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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后找了祈善,二人不知在营帐嘀嘀咕咕什么,大半个时辰都没出来。 当沈棠对武职的安排传到钱邕的耳中,他正晒着太阳,坐在石块上干盒饭,附近还坐着不少军士,一个个灰头土脸,浑身大汗,臭气熏天,时不时脑袋凑一块儿低语。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 汗臭混着食物香气,钱邕也吃得香。知道自己成了天枢卫将军,上头还有一个天枢卫大将军,脸色黑了一层。待听到封爵郡公,脸色稍霁:“除了我,还有谁封爵?” 属官:“还有就是谷子义的孩子。” 钱邕抓着筷子不动,正准备听一大串人名,结果没了下文,他问:“下面呢?” 属官道:“下面没了埃” 钱邕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就俩?” 属官点头:“对,就俩。” 钱邕咂摸嘴,嘀咕:“抠不死她沈幼梨,开国爵位就给了俩,其他人也不封。她那些僚属也是死心眼儿,这样都不闹闹?” 随便哪个国家,谁不是一连串封赏? 从龙之功,图的就是加官进爵! 属官补充:“加封也只有俩。” 钱邕心底那点儿不舒服散了个干净,甚至还多了几分意外――其实就算沈棠不给他封爵,他也没什么话好说。说是归顺献上国玺,但彼时情况,钱邕连命都保不祝 他不爽是因为被年轻一辈压了一头。 宁为鸡首,不为凤尾。 其实随便给他哪卫的大将军,他都行。 钱邕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扒饭。 “快点吃,吃完还有条隧道要打通1天杀沈幼梨,居然将他堂堂武胆武者、前任军阀首领当成服徭役的人徒来使用――哼,天枢卫将军、开国郡公,都是他应得的! 这厮就两条腿,非得造百十条路! 也不怕走路走劈叉了! 钱邕在内心骂骂咧咧个不停。 |w`) (本章完) 第926章 926:元凰五年(下6) 大陆中部,启国。 启国位于大陆中部略靠南方位置,北地还是寒风刺骨的时节,此地已经有了春意。青年武者风尘仆仆地入了城,寻了个面善的老妇询问地址:“老人家,打扰一下,请问您知不知道长春坊的澧水巷怎么走?” 老妇人抬手给青年武者指了方向。 启国这些年经历不少风雨,连带着王都也遭遇数次战火,随处可见斑驳痕迹。青年武者越往长春坊方向走,周遭建筑愈发低矮,一眼便知少了修缮,不是什么达官贵人群居的好地段。虽如此,长春坊却有其他地方所没有的烟火气,随处可见为生活奔波的庶民,街上商贩沿街叫卖,不时还有顽皮孩童嬉戏打闹。这种氛围也感染了青年武者。 唇角勾起浅笑,步伐越发大了。 他又问了几个路人,终于在一间民宅门口停下,抬手轻敲,直到门内传来回应。 “来了1 听到这道声音,青年武者在木门打开的瞬间就给人熊抱:“六哥,我回来了1 来人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抬手推了推:“松开,滂臭。” 青年武者曲臂轻嗅:“有什么臭?” 方衍看着青年武者黑了好几度的脸,没好气道:“脸黑成这样,多久没洗了?” 作为医者,多少都有些洁癖。 他超过三天不洗就会浑身难受。 偏偏身边一溜的汉子都不爱洗澡。 青年武者不好意思地松开,屈指虚扣着脸傻笑:“小弟这也是急着赶来见六哥啊,路上都不敢多停,也就……也就六七日吧?这天气六七日洗一回也不算什么……”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轻。 剩下的字都被他吞咽回去。 被六哥盯得头皮发麻:“六哥,小弟这就去洗澡,也算洗尘了……水井在哪?” 往院中走两步就走不动了,有人拽着他的衣领,方衍道:“后厨正好有热水。” 打了热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方衍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男式劲装,放浴桶旁的凳子上:“洗完了,换这套。” 不多时,青年武者擦着湿发出来。 方衍正在院中晒着草药,听到动静扭过头查看,见对方肤色恢复了正常,这才满意点头:“清之,嫂嫂和侄儿他们可好?” 青年武者自然是一路奔波到启国的晁廉,他在木质台阶坐下:“都好,大侄儿经此磨难成熟不少,如今跟着嫂嫂他们住在陇舞郡,受沈君庇护。小弟走的时候,那边大局已定,几年内,应该不会有战火……” 这几年,嫂嫂侄儿他们就是安全的。 方衍晒草药的动作一顿:“沈幼梨?” 跟着又恢复了常态,苦笑:“没想到是他赢了,他赢了也好,至少是个有良心的,总好过黄烈章贺之流笑到了最后……” 晁廉倏忽想到什么,笑道:“六哥,告诉你一个消息――这位沈君是位女君。” 方衍:“……???” 晁廉害怕他不相信,再次重复。 “沈君真是一位女君。” 方衍:“……” 晁廉见他没有过激反应,直道无趣,明明是石破天惊的大消息,为何如此淡定? “唉,嫂嫂不肯改嫁……” “大侄儿在陇舞郡谋了个位置,言行愈发有大哥的风范,他待底下弟妹极好。” “嫂嫂还让小弟带了些东西……” 兄弟俩沐浴着金灿阳光。 一个讲,一个听。 晁廉讲述自己一路的见闻,还有跟嫂嫂侄儿他们重逢的场景、对话,事无巨细,不肯错漏一个细节。说着,晁廉自己先红了眼眶,在洒泪之前,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六哥,十三呢?他的近况如何?” 听到让自己操心的十三弟少冲,方衍叹气道:“没有恶化就是最好的消息,只是他对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太清楚,心智也只剩六岁。庆幸有少白在侧,倒是没失控过。” 晁廉停下擦头发的手。 扭头四下张望,民宅并无少冲气息。 “十三去哪里了?” “他闲着无聊,跟少白出去玩耍了。” 即墨秋是智窍被封,仅有六岁心智,少冲是因为恶念反噬,也只有六岁心智。这俩情况不同的“同龄人”倒是意外融洽。只要书院没有课,这俩就会跟邻居小孩儿混。 一开始,小孩儿家长还担心这俩会伤害小孩儿,但自从他们炫了一手,救下隔壁李婶儿的孩子,大人们就不反对往来了。熟悉后,街坊邻里又误会什么,对这两个人高马大的傻子格外宽容,方衍和林四叔出门买菜都会收到优惠,偶尔还会给抹个零头。 他们不缺钱,但也不太富裕。 即墨秋还好点儿,他会用一部分天地之气弥补对食物的需求,但心智混沌的少冲就不行了。他饿了就要吃,偏偏他又是准十六等大上造境界,一个人能干十几人的份。 生怕坐吃山空,方衍也用医术给人诊治,收点儿诊金补贴家用,哪怕杯水车薪。 如今晁廉回来了,生活压力能小很多。 到了晌午,即墨秋和少冲才回来。 方衍看着两人灰头土脸,不知哪个泥坑打滚回来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揪住少冲的耳朵:“你又将衣裳闹成这样,一月下来能报废七八身,不要钱的吗?” 少冲脚下一错,躲到即墨秋身后。 方衍一看这个更来气。 “躲什么躲?不要装作听不懂,我知道你听得懂!还不去洗澡,拾掇干净了?” 晁廉这才知道后厨烧的水是给这俩准备的,他就说怎么会这么凑巧:“十三看着比之前好太多了,说不定几年就能恢复。” “他再不恢复,为兄先要气倒了。”方衍这边已经将草药都翻了一遍,低头看到指尖染上灰尘,忍不住洗了两回手,“十三也不知道跟哪个邻居学的,愈发顽皮。他顽皮也就罢了,还带着少白一起学坏……” 唯一庆幸的是即墨昱不介意。 乐呵呵: 即墨昱这么说,方衍却不敢这么信。 “一开始还只是在外瞎逛,现在都学着抓鸡撵狗了……”说到这里,方衍的表情倏忽僵硬扭曲,咬牙切齿,“昨儿,他带着少白跟邻居几个孩童玩耍,比谁尿得远。” 晁廉:“……” 这事儿,几岁孩童做了还能会心莞尔,但十三和少白都是成年身量了啊!!! 方衍摆摆手:“放心,没干成。” 他出诊回来看到几个孩童不怀好意哄着这俩去角落,便知道他们没有憋好,将一切扼杀在裤腰带松开之前!回来之后,方衍抄着戒尺将少冲屁股打开花,一再叮嘱这俩别玩这种有伤风化又耍流氓的游戏!他们也长点脑子啊,别什么人哄骗都上赶着相信! 为了让他们记得深刻,罚墙角倒立! 即墨昱回来就看到爱徒被罚。 问清缘由,老人家就一句话。 方衍: 即墨昱: 其实即墨秋纯属是遭了无妄之灾。 因为即墨昱三申五令告诉他一定要恪守男德,在没卸下大祭司职位之前,他都是侍奉神的男人。若做出有伤风化的事儿,激怒了族中供奉的神,即墨秋可能不会有什么事,但启国都城又要雷电漫天了。就算不为了自身清白,他也要为其他人捂好衣领。 少白谨记着老师的叮嘱。 所以,没打算参加比赛,只是观赛者。 晁廉松了口气:“没干成就行。” 又感慨:“十三以前也没这么调皮。” 方衍翻个白眼:“十三以前都被我们拘着,能学的对象都是咱们兄弟。如今接触到的人多了,他自然会下意识跟‘同龄人’学。只是,这个年纪的男童,猫嫌狗厌。” 街坊邻里的孩子再调皮,也受限于身体和自身能力,闹不出多大动静,但十三这俩人却不一样。要是晁廉再不回来,方衍怀疑自己迟早要被气出心梗,同时也有欣慰。 大哥生前最大愿望就是让少冲拥有快乐,若在天之灵能看到这一幕,亦能开怀。 晁廉闻言,哈哈大笑:“六哥别气,小心气坏了身子。咱们想想自己在六七岁这个年纪,兴许比十三他们还闹腾惹人嫌。” “你惹人嫌就行,别捎带上我。”方衍自小学习医术,他有记忆以来就开始接触药材医书了,每天都有背不完的厚重书简,他哪有上蹿下跳的机会?他小时候可省心。 说笑的功夫,林四叔也回来了。 晁廉从行囊掏出了林氏准备的礼物。 看到带着族徽的物件,他不禁红了眼,侧身擦去泪意,问:“老宅那边如何?” 晁廉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林四叔听得一愣一愣的。 侄女姣姣大难不死,还以女性身份凝聚了二品上中文心,跟着军阀首领沈棠混,最后抄家抄到自家头上……林风自立一支,如今是林氏家主,负责照顾林氏老宅众人。 林四叔忙不迭拆开两封家书。 一封是爷爷写的,一封是侄女写的。 看着纸上的故人乡音,眼眶又红。 晁廉轻声道:“要不要回去看看?” 林四叔摇摇头:“不了。” 他现在走不开身。自己这条命是即墨昱师徒救下的,他为了报救命之恩,答应即墨昱要跟在即墨秋身边直到智窍解封。即墨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西去,这个节骨眼根本不能离开。知道家人好好的,他已经心满意足,不敢奢求其他。 “若是有缘,终有相见一日。” 林四叔郑重地收起了家书。 随后几年,时不时拿出来仔细翻看。 是的,几年。 林四叔以为即墨昱没几日好活了,没想到这老东西硬生生又撑了五年,五年啊! 五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即墨昱已经苍老得不像样。 年轻时高大挺拔的身躯,如今缩小了一大截,又佝偻着脊背,看着就是个须发皆白,又干瘦又矮小的小老头儿。林四叔看他随时能咽气,但就是不咽气的模样,忍不住问:“不是,老头子,你又骗我是不是?” 是谁说自己随时能咽气啊? 即墨昱拐杖敲地:“噤声。” 林四叔可不怕他:“你看看自己一把年纪,不好好待在家里等着大限,非跑来这深山老林,你这老胳膊老腿,爬得上去?” 又是一年春寒料峭。 山中的气温比外界更低。 饶是林四叔也忍不住打哆嗦。 即墨昱:“快了,临终之际,总要见见故人,不然老朽怎么甘心就这么咽气?” 即墨秋在一侧扶着即墨昱,师徒二人一步步拾级而上。他的模样相较于五年前,愈发出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双眸过于纯澈懵懂,外人一眼便知他心智有问题…… 林四叔跟即墨昱当着他的面,大肆谈着生死,他也没多余表情,因为他根本不理解什么是死亡。不理解,自然也无从难过。 林四叔深深叹气:“唉……” 在三人身后是方衍和少冲。 晁廉为了补贴家用,用武胆武者身份在启国谋了个位置,光拿钱不干活那种。今天正好轮到他上值,便没能跟过来。其实,方衍兄弟也不该来的,即墨昱让来就来了。 方衍还以为是在踏青访友。 结果越走越偏―― 空气中隐约透着森冷阴诡气息。 什么朋友会住在这里? 千辛万苦爬到山顶,即墨昱示意即墨秋松开手,他挺直佝偻的背,上前两步,抱拳:“公西一族,即墨昱,携徒拜访。” 话音落下,眼前景色倏忽扭曲。 眨眼变成另一番天地。 一片郁郁竹林。 竹屋掩映在竹影之后。 “就你们俩,来做什么?” 身着青衣的老者闪现至众人面前。 他看着苍老的即墨昱,眼底泛起了嫌恶和一闪而逝的仇恨,但又被他压了下去。 画地为牢百年,滋味可想而知。 即墨昱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出老者最渴盼的内容:“自然是来放你自由。” 老者精神猛地一震:“当真?” 即墨昱神色晦暗:“自然是真。” 今日,便是此人重归自由之时。 公西一族的蛊,要成熟了。 |w`) 下一章预警一下,即墨昱要下线了,被关押百年的倒霉鬼也要下线了,男主即墨秋(智窍解封版),上线 ps:唉,忘了有没有给林四叔取名了…… 第927章 927:元凰五年(下7) 第927章 927:元凰五年(下7) 听到即墨昱的回答,老者却并未露出狂喜神色,反倒警惕地看着对方,质问试探:“既然如此,那你五年前为何不说?” 他自恃实力,倒是没将五人放在眼中。 也不认为他们能伤害自己分毫。 老者担心的是背后有什么阴谋算计。 即墨昱道:“五年前不说,自然是因为当时并不知道。但,自从少白从山海圣地归来,神力突飞猛进,上次酬神祭祀的时候,意外与诸位先贤英灵碰面,收到旨意。你也看得出来,老朽行将就木、油尽灯枯,不知道哪一天就要彻底合上眼睛。这一生辜负族中教养,总不能还带着遗憾入黄土。趁着还能走,了结心愿,不然――愧见先贤1 这话,即墨昱说得很真诚。 老者也无法从他那张犹如树皮一样褶皱的脸上,看出什么异常,心下信了三分。 即便他对魑魅魍魉、神神鬼鬼之事嗤之以鼻,但他当年是亲眼见过公西族那些神异手段的,而先主又是正统的公西族出身。 有些玄妙事情不由得他不信。 老者戒备放松,连带口吻也温和些许:“唉,你这身子怎么破败成这副模样?” 要知道即墨昱和先主可是双生子。 二者天赋差不多。 若是正常情况,活个两百年不成问题。 就好比他,只要愿意,分分钟能返回青春盛年。他又问:“可还有救?老朽这珍藏不少能延年益寿的天材地宝,或许……” 即墨昱摆摆手,婉拒:“不了,拖着这具苍老身躯,活再久也没什么意思……” 见即墨昱没有活的意思,老者也不再多言。他也就是那么一说,客套两句,没什么真心。天材地宝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老者转身邀请五人进入竹屋。 百年来,踏足竹屋的人,十指可数。 今日一次性来了五位客人。 即墨昱用浑浊的眼打量竹屋内的摆设。 赞了一句:“彻侯高雅。” 竹屋内的陈设很有品味。 丁点儿看不出是个莽夫的住所。 老者坐下给自己斟了杯清茶。 “闲着无聊瞎折腾。” 他在这座深山困守百余年,一开始还不习惯,疯狂想念曾经的荣华富贵,甚至命人在半山腰修建宫苑豪宅,妻妾子女都搬进去。奈何岁月无情,红颜易老,即便有新鲜姬妾送来,他的新鲜感维持时间也越来越短,甚至对女色愈发没兴致。之后几十年,连带着权势也没那么吸引人了。只有对自由的向往日渐蓬勃炽烈,按理说他现在应该激动得濒临失控,结果心境反而一片平静。 哪怕自由就在眼前,他也镇定自若。 寒暄几句,他发现自己高估自己。 即墨昱的寒暄让他情绪焦躁。 眼看着眉眼间的不耐烦要按捺不住,即墨昱咳嗽着道出他最想听的话:“烦请彻侯带我们去地宫,让少白为你除去枷锁。” 老者眼睛一亮:“自然。” 说着视线又落向方衍三人:“本侯记得他们不是公西一族的,也带着去地宫?” 地宫镇压的东西关乎着公西一族秘密。 随便让外人看到了,不好吧? 即墨昱笑容虚弱:“无妨,今日是特地带着他们过来。地宫解封,老朽这条命也要走到尽头啦。此生别无牵挂,唯独这个徒弟,他心智仅有六岁,怕他经不住打击。” 带着方衍几个,纯粹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在自己身后,劝慰会哭鼻子的爱徒即墨秋。 老者见状也不再多言。 公西一族的秘密泄露了跟自己无关。 “你们随本侯过来1 老者起身的瞬间,雪白发丝瞬间染黑,干瘪松弛的肌肤一个呼吸功夫便充盈起来,变得光滑有弹性。从老者变成了魁梧威严的中年,呼吸吞吐之间,隐约散发出逼人气势!一双虎眸隐约有骇人精光流转不息。 此人,确实是二十等彻侯。 只是不知他进入这个境界多少年了。 即墨昱步伐虚弱地跟在他身后,微微垂眸,敛住眸底晦暗复杂的算计精光―― 自己命不久矣,临终前带走一个棘手麻烦,这是他唯一能为即墨秋做的了。他不这么做,待地宫真相暴露,此人绝对不会饶过即墨秋。同时,此举也是赎罪。不奢求能获得族人的谅解,只盼着能减少一点罪孽。 “少白……” 身侧的即墨秋低头看他:“老师。” 语气隐约带着点儿可怜和委屈。 今天出门的时候,即墨昱就三申五令,不管听到他跟别人聊了什么内容,自己都不能开口说话。除非老师允许,才能回答。 他刚刚就憋着话了。 上次酬神祭祀的时候,自己没碰见什么先贤英灵埃他知道,老师这是在撒谎。 眨巴眨巴眼睛,守口如瓶。 即墨昱看着位于竹屋下方的地宫入口,轻叹道:“日后啊,你走路要稳稳的。” 即墨秋点头:“嗯。” 即墨昱又叮嘱:“饭要好好吃。” 即墨秋:“嗯。” “不能熬夜,不能喝酒,不能赌博,不能鬼混,不能夜不归宿……成婚的事情要等到下一任大祭司接替你的位置。日后若是有了心仪的女子,记得带过来让为师看看。你不必背负公西一族延续使命,所以孩子不要多生,一个就很好,要是没有也行……” 日后的路,只能让爱徒自己走了。 通往地宫的这条路很漫长。 但他还有更多想要叮嘱的话。 前方领路的老者起初不想破坏即墨昱说遗言的气氛,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句嘴:“难怪你们公西一族人口不多,想要家族兴盛就要多睡女人多生孩子,以他的实力,娶十个八个都不算多的。每个女人三年抱俩,五年生仨,要不了多久人口就上去了……” 说起来,先主也是这个德行。 嘴里一直说什么“大丈夫霸业未成,何以为家”,结果他一驾崩,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武国就彻底结束了。但凡当时有几个孩子,他们这些老臣也能守着少主退守一地。 待恢复元气,仍能完成他的未竟之志。 何至于人心不齐,树倒猢狲散? 所以说,孩子就该多生。 即墨昱黑着脸:“当是配种吗?” 老者道:“这么好的种不配可惜了。” 他是一点儿不惯着即墨昱。 即墨昱跟先主双生子,年纪一样,而他年纪比先主还要大几十岁。真要论辈分,即墨昱喊他一声曾祖都是可以的。他还嫌刺激不够,继续叨叨:“说起来,你跟先主双生子,你若有孩子,从血脉上来说也是先主的。咦?说回来,你有子嗣吗?在哪儿?” 即墨昱问:“作甚?” 老者道:“将启国送给他。” 即墨昱忍着额头青筋。 “启国祖上不就是你旧主后人?” “那只是过继的,若真是先主亲子,当年那些老兄弟也不会四分五裂了碍…”老者无所谓地道,“先主驾崩后,膝下无嗣子,有些人就不安分了。当时,一众重臣商议结果是拥立过继的嗣子,却在过继人选产生分歧。彼时武国本就元气大伤,他们又为了不同的嗣子人选明争暗斗,最后拆伙。” 每个人都选择有利于自己的嗣子。 意见不统一的结果就是崩盘。 武国建立得快,塌得也快。 如今的启国王室宣扬祖上是武国后人,自然是为了借这份香火情获得他的支持。 正因为有他扶持,启国才会在数次灭国之后又重新建国。启国的野心不小,每次被灭国的契机都是他们想扩张领土,结果邻国也这么想。老者念在启国百年如一日供奉先主,这才勉强施舍几分照拂。若手中能有先主血脉,启国又算个屁?还能借这张王牌搜罗尚存人世的老东西,以及先主势力后人。光复武国不可能了,成为一方巨擘不难。 届时―― 老者被迫沉寂多年的野心,蠢蠢欲动。 然而很可惜,即墨昱浇了他冷水。 面无表情地道:“哦,很可惜,老朽一生孤寡,无妻无子无女,坏了你的算盘。” 老者恢复壮年的面皮狠狠一抽道:“你们公西一族出来的男人是不是都有什么大病?连女人都不感兴趣,有隐疾吗?” 方衍几个都要听不下去了。 结果即墨昱的回答更加炸裂。 “哦,你怎么知道?我哥告诉你的?” 老者很想转身一掌拍死他。他现在是相信即墨昱跟先主是双生子了,这混不吝的性格还真是如出一辙,真是什么鬼话都敢说出来:“闭嘴,休要污蔑先主的身后名。” 即墨昱翻着白眼:“他一个罪人,害死生母,害了族人,他还能有什么身后名?” 公西一族最大的罪人! 老者诧异:“害死生母?” “就义的五位大祭司,其中之一。”根据公西一族流传多年的规矩,族长和大祭司一般是两个人担任,多是一男一女。大祭司为女,族长便为男,分别负责不同部分。 他们兄弟从出生便长在蜜罐。 六岁那年去族中祭坛,神灵降下神谕,选中了哥哥为大祭司备眩族人那边一合计,他们兄弟关系好,干脆让即墨昱当族长候眩哥哥仍嫉妒,嫉妒族长父亲带着即墨昱学习怎么当族长,父子俩关系更亲近。 大祭司需要学的东西对于生性好动的哥哥是个折磨,再加上神灵选择大祭司上任非常任性,同一时期备选也不止一个。哥哥没被选上,心态崩了,愈发向往外界天地。 总之,一步错,步步错。 至于即墨昱为何能成为大祭司?自然是族中辛苦培养的备选都死在那次风波,加之前任大祭司即墨兴要养伤,他莫名中眩 老者面色讪讪:“先主当时没提。” 即墨昱神色冷漠:“他不顾阻拦执意要叛出族地,母亲便跟他断绝关系了。” 老者不爽先主被即墨昱批判。 忍不住回嘴:“你不也叛了?” 即墨昱:“是啊,但因为他,我离开族地的时候,连个来阻拦的血亲都没……” 老者:“……” 他决定在到达地宫之前不说话。 即墨昱还想吩咐即墨秋几句遗言,但他左思右想,该说的话早就重复过了无数遍,叹息着不再开口。即墨秋是被神眷顾的人,神会庇护他,他注定不会孤单坎坷的。 地宫这条路很长,但再长的路也有尽头,即墨昱很久没有走这么长的路了,即使有人搀扶着,仍是喘气不止。他抬头看着地道尽头那扇紧紧闭合的大门,大门足有三丈高,两丈宽,材质似铁非铁、似铜非铜,大门左右两边各有圆环,门上有人影浮雕。 即墨昱立在门前,抬头看着人影。 不多时,热泪盈满眼眶,簌簌落下。 旁人也不去打搅他。 林四叔看到方衍在抚摸墙壁。 低声问道:“怎么了?” 方衍道:“摸着像是树木纹理……” 他早就发现这条地道的古怪之处了。 寻常地道墙面皆是砖石,这条地道更像是空心的木头,只是轻轻敲打,发出来的声响却神似玉石。如此奇异的建筑,还是头一次看到。林四叔这边还未开口呢,便听即墨昱抬手抚着巨门,轻声道:“就是树。” “什么?” 即墨昱语出惊人:“这条地道,这个地宫,乃至这座山,其实就是一棵树。” 方衍诧异:“居然没腐烂?” 即墨昱这边没回答。 他只是在老者不耐烦的视线下,扭头问道:“少白,你知道门上这人是谁吗?” 即墨秋摇摇头:“不知道。” 门上的人影浮雕是背影,没有正脸。 即墨昱感慨地道:“她是我母亲。” “老师的母亲?” 即墨昱道:“是啊,我的阿娘。” 方衍几人却是唏嘘连连。 照眼前的情形,即墨昱是很难活着走出地宫了,兜兜转转,母子俩阔别百年,在一个地方长眠。如此缘分,叫人悲戚怜悯。 饶是老者也目露一瞬诧异。 他还真不知道化身这座山的大祭司,居然是即墨昱和先主的生母,一时也动容。 只是,这情绪很快就被暴怒取代。 即墨昱收拾好情绪,冲着大门行了一个很陌生的礼仪:“晚辈即墨昱,求见族中先贤即墨霜,恳请先贤英灵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门上浮雕活了过来。 缓慢转过身,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面庞,她的眉眼满是悲悯,启唇:“何事?” 即墨昱目光怀念地看着此人。 嘴上不忘正事:“请先贤降下封樱” 老者一听“封颖二字就反应过来,虎目怒睁:“不对,怎么会是降下封印?” 抬手欲抓即墨昱肩膀。 门上人影浮雕动手比他快。 瞬间与体内磅礴武气失去联系,双足被脚下土地牢牢吸附,而他探出去的手被即墨秋抓住,竟是动弹不得:“即墨昱――” 蓦地,他的内心有一瞬心慌。 即墨昱转向他,拐杖点了点地,巨型人影浮雕目光透着点儿慈爱,老者气笑了。 “不管你要做什么,你以为这种禁锢能禁锢本侯多久?”老者双眸迸发着杀意。 即墨昱:“至多三十息。” 老者阴仄道:“你也知道1 即墨昱却冲他露出灿烂笑容,褶皱随之聚拢:“别说三十息,三息也够用了。” 跟着,抬手剑指抵在他的眉心。 对即墨秋道:“徒儿,为师临终前,送你一份大礼,从此之后,再不受束缚1 ! 老者惊愕发现自己不仅浑身动弹不得,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可偏偏,他的身体动了:“为师在这里,徒儿,来1 老者看到自己抬手挥袖。 原先紧闭的大门轰然打开。 露出本该封印无数蛊虫的地宫大殿。 结果,大殿内部空无一物。 唯有中央一个高高耸立的古怪祭坛。 老者咆哮:“你做什么?即墨昱?” 目眦欲裂,一时没意识到地宫的问题。 即墨昱没回应,只是招呼即墨秋将软绵倒地的“即墨昱”放一边,跟他一起迈上祭坛。是的,如今控制老者身体的是即墨昱:“你们三人在下面守着,护法即可。” 踏上祭坛,师徒俩相对而坐。 “少白,闭上眼睛,抱元守一。” 老者很快就知道即墨昱要干什么了。 因为他发现身体经脉内的武气运行居然是颠倒的,主动控制武气逆流,仅有一种! ! “妈的,即墨昱你畜牲啊1 “你给老子停下1 |w`) 待会儿还有补充。 嘿嘿,多补充了七百多字。刷到这句话就是更新完的。 (本章完) 第928章 928:即墨昱之死 第928章 928:即墨昱之死 “给老子停下来,听到了没有?” 老者无法控制身体,却能感觉到筋脉和丹府中的武气正如泄洪一般飞速流逝。、 武气不仅是武胆武者赖以为生的根基,更是他漫长寿命的根源。一旦结束,他苦修一辈子的硕果都会毁于一旦。失去武气支撑,他离死亡也就不远了。 不出百日必会筋脉尽断而亡! 不,也许撑不到百日。 老者如今的年岁能称得上一句人瑞! “即墨昱,你听到了没有?”老者的声音在即墨昱耳畔回响,从一开始的慌乱到失控再到咆哮,最后甚至有撕裂破音,每个字都淬着无穷怨毒,“你给老子停下来1 然而,即墨昱无动于衷。 “即墨昱,你信不信,本侯能让你们公西一族死无葬身之地?”若能看到他的表情,那必是目眦欲裂,恨得牙根咬碎。 即墨昱终于给了回应。 声音透着无尽讥讽:“你这话有意思,公西族灭族的根源在哪里,你心里不清楚?到如今,一族上下就只剩小猫三两只,我族历来崇尚火化,这几人最后死在哪里,还真没人关心。你这点威胁有什么用?劝你少动火气,好好享受所剩不多的时间吧。” 最后一句由讥讽变成了幸灾乐祸。 老者被气得意识都要散了。 恨不得一巴掌将即墨昱大卸八块,压成肉泥,永世不得超生,嘴上骂得极难听。 即墨昱还火上浇油道:“即使老朽愿意停下来,你这一身修为也彻底废了哦。你活了这把年纪,还不知道?” 秘术霸道就霸道在这里。 一旦开始就不可回头。 哪怕强行打断,施术者也会武气散尽,药石罔效!这个秘术就是自燃武胆,将武气化成最精纯最易吸收的天地之气,强行灌注另一具身体。不管成败,施术者都要死! 方衍拉住少冲的后领子。 压低声斥责:“十三,别胡闹。” 少冲扭头看看即墨秋,再看看自家六哥,下意识缩缩脖子,糯糯道:“六哥。” 直觉告诉他,小伙伴处境不太妙。 那个听着就不是好东西。 林四叔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纵然可以获得二十等彻侯的修为传承,但少白天赋不差,靠他自己也可能登顶。方六,你说这老东西究竟想做什么?” 毕竟是外来的力量,哪怕已经很精纯,也会带着上一任气息,与新身体不适配。外来力量和土著力量会开始争夺这具身体的所有权。一般情况,都是爆体而亡结局。 所以,为了避开这种情况,同时让接受的人最大限度继承施术者的力量,施术前要废掉受术者原有根基,再借用一部分力量重新塑造筋脉、丹府和武胆。 整个过程,受术者都要维持清醒。若是昏迷,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这种痛苦和风险,未免太大了。 方衍将注意力从少冲转到祭台。 敏锐注意到即墨秋的反应不合常理,对方面上并无任何痛苦之色:“再看看。” 林四叔只得按捺焦急。 祭台之上,老者还在发疯中。 “好好好,即墨昱,还是你狠!是本侯倒霉,中了你们公西一族的毒计!不过,你也别想讨到好处1老者理智稍稍回归,瞧见祭台空无一物,并无蛊虫乱爬或者蛊王盘踞的场景,地宫之中除了他们,甚至没有其他活物,他便隐约猜到自己不是此刻被骗,骗局从百年之前就开始了,心中大恨,吐出老血,“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1 要死是吧? 那大家伙儿就一起葬身于此! 即墨昱的回答就一句:“你试试。” 寥寥三个字,满是挑衅。 老者绝望暴怒之下还真试了。 他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同归于尽法门都试了一遍,奈何石沉大海,竟无效果。老者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门上女人浮雕干的。 即墨昱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当年就义,收拾你们烂摊子的五位大祭司,全部身负深厚神力。武国蛊祸让公西一族的秘密全部暴露在世人面前,为了避免灭族之祸,只能将你们困在此地。她们当然也将你们发现真相的可能性考虑进去,早早留一手。若非如此,老朽哪有把握?” 门上的浮雕皆是五位大祭司的残念。 虽是残念,但百年之间也在不断汲取天地之力,百年积蓄镇压一次二十等彻侯,还是有心对付无心,自然没失手的可能。 老者闻言更是破防,破口大骂! 最后骂累了,竟是懒得再骂。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修为已经被散去大半,流逝速度越来越快,再无回天之力! 半个时辰之后,即墨昱收回手。 老者已经被榨得一滴不剩。 抱元守一的即墨秋身子一歪,倒向祭台,即墨昱抬手将他扶住,老者见此再一次破口大骂:“妈的,即墨昱你找的什么人?” 整个过程都要清醒! 即墨秋昏迷,自个儿修为白费了! 这让老者有一种强盗抢走他一辈子的积蓄,没拿去挥霍也没拿去创业,而是当着他的面将积蓄全部烧了的既视感。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暴怒之后,又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你徒弟也废了1 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即墨昱并没有让他嚣张太久。 “少白他是大祭司,修行的是神力,又沐浴过神光,跟你这种凡夫俗子可不一样。现在只是吃太撑了,睡着了而已。” 老者的狂笑被迫戛然而止。 即墨昱眉眼露出疲惫,抬手捏诀。 下一瞬,老者发现自己又能掌控身躯了,筋脉尽碎,丹府位置空空如也,强烈的虚软蔓延至四肢百海他抬起手给近在咫尺的即墨秋一巴掌,明明施展全力,结果连一道红印都没留下。这一刻,他深切意识到,曾经能移山填海的能力,真的离他而去了。 他大叫着双手掐住即墨秋的脖子。 只是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没将对方脖子掐断,甚至连掌心下的脖颈也未收缩多少。 即墨昱回到自己的身体。 拿着拐杖,一步步迈上祭坛,冷眼看着短短几个呼吸就苍老得不像样的老者,道:“不要浪费力气了,留着体力等死吧。” 老者看到罪魁祸首,想冲过去杀人。 但他的身躯不足以支撑他这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1 这是老者最想问的问题。 即墨昱看着生机寥寥的老者,缓慢弯腰坐下来:“你们之中有人勾结众神会。” 老者肩膀猛地一颤。 抬眼死死看着即墨昱。 即墨昱淡声道:“所以,是谁?” 身躯前倾,双目死死盯着老者,用不容辩驳的声音笃定道:“这么多年了,你真当老朽什么都没查到吗?真无你的手笔?” 老者粗喘着气避开了眼。 “五位大祭司的死,公西一族上下的死,乃至我大哥的死……当真没有猫腻吗?”即墨昱声音苍老,却能穿透老者的耳膜,清晰传入对方脑海,“报仇,有何不可?” 好一会儿,老者回答:“没有1 顶多一个知情不报! 他只是没想到结果会如此! 即墨昱道:“你选个体面死法吧,不管是筋脉尽断而亡还是衰老而亡,对于曾经踏上武道巅峰的你而言,都有些不体面。” 老者的呼吸喘得更粗更重。 最后又慢慢减缓。 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 方衍三人这才小心翼翼上来。 “死了?” 方衍伸出手指探对方颈部。 即墨昱:“竟是气死的,何必呢?” 方衍和林四叔:“……” 他们将老者的尸体放平到一边。 方衍又给即墨昱把脉。 林四叔凑上前:“你现在怎么样了?” 摸到绝脉的方衍轻轻摇头。 即墨昱倒是看得开,他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即便有大祭司残念相助,控制一具二十等彻侯的身体,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为了万无一失,他狠心燃烧最后一点儿生机。 “老朽怕是等不到少白醒来了……”即墨昱靠着林四叔,勉强借力坐着,不舍的目光始终落在即墨秋身上,“待他醒来,劳烦你们带着他离开启国,走得越远越好。” 别看林四叔一直念叨即墨昱怎么这么能活,真到了这一刻,也露出悲戚之色,许诺道:“君子一诺千金,当年答应你的,拼了这条命也会完成。你不用记挂少白了。” 即墨昱的声音很轻很虚,似乎每个字的发音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记得……告诉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的……莫要为……老朽伤心,让老朽在此……”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 视线正对着地宫大门的方向。 此刻,他的双目模糊不清,冰冷的死亡气息正在遍布全身,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冥冥之中,感觉有一双温柔的眸注视着自己,似乎想告诉他――昱儿,莫怕! 即墨昱干裂的唇瓣动了动。 林四叔和方衍都贴近想听个清楚。 隐约,似乎是二字。 方衍去探即墨昱的脉搏,摇摇头。 林四叔仍觉得在做梦,不可置信:“这老家伙,他就这么死了?怎么可能……” 却在不知不觉中眼眶泛红。 别看即墨昱脾气比茅坑的石头还臭还硬,但相处的这些年,却让林四叔感觉到了久违的父爱,对方也从来不吝啬藏私。对于林四叔而言,既是救命恩人,也如师如父。 方衍叹气:“我去看看少白。” 即墨秋苏醒的时间比预期还早一点。 一个时辰之后。 睡颜恬静的少年睁开了眸。 映入眼帘的是少冲那张放大的脸。 即墨秋偏开头:“十三?” “醒了醒了,他醒了1少冲并未回答,原地跳起,扭头冲方衍二人惊喜嚷嚷。 不一会儿二人都围了上来。 林四叔紧张看着即墨秋。 “少白,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根据即墨昱的盘算,即墨秋的智窍应该可以被打开。智窍打开,心智回归,相当于变了一个人。林四叔也捏不准会是什么情况,唯一一个知道的,尸体都快凉透了。 “你是四叔。” 即墨秋起身坐起。 他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以往看什么东西都觉得蒙着一层纱雾,如今再回想一遍,那些场景瞬间清晰起来。很多当时不理解的东西,此刻了然于胸。 “四叔,老师呢?” 也许是智窍开启,连带着声音也没了以往懵懂稚嫩的调调,取而代之的是沉稳。 林四叔张了张口:“他……” 不用他说,即墨秋已经看到双手合在胸前,仿佛睡着了的即墨昱,双目猝然睁大。林四叔生怕他情绪过激:“少白,你老师临终前并无任何痛苦,他说让你好好的1 即墨秋就这么怔怔看着。 良久,他上身微晃着吃力起身。 仿佛刚刚学会走路的稚儿,一步两晃。 林四叔急忙追上:“少白,节哀。” 即墨秋在老师遗体跟前站定,屈膝跪了下来,抬手触碰对方干瘪的脸颊。师徒相伴那些年,他也曾调皮,好奇老师的胡子为什么白的,皮肤为什么有这么多软软的褶。 趁着老师闭目睡觉去摸索。 他以为自己动作很小心,但即墨昱总能将他抓个正着。此刻,后者却无反应。 那双严厉的眸子,睁不开了。 即墨秋望着林四叔:“为何要节哀?” 一个问题将林四叔干不会了。 “你老师已经走了。” 即墨秋点头:“我知道,然后?” 林四叔:“你别伤心。” 即墨秋收回视线,垂首看着老师:“我没有伤心,老师说过,我们一族的人死后,灵魂都会回到神灵的怀抱。那不是死亡,只是脱去束缚灵魂的沉重肉躯。我们会在那里重逢,老师只是先一步过去。是喜事。” 林四叔无言以对。 这难道不是骗小孩儿的话吗? 即墨秋的手放在老师胸口,光芒从他掌心溢出,在即墨昱身上化作一袭繁复的大祭司宽袍,代表神秘玄奥的纹路默默散发着静谧的微芒:“老师,我们在那边再见。” |w`) 唉,抢不到遥遥领先,一个多月了,干脆强行上车。黑白配色,让香菇想起了大佬。 (本章完) 第929章 929:大哥侄儿,你死得好惨 林四叔最终也只憋出一句:“少白能看得开就好,这也是你老师临终前希望的。” 方衍则考虑另一件事情。 “即墨先生的遗体该如何安置?” 林四叔:“听说他们一族都是火葬。” 不待方衍回答什么,少冲已经起身准备去捡柴:“少白,我帮你,绝对够烧1 林四叔和方衍的表情扭曲。 什么叫做“够烧”啊??? 就在方衍担心十三会被即墨秋暴打的时候,后者只是神情平静地摇头:“火葬不用这么麻烦,而且,火葬用的不是火。” 少冲茫然:“火葬不用火?” 即墨秋现场展示公西一族正统的火葬手法。只见他抬手召出木杖,随着木杖点地,一圈繁复玄奥的纹路在即墨昱遗体下绽开。噗的一声,化作朵朵翠绿火焰将其包裹。 待火焰散去,原地只剩一颗龙眼大小的种子。它在空中上下漂浮,绕着即墨秋转了三圈,依依不舍地飘向地宫大门的位置。 即墨秋上前问种子:“想种在这里?” 种子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再挪动。 即墨秋明白对方的意思。 在大门浮雕下方挖了个坑,让种子躺进去,仅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有嫩芽破土。 活人大变种子还发芽! 目睹这一切的方衍二人瞳孔地震。 凑上来的少冲看着破土一指就不再生长的嫩芽,思索:“少白,听邻居黑狗哥说童子尿可以沃土,让庄稼……呜呜呜……” 剩下的话被方衍死死捂住吐不出来。 方衍想掐死他的心思都有了。 即墨秋刚刚失去至亲,这混小子就想在人家老师坟头撒尿,即墨昱在天有灵,还不吹胡子瞪眼睛?正想着怎么补救,掌心传来一阵温热,他触电般缩回手,神情惊恐。 “十三!谁教你这么干的?” 少冲浑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得意道:“邻居黑狗哥,前儿个春妞姐也捂住他的嘴,他就靠着这一招让对方不战而败1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六哥对他没了以往的温柔耐心,动不动就生气,一生气不是拍他的头,就是突然伸手捂他的嘴。他跟黑狗哥取经,试了下,独家秘法果然灵验! 方衍的脸色就像是打翻的调色盘。 咬牙切齿道:“都说了让你们少跟这些人混,他跟他妹子调情,你懂个屁啊?” 少冲居然学会往他掌心吐口水。 愈来愈洁癖的方衍浑身难受。 用帕子来来回回擦几十遍还觉得恶心,最后还是林四叔递给他水囊才缓过来。即墨秋看着俩人,开口解释道:“黑狗哥骗你的,童子尿不能沃土,还可能将苗烧死。” 林四叔:“……”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若童子尿能沃土,这小子是不是真想送他老师一泡?或者纵容少冲去送一泡? 呵呵,即墨昱要是知道徒弟开启智窍会如此“孝顺”,不晓得他的心情会如何? 看着依偎在地宫大门旁的嫩芽,林四叔一边在内心怀疑公西族是啥品种的妖怪,一边征询即墨秋:“这具尸体怎么处理?” 他指的是被即墨昱气死的老者。 对方是林四叔此生见过的第一个二十等彻侯,同时也是他认知中死的最憋屈的。 其他二十等彻侯,无一不是死得轰轰烈烈,唯独眼前这个死得悄无声息还憋屈。被人阴了一把,苦修一生给他人做嫁衣不说,还被人气死了。尸体是埋了,还是…… 即墨秋抬手挥出掌风。 老者的尸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向内挤压。 砰的一声,如烟花炸开。 跟着他手掌再挥,被碾压得细腻均匀的血肉被即墨秋当做养料,埋在嫩芽附近。 林四叔:“……这算是死同寝?” 无人回应他的吐槽。 老者跟启国王室渊源极深,他突然失踪,后者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启国这两年边境不安稳,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要在启国王室发现人死之前离开去别国。” 方衍点头:“回去收拾行李吧。” 他们都没啥家当,收拾也要不了两日。 晁廉下值回来听到消息,抽空去府衙支取俸禄,备足了路上所需的盘缠干粮。 “咱们现在要去哪里?回西北吗?” 林四叔摇头:“暂时不能回去。” 说着看向即墨秋:“少白受了那人的,境界也就提升了两等,尚未吸收的部分都堵在经脉和丹府。要想办法加快速度,日后碰到什么棘手敌人也不怕。” 唯有那时,他才能真正放心回林家。 在此之前还是不放心即墨秋孤身一人。 “怎么才两等?” 晁廉不知即墨秋的真实境界,但从对方年纪来看,应该不会太高。这点进步跟二十等彻侯的相比,相当于投资亿万家产却只回来上百万,裤衩都亏没了。 “少白的情况跟寻常不同,后者是平地起高楼,他这个是在原有高楼上续建……”这些都只是他的推测,说得也语焉不详,但他相信即墨昱这个老东西不会害即墨秋的,“少白,你可有具体打算?” 即墨秋智窍初开,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骤然被林四叔点名,他只能摇摇头。 “四叔,我不知道……” 晁廉揉了揉手腕,一把抓起即墨秋的肩膀,说道:“这还不简单?多打打就行!哪个武胆武者不是在实战中成长的?我先试一试你的深浅,回头再让十三跟你打……” 当然,前提是禁止大祭司的手段。 否则少冲还不被克得无法翻身? 一刻钟之后―― 晁廉隐含后怕地看着被轰出来的山谷,凝重地将少冲拉到身后:“打别人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一行五人离开启国的第七日。 空无一人的深山竹屋出现一名不速之客,此人一副异族风格装扮,一袭劲装,黑发扎成许多小辫子束在脑后。他在竹屋转了好几圈,终于发现被人刻意藏起来的入口。 青年没有丝毫犹豫跳了下去。 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道路尽头的地宫大门居然敞开着!神色凝重地大步迈入地宫,走了半步又后仰着退回来,弯腰盯着地宫大门旁的绿色植物观察许久,双眸危险眯起。 隐约的,青年周身萦绕着杀气。 这种植物他再熟悉不过。 全大陆只在公西族族地出现。 此刻却出现在此处,本该封印的地宫大门也被人打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公西族的族人葬身于此,意味着困住那些老东西的封印被破开了。他的脑子飞速转动。 得出一个结论―― 在他赶来前不久,有公西一族族人也来到此地,被困守在此地的老怪物发现端倪,后者识破这个百年骗局,遂恼羞成怒,动手杀人。而公西族除了他,流落在外的族人便只剩大哥和侄儿他们。埋骨在此的,究竟是他们中的哪一个?这一推测让他白了脸。 青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哥,侄儿……是我来迟了……” 这是他五年间距离血亲最近的时刻。 就差了几天,竟是天人永隔! 青年跪在大门旁边,冲着长到一臂长度的植物红了眼眶,隐约还泛起泪意。他周身空气都被感染,充斥着悲戚压抑的气息。 一想到对方死亡时的绝望无助,青年心中悲恸更深,眼泪顺着脸庞在下颌汇聚。 啪嗒啪嗒滴落在植物的叶子上面。 一颗两颗三颗…… 第四颗即将落下的时候,植物叶子明显往旁边偏了偏,兀自擦泪的青年并未察觉。 察觉也没什么,族地脾气更大的植物他也见过。不仅见过,还被对方吊着抽过。 “大哥,侄儿……不管是你们中的哪一个,小弟/二叔都一定会替你们报仇的1青年冲着植物发下了毒誓,又在地宫找到一些疑似大哥/侄儿的衣物碎片,揣在怀中预备带出去,回到族地建一个衣冠冢,也算落叶归根。至于门边的植物?它移栽不走。 青年在地宫逗留一刻钟。 缅怀英年早逝的大哥/侄儿。 他担心自己踪迹会被困守此地百多年的老怪物发现,不得不狠心离开,离去之前还就地取材给立了一块墓碑,又怕墓碑会暴露自己来过的事实,便将墓碑藏得隐蔽。 “若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们。” 立好了简陋墓碑,青年狠心离去。 又一月,青年途径一处重镇。 坐下喝茶歇脚,耳尖听到茶铺有几个人低语什么。他们叽叽喳喳,让青年本就烦躁的心情雪上加霜。他将茶碗重重一放。 客人听到动静看过来。 见青年人高马大,又见他腰间挂着的武胆虎符,想呵斥外乡人的胆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讨好的卑微笑容。青年火气压下,继续喝茶,又听到另一桌也在交谈相同的事情。只是他们的声音不加掩饰,吵得人更心烦。青年正要眼神警告,直到―― 他从几人口中听到了熟悉的姓氏。 “你说那人是谁?叫什么?” 客人支支吾吾:“不,不知道……” 青年恼怒:“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1 他确信自己听到了“即墨”什么。 奈何茶铺这些人也都是谈八卦闲聊,内容多是道听途说,与其问他们,倒不如自己去找当事人问个清楚。青年说干就干,留下几枚茶钱,身形眨眼消失在了原地。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直到有人低声道:“他去找死吗?”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做鸟兽散。 他们谈论的是一桩最近才发生的热闹! 这事儿还要从本地县侯说起。 这块地方是对方用战功换来的封地,奉命在此驻守。他没有旁的爱好,就喜欢以武会友,结交各方豪侠,甚至放话能胜过他的人,可得他的一切。若他只是单打独斗的武胆武者,早就被人车轮战了,但他手中手握重兵,哪有愣头青敢大大咧咧打上门啊? 呵呵,前不久就来了个愣头青。 对方听说县侯威名,特地来赐教。 “结果呢?”青年横冲直撞,将在榻上养伤的中年武将抓起来,逼问,“快说1 鼻青脸肿的县侯看到青年的脸,脸色更精彩。想喊人,奈何脖子落在对方手中。此人绝对能在亲卫动手之前捏断他脖子! “本将军输了……”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脸上满是屈辱! 青年满不在乎道:“我当然知道你输了,我是问你,他赢了之后又干了什么?” 对方叫什么,去了哪里! 县侯亲卫将此地团团包围,青年丝毫不惧,一身睥睨天下的威势让县侯想起那个充满羞辱的下午。他闭上眼睛,绝望道:“竖子可恨,他、他要走了本侯贴身衣物1 青年:“……” 惊得险些手一松:“哈?” 要在一众亲卫面前说出真相,这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破罐子破摔:“竖子可恨至极,觊觎本侯,强抢本侯贴身衣物1 青年感觉小脑都要萎缩了。 喃喃问:“什么贴身衣物?” 县侯都快哭出来:“犊……” 那日,他狩猎归来,遭遇来人挑战。 县侯见对方面貌生嫩,哂笑问道: 他笃定对方是觊觎自己身家。 呵呵,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来人道: 县侯喝了酒,正微醺着。 见来人不知死活,道: 死斗,不死不休! 来人点头应下: 跟来人同行的青年点头应和。 第930章 930:你们有病啊? 公西仇盯着被他掣肘的县侯,语气阴仄仄道:“呵呵,谅你也不敢给旧的。” 县侯眼神略有游移。 公西仇不知道,那天他差点儿被来人同行的青年扒了裤子,二人还针对要旧犊鼻�T还是新犊鼻�T的问题,展开了认真严肃的探讨: 来人看着不太情愿: 据他所知,很多人不爱洗澡。 犊鼻�T又是贴身之物,多脏啊? 作为被讨论的核心,县侯此刻连想死的心都有了,但双手仍牢牢抓着裤腰带不放。 同行青年沉思: 不知想到啥,他打了个颤。 来人道: 同行青年双手上下摇摆。 县侯此刻也很想问一句――那他们要自己犊鼻�T做什么?除了羞辱性更大,别无用途。总不至于想搜集天底下各种款式纹样犊鼻�T吧?年纪轻轻的,不要搞这么变态! 同行青年: 说罢,又补充: 敌人打进来再屠城可太常见了。 再说了,佃户饿死也不仅仅是因为上缴的那点儿税,其中牵涉多方面的问题,追根溯源还是在本国王庭不作为。佃户给县侯上缴田邑是合理的,但――其他苛捐杂税呢? 莫说佃户,便是自耕农也要饿死一片。此地人烟不算疏落,可见长官也不是完全没有作为。贸然杀人,烂摊子让这俩去收拾? 六哥叮嘱不能杀人,二人自然不会杀县侯,但又想为老丈出一口气,便有了用对方犊鼻�T当战利品,羞辱对方的奇葩之举。 同行青年笑道: 同行青年给出馊主意:? 对方愿意写,公西仇也不愿意。谁愿意让几十来岁的老东西脸上顶着自己的名字? 他又不是变态! 也有忠贞之士不肯折中,半点儿羞辱不肯受,宁愿自戕去死!公西仇还要留着他们给大侄儿刷经验呢,自然不会让人死了。最后讨价还价,还是要走了带证明的帕子。 武胆武者私下死斗,战利品就是败者首级,公西仇只索要信物而不是要人命,绝大部分受害者还是愿意的。只是他们没想到,这股歪风邪气吹走了,居然还会吹回来。 茶肆之内,有一行五人。 其他客人都在议论怪侠仇的事儿。 怪侠仇,游侠耳,异族也。祖不详,年二十许,有瑰姿,身伟岸,性爽阔,有侠气,有怪癖,实力高强,喜男子犊鼻�T,每败一人必索要对方贴身之物,故为怪侠! 听说,以犊鼻�T代首是某位无名游侠首创,念武胆武者修行不易,若为一场死斗失了首级,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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