛玛”指谁。 心下略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忐忑。不知国主是想起他是谁了,还是因为公西仇才记得他这号小人物:“国主可有说什么?” “一只狐狸还能盘算什么?”公西仇扬高音量,见大哥眸中漾着清澈和不解,愈发来气,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挤出来的,“自然是盘算你这盘肉怎么不花钱就能吃到嘴!她连佣金都不想付,就想你给她冲锋陷阵。真敢想啊,这世上能有这么好的美事儿?” 即墨秋道:“可以埃” 三个字将公西仇整不会了。 空气安静了好几息,跟着就是他陡然爆发的咆哮声:“不可以!可以什么可以1 即墨秋仿佛在看一个固执顽皮的熊孩子,眸中带着跟年龄不相符的细碎光芒:“国主之才可令天下英豪折腰,即便没有高官厚禄相待、没有金银财宝相托,若能用一己之身为天下安定增添一二基石,那也是为兄之幸。是为理想,是为黎民,更是为大义1 如何能用有形之物衡量无价之宝? 想当年武国蛊祸酿成大灾,五位大祭司舍命救世,人家那时候也没考虑佣金不佣金的问题,他自然也不会。若能为拯救倒悬之世,出力一二,他甘之如饴,他觉得可以! 公西仇:“……” 他被即墨秋这番正义凌然的话,劈头盖脸砸得眼冒金星,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即墨秋从未见过他眼睛能这么大,笑着打趣:“我心已决!阿年不用再瞪眼了,再瞪眼球都要出来了,回头还要想办法给你按回去。” 公西仇:“……” 他现在只想将大哥的眼珠子掏了。 这都什么眼神啊? 自己为了他好,他还倒打一耙。 本以为荀永安这个添头够气人了,没想到真正的添头是自己的同胞兄弟,上赶着给人打工拼命不说,还将本该拿到的佣金往外推,拦都拦不祝也难怪玛玛那天会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 合着她真有把握能白嫖。 公西仇怒其不争道:“什么天下大义、拯救苍生之类的假大空的话,不都是拿来糊弄愣头青的吗?祈元良捎带提两句,你就同意了,怎得如此不矜持?没看过猪跑,你总吃过猪肉吧?哪个大才不是端着架子摆着谱?不说让玛玛上门三顾茅庐,也该她亲自邀请。” 人家还没表露上门的意图呢。 只是祈元良借着猫求医的机会,捎带提了一句,他就忙不迭答应了!以玛玛那个死抠的性格,还指望她能额外支付佣金? 别想了,没机会了。 他大哥现在就是买菜送的一把葱,买布送的一根针,白白送上门的添头没价值。 即墨秋道:“风行水上,顺其自然,身外之名于我如浮云,只求一个俯仰无愧。” 贪嗔痴,勿要看得太重。 短短一句话就将公西仇打出严重内伤。 即墨秋见他脸色铁青,活似炸了毛的猫、昂首戒备的蛇,耐心顺(奏)毛(曲):“其实,襄助国主只是其中之一,最重要的还是你。阿年,你虽比我年长,阅历丰富,但我仍是你兄长,你我兄弟好不容易重聚,作为兄长,我能眼睁睁看着你置身险境而无动于衷吗?同胞兄弟,血溶于水,父母不在,族人不存,我有护你安全无虞的责任。” 一番话成功让公西仇心绪平复下来,颜色略深的脸上浮现不自然红晕,还多了点儿扭捏:“我不是木桩子更不是傻子,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撤,简单道理还能不懂?” 即墨秋摇头:“阵前不比游侠斗殴。” “游侠斗殴,胜负只关乎二人;率军作战,关乎万千士兵生死,乃至两国存亡,无数黎民未来。打不过可以后撤保命,这个道理谁都知道,但有几个将军真正阵前怯战?我懂阿年,你从来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武将,你骨子里是真的纯善重义,若真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你真能舍弃己身,而为兄不能看着这一幕发生。护你周全是我的责任1 公西仇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脸红。 他没想到大哥如此看重自己。 良久,他也只能无奈妥协:“行,你都这么说,我还能如何?不过,你是大祭司,不擅长正面作战,你一定要跟在我身边。你要护我周全,我就能心安理得享受了?” 即墨秋展颜一笑,冰雪尽消。 “好,一切都依阿年。” 公西仇心下熨帖,一片温热。 这就是有哥哥关爱的滋味。 咂摸一下嘴,嘿,滋味还怪好的。 “哦,对了,大哥,有件事忘了说。”公西仇跟着即墨秋进入后厨,自觉打下手。 自从公西来成婚,兄弟俩不方便跟她同住,便在附近租了间小宅子,方便照顾公西来腹中胎儿的同时还能不打扰小夫妻生活。兄弟俩还都是单身汉,早就习惯清净生活。 府上没仆从,琐碎杂务自己动手。公西仇摘菜洗菜生火,即墨秋负责切菜烹饪。 即墨秋戴上襻膊捆缚袖子:“何事?” 公西仇道:“关于玛玛的身份。” 即墨秋哐哐哐切着菜,另一只手将额间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问:“什么身份?” 公西仇:“她是族中圣物。” 菜板动静戛然而止。 公西仇坐在灶膛前面,往内部添加引火的易燃草木,头顶没了哐哐声响,他抬头去看动静,却瞧自家大哥提着菜刀站在自己跟前。明明还是那张脸,那副温柔表情,却莫名让公西仇后脖颈发冷,背上汗毛根根炸起。大哥问他:“所以,你跟圣物要佣金?” 公西仇两只大掌握着吹火筒,表情心虚,乍一看像是犯错的小孩儿,眼珠子乱转,硬着嘴皮试图讲(狡)道(辩)理:“……亲、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圣物怎么了?圣物就能白嫖啊?我可不是那种随便的武将1 他毕竟没有受过大祭司的培训教育。 只知道圣物很重要。 自认为能谨记这点很不容易了。 即墨秋:“亲兄弟,明算账?咱俩算算?” “大大大、大哥――” “封禁,开阵1 这一晚,公西仇是饿着肚子入眠的。他当然打得过即墨秋,但他能跟大哥还手嘛? 被大哥打,是什么滋味? 这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不甜,很疼。 沈棠是第二日才知道这个消息。 还是祈元良无意间提的。 她险些被口水呛到:“元良,当真?” 沈棠这几天还愁如何绕过公西仇,将即墨秋骗过来。别看即墨秋看着很好骗,但公西仇不是摆着看的,是个硬骨头。 正准备来一出声东击西,偷公西仇老家,祈善就给自己一个大惊喜,即墨秋进锅了! “你怎么说服他的?” 公西族大祭司可不好糊弄。她跟公西仇关系这么铁,这老蝌蚪还要一成佣金,更何况是没多大关系的?居然没狮子大开口? 祈善却道:“没有说服。” 沈棠不信:“没有?真没有话术套路?” 祈善仔细回忆,肯定摇头:“确实没有,只是提了句北漠不安分,公西仇即将率兵出征前线,问他有没有随军协助的打算。” 沈棠还等着下文:“没了?” 祈善道:“没了。” 沈棠由衷发出感慨:“……这位大祭司,意外得热心正义啊,颇有古时游侠义士,仗义行侠之风。此前是我想法狭隘,还以为他会跟公西仇一样死要钱呢,甚是惭愧1 圣物前脚振臂一呼,大祭司后脚追随响应,这才是正常的发展,公西仇才是异类! “对了,北漠那边军情如何?” () 今天更新早点儿。 第965章 965:狼和狗 姜胜尚在一侧可怜被祈善忽悠瘸的即墨秋,转眼就被主上点名,他从容不迫出列:“根据内线传回的消息,北漠王庭正在集结兵马。关于动兵,内部有截然不同声音。” 对于前者,沈棠有心理准备。 金栗郡一事爆发速度比北漠预期更快。 沈棠刚察觉北漠掺和其中,便下令让坤州境内折冲府优先支援边境,与边军一道戒备防守,防止北漠突袭动作。反观北漠,经营多年的暗桩被拔除,相当于断了他们在康国境内的眼线,加之境内缩紧严查可疑人员的力度,不管是私下行动还是情报传递,难度提升了不止一倍。自然,北漠方面收到消息的时间也靠后,相应的反应也慢了两拍。 至于后者,那是她尚未料到的。 宁燕偏首看来,被勾出几分好奇:“北漠王庭内部居然会有不同声音?他们不是一致齐心要南下,掌控西北大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想到北漠土地也养百种人。” 还以为北漠都是铁血主战派呢。 历年来,北漠对外都是这副形象。 姜胜笑语道:“自是因为渗透得当。” 元凰元年年初,北漠派遣使者图德哥和龚骋一行人来商议两地友好,开放互市。此举固然方便了北漠在康国境内的小动作,但也有利于康国着手对北漠方面反渗透行动。 端看哪方面更懂人心了。 姜胜提这么一嘴,宁燕便想起来了。 “如此看来,收效颇丰。” 姜胜道:“毕竟花了大价钱大心血。” 几年前的种子,终于等来结果的一天。 要是一点儿回报都没,荀含章这个户部尚书还不闹翻天啊?那笔资金可不是小数。 那还是元凰元年的事儿。 那时,老六荀贞那把开源节流的刀子还没砍到沈棠的头上,她还能吃到一点盐铁生意分红,但为了加速还清荀贞欠下的巨额负债,沈棠不得不扩大生意版图,进军其他行业。想了一圈,当下最赚钱的地方在哪里? 毋庸置疑,自然是康国与北漠交界。 两国互市地点就设在驼城。 驼城这个地方很特殊。 早年那会儿,西北诸国跟北漠开战皆是以驼城为界,大军驻扎在此,合力让北漠无法逾越分毫,还在此地建造了九回京观! 聚集敌尸,炫耀武功,震慑宵小! 其中还有数次京观的顶部以北漠王庭王室重要子弟首级点缀,普通部落首领、文臣武将的脑袋更是不可数。久而久之,此地便成了北漠心中最大的耻辱,同时也被他们尊为先祖长眠之地,王庭出征之前都会举行盛大的祭拜先祖仪式,以此激励士兵的士气。 驼城,或者说“驮”城、“托”城。 一说是北漠先祖遗骸托举而成的地方。 另一种说法带了点儿神话色彩,说是有一只从东面而来的神龟,欲图驮着天下气运送到北漠。结果神龟在驼城位置被畏惧北漠的西北诸国联合斩杀,四肢分尸弃于诸国。 神龟含恨长眠于此。 北漠贤者也曾发出谶言――天命在北。老人之间还有代代相传的传说,传闻北漠祖上血统优渥,曾经统帅整个大陆,乃天下至强之国,国力昌盛,万国臣服,莫有不从。 从上往下看,驼城的轮廓确实有几分龟背的模样。种种传闻互相印证,一代代灌输下来,北漠子民已经对驼城这些神话坚信不疑,比十乌笃信自己是金乌后代还要狂热。 自从冒出个郑乔搅风搅雨,庚国对边境掌控力不从心,北漠便趁机抢走驼城的实际控制权,而沈棠上位后,北漠装傻充愣不肯归还驼城。沈棠直接出兵将驼城团团包围。 包围后,又在驼城外面堆满铸城器具。 只围不攻,限制物资进出。 北漠派遣使者责问。 沈棠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 她只是想修缮老城,能有什么坏心思? 修缮老城的费用甚至不用北漠掏。 如此,还不能彰显她的诚意? 北漠方面哑口无言。 只能为了“百年大计”,咬着后槽牙,不敢跟沈棠在这个节骨眼撕破脸,只待驼城修缮完工就找借口将人从驼城扫出去!驻守驼城的北漠贵族收到命令,只好忍气吞声。 北漠王庭忙不迭派人盯着建设进度,生怕沈棠方面又出尔反尔搞什么幺蛾子,沈棠权当自己没看到,期间还以进度太慢又调拨了一批业务熟练的工匠,仅仅两月就竣工。 然后? 然后沈棠给他们上了一课。 用实际操作演示什么叫做―― 请神容易,送神难。 更何况还是不请自来的“神”。 驼城如今的驻兵,皆是曾经重修驼城的工匠。这些人修好驼城,身份无缝转换,从全能工匠摇身一变成为能打能守的士兵。 看着工匠脱下干粗活的衣裳,套上甲胄的瞬间,驼城的北漠贵族只觉人都麻了。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一批兵力过来就不走了,再加上一开始派来的护卫,两方数量以绝对优势压倒驼城本地的北漠势力,拿下了话语权和控制权。沈棠没费一兵一卒,啃下了大半个驼城。 驼城的互市进行得轰轰烈烈。 既然驼城好挣钱,不整点对不起自己。 沈棠便伸手管徐解介绍几个有着丰富从商经验的好手,其中一人引起了沈棠注意。 此人横肉纵生,膀大腰圆,虽是普通人,体格却比许多普通成年男性还要高大! 观外貌,年纪二十七八。 最让沈棠印象深刻的是她说话刁钻圆滑,行事干练精明。说得好听一些是精通人情世故,说得难听点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几人中的现眼包,也是唯一女性。 沈棠见他们的时候刻意隐瞒了身份。 其他几人都以为她是徐解看重的徐氏族人,唯独此人在几句话后,眼珠滴溜溜转。趁着私下交谈了解,更是突然冲她行大礼。 沈棠被揭穿身份却无丝毫惊诧。 此人小心翼翼,微弓着脊背,姿态谦卑道: 沈棠见过不少巧如舌簧、谄媚阿谀之辈,但还真没见过会将“讨好奉承”四个字直接写脸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的: 她这话很直,也不好听。 这名女商贾是个人精,面对沈棠这番不留情面的话,不仅不见屈辱隐忍,反而眸光大绽,喜色盈面――倘若主上真不待见自己,早喊人将她赶出去了。现在这么说,是给她表现机会。表现出色,便能脱颖而出! 机遇,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这人也确实很有本事。 沈棠仔细看了此人这些年的成果。 很漂亮的战绩! 笑意浅淡: 此女家中世代经营小生意,上面有个满脑子只知吃喝嫖赌享乐的纨绔长兄。父母赚的是辛苦钱,早年熬坏身体,体弱多玻去世前,担心儿子撑不起门楣,败坏家业,为保住家财,便给她找了一个有点经商天赋、出身低微的赘婿,让赘婿给家中打点生意。 奈何纨绔兄弟实在扶不起,还被赘婿哄骗交权。赘婿明面上当牛做马,忠心耿耿,背地里却另起炉灶,偷偷将岳家的人脉生意移花接木过去。数年之后,翅膀逐渐硬了,自觉有底气的他再也不掩饰对丑妻的嫌弃,早就趁着在外走商的机会,养了几门外室。 结果么? 结果就是纨绔兄弟被赘婿带着荒唐,掏空身子死于马上风。赘婿和几个心腹在外走商途中,遭遇土匪,死于非命。成了寡妇的女人悲愤之下报官,土匪逃命,货物追回。 这个赘婿是外地逃亡过来的,家中无父无母无亲族,自然也没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来吃独户。她顺利继承了产业,每日思念亡夫,以泪洗面,靠着操劳生意麻痹自我。 本乡士人听闻事迹,提笔作赋,赞誉她是“最美贤妻”,还道人之美丑存于心而不在皮囊骨肉。外人得知此事,可怜她遭遇。 感慨不止―― 有钱又怎样?再多的财富哪抵得上一个知冷知热会疼人的丈夫?而且,她一介妇人哪懂什么生意?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败光喽。 母族这边亲戚好心想过继一个孩子给她养老,但都被以“孩子不是亡夫血脉”为理由拒绝了,不少人听她这么说,直翻白眼。 过继来的孩子有她亡夫血脉才叫有鬼。 也有好事者不解,赘婿不是养了几房外室还生了孩子么?咋不带着孩子来继承家产?于是,闲得蛋疼去养外室的几处小院打听,发现人去楼空,仿佛此地没有住过人。 坊间市井猜测外室和孩子遇害了,也有人说她们受到担心正室报复,提前跑路了,更有人说在别处看见过这些母子/母女,人家生活得好好的,还有人带着孩子再嫁的。 不管怎么说,女人都是最可怜的一个。 虽然继承了财富,但失去了宝贵爱情。 沈棠见鬼般看着徐解: 徐解咳嗽: 以徐解当郡守这么多年的经验,他自然知道这事儿没表面上看着简单,但复查后的结果确实没有毛病,他总不能乱拿人吧。 民不告,官不究,不告则不理。 也没人去告她谋财害命。 外室和外室子都不吭一声呢。 纨绔兄长被酒色掏空身体,但又不肯承认自己不行,每次寻欢作乐前都要服用大量令人兴奋的药丸助兴,这种药丸本身就会影响心脏,马上风可太正常了。赘婿也是为了贪时间、省麻烦,不顾那条路有山匪出没的警告,大着胆子非要从这边过,翻车了。 徐解: 沈棠翻白眼: 这名女性商贾奸猾且会来事。 徐解最中意的并不是她。 沈棠赞同: 北漠在商贾中间的名声是出了名的坏。 买东西不给钱是基操。 赖账拖延多久,全看薛定谔的良心。 这种恶人,自然需要灵活变通的恶人去收拾,沈棠没考虑多久,拍板钉钉确定人眩 在真正任用前,沈棠想听听她的计划。 她道; 女性商贾挤出一抹笑容,面上横堆的肌肉将眼睛挤成缝: 沈棠: 这跟弃婴发誓撒谎死爹妈有什么不同? 她也没跟人计较这点地狱幽默: 女性商贾想也不想: 沈棠: 还真是诚实,不说一字假话。 沈棠又道; 女性商贾道: 女性商贾眸色晦暗了三分, 沈棠抚掌而笑: 她原先还没这个念头,但听了女性商贾的话,心中萌生了一个小小的计划; 一直胸有成竹的女性商贾慢了半拍,小声试探道: 沈棠拍着她肩膀,略微弯腰,俯身在她耳畔气息轻吐,笑道: 女性商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坤州,茶肆。 茶肆酒馆一向是消息汇聚之地。 沈棠御驾亲征一事并未隐瞒。 她人还未率领兵马抵达前线战场,坊间市井已有了议论声音,前线地区收到消息,本地官府让一部分人留守,维持本地基础农耕进度,一部分老弱提前转移至别处,减少大战爆发后的战争损失:“说来也怪埃” 三三俩俩茶客聚在茶肆谈天论地。 一人突然疑惑出声,引得同伴侧目。 问道:“你又听说什么怪事了?” 最开始挑起话题的人却摇头。 同伴恼道:“那你突然道什么怪?” “怎么就不奇怪了?你们想想,以往咱们提及王庭如何如何,主上如何如何,总有人跟咱们反着来。咱们说今年收成好,就有人说地方收税多;咱们说哪个官被处置,就有人说王庭官官相护,被处置是因为头顶的人倒了;咱们说王庭比以前好,他们就说这只是装样子,咱们这些白身懂什么时局……嘶,怪了,今儿怎么没听到这些话了?” 同伴被提醒,也环顾左右。 迷茫疑惑:“确实啊,不止没这些声音,茶肆这边的人也少了许多,莫非是听到有战事,全部去应征了?这也不太可能。” 往日,那些人最热衷的就是坐茶肆之类的地方跟人谈天说地,或者义愤填膺辱骂王庭土匪行径,强取豪夺他人祖业。 士人闻言,赞其心胸豁达! 其实坊间还有一则怪诞离谱的传闻。 据说有人意外见到有个很像国主的人在酒肆嘎嘎大笑: 身侧的女伴唉声叹气。 嗯,还有一个秋文彦的坟头。 其他人能调侃,但秋文彦是公义的白月光主公,她也不想为这个人跟公义闹不快。 隐去不提,其他人也够了。 此人喝了不少酒,说话也含糊。 让钱邕知道被沈棠打赢等同于被屙屎撒尿,这老小子能闹腾不休。 文官闹事互喷,朝会还能继续开下去;武官下场干架,外朝都能被他们扬了。 当然,目前为止还未发生。 主上的武力能在他们动手前一人一巴掌。 但武官破坏力惊人是不争事实。 自打她以耳后刺青为荣的言论传出去,民间有人不解,也有热血小年轻跟风。 她来酒肆路上,就碰见七八个在街上招摇,在手腕脖子手指等部位刺青,脑袋编着公西仇同款小辫子的康国小年轻。 宁燕还在他们中间看到某御史之女。 也不知她那个御史爹看到了有没眼前一黑: 祈善迄今为止还未放弃君子养成计划,这份不折不挠的毅力,确实非常人能及。 ―――――――――― 且不管这些不靠谱的野史传闻是真是假,老板娘只当趣闻看待。她还未真正接触过见过沈幼梨的人,除了眼前的龚骋。他的回复或许会更客观公正。 龚骋思索了会儿,摇头:“不了解,不好评判是非。总之,应是有大毅力的人。” 没有这份毅力也活不到如今。 老板娘随便拍了拍石阶上的青苔,垫着围裳坐下:“你见过她,怎么会不了解?” 龚骋:“萍水相逢,交浅言浅。” 了解一个人哪里是三两面能做到的。 他不擅长洞察人心。 这双眼睛也时常被迷雾笼罩。 哪怕是长久接触的友人,他也没能完全看清。更何况是那人,不敢妄下定论。 老板娘遗憾道:“真想见见啊,不管怎么说,对方给了我两条命,也是我恩人。” 哪怕对方对此并不知情。 “两条命?” 老板娘笑容带点苦涩:“当年替嫁流放是一条命,之后躲避战火、颠沛流离,撑着一条命扎根下来,也是一条。坤州若没被平定,我还能安稳开这家茶肆?” 她本是官宦之女,名门之后。 幼年得家人周全庇护,养成天真又不谙世事的性格。她总觉得不管自己做了什么,犯下什么大错,都会得到谅解。 世家女子在婚前有一二蓝颜很常见。 老板娘彼时年少,不识情爱,只知其他世家女有的东西,她也可以有,遂跟风效仿,只为了不肯输他人一头。 很快,她与一名家世相当的少年郎相识。对方家世身份、天赋才能,确实不输人,总算让不服输的她挣回了一口气。 短短数月,分分合合。 二人也不曾关心风雨飘摇的辛国被郑乔砍到脖子,也不知两家长辈的立常 |w`) 月底啦,求月票,明天多更新一点。 明天非10这里有庙会,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北方庙会呢 () 刺青一直都还在,不过棠妹就没在意。 第967章 967:茶肆老板娘 老板娘这辈子做过最疯狂、最大胆的事,莫过于逃婚,还是在家族定下婚约之后,在即将出嫁前夕逃婚。她得知这桩匆忙敲定的婚约,极力反对,声泪俱下希望能收回。 老板娘绝望眸中燃起希望。 斩钉截铁道出蓝颜知己的名字。 孰料长辈对他嗤之以鼻。 长辈态度严厉,语气不容忤逆。 这不过是他打感情牌,以退为进的手段,他内心更希望能在沈氏府上藏着,稳妥安全。 孰料老板娘会语出惊人。 她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情郎迟疑: 她道: 二人一起去投奔远亲。 只是到处都是战乱,沿路危险重重。 情郎虽有点修炼天赋,但他娇生惯养,吃不了修炼的苦,一贯是能偷懒就偷懒,能敷衍就敷衍,以往胜绩都是对手故意给放水。家中长辈宠溺他,也不图他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实力弱点就弱点,反正家大业大不愁以后。 奈何天不遂人愿,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两个没任何社会闯荡经验的半大少年,天真稚嫩单纯,又是见不得光的逃犯身份,几次命悬一线,逃亡途中吃了许多的苦头。 那些经历,她不想回忆。 兜兜转转已经过去十余载光阴。 这些年岁快比她在闺中的日子还长。 就在她以为日子终于平静下来之时,意外遇见龚骋,准确来说是龚骋找她,认出她。 彼时龚骋还不知她的真实身份,注意到她也只是因为这张与康国国主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庞,这才有了最初的交集,直到互通姓名。 双双沉默,面面相觑。 论缘分,他俩缘分才是理不清的孽缘。 龚骋得知她就是当年逃婚的沈家大娘子,情绪平和,更没恼羞成怒打杀她的意思。 问他为何,龚骋也只是释然轻叹: 一来二去,二人倒是熟悉起来。 龚骋偶尔会光顾她开的茶肆。 此前金栗郡官债未暴雷,他来去自由,如今北漠康国关系紧张,他还是我行我素。 只能说有实力的人就是能任性妄为。 老板娘歇息了一会儿。 “你先忧郁着吧,我出个门。” 她撑膝起身,将装满香烛的竹篮挎在手臂,作势要出门。龚骋来这里也是图清净,借了人家的地,总该关心主人家的安全。 “这个节骨眼,外头不安全。” “不远,给死男人上个坟就回来。你们北漠安插的眼线被清了个干净,我在乱葬岗附近看到好几颗眼熟的脑袋。这几天茶肆生意冷清,正好抽空给他烧点钱别来烦我。” 龚骋沉默了一瞬:“烦你?” 他跟老板娘认识后,就知她及笄后跟那个情郎定了终身,可惜那人婚后没两年,夭了。 老板娘点头,随口回答:“近来夜间盗汗多梦,加之我心中有愧,频繁看到死男人来扰我清净。想着是他在地下没钱花,便给他烧一点过去。毕竟是我杀的,人家给我一条命,我给他烧点纸钱,也是情理之中。” 龚骋沉默了会儿:“有道理,我送你。” 老板娘并未拒绝。 因为两国关系紧张,坤州各地进入备战状态,连这个小地方也出现不少的陌生面孔。 水一混浊,就免不了有歹人浑水摸鱼。若龚骋同去,确实可以高枕无忧,安全无虞。 口中的死男人住在一座小坟堆。 坟头野草早就没过了膝盖。 龚骋看她双手合十,神色虔诚地跪在坟前,视线又挪到了她的手――这双手因常年劳作留下粗茧,皮肤被风吹得干燥粗粝,手指有种僵硬的笔直,指节变形,乍看很不灵活。但,它们剥人皮的时候不是这样。 待香烛燃尽,老板娘这才起身。 乡野小路,二人一前一后。 “这种宁静不多见了。” 一直落后两步的龚骋突然说话。 老板娘:“这世上本就不存在长久安宁之地。即便有,它们也是镜中花,水中月,跟如今脚下的康国一样,仅是昙花一现。” 龚骋脚步顿下,前方的老板娘又行了数步才察觉他的气息拉远了:“难道说错了?” 她立在原地,回首看着龚骋。 龚骋道:“它本可以长久一些。” 北漠如何拿到那枚国玺? 眼前的人应该知道点儿内幕。 若北漠没国玺,根本没底气对上恢复元气的康国。以北漠这几百年的做派,他们会老老实实,跟以往臣服西北诸国一样,臣服康国。 “长久是多久?”老板娘扭过头,面上少了几分泼辣爽利,反而多了几分低沉阴冷,“用不着用这种怀疑眼神瞧我,我可没做什么。你若不信,以你的实力,杀我易如反掌。” 龚骋:“……” 老板娘道:“你太看得起我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龚骋跟上。 即将看到城门轮廓,龚骋问出此行目的:“你可知,为何会联系不上内会?是出事了?” 老板娘反问:“你何时发现的?” 龚骋道:“前阵子。” 老板娘倏忽露出一抹妩媚轻笑。 “所以,这么多年,你直到前阵子才尝试去联系内会?然后发现内会联系不上了?” 龚骋攒眉:“不行?” “行,怎么不行?别说你前阵子联系,就算十年后或者十年前,也会是一个结果。” 龚骋听出话中有话,阔步挡在她的路径之上:“你这话的意思……内会十年前就联系不上了?这不可能,之前众神会年会,内会成员尽数到场,还有内会那些侍者,不会有假。” 老板娘反问:“你看到内会成员亲临?” 龚骋抿唇不语。 他试探:“内会成员死了?” 老板娘想了想,摇头否决:“这倒是没有,如果那也算一种活,嗯,确实还活着。” 龚骋刚要松口气,仿佛某种枷锁即将脱离他,却听老板娘补充:“外会比内会可怕得多,你与其担心内会,倒不如多担心外会。毕竟,挑起势力斗争的人,哪个不是外会的?” 内会是根搅屎棍,外会是搅屎的人。 直觉告诉龚骋,对方没撒谎。 此行注定无功而返,但龚骋仍不死心:“龚某有疑,沈大娘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这是困惑他许久的问题。 根据调查,从她出生到逃婚,她都是普通的世家女。真要说哪里特殊,那就是沈家家主对这个独女格外疼宠纵容,有求必应。 这在如今的康国都不常见,更何况那时的辛国?只可惜沈氏灭门,无从查起。 老板娘笑了笑:“等那人成了亡国之主,北漠阶下囚,你问问就知道。或者你成为她的手下败将、俘虏,再问也一样能得到答案。” 龚骋摇头:“不会。” 那位坦言没有过往记忆。 龚骋信她没撒谎。 那人知道的内情怕是还没自己多。 “我好奇,你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若能得到蛛丝马迹,就能顺线索暗查清楚。 老板娘回答干脆:“逃婚,东躲西藏,成婚,为谋生开肉铺,守寡,肉铺做不下去又开了间茶肆。这些都能查到,你要去查证吗?” 龚骋:“……” 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 他甚至还知道那间肉铺卖的什么肉。 老板娘这些回答不是他期待的。 即将进城之时,龚骋欲告辞离开。 老板娘抬手将滑下来的发丝拢到耳后,风情万种地丢去媚眼,娇笑道:“短时间别来联络了,那位御驾亲征将至,难保你不会暴露行踪。你被围剿无所谓,别牵连我也被打成同党。你能越狱不怕死,但我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俏寡妇的日子还没过够。” 龚骋嘴角抽了一抽:“嗯。” “念在你我缘分不浅的份上,再跟你说个情报,北漠这边不日将有外援抵达。” 龚骋:“外援?从何而来?” 他坦言:“我并未收到任何风声。” 老板娘道:“你没收到风声才正常,像你这般三天两头跑出去不见人影的大将,人家不对你保留对谁保留?那人从何而来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是个难缠的角色。” 第二日,有茶客照常来茶肆。 却见茶肆附近围满看热闹的人。 穿过人群,见茶肆东倒西歪,犹如被狂风席卷――茶肆遭贼,老板娘下落不明。 e(*w)_/:☆ 第968章 968:外援 茶肆一事情节恶劣,被上报当地官府。 若是和平时期,人手还算充裕,辖区内发生牵涉人员失踪的案件,官府为了威望会加派人手破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奈何如今时局特殊,类似恶性事件短时间暴增,官府的人马显然不够用。搜查人手不足,调查进度缓慢,一番忙碌也未在茶肆发现歹人动手的痕迹,更遑论找到老板娘。 明眼人一看便知老板娘怕是凶多吉少。 心下不免有些可惜。 这位老板娘的茶肆在本地很出名。 卖的茶水用料扎实,物美价廉,但比之更出名的是她的容貌、性情、才华和气质。 茶肆开业之初,不少茶客是奔着老板娘美色来的。时间久了,那些慕名而来的人渐渐发现,这位老板娘谈吐不俗、见识广阔,许多见解连本地有名才子都觉得振聋发聩。 渐渐的,这家茶肆打出了名声。 成了本地文人墨客涉足流连之地。 听说,有不少人倾慕老板娘,几次托冰人上门说媒,甚至有豪绅富户愿意许诺正妻之位。只可惜老板娘深情不改,心中还忘不了亡夫。她越是如此,文人们越欣赏她的专一、深情和忠贞,叹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求娶不成的人也不敢顶着压力巧取豪夺。 老板娘的茶肆就这么站稳了脚跟。 孰料会发生这种惨事。 “唉,天妒红颜碍…” 众人默契不提老板娘的处境和结局。 如此美色,将她带走的歹人哪会手软? 至于心里想什么? 那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围观之人惋惜一阵,看够热闹逐渐散去,人群之中有一名高壮魁梧的汉子也将头上斗笠压了压,视线从茶肆挪开,低头混入人群消失不见。龚骋没想到老板娘危机感这么足,一点儿不犹豫就跑了。他心中仍有疑团未解开,待下次见面,再跟对方打听打听。 以龚骋的实力,往返花不了多少时间。 不过,他这次出来确实有些久。 龚骋刚回到自己营帐,平静视线准确落向帐内阴暗处,跟着又转过身背对,用武气生火点燃烛火。随着柔和的光驱散黑暗,映出一双幽暗的眸,这双眸子蕴含着怒气。 对方阴阳怪气道:“龚大将军真有面子,作为将军随意抛下士兵,一声不吭离开了五六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通敌去了。” 龚骋并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对方有怨气是正常的。 北漠高层管束不了龚骋也不敢管束,但为难其他人不用什么顾忌。自己不在的这阵子,对方估计没少被骂。遭受无妄之灾还没怨气的,那只能是圣人:“我这个大将军只是虚名,帐下既无兵,也无将。他们定下什么作战方针,我都没有意见,也给不了意见。大军拔寨起营的时候通知我一声,告诉我怎么做就行,到场不到场没什么不同。” 在摆烂方面,龚骋是有心得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坦然,听的人却是怒火高涨:“龚云驰,你不打算交代一下?” 龚骋问:“交代什么?” “这几天,你究竟去了哪里1 “柳观,这与你无关。” 被称之柳观的黑裳女人摁着剑柄上前,眯眼:“你不回答,我会不知道?你作为北漠的大将,在这个节骨眼去坤州作甚?” 龚骋并不意外自己行踪暴露。 眼前这个柳观一向心思缜密有心计,她在图德哥帐下地位不低,手上可用的人手也不少。她还跟自己不对付,盯着自己行踪很正常。也许,柳观此举也不全是为了私仇。 图德哥这些年对他也颇有微词。 如今的图德哥已经不是卑微质子,也熬过了政治资本稀薄的艰难岁月,龚骋对他仍旧重要,但已经不是救命草那般不可或缺。 很难说柳观的行为没有图德哥授意。 龚骋道:“处理私人琐事。” 柳观见龚骋又用这理由搪塞自己,心下冷意更浓三分:“当日金栗郡失手,龚大将军也是用‘私人琐事’推脱。您的‘私人琐事’就是去见一个寡居的女人?会老情人去了?” 龚骋没想到她连这层都查到了。 好心提醒一句:“离那个女人远点。” 尽管那位老板娘是普通人,没有文士武者的特殊能力,但龚骋从不认为可以接触到众神会内会的人,真的就普通了。哪怕抛开这层身份,人家上一份职业还是开肉铺的。 相较于杀鸡宰鸭、洗手作羹汤,人家更擅长剥人皮,还是一气呵成剥下一整张人皮那种水平。这种能力需要天赋,更需要“勤学苦练”,才能达到“熟能生巧”的程度。 文心文士栽普通人手中也不是没有。 柳观却以为龚骋是在保护老板娘。 冷笑道:“怎得,急了?真是没想到,对北漠赏赐下来的美色无动于衷,对外清醒寡欲的龚大将军,原来不是真的不近美色而是心有所属。只是提了一句,您就慌了?” “你不怕死,可以试一试动她。”龚骋也拦不住非要作死的人,“但,会招惹什么恶果,我不敢保证。还有,将这话转告翁之。让他不要顾此失彼,弄错了当下要务。” 柳观脸色变了一瞬:“我会转达的。” 不多时,营帐又恢复了宁静。 龚骋略微洗漱便去修炼。 他也不关心图德哥会不会听劝。 以前的图德哥会小心谨慎,但如今的他不好说了,权利地位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待龚骋运转十几个周天,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收势暂停了修炼,倒不是他不想继续,而是附近出现了一道让他不得不中止的气息。这道气息很陌生,却隐约让他脊背生寒。 这种感觉,龚骋已经多年没体会了。 他波澜不惊地起身,走出营帐。 此刻明月如水,犹如轻盈的银白薄纱披在人身上,给人添几分孤寂清冷之感。龚骋无心欣赏这轮旷野美景,锐利视线投向气息的主人――此人一袭雪亮银袍,发丝雪白之中透着几分蓝调,周身散发朦胧莹光,很年轻,称得上神采英拔,双眸却带着跟外表不符的苍老。 “你是他的传人?” 此人的声音也很古怪。 乍一听很年轻,仔细再听却有沧桑。 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这种怪异,龚骋曾在另一人身上看过。 龚骋也很快意识到对方口中的“他”是谁,心下惊骇不足以用言语形容。他勉强压了压心神,待回过神却发现自己背部衣衫已经被不知何时冒出的汗水打湿,嗓子也干。 他紧张地舔了舔唇。 用唾液缓解唇上的干燥紧绷,从嗓子眼儿挤出一句话:“阁下好!晚辈龚骋,字云驰,您说的‘他’是指在龙墓山那位?” 来人漠然反问:“不然呢?你身上的气息,冲得老夫想忽略都不能。万万没想到,故友相逢会是这种形式。也更加没想到,那吝啬铁公鸡居然愿意用这种方式找传人。” 对方对修为多看重,他是知道的。 龚骋没应声,只是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眼前这人就是沈大娘子说的外援没跑了。自己想过很多可能,唯独没想到是这种。 龚骋开门见山:“您为何突然出山?” 来人道:“你不妨猜一猜。” 龚骋便猜了:“众神会?但据晚辈所知,前辈与众神会在以前有些恩怨,对么?” 他们不喜众神会。 典型例子就是给龚骋之人。 这位前辈对众神会的厌恶仅次于公西一族,若哪天心情好想起了同样出身公西一族的先主,众神会可以跟公西一族并列成为他最憎恶的存在。他在临终之前,还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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