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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空月闻言也是恍然,“这两人明摆着是生死之敌,难道当年灭了承影宗满门的,是这只邪祟?” “何兄可知当年承影宗的仇家具体是谁?” 何空月摇头:“我来之前特意专门调查过,可是记载含糊其辞。” 游苏眉头紧蹙,总感觉这桩千年前的惨案上谜团密布,让人琢磨不清。 “可是为什么邪祟……会变成承影尊者的样子?” 何空月捂着胸口隐隐的暗痛,发现了他最无法理解的一点。 这句话点醒了游苏,是啊,无论这二者哪一个是真的承影尊者,另外一个何必要装成承影尊者呢? 第二百四十六章:破局之法(下)(6.4k) “你这邪魔!灭了我承影剑宗满门,居然还在这里以我承影尊者之名收徒!简直罪无可赦!” 女剑仙裙衣轻盈,手中长剑青光闪烁。 她怒视着面前的非人怪物,竟生生从眼角留下两滴血泪,可见其悲痛欲绝、恨意滔天。 众人瑟缩在角落里,闻言皆是目瞪口呆。 原来这个漂亮的女剑仙才是真正的承影尊者?! 而这个非人怪物只是个欺世盗名之辈?! “承影尊者!务必救我们啊!” “我们没有拜邪魔为师!我们就知道这个丑陋邪魔不可能是承影尊者!” 有情绪激动者扯着嗓子呼救,向这位绝代仙子表示忠心。 非人怪物看着呼喊的那几名剑修,分明在山外搜寻预备弟子时也是他们最先向她臣服。 她最厌恶的便是这种贪生怕死、趋炎附势之人,这让她凶态更显,浑身烂肉有如沸腾一般频频鼓动。 这可将这些剑修们吓了一跳,好在女剑仙横剑身前,拦住了非人怪物。 “你这欺软怕硬的畜生,就喜欢对晚辈下手,不可饶恕!” 女剑仙再骂一声,便如疾风骤雨一般刺剑而来。 两名洞虚境的战斗惊天动地,这座地下宫殿很快就开始土崩瓦解,到处都是石块崩裂的声音,烟尘浓得宛如末日,但也出现了不少透光的出口。 那些赶到灵虚山脉企图得到机缘的剑修们,此时也再不敢留恋近在咫尺的机缘,开始做鸟兽散,生怕被强大的波动殃及池鱼。 “我们也走!” 游苏也很果断,这种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无论是仙剑还是真相,都没有他们的命重要。 灵虚山脉是无主之地,没有宗门能够在这里建宗,最近的人族聚集地便是山脚外的灵虚城。而灵虚城并不繁华,地理条件修炼条件都不算优渥,其城主也不过化羽下境,他根本处理不了这场灾难,只能等别的洞虚尊者赶来。 何空月深谙此理,便躬身带着游苏左闪右躲,试图跑出去。 可有人,却并没有打算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他们。 一道剑光袭来,何空月意识到的瞬间便用出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六衍虚体术,玉白色的双手虚体全力阻拦这道剑光,可就如螳臂当车,何空月与游苏一并被击的倒飞而出,在二十米开外的石壁上撞出了一道极深的沟壑。 出剑之人,正是那嫉恶如仇的女剑仙。 “徒儿!” 非人怪物惨呼一声,连忙蠕动了过来。 女剑仙却不给她空闲的机会,杀意满满的剑招接踵而来。她如同一道闪电般冲向非人怪物,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非人怪物体型庞大,行动迟缓,偏偏还坚持用这双极不相称的双手去挥剑迎敌,屡次被女剑仙割下大块烂肉。从平滑的伤口处不断滴落恶心的液体,非人怪物原本还算有些人样的脸庞更加扭曲,她裂开巨口,发出一声声低沉的悲吼。 在这场战斗之中,她已全面落于下风。 这座山洞已经被彻底掀开穹顶,露出了阴云密布的天空。 游苏脑子晕眩,但还是凭借着惊人的体魄与毅力拉着何空月从沟壑中爬了出来。 “何兄!你没事吧!” 游苏托着何空月的上身,不断拍打着对方的脸。 何空月微微睁眼,只觉全身到处都疼痛无比,更觉得心中极其压抑,宛如有一只粗糙的手掌紧紧撺住了他的心脏。 “别管我……先走……” 何空月声若蚊蝇,断断续续。 这张俊俏的脸上布满灰尘,额上还有细密的汗。 游苏暗感不对,这洞虚剑仙的剑招虽然凶悍,但方才这击已被何空月的虚体之术卸去了不少力量。撞击在墙上后他至少还有行动能力,可何兄怎会伤到这种地步? “一起走!” 游苏二话不说,就弯腰准备背起何空月。 “啊!!” 一声惨叫响彻天地,游苏也被吸引去注意力,竟是那非人怪物被女剑仙削去了肥腻下体处一大块烂肉。 再这样下去,这非人怪物恐怕支撑不了太久就要落败。而从这女剑仙的态度来看,他与何空月恐怕在劫难逃。 不行,必须要趁着这怪物还能抵挡的时候跑出去! 恰在此时,何空月却也忽地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捂着自己的大腿疼的直打哆嗦,根本无法背起。 游苏连忙将手按在何空月的膝盖上放出玄炁查探,竟发现何空月的腿骨断了! 方才两人都是以背撞墙,肋骨与脊柱没断,腿骨怎么会断? 游苏忽而想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他猛地看向战场之中,一人一邪的酣战还在继续,而这非人怪物少了那块肉之后行动更加迟缓,就像是一个人少了一条腿一般不便…… 何兄怎么会和这邪物相连了? 这难道是因为方才的拜师?这一人一邪已经构成了眷属与主上的关系?! 但并未有记载说眷属会与主上痛感相连啊,还是说何兄与怪物间有超过眷属的关系? 难道这邪物死了,何兄也会死? 游苏又观察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这个猜测极有可能! 就在此时,又是一道猛烈的剑气袭来! 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它的形状,却能看见地上飞速掠过的影! 在洞虚尊者的剑招下,游苏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可这剑招却并未落在他的身上,而是结结实实被那非人怪物接下。 这一剑,直直洞穿了非人怪物的右腹,也让蜷缩在一起的何空月再次捂着右腹痛呼嘶吼。 游苏愤怒地直接握拳捶地,双眼已开,黑瞳深邃,还有幽绿色的光晕。 这种时候,这两个‘承影尊者’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攻击我们的就是假! 保护我们的就是真! 游苏本想置身事外带着何空月赶紧离开,但这女剑仙明摆着不想放过他们。 他抽出墨松剑挡在何空月身前,身上气势陡然攀升,如有黑雾在他的周身环绕。 何空月迷离着眼看着他的背影,努力想要伸手去拉住他,却完全动弹不得。 游苏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出云城的时候,齐宗主带着邬成邬平围堵在鸳鸯剑宗外,他们也喊着要诛杀邪祟的口号,与这位风采绝世的女剑仙如出一辙。 而他也是如此刻一般,为了保护一个人必须与世人眼里的正义站在对立面。 这仿佛是他的宿命,他被认定是除邪的救世主,却又屡次要与邪祟并肩作战。 但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否则也不会做出相同的决定。这或许就是瞎子对执拗,他看不清这世间复杂的正邪,便一切从心。 “果然是邪魔之徒!真是一丘之貉!” 女剑仙凌空而立,身上威压尽出,天上乌云翻涌,隐有雷声滚滚。 游苏站在她的身下,宛如一只在风暴面前无能为力的蝼蚁。 但有一个人挡在了他的身前,替他挡去了所有压力。这头非人的邪魔高昂地举起阔剑,像一个为了保护宗门弟子拼尽一切的沧桑宗主。 “冥顽不灵!” 女剑仙冷哼一声,一瞬之间,狂风席卷天地。 树影摇曳间,女剑仙倏忽不见,好似就藏在这无处不在的影中。 “我不会!再让你!毁了我的宗门!” 怪物对天怒吼,顷刻间电闪雷鸣,冷雨滂沱落下。 这座山脉顶部盘旋的好似不是北敖洲吹来的湿冷空气,而是承影尊者积攒了千年的悲苦,如今化作了实质般的雨,倾泻而下。 游苏已经无法用肉眼看清这场战斗,只能感觉到狂躁的雨与风像刀子一般割到自己的身上与脸上。 他才知道自己的匹夫一怒,在洞虚尊者面前仅仅就是一怒。 “游……苏……”何空月轻声呢喃。 游苏连忙回身去看,“何兄!你好些了吗!” “她……” 何空月嘴唇嚅动,“们……” 游苏知道何空月肯定是发现了什么,连忙俯身将耳朵贴在何空月的唇边,想要将他要说的话听的清楚一些。 “都是……真的……” 她们都是真的?! 游苏愣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当看到一人一邪都自称承影尊者并且势不两立时,他和其他人一样,下意识都将这一人一邪视为一真一假。 他这也才想起,无论她们的外形是人还是怪物,都改变不了她们全是邪祟的事实。 游苏忽而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她们都是真的,可又互称是对方杀了自己全宗之人…… 那岂不是说灭了承影剑宗满门的…… 就是承影尊者自己?! 一道不明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打断了他的思考—— 是何空月吐出的血。 然后,是一道穿云裂石般的巨响。 游苏赶紧回头望去,居然是只剩半截身体的非人怪物像陨石一般砸到了地上,一直在石块中滑行了百米才止住身形,刚好停在了他与何空月的身边。 随之而来的,是半截插在土里的断剑。 这是霍元狄手中的那把阔剑,如今和怪物一起被斩成两段。 这场势如水火的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 “你们……快跑……” 怪物面目可憎,语气却是温柔。 她含情脉脉地看着游苏与何空月,眼神中满是自责和悔恨。 “跑不掉的,你斩了我全宗,我亦不会放过你的弟子。” 女剑仙手中的春蝉剑熠熠生辉,她立于苍穹,傲视着地上的蝼蚁们。 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顺着那怪物的眼角一直侧流到地上,让人分不清这是雨还是她留下的泪。 “对不起……对不起……” 这怪物临终之际,不住地向游苏与何空月道着歉。 “为师还是没能保护好你们……我罪该万死……我罪该万死啊!” 游苏看在眼里,居然有一种无能为力时的感同身受。 “你为什么不用承影剑?” 游苏忽地问道。 这两个承影尊者,为何一个用春蝉剑,一个用从霍元狄那里缴获的阔剑,却唯独不用自己温养的本命仙剑? 那怪物闻言,也停止了哭泣。她的双眼无神,似乎才想起,自己还有一把剑,一把属于她的剑。 “你还留着这双手,不就是为了握住它吗!!” 游苏嘶吼着,试图唤醒这头怪物的斗志。 是啊…… 我全身都腐烂成泥,却还偏偏留着这双剑骨天成的双手…… 不就是为了握住承影剑吗? “因为你不配。” 女剑仙的言语,如这冷雨一般寒人心脾。 游苏却回头瞪了高高在上的她一眼,这双漆黑的瞳让女剑仙都为之一顿。 而就在这一瞬间的空档,游苏如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般飞跃而起,瞬间就到了那怪物的身边。 他将割开的手腕悬于怪物的头顶: “你想要亲手报仇,就张开嘴!!” 怪物对着这双墨瞳,它只错愕了一瞬间,就张开了满是黑黄牙垢的巨口。 天上雷霆一闪,女剑仙心中凛然,她玉手轻甩,春蝉剑瞬间脱手而出,以破碎虚空之势径直飞向游苏的后背。 殷红的血混着雨滴落入怪物的口中。 在那个万籁俱寂的夜里,游苏面对强大的凌真人束手无策。他曾期望能来个人帮帮他,是太岁给予了他绝地反击的力量,当时的他并不知情,还以为这是天道垂怜。 而现在,他也将成为垂怜别人的天道! 这头邪祟只要成为他的眷属,就还能续上她的命! 怪物的下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着,不远处的土堆开始松动。 一道翠光闪过,一块巨型玉石破土而出! 就在春蝉剑即将洞穿游苏脊背的瞬间,它在距离游苏后心一寸的位置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因为一把无形的剑挡在了它的身前。 春蝉剑的品质仅在仙剑之下,所以它才能斩断霍元狄的阔剑,但它斩不断真正的仙剑! 承影尊者握住剑柄,翻身将游苏护在身后,而春蝉剑则被她一击打的倒飞而出。 女剑仙接住春蝉剑,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属于承影尊者的战斗,现在才真正开始。 “你侵蚀了我千年,害我酿成大祸,害我成了千古罪人……但你还是成功不了,因为我是人,你是邪!” 承影尊者在千年的腐蚀中忘记了很多事情,只记得要壮大宗门的执念。但握住承影剑的瞬间,就想起了身为尊者的一切。 “你可以偷走我的样子,你可以偷走我的承影剑法,但邪魔……永远偷不走我的剑意!” 风雨骤停,雷电消弭,天地之间,顿时变作一片灰白。 承影尊者的手中只有一把剑柄,在地面上隐隐投下一个飘忽的剑影。 她将剑柄高举头顶,扬起的双手划出一条优雅的弧线,像是天地间最极致的圆。 游苏木讷地看着这一剑,耳廓中有轻轻的“嚓”的一声。 空间仿佛都微微一震,但不见变化,然而猝然片刻,高耸入云的山峰就在一阵飓风中悠悠倒下,平展出光滑平整的山体。 女剑仙躺在地上,化作了一滩脓水溶于大地。 这是邪祟死亡时的特征,它们的死不会留下痕迹。 天色渐暗,长剑又归于无形,暮色逐渐收拢,天地间一片肃穆。 怪物回头望着游苏,轻轻咧开了皲裂的嘴角。 “你们不是我的弟子,他们都死了,死在了千年前。” 游苏迟疑半响,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安慰的话卡在喉咙,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至少有三道我抗衡不了的气息接近这里,我的时间不多了。” 游苏看着承影尊者,竟觉得这个怪物有些慈眉善目。 “你身上的传承不比我差,你有一个好老师。你既不为承影剑法而来,那是为了什么?” “承影剑,还有……当年的真相。”游苏坦诚直言。 承影尊者随手一抛,剑柄在空中几个回旋,落在了游苏的手中。 “一如我问过你的问题,我修行不是为了追寻飘渺长生,自然握的是有形剑。其实承影就是有形之剑,无形不过是我装神弄鬼做的噱头。机关在剑格上,轻轻按下,薄刃便会脱鞘而出,杀人无形。” 游苏听着承影尊者的讲述,不知为何有些心痛。 原来这个背负了残酷命运、千年苦难的绝顶女剑仙,也有幽默的一面。 “为它找一个好主人。” 暴雨已经停歇,承影尊者看着远天上亮起的光,整具身体都开始融化。 她伸出那双美到极致的玉手,轻轻一点,一点青光直入游苏的额头。 “我杀了那么多人,现在终于杀了我自己……我也终于可以下去陪他们了……救世这种事,对我还是太难了……” 声音缓缓消散,一如逐渐消融于大地的承影尊者。 游苏内视识海,金螅形成的那张金纸之上,眷属那一栏下,一个挂着恬淡笑容的英气女子画像渐渐消散,而一个同样英气十足的画像取而代之—— 是何空月的脸。 三名威武不凡的洞虚尊者接管了战场,挽住了这天倾般塌下来的半山。 这场大雨来的快,去得也快。 躲藏在四处的剑修们欢呼雀跃,自己的命终于得救。 “这将是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雨了……” 伏采苓看着灰蒙蒙的天,缩了缩身子离开了。 …… 一道青光逐渐笼罩了游苏的识海,将他的意识整个拖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之中。 宗主捡回来一个黝黑乞讨的女孩,告诉她往后要跟着他好好修行。 她以为自己是被发现的蒙尘明珠,其实是今年承影剑宗招收的弟子严重不足,宗主迫于无奈,只能找了个小乞丐滥竽充数。 不过虽然如此,对于一个小乞丐而言,宗门里的生活还是非常惬意的。 她每日跟着练剑,虽然笨拙,但也认真。 日复一日,她才知道宗门一日不如一日,也才知道这个亦师亦父的宗主,是多么渴望将宗门带到那飘渺的神山上。 当时的五洲没有神辉石的保护,除了神圣的神山,任何地方都有可能被邪祟入侵。 她得知此事,为报知遇之恩,练剑更加刻苦。 随着对承影剑法的深入,她竟觉得自己越发的契合这门剑法,好似自己真的是为之而生的天才。 她觉得,这可能跟她以往的经历有关。 她其实不是乞丐,她是方圆几里有名的贼,专偷富人的钱,然后接济比她更弱的弱者。她身形很小,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人抓得住她。原来无形中,她已经深得承影的奥义。 她看着自己从密室中偷偷取出来的承影剑,第一次有了握住它的冲动。 第二日宗主便力排众议,将承影剑交给了她。 从此,她一飞冲天。 她以绝世之姿,带领承影剑宗上到了梦寐以求的神山。 替宗主完成理想,她便开始完成她自己的理想,她要救世。 劫富济贫,她从小就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她开始在中元洲的海岸诛杀邪祟,成了战功赫赫的女剑仙。 这时有关她以前是小偷的传闻越来越多,但不是歧视,而是崇拜。 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成功了,小时候偷窃时的提心吊胆,即将帮助她成为风光无限的救世主。 在所有人都不敢接受的出海任务前,她毅然答应了。 那是一艘巨大的船,驶向了没有人踏足过的海域。 就在即将返航之时,他们见到了真正的邪神——梦境之主。 在祂的面前,所有人都陷入了癫狂,开始自相残杀。她知道,所谓的救世根本是不可能的。 她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活了下来,并独自返航。 彼时的她意志消沉,面对众人寸口难开,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们并未将她视为无辜的幸存者,反而将她视为苟且偷生之人,毕竟她本来就是小偷出生。 她为之不忿,更不愿开口,不免开始思念起自己的宗门来。 她才知道,这些人趁她不在,将她的宗门赶下了神山。 等她回到宗门,却发现宗门里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 有的人希望就此安居,不再追求神山上的位置;有的人则恳求她能将他们重新带回神山,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他们甚至为此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蓄谋已久的仇家见到宗门的乱况都罢手离开了。 自相残杀是人族戒不掉的陋习,根本不需要邪祟的出手,这个世界终将陷入毁灭。 等到白天,她才发现宗门已无一人幸存。 这时梦醒了,原来梦境之主没有放过她,而是选择了她。 从始至终被蛊惑的人只有她一个,是她亲手杀了一船的人,也是她以解脱之名,亲手杀了自己宗门所有的人。 她以为自己是意念坚定、有着崇高救世理想的无私者,可梦境之主轻而易举击碎了她的美梦。 其实她根本不想救世,这只是她洗刷儿时偷窃污点的表演。 她偷了那天本该赏赐给大师兄的承影剑,偷了那些死在岸边的人的战功,偷了船上所有人活命的机会…… 从那之后,她彻底疯了。 她将自己锁在地下,一分为二。 内心丑陋、犹有执念的自己变作了怪物,那个邪魔反而变成了相貌堂堂的人。 她与她斗争了千年,试图将她变成真正的邪祟。 她却靠着一段模糊的画面撑到了今天—— 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老宗主拍下了她摸向老人荷包的手。 “偷不是好手段,不论是为了劫富济贫,还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往后跟我学剑,靠自己,也能吃饱饭。” 从始至终告诉她不能偷的人,只有这个老宗主啊…… 第二百四十七章:游苏犯了男……(6.2k) “济源尊者,此人是我玄霄宗之人,理应由我带回宗门,您这是什么意思?” “小友稍安勿躁,请先待老夫查验一番,若此子无恙,老夫自会交人。” “我玄霄宗也有医师,就不劳烦济源尊者了。” “非也……此子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这些剑修们都说他与这位何公子一起拜了这邪魔为师,还与邪魔并肩作战,若不问个清楚,我心难安……” 说话的老人背已微驼,满头灰发。一身陈旧的绛色长衫上挂满了药囊,里面全是珍贵的草药和丹丸,即使将他的脊背压得更弯,老人也依旧没有卸下。 这是中元洲赫赫有名的医师济源尊者,因为其无门无派,又常常游历四方救人无数,功德无量,在中元洲颇具威望。 而在济源尊者的身后,还有两名洞虚尊者坐镇。 他们是距离灵虚山脉最近的尊者,在察觉到异样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灵虚山脉。 其中一名尊者是中元洲北边最大宗门华澜宗的大长老,而另一名尊者,竟是恒高城叶家的上任家主——叶琅天,琅天尊者。 他心系自己的孙女,所以一直等候在一个能及时赶到的距离。叶娥容躲在这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身后,瑟瑟发抖。 而与这三名尊者对峙之人,竟是一个浑身粉裙的小姑娘。 她明眸皓齿,粉雕玉琢,身子不高,光看她的脸,还以为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可她却有着一对夸张的饱满,将绣着桃花的袄子撑的鼓鼓囊囊,与之稚气未脱的容颜极不相称。 她蹙着细眉,悄然施展术法,传音给面前的老人: “济源尊者,这两个人,一个是莲剑尊者之徒,一个是何家大少爷,你将事情闹大,会很难看……” 济源尊者却扯着枯槁的嘴角笑了笑,也不传音,而是直言道: “无论他们背后之人是谁,我也得确认他们没有被邪祟污染。” 被救下的剑修们围聚在周围,闻言连忙高声附和: “没错!必须好好检查!绝不能给邪祟可乘之机啊!” 他们对游苏与何空月并无恨意,但对那个将他们吓得魂不守舍的承影尊者恨意满满。 游苏被这呼喊声吵醒,惺忪睁眼,眼前一片混沌。 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何空月,他放开神识,发现他就躺在自己的身边,心中顿时安定不少。 “醒了便好,那就第一个测你。” 济源尊者话音一落,刚醒来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游苏就被一股托力托上天空。 他想要挣扎,却怎么也做不到。 只见其身下是一个六芒星构成的阵盘,阵盘中光芒流转,隐有金线环绕。 “爷爷……游哥哥救了我,他不是坏人,别针对他好不好。” 叶娥容紧张地扯着自己爷爷的袖口,看向游苏的表情心有不忍。 叶琅天挑了挑浓眉,凝神看了游苏几眼,笑着安慰道: “有爷爷在,他不会有事的。” 游苏不明情况,正要呼喊,耳朵里却蓦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是辟邪司华镜首座的贴身侍女桃夭夭,也是玄霄宗五长老的真传弟子,你的同宗师姐。别害怕,这是济源尊者在测试你是否沾染了邪祟。你若没有沾染邪祟就摇头,让这老头测完就好。若是沾染了邪祟就点头,我会强行破坏他的测试。” 游苏诧异地扭头看向一个方向,给他传音的人正是这个女子。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与梓依依一路驾车回神山的路上他们聊过许多,就提起过华镜首座共有两名贴身侍女。另外一名就叫桃夭夭,梓依依擅长术法,跟在华镜首座身边学习;桃夭夭擅长剑法,则在赤虹尊者那里挂了个名。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第二个。游苏很细节地冲着另外一边摇了摇头,仪式继续进行。 他不认为自己能被查出来与邪祟有关,若是能被检测出来,辟邪司早就查出来了才对。 阵盘中的金线仿若是个活物,竟从游苏的手心钻了进去,顺着血液在游苏的体内游了一整个周天,旋即又从手心钻了出来。 济源尊者看着这根金光不减、反而更甚的金线,目露惊异: “此子无恙,犹是我人族修士。” 游苏便被放了下来。 老人看着他心中暗暗惊叹,自己这化绵金针对人体内的脏物十分敏感,故而有测邪之能。从这少年体内出来时却一副流连忘返模样,这在一个灵台境的修士身上极为罕见,说明此子体魄之精纯,闻所未闻。 话音一落,桃夭夭也是安心地拍了拍自己高耸的胸脯: “济源尊者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拜个师而已,可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游公子只是被收作大弟子,但是还没来得及行拜师礼。但何公子就不同了,他可是完成了的!” 人群中有人高声喝道。 “没错!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吕建芝被杀的时候,最后都变成一滩烂水了!这是邪祟的特征!她可是第一个拜承影尊者为师的人!” 而依旧昏迷的何空月,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众人猜忌的焦点。 济源尊者眉眼一冷,又将那何空月托了起来。 “尊者且慢!” “小友有话要说?” 老人看向出言喊住他的游苏。 “尊者方才那术法,对身体有一定的伤害性吧?”游苏拱手问道。 他作为亲身感受之人,那金线流过全身,刺痛莫名,虽能够忍受,但滋味的确不好受。尤其金针出体后,总感觉更虚弱了些。 “既然要测你们是否染邪,自然要测个彻底。我这根化绵金针,可以调动人体内的源炁。源炁无垢,自然浑身无邪。金针穿体,虽然会消耗一点源炁,但无足轻重,修炼一段时日便可复原。” 济源尊者也不隐瞒,源炁作为一个人最本源的力量所在,很多人自己都调动不了,他却能靠一根金针调动别人的源炁,可见其控炁技艺的高超。 “我这朋友尚未苏醒,怕是经不起这等消耗,尊者不若先治好他,再做测试?” “可他若是邪魔,济源尊者岂不是亲手治好了一位邪祟附身之人?待他苏醒,谁知道他有什么能力,万一逃了可怎么办?” 人群中有人反问,这些人刚才都被邪祟吓怕了,此时有了依仗,不敢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邪祟。 济源尊者灰眉一挑,从右胸前挂着的药囊中取出一瓶宝光流转的丹药,将之丢给了游苏: “这是培源丹,你玄霄宗的七长老还是从老夫这里学起的丹方,对源炁恢复有益。你将之收下,算是老夫对你的补偿。不过此人,老夫还是得先测再说。” 游苏手中握着药瓶,竟又将之丢了回去。 所有人都惊诧地看着他,他却挺直腰板道: “所以尊者就可以趁别人昏迷之时,擅自调动别人的源炁?” 济源尊者闻言,老目闪烁着晦涩的光。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倘若那里躺的是你,你愿意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动用源炁吗?” 游苏环视众人,明明是个瞎子,却将众人看的有些羞愧。 源炁可以视为修士的命根,源炁被人随意调度,生死也就在那人的一念之间。 若何空月真是染邪之人也就罢了,对付邪祟不需要讲仁义道德。但何空月若是正常之人呢?若是缺失这点源炁真的害她落下病根,甚至害了她的性命,谁来担责? 是这里所有附和的人,还是济源尊者? “要么先治好他再测,要么就别测。”游苏义正言辞。 “你阻拦的了我?”济源尊者眯起眼睛问。 “现在的确不能。”游苏毫不退让,似在威胁。 众人皆是心惊胆战,不敢相信游苏怎么敢这么跟一位尊者讲话。 谁知济源尊者不怒反笑: “哈哈哈……小友有没有想过,他若真测出是染邪之人,就冲你这态度,老夫大可判你个包庇邪祟之罪,你一点不怕?” “我只是不想看见我的朋友无端丧命!治好他,对你我他都好。” 叶娥容见状心中焦急,又开始小声央求叶琅天: “爷爷,何空月也救了我,帮帮他们吧……” 叶琅天看着昏迷不醒的何空月,摇头道: “何家未来家主若是与邪祟有染,这是大事,再大的恩情也不能帮。我叶家在大是大非面前,绝不能走错,明白吗?” 叶娥容紧咬下唇,她不是对家事一窍不通的蠢丫头。三大仙家明争暗斗,此时此刻躺在那里的人只要不是何家或者萧家的人,叶琅天就一定会帮。但很可惜不是,而且还是一个对何家而言至关重要的家主继承人。 “看来你很相信你的朋友,不是邪祟。” 济源尊者笑吟吟地看着游苏,脸上看不见一点怒意。 游苏却完全没有他表现得这般笃定,灰君教他的关于真主眷属之力的知识还历历在目。 他喂承影尊者喝下了血,将她变成了自己的眷属从而让她起死回生。而何兄是她的眷属,也理所应当地转到了他的麾下。 但何兄并未得到他的源炁,按照所学知识,那何兄就不是和师妹、雪若她们那样的常人,而很有可能体内染了邪。 若真叫这老医师查出端倪,后果不堪设想。 “可惜老夫治病救人救了三百余载,从来没有救过一个染邪之人,今日老夫也不可能冒这个险。若真伤了他,老夫会拼尽一切救好他。若他死了,老夫也会以死谢罪。当然,前提是……” “他与邪祟无关!” 话音一落,何空月座下法阵流转,金线倏然钻进他的掌心。 “老匹夫!你的命凭什么能换我兄弟的命!!” 游苏仰头怒吼,声若穿云。 可他的脚踝则被一对玄妙禁制制住,软绵无力,动弹不得。 洞虚尊者施下的术法,游苏一个灵台上境又怎么可能挣脱的了。 游苏很明白他的愤怒没有任何价值,但他除了愤怒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金针流过何空月的四肢百骸。 他在心中紧张地思考着对策: 何兄地位如此尊贵,就算被查出与邪祟有染,也不可能当即处死。只要他待会儿力争几番,何兄肯定会被押回神山,而他也有机会能喂…… “此子无恙,犹是我人族修士。” 济源尊者看着掌中同样金光更盛的金线,如是宣布。 周围众人闻言,有人庆幸,有人则可惜少了点乐子看,但没有人敢去质疑济源尊者查探的结果。 而游苏顿时从紧张中脱离,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何兄还是正常人?这是什么原因? 是因为我阳气过于旺盛,导致精满自溢,然后在那暗河之中渗入了河水,何兄带着我游泳难免呛了几口?! 游苏太过震惊,以至于想到了这么离谱的展开。 尽管一头雾水,但他知道现在是他站在了道德的更高处。 他脚边的禁制松开,他一把抄起地上的墨松剑: “救他!立刻!马上!多少钱他都能出!” 游苏本来想说‘我都能出’,但还是没有这个底气。 济源尊者则是唇角含笑地看着他: “游小友情深义重,值得钦佩。此番是老夫唐突,救他理所应当,还望小友勿怪。” 众人心中惊诧,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居然向游苏一个小小辈认错? 游苏抿了抿唇,也感觉有些受之不起,毕竟对方只是为了一心测邪。两人只是立场不同,但无关对错。 “不必如此,你快些救他,我会劝他既往不咎。” 济源尊者略微颔首,随后摊平左掌,悬于何空月上方一尺高度,手中温润的红光骤现,照耀在何空月的身前。 天色已暗,这红光倒将何空月照得明艳动人。 如此持续片刻,济源尊者收回手掌。 “他已无大碍,游小友勿忧。这两瓶培源丹是老夫分别给你们的歉礼,还请收下。” 老者又从右胸的药囊中多取了一瓶,然后一起凭空送到了游苏手边。 围观剑修见之无不艳羡不已,这培源丹放在外界,一枚都足以遭到疯抢,毕竟能增强源炁的东西可是极其珍贵的,一丝源炁都需要极长时间的苦修积累。而游苏和何空月一得就是一瓶,众人皆是哀叹,恨不能站起来说自己也偷偷拜了那承影尊者为师,快来测测我。 “多年不见,济源尊者的医术又精进了。” 华澜宗的大长老笑着抚须,由衷赞叹。 他之前明明看见这何空月断了腿骨,身上也多处暗伤,可这济源尊者却只是伸手滋养了他一下,他身上的伤就全部痊愈。这等妙手回春的医术,叫人如何不惊叹? 叶娥容也是终于展颜,只不过她的爷爷叶琅天,神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过奖过奖。”济源尊者谦虚道。 恰在此时,风云又变。 济源尊者看着天空,悠悠道: “看来一切都要交给辟邪司接管了……” 华澜宗大长老则笑道: “如此也好,我们静待结果便是。我与济源尊者多年未见,济源尊者不若去我华澜宗一叙?” “老夫也正有此意!只要华澜宗不嫌老夫叨扰便好。” 华澜宗大长老连忙道:“怎么可能!蓬荜生辉还来不及呢!对了,我与琅天尊者也许久没见,不若同行?” 叶琅天也知对方不过顺道喊他,摇头推辞道: “下次吧,我孙女受了惊,我先护她回家。” “受惊了啊,理解。” 华澜宗大长老拱手,本还想关心叶娥容几句,忽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连忙和叶琅天告辞。 转眼之间,三名尊者居然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见天穹之上,凌空而立着一团紫光。 隐约可见那是一个身材曲线极其夸张的女子,但当她用那双洁白无暇的双眼投下视线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再也不敢直视她。 “这里交给我,先带这两人回去。” 华镜尊者微微偏头,看了伏倒在地上的桃夭夭一眼。 “是。” …… 这座车轿状的飞行法器,桃夭夭居然也有一个。 看来这是华镜首座贴身侍女的标配。 游苏坐在车轿中,觉得格外的熟悉,当时的他也是躺在这里,只不过现在变成了何空月。 “多谢夭夭姐搭救。”游苏拱手道谢。 “我看着比你小,叫姐可不成。” “抱歉,我看不见……” “啊?”桃夭夭这才想起开错了玩笑,忙道,“看着比你小,但其实比你大,甚至比梓依依还大呢。” 说着她挺了挺傲人的胸脯,也不知是在说什么比梓依依大。 “就叫我夭夭好了,你是神子,我可不敢让你叫姐。” “是,夭夭姐。” 桃夭夭甜腻一笑,这说明游苏并不想在她面前摆架子: “你是不是也是第一次见面就喊依依姐?” 游苏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小嘴儿真甜,难怪梓依依对你念念不忘,非要和我抢着来灵虚山脉呢。但她又不是剑修,没有理由来,只能一个人生闷气,乐死我了。” 桃夭夭是自来熟的性子,俏脸喜滋滋的。 “夭夭姐也在灵虚山脉?那为何洞中没见到你?” 游苏记得众人围坐在承影尊者座下时,可没闻到这么重的奶香味…… 这句话并无歧义,桃夭夭的确喜欢喝牛奶,用来招待游苏的茶也是恒高城盛行的奶茶。 “不小心走错了地方,嘿嘿,其实我也没到多久。不过正好我也起到了通风报信的作用,否则按那承影尊者布下的大阵,就是山崩了估计外面都不带知道的。” 桃夭夭不好意思地挠头,配上这副童颜总让人容易心软,“这也算是将功补过了,你可别告诉别人。” 游苏没去怀疑对方的话是真是假,他也不会多事,点了点头。 只是那些死在承影尊者手下的人中,不知有没有辟邪司或者玄霄宗的人。 但游苏也没空去缅怀他们,毕竟修行界本来就是残酷的,他的能力保护不了那么多人,只能顾好身边之人。 “你这人还挺仗义的,居然能为了何空月和一个尊者那般讲话?换个脾气爆的,你可不会好受。” 桃夭夭撑着小脑袋,打量着游苏的脸,心想这神子长得真有些东西,梓依依这厮还一直拉着她不让她来,果然是有猫腻。 “不过放心啦,有我在,我是不可能让你受伤的。” 桃夭夭似乎对自己很有自信。 但游苏却看得出来她的实力和梓依依大抵相仿,这般自信不过是因为手握什么极强的法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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