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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剑人再次执剑。 何疏桐方才所言不仅是为了让游苏抛却杂念,同样也是在劝导自己。 她同样闭上眼,专心用伸进游苏体内的玄炁之丝牵引着莲藕心。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 莲藕心极易被炼化,因为它会敏锐察觉宿主身上任何的瑕疵而融化自己去修补它。 游苏这具身体完好无损,一些极难察觉的细小病痛根本不可能让莲藕心与他联系的这么深,所以游苏身上一定有着一个不小的问题。 很显然,熟稔合欢功的何疏桐发现了游苏身上的顽疾——那源源不断、散之不去的精纯阳气。 阳强则寿,这旺盛的阳气会在他身临险境之时起到莫大作用,给予他强大恢复力的同时让他能时刻精神饱满的应对危险。 可这过剩的阳气也会在他平静下来之后化作毒药,让其备受煎熬。 何疏桐再次细细感知游苏的灵台情况,猜测游苏此番在玉环池定然是险象环生,身体分泌出的阳气他早该承受不住,但他似乎与人双修过一次,发泄之后缓和不少。然后又有莲藕心替他修复顽疾,所以才一路相安无事的回宗。 但此顽疾并非真的顽疾,只要游苏的阳气浓度恢复正常,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莲藕心也会断开滋养,随意可取。 那么解决问题的方法,显而易见。 游苏蓦然浑身一颤,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动。 不可思议的触感让他知道自己此刻正经历着怎样不敢想象的事情。 “你的身体太强健了,自幼修习合欢功的你破身之后阳气会旺盛到近乎于毒的程度,莲藕心死死不出也是因为它在替你修缮。我这是在替你解毒,解毒之后莲藕心自然可取。你勿生杂念,专心解毒。” 何疏桐清冷之音淡淡响起,她宁愿自己再做一次这不符师德之事,也不愿游苏因为不能将莲藕心给自己而自责切腹。 游苏这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出了什么情况,而师娘能为了救他做到这种程度更是让他难以置信。 病不忌医的道理他曾对姬雪若如此说过,此时轮到自己,才发现真的很难做到心中坦荡。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思考,清醒时分被人执剑带来的刺激远比之前昏昏沉沉时更加剧烈,更何况对方是这个他想都不敢想的人。 他几乎沉溺于这道非同寻常的解毒程序中,在幻境中他曾与姬雪若尝试过万种姿势,他本以为自己之后的阈值将高不可攀,却没想到也抵挡不住师娘的剑术,败下阵来。 莲藕心也顺带轻而易举地就被何疏桐从游苏喉间取出,她也功成身退,回到了水雾之后。 莫大的沉沦之后是莫大的清醒,游苏觉得自己现在能堪破这世上最难的功法。 场面一度陷入沉默,唯有池水连系着尴尬的二人。 “师娘……我……” 游苏百口难辩,第一次悔恨自己是个男人。 “怎么了?” 何疏桐声如寒泉,像是完全没有在意这件事情。但其实她同样面若桃花。 游苏听其语气,心情复杂。师娘好似真的只是将他当做一个病重的孩童看待,他也不知自己该是庆幸还是忧愁。 庆幸师娘没有介怀此事;而忧愁自己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也无法成为那个师娘眼里能遮风挡雨的男人。 那个男人会是谁,师尊吗? 游苏忽而感到巨大的羞愧,上次犹可用意识不明来自欺欺人,这次却是实实在在清醒所为,哪怕师娘再坦荡、目的再纯洁,他也觉得自己愧对师尊。 “我不是你的师娘。”何疏桐猝然说道。 游苏闻言霎时心如死灰,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果然,唯有离开才是他唯一的道路。 “我会离开……”游苏踉踉跄跄地于水中站起身子,他厌恶自己的胆小,居然还妄想在世间某处苟活,不敢以死谢罪。 “离开做什么?”何疏桐问,“你不想当我的弟子了吗?” “可……可我……”游苏不解其意,师娘不是要赶我走?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你真的师娘,我和你的师尊并非道侣,只是一场交易而已。”何疏桐虚手一抬,游苏便双腿无力地坐回水中,“交易的结果就是托我以师娘身份照顾你,我性子孤冷,所以八年之间我从未将你视为己出。但出云城中发生的事,我还是被你打动了。你值得成为我的弟子,我也希望配得上你喊了八年的师娘。现在明白了吗?” 游苏怔怔地听着事情的真相,过往的所有这才合理了起来!他就说那个凝水下境的蛮横师尊,怎么可能会得到洞虚境师娘的青睐嘛! 游苏喜不自胜,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倘若师娘不是真的师娘,没有了身份道德的约束,游苏的负罪感消减大半,转而化作对师娘的感激之情,以至无以复加的地步。 “明白便好,此事只是迫不得已之举,你需平淡处之。待你师妹归来,你的阳气自有宣泄之处。” 何疏桐也觉将真相说出之后念头通达不少,她也不愿游苏因身份的桎梏而自怨自艾。但她又觉得心中古怪,这少年知道自己不是他的真师娘后未免也太开心了一些…… 难道他对我……? “那……那我以后还能叫您师娘吗?”游苏小心翼翼地问。 原来他还是想让我当他的师娘啊……是啊,他自幼无父无母,肯定很渴望母爱吧…… 何疏桐悄然颔首,游苏与他那个大大咧咧的师尊不同,他还是那个知礼守礼的谦谦君子。 “你若愿意,我也愿意。” 同样因母亲而生出巨大心障的何疏桐很同情缺乏母爱的游苏,她又想起游苏拜师时的那句话——一日为师,终身为母。 她愿意如此。 得到肯定答复的游苏像是焕发新生的春树,整个人身上散发着蓬勃的生气。 “游苏谢过师娘!” 何疏桐恬然一笑,没做回应,握着温润的莲藕心,只将心中对游苏的谢意埋在心底。 “某种程度上说,你才是我的福分。” 游苏闻言,心中如流暖泉: “不,这都是师娘应得的。师娘即使跌境也要为我种下仙种,这才为我能取回莲藕心埋下伏笔。倘若没有师娘的付出,恐怕我也只能看着残缺的莲藕心无能为力。” 何疏桐先是微怔,才花容舒展,连觉得这池水也暖融融了起来。 是啊……这一切都是相互的,她对游苏好,游苏也会对她好,根本不存在谁是谁的福分一说,他们彼此都是对方的机缘。 “你说的不错。好了,平淡心看待此事,出去吧。” 游苏重重点头,他感觉自己念头前所未有的通达。 原来他对师娘的依恋并非禁忌,而是可以存在的…… ……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望舒仙子摇头晃脑地将自己精心准备的诗句朗诵出来,小手紧张地攥紧在胸前,两颗蓝瞳忐忑地望向三长老,期待着美妇的评价。 三长老一手环胸,一手扶额,无奈问道: “没了?” 望舒仙子利落点头,“后面的我还没想好。” 诗酒总不分离,好酒如命的三长老刚才自称年轻时也是名动四方的才女,引来望舒仙子的艳羡连连。 此时面对这个难得崇拜自己的清冷仙子,她也实在不忍打击望舒仙子想要学习赋诗填词的热情,尽管望舒仙子真的没什么天赋,如她那只会舞刀弄剑的师尊一样。 可是绞尽脑汁,三长老也想不到该如何夸赞望舒方才这两句诗,只得从腰际取下半透的玉质酒葫,笑道: “不错不错,第一次作诗就正正好好每句七字,小望舒还是很有天赋的嘛。” 望舒仙子心思澄净,一下子就看穿了三长老的违心之言,她的眸光瞬间黯淡了下来,冷道: “三长老和盘托出便是,为何要哄骗我?我可不是三岁的孩童了。” 三长老举酒不定,还是不愿少女为了个瞎子在这条她本不擅长的路上越陷越深,于是犹犹豫豫地提醒道: “小望舒,这叫‘直言不讳’才对,和盘托出不是这么用的……” 望舒仙子闻言,浅浅‘哦’了一声,就低首转头,只留给了三长老一具秀丽而单薄的背影,像是心灰意冷。 三长老暗暗摇头,她也没想到她的一句‘男人嘛,肯定都喜欢知书达理的女人’,居然让望舒仙子变得不再满足于只学习那本《成语大全》,而是立志成为一个吟诗作赋的大才女。 但文道甚至比修行之道更看天赋,望舒仙子自幼就是由书仙峰的峰主授文化课。有着这样一个堪称五洲文道领袖的老师,望舒仙子都没能展现出她的书文天资,显然之后也难有作为。 可明知这点,身软心也软的三长老还是不忍看见少女这般落寞的模样,于是绕到少女身前,柔声问道: “作诗呢,用词遣字只是次要。比起华丽的诗句,诗中的意趣才是重中之重。小望舒,作诗前我让你想一幅美好的画面去描述。你将你所想到的图景说与我听听,或许真是一首朴实无华而又趣意盎然的诗也说不定。” 望舒仙子抬起头,蓝瞳重新明亮: “天气转凉,秋天过后就是我最喜欢的冬天,所以我想到了去年师尊师弟没回来时,我一个人在莲花峰上数雪花的画面。它们漫天飞舞,莲花峰上一片洁白,天地间只有它们与我作伴。” 话罢,兴奋描述完雪景的少女又试探性地问: “三长老,这应该算美吧?” 三长老浅饮一口,脑海里也幻想出了那个画面——广袤天地大雪纷飞之中,白衣仙子一个人在山巅茕茕孑立,用指尖接住每一片‘纷至沓来’的雪花…… “这当然算美。” 三长老斩钉截铁地肯定了望舒仙子的诗境,不过比起苍茫的飞雪,雪里那个孤单懵懂的仙子更让她心生怜爱。 “带着这样的画境再去品味你这两句诗,倒是从平平无奇的数字中感受到一股别样的生趣。只可惜还缺了两句,等小望舒把下两句也给想好了,兴许这诗的意境将更上一层楼。” 三长老这次的评价很中肯,不过所谓的意趣也完全是她在知晓了诗境之后先入为主的想象。倘若单拎出二句让一个外人品鉴,定也是瞧之不起。 望舒仙子受到真诚的鼓舞,信心大振,感觉自己真的在初学之时就作出了一首绝句的前半段。正当她满怀雄心壮志想将接下来的尾联一鼓作气念出时,才发现自己脑袋里根本是空空如也。 她一时气馁,为了不让她这精心创作的首联被浪费,于是灵机一动道: “三长老,望舒脑袋笨想不出来。您年轻时那么厉害,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女。不如您给我把这尾联补上吧,我很期待的!” 三长老错愕一瞬,便立马在望舒仙子的期盼目光下檀口微张。 她所言并非夸大其词,在她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她就凭借一系列借物喻人、暗讽男人的诗而名声大噪,直到影响过于恶劣她才收敛些许,再到如今位居山巅,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的她心态也更加成熟,更不会去主动挑起男女的对立。 可就在她准备大展身手,让小望舒彻底崇拜她的时候,她却哑口了。 殊不知她当时爱的根本不是作诗,而是变着法儿的骂男人,她的诗道造诣也不见得多高,况且也已经多年不作诗,突然让她开口本就有些困难。再加上这尾联要在望舒仙子这两句的基础上扭转乾坤,实在是难上加难。 望舒仙子见其犹豫,以为三长老是在构思,她还握着粉拳给三长老加油打气: “三长老,加油!” 三长老人设已立,她根本不敢想若是失利小望舒会对她有多失望,骑虎难下的她只能一口一口灌着满载愁绪的美酒,在地上来回踱步,想要借此迸发出一点灵感。 可惜她并无七步成诗的本事,就这样过了许久,她也是半个字没蹦出来。倘若让她即兴创作或还可行,但望舒仙子抛出来的这块砖实在太硬,把后面该引来的玉都给砸的粉碎。 “咳咳,望舒啊。”三长老窘迫地咳嗽两声。 “怎么了三长老?是想出来了吗?”望舒仙子期待问道。 “我想?我何时答应你要替你想了?”三长老板起娇丽的脸,故作严肃道,“你才初涉此道,就想着……” “师弟出来了!” 望舒仙子蓦然蓝瞳放光,兴奋地看向仙林中走出来的俊朗少年。 三长老暗暗松了口气,感谢游苏出现及时,让她不至于用‘自己的诗自己作’这样生硬的理由拒绝小望舒。 游苏也注意到了二女,三长老在原地等候,而师姐已经快步向他迎来。他三步并两步,与热情的师姐汇合。 “师弟没事吧?”望舒仙子关切地问。 三长老闻言翻了个俏丽的白眼,心道你难道不该先问自己的师尊吗?而且你看他这一脸幸福的模样,像是有事的样子吗?指不定因为能跟自己师尊共浴偷着乐呢。 “游苏。” 三长老淡淡唤了游苏一声,她可不会让二人在那里互相嘘寒问暖。 游苏朝师姐摇了摇头,便与其一齐走到三长老的身边。 游苏本打算行礼,三长老却以炁托住他的上身,蹙眉问道: “你师尊她……” 游苏露出让人安心的温煦笑容,抱拳回道: “幸不辱命。” 三长老闻言,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饶是百年心境,也是忍不住喜上眉梢: “很好!我就知道没有看错你!” “师弟好厉害!”望舒仙子也欢呼道。 “这都是游苏应该做的。” 游苏付之一笑,心中成就感满满,能保护好心中珍视的人,这就是他修行的最主要目的。 “不过交接莲藕心虽然成功了,但炼化本命物非一日之功,师尊想要出关恐怕还不知何年何月。” 三长老看这少年此刻居然还心系师尊,心中不由更加高看他几分,也更怨恨为何这游苏不是女子了。 “最困难的一步已经完成,剩下的就交给十三长老自己吧。无非是将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安心等待她的回归即可。在此期间,不可让任何人去叨扰她。” 三长老对这个惊才绝艳的女剑仙有着充分的自信。 游苏重重点头,“嗯,我相信师尊!” 三长老见这少年居然如此爱戴十三长老,仿佛见到了知己。 世人倾慕莲剑尊者,无非是被她这副皮囊所吸引,真要让他们面对那颗冰心,恐怕早就避之不及。可这少年却是个瞎子,还能写出那段《爱莲说》,说明他是真真切切懂得欣赏十三长老之美的人。 正当她想夸两句游苏时,望舒仙子却冒了出来: “三长老,你刚刚要与我说什么来着?” 合着你还没忘记这茬啊? 三长老随意地双手环胸,托起沉甸甸的软肉,又饮一口仙酒,强装淡定道: “说什么?没要说什么啊……对了!本尊还要回去多查查典籍呢,这重炼本命物之事世所罕见,保不齐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可千万不能让游苏的努力功亏一篑了。你们师姐弟好好叙旧,不必送我了。” 说着,三长老就急切转身,带起馥香一片。 游苏又嗅到这股浓香,只觉三长老真是人美心善,没忍住多闻两下,顿觉心旷神怡。 望舒仙子不解地托住下巴,咕哝了一句:“三长老应该不是帮不上我忙,怕我对她失望才走的吧?” 三长老临去的脚步一顿,洞虚境的耳力不容置疑,她强忍住回头的冲动,继续朝外走。 此时绝对不可逞强回头证明自己,就这样等她回去好好准备,下次再带成果来惊艳这个少女才是上策。 游苏自然也听见了师姐的疑惑,遂问:“师姐有什么忙要三长老帮的?” 望舒仙子便老实交代,“我诗兴大发作了半首绝句,后半首没有灵感想不出来,想让三长老帮帮我,但她好像不情愿的样子……” 游苏也来了兴致,庆幸师姐的烦恼不是修为上的事情,诗文一道没准他也能为师姐分忧: “我倒是不知道师姐还喜欢吟诗作赋,师姐不若念给师弟听听,我看看能不能帮到师姐。” 望舒仙子闻言目放异彩,这样一想这首诗就是她与师弟合作而著,念及于此的她喜不自胜,正打算开口念诗,却发现身边又突兀出现了那道浓郁的芳香。 三长老竟然去而复返,正一脸板正地站在二人之侧。 “三长老?您怎么又回来了?”望舒仙子惊疑道。 “诗文一道可不能胡乱续作,我不是与你说过了,没有研习身份是不能乱教人的。我不帮你,不是不能,而是不想,我更希望你能独立完成属于你自己的诗。而且你初涉此道,最忌乱学,此番折返,自然是为了替你把关,可不能叫人坏了你这精妙首联。” 三长老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解释理由。 其实她却清楚,她只是不想在自己人设不定的时候,被这游苏趁虚而入、胜过风头。毕竟她好不容易才让望舒仙子多崇拜她一点,可不能如此轻易就失去了。 游苏也知无论是仙家文士还是凡间大儒,都以能过书仙峰的考研为荣,于是谦道: “游苏一个瞎子,哪里配教师姐诗文,只是兴之所起想试试而已。三长老在也好,有您把关,可千万别叫师姐学去了我的糟粕。” 望舒仙子却反驳道:“师弟不要这么说,师弟肯定很厉害的!” 三长老拎得很清,游苏刚大功一件是不错,但她也不会容许他继续在望舒面前刷好感,于是假笑道: “不错,你给你师尊写的那段诗文我也读过,的确有些水平。所以你不必妄自菲薄,大胆尝试即可。” “师弟还给师尊写诗了?!”望舒仙子惊叹道。 第一百七十三章:师姐就是白梅;无字就是不行 时间倒回到游苏还在莲生池边脱衣服时。 少年目不能视,却要在别人的注视下褪下衣衫,实在是羞涩难当。 何疏桐看出了游苏的动作迟疑,为了缓解少年的尴尬,她只好试着与游苏攀谈。 可明明有千言万语想问,话至嘴边,最先问的竟是: “世人皆爱牡丹,为何你却独爱莲花?” “理由皆在后文。” 游苏扯开腰带,露出有棱有角的胸膛。 何疏桐悄然收回视线,脑海里又将那爱莲之说回忆了一遍。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明明是栩栩如生的写物之文,却总让何疏桐觉得这是在借物喻人。 “你自幼便瞎,竟也能靠着想象将莲花的清姿素容描写的淋漓尽致,倒真是机巧心思。” 何疏桐由衷夸赞,她虽不好诗文,可她却同好莲花,对游苏这段文字百读不厌。 “此文非我所写,我不过也是个传颂者。” 游苏将外袍褪去,只剩一条亵裤,认真解释道: “虽非我所写,但我对笔者的感慨感同身受。清姿素容不过表象,笔者旨在描绘莲花这纤尘不染,不随世俗、傲然不群的高贵品质,并借此表达自己对这种高洁风骨的追求。” 说这话时,游苏面容清正,隔着浓厚的雾气与何疏桐遥遥相对。 何疏桐对上游苏涣散而又莫名有神的目光,微怔片刻,喃喃道,“只可惜如此高雅之士,人间哪里能寻?” 游苏却立马回道:“莲花峰上寻。” 何疏桐闻言心神一颤,宛如被一根无形的箭矢穿透了心脏,带起阵阵肤光。 心中难免想到:他竟真是这般想我的吗?原来在他心里,我竟是如此高洁之人…… “此文难道是为我所写?” 何疏桐不由抿唇问道,问出之后才觉后悔,这般自恋之言肯定让她倍感羞赧。 “莲藕心是游苏送给师娘的拜师礼,那爱莲说便是拜师礼上的拜师辞。” 明明猜到了她这么问游苏肯定会顺水推舟,但真的听见游苏的肯定答复何疏桐亦是心湖摇曳。她甚至觉得这短短几句文字,远比这颗得之不易的莲藕心更加珍贵。 “你的礼物我很喜欢,都脱了吧……莲生池不可着外衣入池。” 何疏桐看着本打算穿着亵裤下水的游苏,温柔出声。 可分明就在刚才,她还打算留着最后的男女之防,不准备提醒游苏褪下那道最后的遮掩…… …… “我……” 游苏此时想给师姐解释也说不清了,只得默认: “不算我写的,但的确是送给师尊的。将来,我也会送给师姐一首。” “我也有?”望舒仙子惊喜地扯住游苏的袖子,瞳中大放异彩,满心欢喜道,“师弟真好。” 三长老美目微凝,眉间只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你小子当本尊的面玩这种一碗水端平的把戏是吧?本尊偏要叫你‘身败名裂’! 三长老没忍住翻了个无语的白眼,阴阳怪气道: “好了,望舒,把你的诗跟他讲讲吧,看我们的小诗仙还能作出什么佳作来。” 游苏扯扯嘴角,“当不得、当不得。” 望舒仙子有了前车之鉴,首先讲述了自己作诗的原因。 在听完师姐对那副孤仙数雪图的描述后,游苏亦如三长老一般心中生出无限怜惜,这个孤寂的少女便如洒满人间雪的孤山。 “师姐,那你为雪所作的两句诗呢?” 游苏也开始期待气质出尘的师姐会说出什么样仙气飘飘的诗句来。 望舒仙子眨了眨眼,认真道: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游苏:(?。?) 看见游苏一脸懵圈表情的三长老实在没绷住,笑出了声,有种‘奸计’得逞的快感。 游苏也算是明白了三长老的用心险恶,她是故意那般正义凛然地说‘不能叫人坏了你这精妙首联’,还用自己送师娘诗文一事架住自己,在师姐面前给自己强行立了个‘小诗仙’的人设。 “三长老,我写的很好笑吗?” 望舒仙子冷淡地凝视着嘴角疯狂上扬的美妇。 三长老笑容一滞,把自己这辈子最伤心的事情想了个遍才压住嘴角,解释道: “怎么会,我就是看你师弟这为难的表情觉得好笑。” 她还故作善解人意地道,“游苏,若是觉得自己造诣不够就放弃,可别做狗尾续貂之事。” 望舒仙子再迟钝,也该明白自己的这两句诗其实平庸至极: “我这不是什么貂身,师弟别想了,我不想师弟为难。” 三长老于心不忍,她只想游苏吃瘪,却不想伤害少女,哪怕这是她本该知道的事实。 “小望舒,切勿放弃,你这两句只是缺了点睛之笔而已。” “不要骗我了三长老。”望舒仙子垂首哀叹。 “师姐。”游苏清朗之声兀然响起,“三长老说得不错,师姐这两句看似平平常常,可若是有了点睛之笔,便可知其中意趣。” “真的吗?” 望舒仙子抬首,眸光有些可怜。她学习不擅长的诗文也只是想在师弟面前表现而已,若是连游苏也这么说,那她自然不会再自暴自弃。 “真的,不信我斗胆念两句后联你听听。”游苏信誓旦旦。 “嗯!”望舒仙子颔首回应。 “那就献丑了。” 游苏忽而闭眼看天,好似真的隔着时空看见了一身白衣的师姐,正一个人在白茫茫世界里孤单数雪的画面。 他绝不忍心让这样的师姐伤心,于是缓缓吟诗: “千片万片无数片……” 三长老闻言蹙了蹙眉,心中低叹。 本以为游苏真的能逆转局势,怎知他也是个半吊子,竟顺着望舒一个初学者数起了雪来,下一句难道要说“好多好多数个遍”? 可游苏出乎意料的下一句,却让三长老登时顿住。 “飞入梅花都不见。” 望舒仙子乖巧地复诵道: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白梅都不见。” 三长老怔怔出神,哪怕是对文字极不敏感的望舒仙子,仿佛也看见了银装素裹的天地间,一剪寒梅傲立雪中、玉骨迎寒,雪落在梅花上变成了白梅花的一部分,可不是‘不见’了吗? 最后这句不但让前面的三句浑然一体,还将这些冰冷的数字升华到了一种诗的境界,使全篇立即诗意盎然、至纯至美。 “莲花峰上并未种有白梅,你能联想至此,实乃令人惊叹。” 三长老沉声感慨,游苏不仅是瞎子,而且望舒方才的描述中也未曾提过梅花,他居然能想到这么一句动静相宜的尾句,堪称神来一笔。 望舒仙子则美目中异彩连连,满满是对师弟的崇拜之意,心中也更加坚定了要让师弟教自己文道的决心。 游苏舒朗一笑,道: “画面中的师姐,就是那株白梅。” 望舒仙子白裙白裘,雪若落在她身上,当真是雪融于人、人融于雪。 “这、这是写给我的吗?”望舒仙子迟疑地问。 “当然。”游苏语气肯定。 望舒仙子把捏着游苏袖袍的手收回,她戴着玉兔面具让人看不见她的脸,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眼。只能看见她几根紧紧纠缠在一起的玉指,力度大到现出樱粉的血色。 三长老也不知自己此时该叹还是该气,只能承认这波确实给这个瞎子装到了。再去刻意挑刺,反倒显得她胸襟狭小了。 “谢谢师弟。” 望舒仙子蓦然道谢,然后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师姐……” 游苏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想挽留,但望舒仙子却头也不回,一溜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院中就只余墨翠旗袍的三长老,以及不明所以的游苏: “三长老,师姐是怎么了?” 三长老哀愁地摇摇头,举起酒葫长饮一口,回道: “你自己作的诗、自己说的话,你还不知道怎么了?” 游苏痴痴摇头,他还从未见过师姐是如此反应。 三长老可不会替游苏答疑解惑,撇了撇水润的丹唇道: “不知道就自己慢慢想,走了。” 话罢,美妇便腰肢扭动,款款离开。 走了几步,她回头望了眼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游苏,竟觉得这个瞎子有些可怜,心中一软道: “别胡思乱想了,小望舒是开心到不知如何面对你才会如此,让她自己消化消化就好。” “竟是如此……”游苏才知刚才那几句诗对少女的触动有多大。 “对了,这几日找时间来我碧华峰一趟,你立此大功,当受褒奖。” “三长老言重,这都是游苏该做的。” 三长老却又转回头,继续下山之路,空中传来她清媚的声音: “说到底你会经历此番磨难皆是因我而起,我若对你置之不理,知晓内情者又该如何想我?总之若是不来,后悔的人不会是我。” 游苏望着三长老离去的方向,展颜一笑。 美妇虽依旧对他心怀芥蒂,但她对自己也是善意远大于恶意。 屈尊以心心相印的方式为自己种下那道特殊的术法,尽管在玉环池之行中它并未派上用场,但也足以让游苏心怀感激。 游苏深呼吸了一口山间的芬芳,只觉空气中都是幸福的味道。 …… 月明星稀,候鸟南飞。 望舒仙子依旧躲在房间里没有出门,游苏没敢打扰。 游苏久违地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坐,尽管他也没住过几日,但熟悉的布局还是让他梦回出云城的小宅院。 回家的感觉,真好。 在玉环池一连大半个月的提心吊胆,他从未真的放松身心去享受那个以美为宗旨的圣地。 只有回峰,回到了师娘、师姐的身边,他才觉得真正的安心。 他暗暗自嘲,明明也才在莲花峰上待了没有多久,就对此产生了如此强的归属感。 不过他就是这样的人,认定的事情便会坚信。 他扫视自己的灵台,虽然还是灵台中境,但灵台的高度又有增长,玄炁的浓度也有提升,几乎摸到了中境圆满的门槛。 要知道,他在玉环池可几乎没有怎么修炼。 况且在玉环池,他最大的收获并不是这点修为的提升,也不是乘涛尊者赠与的那么多珍宝,而是曾经在幻境中达到过的境界——化羽境圆满。 那几乎是洞虚仙人境下人力所能为的顶峰,许多修行者不会奢望缥缈的洞虚境,而是盼望着有朝一日能达到这个有可能到达的顶峰。 可游苏与姬雪若,就已经走过了一遍这条登山之路。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机缘,多少人停留在各个境界突破无门,别人的经验之谈未必就适合自己。 可游苏有了幻境中的经历,他对未来修行之路该如何走将会有一个崭新而深刻的认知。 游苏十八岁灵台中境,境界已算是不俗,但他与姬雪若一样,修为上的天资与之分别在剑道与术法之道上的才能相比还是无法匹配。 而有了这桩机缘,他们的修道生涯将会如虎添翼,扶摇直上。 念及于此,游苏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姬雪若的模样同时在脑海中浮现,游苏怅然若失。或许他在玉环池最大的收获都不是这份经验,而是那个骄傲的少女…… 也不知她们姐妹是否会碰面,碰面之后雪若又是否会将此事告诉灵若。按照她的性子,恐怕定是装作不知情吧,毕竟儿女私情对一个身负重任的族长而言还是太过奢侈了。 游苏下定决心,为了能帮姬雪若尽早完成目标,他要尽快变强! 与师妹一起! 他忽而想起在幻境中渐显颓势的自己,有了前车之鉴,他可不愿自己在师妹的面前煞了威风,于是将那本《正阳养剑诀》取出。 看来这门养剑诀,他是非练不可了。 正当他开黑眼,打算亲眼翻阅之际,却发现古籍中有一页极其突兀,像是闪着辉煌的金光。 他赶紧翻到那页,竟是那张从书山阁得来被他遗忘的金纸! 原本无字的纸面,上面竟出现了灵动的画面! 第一百七十四章:师弟主动碰我了…… “这……” 游苏不敢置信地来回阅览着金纸上的画面。 画面的顶端是一口黑棺,游苏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真主所在的那口黑棺! 而黑棺之下,又流下五条漆黑的线条。 第一条黑线很细,下面开始出现了两幅图腾般的画。第一幅是一团流动的红肉,游苏曾在图鉴之中见过这只邪祟,正是凌真人以身饲养多年的红肉鬼;而第二幅游苏也曾亲眼见过,乃是与姬雪若地洞被困时源源不断围堵上来的变种血蛭鬼。 第二条黑线浅的几乎看不见,其下空空如也。 第三条黑线明显比之前的更加鲜明,下面的图案却有两个,无一例外游苏居然都见过!第一个是那头额前长着发光肿瘤的提灯鬼,第二头则是前几日才见过的有着一双奇异双眼的巨大沙虫——藏土! 而第四条黑线也比较鲜明,下面竟是他曾在梦中见过不知多少次的太岁! 可看到第五条黑线时,游苏霎时屏住呼吸,只因这根粗线下连接的画面不再是邪祟,而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姬灵若和姬雪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尽管他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这张金纸的神异所震惊。 游苏的漆黑之瞳中也被金纸映出金光,诡异而神圣。 他大脑紧张地飞速运转,消化着这幅画面的内容。 结合着已知的信息可以推断,前三条黑线很明显是按照‘血肉之属、五行之属、梦主之属’的顺序排列。而这黑线的浓度粗细所代表的含义也很容易推断,正是其下邪祟实力的总和。 游苏仔细回忆了一下,他好像真的没有杀过任何一只五行之属的邪祟,所以这里空空如也。 但血肉之属的邪祟他远不止只杀了红肉鬼与变种血蛭鬼,可为何它们没有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因为出云城雾里的那些邪祟太弱小了?还是其它的原因? 梦主之属的邪祟,藏土他也并未亲手诛杀,为何也会出现在这里? 游苏看着一旁的太岁,忽而生出一道灵光,他赶紧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块方镜,方镜中他的脸没有变化,原本漆黑一片的墨瞳中却散发着暗绿色的奇光! 游苏见过这样的光!和藏土那双无数复眼构成的眼睛里的光如出一辙! 游苏终于明白了这些图案的意思,一如他吸收了太岁之力所以太岁才会出现在这里一样,他无意中吸收了这些邪祟的力量,所以它们才会出现在这里! 红肉鬼和提灯鬼这种低级邪祟给游苏带来的变化不明显,但太岁和藏土这种级别的邪祟就明显让他变得不同,一个给了他漆黑却能视物的双眼,一个让他的墨瞳生出了不知功效的绿光。 难道……是藏土死前在自己脑海里留下遗言时,主动将力量融给我的吗? 具体情况游苏不得而知,只得继续向下思考。 游苏记得之前小白鱼跟自己说过,太岁严格意义上根本不属于三大邪神的后代,它是独立存在的特殊邪祟,所以独属一个分支并无问题。 可这第五条黑线却让游苏犯了难,为什么师妹和姬小姐会出现在这里?这条粗壮黑线很明显说明她们与真主也有着深刻的联系。 游苏想起藏水在最后一面时告诉过自己的真相,她曾试图将姬雪若化作自己的眷属然后夺舍,但是失败了,而原因便是因为姬雪若早就是游苏的眷属了。 游苏起初并未在意此事,现在再对着此图,不由猜测这条线指的便是真主的眷属之意。 真主是一切邪祟的源头,那岂不是说真主就是世上最大的邪祟? 身负真主的他竟在无意中将这对姐妹化为了自己的眷属?! 游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根本不想把自己珍视之人扯进这场真主与邪祟之间的危险斗争,却没想到还是事与愿违。 也不知这眷属会有什么效果,至少从目前来看还没有对她们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否则游苏将自责至死。 只是为何眷属偏偏是她二人? 游苏仔细地对比着这对姐妹身上的共同点,这才得出一个让他羞愧的结论——她们似乎都炼化了自己送入她们体内的‘剑意’。 他只知道这‘剑意’中蕴含了他自己的阳气、精气与太岁之力,却没想到原来还将真主之力赐予了她们。 而就在游苏沉思之际,异变陡生! 游苏忽而感觉手背上有股针刺一般的刺痛感,他暗感不对,旋即翻手,却惊愕地发现这张金纸宛如活了过来!藤蔓一般的触手从它的纸背伸了出来! 这八条触手黑如碳墨,唯有尖端的吸盘闪耀和本体一般的耀目金光,此时俱都吸附在游苏的手背上,让游苏感到焦麻一般的异样感受。 游苏连忙松开纸张,想将这些触手甩开,见没有效果他索性上手去拽,可这些吸盘像是已经钻进肉里的水蛭,他用尽力气竟也毫无效果! 更可怕的是,游苏莫名感到心中一股冲动,一股劝自己接纳这张金纸的冲动…… 而就在这短暂的犹豫间,触手霎时脱落,金纸也瞬间黯然失色,原来金光褪去,墨黑才是它的本色。 再看这张通体漆黑、垂着触手的怪异纸张,宛如一个死去的奇异怪物。 游苏没空去管它是何物,因为这纸上那怪异的金色现在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以神识内视,果真发现在他脑颅上半侧的方寸间,匍匐着一只金光闪闪的小虫!这就是这无字金纸的本体!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在游苏出现这个疑问的一瞬间,原本出现在金纸上的画面就出现在了他的识海中! 而与之前唯一的不同,就是第四根黑线更鲜明了些,在太岁的下方,又出现了一只金色的螅虫。 这只金螅,竟与游苏以神识观测到藏在自己脑中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金纸的本体,居然跟太岁一般,是一种不属于三大邪神之下的特殊邪祟? 但按照之前的推测,它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也吸收了这金螅的力量? 可事实好像的确如此,这些图案完全受他的意念控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太岁愿意把力量奉献给他的原因,是因为他成了真主,这只金螅想必也是如此。在书山阁中那股冥冥的呼唤感不是针对他,而是他身上的真主。 太岁的力量让他有了源源不断的生力,而这将独属于真主的能力可视化的符号就是这金螅的本领。 游苏顺理成章地得到一个推测,真主的存在就宛如童谣故事里那头一鲸落、万物生的巨鲸。 祂是所有邪祟的源头,但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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