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受的美好食代_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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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普通的莲花只开在夏季，花匠再精心也不能逆转四时花序，唯有传说中的菩提金莲常开不败。墨方不辞辛苦，磕长头十万步上莲山，求得七颗菩提金莲花种，种在莲院之中。经过多年悉心照料，终于莲开七朵，朵朵娇艳欲滴。墨方说：“金莲万载常开，永生不灭，我们之间的爱亦如此长久。” 曾经，顾莲笙也这样认为。但现在，她却留心到莲池角落的一朵金莲，已经蜷起了一片花瓣，有了枯萎之迹。她就这样静静的盯着那朵金莲，看了一整日。夕阳西下，金莲枯了，墨方没有回。顾莲笙悬着的心，也终是死了。她亲自将枯萎的金莲采摘而下，放置在玉盒之中。天色渐暗，夜空布满星辰。最亮的七颗星子骤然显现七星连珠的盛况。王府中人惊呼：“传闻七星连珠，神女显灵！” 众人纷纷朝着东方神女阁方向叩拜，个个祈佑幸福安康。顾莲笙遥望天际，心中感慨万千。神女阁，建成几千年，是百姓心中的祈福圣地。传闻登上神女阁诚心许愿，会得神女娘娘的祝福。有情人白头偕老，生病之人药到病除，遇到困难者也会得贵人相助…… 但直到月老打开了顾莲笙的神格。她才知道，自己就是神女。如今换一种身份眺望神女阁，她心底亦是五味杂陈。顾莲笙吩咐下人备车前往神女阁。侍女问：“不等王爷吗？” 顾莲笙摇头：“不等了。” 她等了七世，等了十年，等到的依旧是故人心易变。今日、明日、后日，以后都不会再等了。神女阁。顾莲笙下了马车正要进去，听到旁边有百姓说。 “神女阁今日不对外开放，听说墨王要和王妃一同祈福，共赏七星连珠。” 顾莲笙听了，心中泛起层层涟漪。他一日未归，是在这里等自己？顾莲笙提起裙摆往里走，侍卫对她拱手行礼，打开通道。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旋转木梯，直达摘星台。圆桌上已经布置好一席丰盛的晚宴。一桌两椅，一壶菊花温酒，两只琉璃酒盏，玉碟之上黄金醉蟹飘香。顾莲笙正要走近，却听到一道娇柔的女声和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墨方哥哥，今夜七星连珠，我们在神女阁巫山云雨定能别有一番滋味。” 顾莲笙呼吸一滞，下意识回头。一袭玄袍的墨方牵着桃夭的手朝摘星台走来。桃夭身上穿着的，正是她的王妃华服！只一眼，顾莲笙就觉得刺眼无比。所谓的神女阁祈福，墨方却是带了另一个‘王妃’前来。何其荒唐！正在这时，迎面走来的墨方看到顾莲笙，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阿笙……” 他下意识松开桃夭的手，连忙解下自己的披帛给顾莲笙系上。 “秋夜寒凉，怎么不多穿一些再过来？” 他一脸温柔体贴，似乎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的顾莲笙。 “今日神女阁人多嘈杂，我特意让下人装扮成你前来祈福，没想到你竟然已经来了……” 墨方说着，对着一旁的桃夭使了个眼色。桃夭不情不愿地上前，面向顾莲笙行礼。 “桃夭见过王妃。” 顾莲笙将他们两人的欲盖弥彰看在眼底，心底只觉荒芜。见她不说话，墨方心下不安，连忙握住她的手。察觉到她手心冰凉，又转头吩咐桃夭。 “还不将手中的暖炉给王妃！” 桃夭眼眶一红，上前将手炉呈上。顾莲笙尚未伸手去接，暖手炉便“哐当”一声，摔落在了地上。炭火四溅，火星飞舞。顾莲笙退开数步，裙摆还是被火星灼烧出好几个窟窿。 “阿笙！”墨方连忙将她护在怀中，紧张问道，“没有伤到哪里吧？” 顾莲笙摇头。墨方松了口气，回头怒斥桃夭。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赶紧滚下去！别在这碍眼！” 桃夭咬着唇，幽怨看了一眼墨方，随即低着头默默离开。墨方脸色未改分毫，搂着顾莲笙入座，亲自给她倒上菊花酒，拨开黄金醉蟹，取出里面晶莹剔透的蟹肉。 “今夜七星连珠，神女显灵降泽人间，阿笙想许什么愿望？” 顾莲笙未动碗筷，而是怔怔问他：“你有什么心愿？” 听到她的话，墨方虔诚地举手对天。 “神女在天有灵，墨方愿余生和顾莲笙相扶相携，白头到老，不负佳人。” 音落，夜风轻拂，乌云拂过七星，遮挡了星星点点的光芒。顾莲笙在心底荒唐一笑。他口中的神女，近在眼前，但他却对面不识。可如果不是他背弃誓言，有了异心。他的神格也会被打开，恢复神识。几日后和自己一同飞升，回归天宫。可惜，没有如果…… 墨方见顾莲笙一直沉默不语，担忧之余又有些心虚。 “阿笙，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今日如此闷闷不乐？” 正僵持之际，楼梯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一个心腹侍卫走上前，附在墨方耳边悄声低语。顾莲笙隐约听见“桃夭”二字，心中已经了然。果不其然，墨方脸色一变，立马起身。 “阿笙，陛下急召，让我即刻进宫。我让侍卫送你回去，晚上再回府陪你。” 说完，不等顾莲笙回应，他便急匆匆转身离去。看着墨方着急忙慌的背影，顾莲笙的心一寸寸变冷。漫天星光如碎掉的镜片，寒光点点。顾莲笙对着星辰，轻启朱唇。 “负心之人，纵然向神明许愿，神明也不会护佑。” 墨王府，莲院。顾莲笙回到王府，已过子时。她正要回寝房，却看到池塘内盛放的金莲，又一朵有了枯萎的迹象。她默不作声，没有让花匠去救。死掉的金莲，和死掉的爱情一样，没人能救，也没必要去救。正欲歇息，顾莲笙倏然发现月老给自己的神女令不见了。虽说不是归神法器，但毕竟是身份铭牌，不能随意遗留在人间。顾莲笙没了睡意，连忙返回去寻。神女阁。顾莲笙一阶一阶而上，快到摘星台之际，却忽然听见一阵靡靡之音。 “墨方哥哥……轻点撞……” 顾莲笙血脉凝滞，走到转角闻声望去。在摘星台最高处，离神女最近的地方—— 墨方将桃夭压在身下抵死缠绵，绯色鸳鸯肚兜缠在他的腰间，起起伏伏。眼前荒唐的一幕，让顾莲笙脚步一趔趄。她转身跑下台阶，脚下踩到一物。低头一看，发现是她此行来寻的神女令。顾莲笙捡起玉牌，擦去上面的灰尘，头也不回的离去。这一夜，墨方没有回莲院，顾莲笙也没有等。她将自己蒙在被子里，蜷缩着睡去。翌日。顾莲笙去池边采摘了枯萎的金莲，放入玉盒中。刚放好，侍女叩门而入。 “王妃，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看着眼前盖了桃花印戳的信笺，顾莲笙细眉微挑。展开信笺，一段段狂妄的文字跃然纸上—— “王妃又如何？夜夜守不住男人的心和人，还要跑来偷看我和墨方哥哥鸾凤颠倒。” “姐姐，昨夜你看得可尽兴？神女可是在我肚子里降了福星，我马上就要好孕连连了。” “等我诞下小世子，墨方哥哥就会休了你让我做王妃，你就等着当个下堂弃妇吧！” 顾莲笙读着纸上的字字句句，心潮汹涌起伏。她紧抿着唇，竭力让自己稳住冷静之态。七朵金莲已枯萎两朵。等到全部枯败，大概也是她抛下墨方，独自飞升的时候。顾莲笙将桃夭写的信放入另一个檀木锦盒中。离开之前，她会留下这两个锦盒给墨方，当是他们七生七世的离别赠礼。其余的，她会统统抹去痕迹。此生此世，往后的生生世世她都不想再和墨方扯上纠葛。既然要走，就走个干净彻底。让他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她！晌午时分，顾莲笙独自一人来到宗人府，要求销除户籍。听了她的来意，掌管此事的官吏一脸为难。 “您是上了皇家玉蝶的王妃，下官无法给您直接销户，这得经过圣上御批。” 女主拿出月老给的神女令。 “神女托梦，要我了却凡间俗事，潜心修行。” 官吏见到神女令，立即下跪。 “原来王妃得了神谕，下官即刻为您办理销户。今日之内您的一切记录都将销毁，包括您王妃的身份。” 顾莲笙轻轻点头：“如此甚好。” 从宗人府出来，走在熙熙攘攘喧闹的长街。日光明媚，她心底的阴霾，也随之而散。想到再过几日，自己就要飞升天庭，再也不回人间。顾莲笙在京城街头缓慢走着，将热闹的一幕幕留于记忆。忽然有人大喊。 “大家快来看，星月潭开出一朵并蒂双莲，天降祥瑞必有福来！” 人群熙熙攘攘，往星月潭涌去。顾莲笙被人流推搡着到了潭池边，果然见一朵并蒂双莲在池中盛放，一红一白亭亭玉立。众人赞叹惊艳，议论纷纷。 “谁家娘子能得这并蒂莲，定然是和美一生。” “谁不知京城中人最爱莲花的非墨王妃顾莲笙莫属，这株并蒂莲花定会被墨王采摘回王府！” “是呀是呀，咱们老百姓人看看就好，饱饱眼福就行了。” 这时，人群里响起一道格格不入的女音。 “这株并蒂莲，我要了。” 顾莲笙循声望去，一个薄纱遮面的窈窕女子走了过来，只见一双桃花眼，她便认出是桃夭。桃夭身边带着银色面具的高挺男人，亦是乔装打扮的墨方。顾莲笙正要避开，却听到旁人在笑话桃夭。 “小娘子可别说大话，你的夫君能比过英勇善战的墨王墨方？” 话音刚落，桃夭身边戴着面具的墨方飞身而起。须臾间便到了潭中，长剑一挑，并蒂莲稳稳落在他的剑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将莲花递到桃夭手中，语气霸道。 “顾莲笙可得墨王赠莲，我的女人也可以。” 四周的人羡慕不已，纷纷感慨。 “若我夫君能如此对我，我立时为他去死了愿意。” 顾莲笙扯出一抹苦笑，转身默默退出拥挤的人群，朝僻静处走去。墨方痴情吗？或许吧。只是短短十年，他就痴情了两个女子。人间百岁都都做不到一心一意，神生漫长，又岂敢指望。不知不觉，顾莲笙走到了灵山脚下一处小院。院中有竹屋一间，菜圃半方，桂树一棵，树下悬着一个秋千花架。她一时怔住，这里曾是她和墨方住过的地方。及笄那年，她在山间采药遇到重伤的墨方，因不方便将他带回清修的道观，就将他带到这处小院，悉心照料了三个月。也是那三个月，墨方对她一见钟情，接二连三告白了九十九次。只是每一次，都被她冷冷拒绝。 “我此生只愿随师父清修，悬壶济世，不入红尘，公子还是放弃吧。” 但顾莲笙越是拒绝，墨方越是坚定。 “若你执意修道，我也出家做和尚，与你也算相配。” 顾莲笙回到道观，墨方也追了过来，但被师父拦在山门外。他毫不犹豫的跪在山门前，整整七天七夜，只为换顾莲笙一次回眸…… 回想起过往那些轰轰烈烈，顾莲笙的眼眶红了又红。她在院中的桂树下倚靠而坐。不知过了多久，墨方匆匆赶了过来。 “阿笙！” 他着急忙慌地将她搂进怀中，好似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找了你一整天，哪里都找不见，你怎么独自来了这里？” 看着墨方一脸焦急的模样，顾莲笙却没有丝毫的感动。 “一时兴起想回灵山看看，忘了时间。” 说完，她便起身朝小院里走去。看着院中的一景一物，墨方也似有所感触。 “这是我们相遇相知的地方，只是沾了些尘埃，打扫一番便会恢复如初。” 说完，他便挽起袖子收拾起来。除尘、扫塌、剪枝、补窗……从白昼做到夜幕，他件件亲力亲为。顾莲笙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恍惚觉得见到了当年那个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墨方。她愣愣的唤了一声：“阿方。” 墨方将秋千架重新扎稳，回头应她。 “阿笙，你很久没有叫我小名了。你看这院子，可是和从前一般无二？” 顾莲笙回过神，看着干干净净的小院，她点了点头。 “一样，连竹篱笆都一样。” 只不过，唯有表面看着一样罢了。十年光阴，物是人非。纵然看着相似，内里却早已大相径庭。这一夜，墨方陪顾莲笙留宿于小院。翌日清早。顾莲笙看向山上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的三清门道观，心潮翻涌。 “我想回观里看看。” 墨方一脸宠溺地拂过她脸上的碎发，温柔道：“你下山与我成婚后，师父就云游四海，三清门也已闭观。你要去看，我便陪你一起上山。” 顾莲笙垂目，暗自伤神。师父并非云游四海，而是已经驾鹤西去。入得三清门，须终身持戒清修。她违背祖训下山嫁人，师父替她背了这份业障因果，也替她挡了天灾天谴。山路蜿蜒，墨方扶着顾莲笙小心翼翼的向上而行。行至半山腰，忽然下起了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