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老人低声呢喃,一副早有所料的表情。 “仙师不便露面,想知道些什么尽可告之于我。方才我见到了那两名城卫,在这城中,他们该算是见识广些的人。我可再提点东西拜访,估计能为仙师解惑一二。” 游苏像是重新被激活了一般,语气也重了起来: “我的宗门……不!所有,所有关于那场试炼的传闻!” 说完之后游苏似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轻声道: “谢谢。” 老人略微颔首,“仙师不必道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临行前老人却回头又问了游苏最后一个问题: “仙师可知我是如何在一片白雪中找到路的?” 游苏略微抬头,这的确是他一直好奇的问题。 都是一片苍白,凭什么走的那般笃定? 老人笑着眯了眯眼,“其实没什么玄机,冰天雪地哪还有路可言。我只是左脚跟点右脚尖,然后右脚跟点左脚尖,我就这样一步一步走直线就走出了风雪。小五那小子那么笨,竟也用我教的这蠢方法走到了目的地,说明这法子还真有些道理。” 话至此处,老人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身出了房门。 他没有试着给游苏传达什么人生宝贵的经验,但又似乎已经都在不言中。 游苏缄默不语,却是抓住了桌底战战兢兢的白猫。 “敢动就杀了你。” 游苏的威胁如一把利刃,架在了白泽的脖边。白泽很清楚,这小子说到就做得到。 于是这头尊贵无比的神兽,就只能屈辱地匍匐在游苏的手下,被游苏撸着像干草一样的白毛。 嗯,好像还挺舒服的捏…… …… 老人脸色酣红地走出房门,他三十年远离人世,但当年为了给宗门求生存而锻炼出的待人接物的本领始终都在。无非是对象从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家豪杰,变成了小有资历的小城护卫。 陈一也没有想到,自己离开的这三十年里,世间居然出现了天醒真仙。而且一出还很可能是两个,只是这两个都已形消魂散。更没想到那可怕的三大邪神,也第一次真正浮出了水面。 现在的五洲,已经和他记忆里三十年前的五洲截然不同。 这让老人倍感唏嘘,只盼问到的这些消息中有能让游仙师安心的消息。 北极城的极昼没有极北那么长,短暂的黑夜即将来临,天地间一片压抑的暗色。 他赶紧加快了些脚步,想尽快将打探来的消息给游苏带回去。 他走得太急,忍不住咳嗽了几下,这几日的奔波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幻想着等到自己赎完罪又将族人们安顿好的那天,或许他就可以安详地去见列祖列宗了吧。 重振旗鼓之时,小路上第二道踩雪声响起。 “陈一。” 那人叫着老人的名字。 第三百五十五章:死者不可复生,来者犹可救也 游苏依旧是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双瞳。 他视力见长,但还是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看清这个世界,只是模糊的程度又降了一些,仿佛与面前的世界永远隔着一面毛糙的玻璃。 但即便是他,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屋外的世界由白色转变成了黑色。 若是换成中元洲的相同时辰,此时大抵已经是深夜了。 族长还没有回来。 白泽躺在桌上安逸地睡着觉,一小截粉舌挂在唇边,肚皮朝天的模样完全是对潜在的危险毫无防备。游苏忽而有些理解它为什么一直待在苍山里从不出门,如果能一直活在自己的舒适区里或许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吧。 不过估计等它醒来,它怎么也不会承认自己是在这个可恶人类的抚摸下睡着的,而且还晃着尾巴求他多摸会。 游苏阖上了窗,想了想还是取出一件兽皮给它盖上。 恰在此时,敲门声再响。 “大神……您休息了吗?”小鹿的声音很轻,带着很强的试探性。 游苏打开了门,小鹿看见少年的一瞬间,怯生生的表情就瞬间变得生动了起来,像是看见了希望。 “怎么了?”游苏问。 “就、就是……”小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尽管说吧,没关系。” “就是我想找你借点钱……”小鹿结结巴巴,终于还是说出了原委,“我们身上没有这边的钱,钱都在族长那里,但是族长好像出门很久没回来了。刚才我们管老板要了一壶热水,他说我们这帮人要了太多次水了,免费的水已经用完了,之后的都要花钱买。我们拿东西换,他们也不同意……” 这些雪桑部落的人,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或许就是那些肉干。但这里的客栈都是好不容易才开次张,肯定想要的不是肉干,而是实打实的钱。 游苏抿了抿唇,没有多作犹豫就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把碎银。 小鹿看着银灿灿的石头两眼放光,“这、这是很多钱吧!” “你将它们收好来,去接水只需给他一枚即可。如果你有其他族人要接水,就由你负责付钱。但是记住,别告诉别人这是我给你的。”游苏叮嘱完,就越过小鹿准备将门反锁。 小鹿开心至极,“等族长回来,我一定会让他还你的!诶,大神,你去哪儿?” “我去找他。”游苏留下这句话后走下楼梯。 等到他走下楼梯时,毛毡帽、高领口、墨镜,一切又都装戴完备。 他走在冷冷清清的马路上,总觉得夜幕笼罩下的北极城要格外的冷。 实际上游苏失魂落魄良久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自己被人误解,他向来是不在意别人的评价的,哪怕在外人眼中他真的就是穷凶极恶的狂徒也无所谓,让他真正难以接受的是自己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影响到了自己珍视的人,这比单纯让他声名狼藉要痛苦的多。 但思考了这么久后他的自责之感也稍有缓解,真主之力的联系始终都在,金螅形成的那张金纸上,师姐、师妹、雪若、空月兄还有千华尊者都在,这至少说明这些眷属们都还活着,那么他就不该怨天尤人、自怨自艾,像个孩子一样还要一个老人来哄他。 北极城凋零的很快,根本养不起训练有素的士兵,街道上连个巡逻的护卫都看不见,城卫也只是从城中的壮年中随意选拔了几个,所以根本没有统一的寝舍,并且大多与留在城中的人都彼此相识。 他只用了一枚碎银就从酒铺老板那里问来了那两名城卫的住处,他们住的并不算太远。 天色暗的可怕,北极城的居民们几乎没有什么夜间娱乐的活动,早早就睡下,偌大城中只有零星几座房屋还点着灯火。 这更让游苏心绪不宁,陈一去得实在是太久了一些。 喝大了就在城卫家中睡下了吗? 游苏心中摇头,这个老人心中有着绝对的执念,绝不会做出那种喝酒误事的事情。 在他的眼中,老人是一个做过错事但迷途知返渴望赎罪的普通人,说不上好,但本性也绝不是坏的。 这样的人该去做他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替自己去奔波。 这些人并不能给他什么帮助,反而他还可能连累到他们。 他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等寻到了老人便与之道别,然后在这黑夜中独自离开,只是对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他依旧茫然。 蓦然,游苏鼻尖微动,嗅到了一股特别的味道。 那是一股血腥气!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闻错了,因为他自己身上这些制作粗糙的兽皮就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但空气中弥漫的这股血腥气却有股潮湿温热的味道。 很显然,就是刚刚流出来不久的血! 游苏立刻加快脚步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跑去,他转过两个街角,很快就确定了血腥味是从这唯一一座还亮着灯火的房子里穿来。 他紧紧蹙着剑眉,心中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萦绕。 “有人在吗?” 游苏敲响了房门,尽可能让声音听上去平易近人。 “谁啊?!” 里面的男人不耐烦地拉开房门,他的长相就是非常标准的北敖洲大汉形象,阳刚且粗犷。 “你谁啊?!”看见门外之人的奇装异服,大汉的语气更差了。 游苏悄然透过拉开的门扉观察院里的场景,终于让他找到了血腥味的源头,居然是一头被宰的羊。 羊被吊在一根横着的木棍下,脖边开了一个鲜明的口子,新鲜的羊血顺着羊头流到底下装着的盆中。 “哦,杀羊呢大哥……”游苏陪笑道。 那大汉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很不耐地道: “这头羊快老死了,趁他死之前给他杀了肉还能紧一些。破羊也真是的,不知道扛到白天死,害得老子大晚上爬起来宰,沾一身晦气。” 杀羊的时候有诸多禁忌,忌在晚上杀羊便是其中一条。 “老子什么时候宰羊跟你有什么关系?又没让你沾晦气,滚蛋!” 大汉当游苏是来劝阻他宰羊的好事之人,态度便也更恶劣了,还没等游苏解释就准备关门送客。 可就在大门关上的一瞬间,却见一道寒芒自门页之间的间隙中插了进来,游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屋内。 大汉也反应极快,抄起手边的剔骨刀便向游苏砍来。他粗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狠厉,不再隐藏实力,他果然不是一名普通的屠户! 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凛冽的杀气,精准的直取游苏咽喉。 好在游苏灵动非常,侧身一闪,用出莲生剑法中的‘挑灯照莲’,将大汉气势汹汹的一刀化解。 墨松剑与剔骨刀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玄炁在周围形成了无形的余波,金属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游苏自知身份不便,不想做一些大开大合的动作引人注意,但这大汉却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一把剔骨刀被他舞的虎虎生风,弄出来的巨大声响好像巴不得让别人知道这里有人打架一般。 游苏几乎已经确定此人一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他这完全不怕暴露的底气来自哪里? 游苏疑惑不解,但也心生决意,一定要在被发现之前速战速决! 两人在狭小的院落里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刀剑碰撞,劲风呼啸,落下的雪花被卷起又落下。 刀光剑影交错不休,又是一招对轰,震起大片积雪。大汉只觉一股雄浑巨力贯胸达背,整个身躯也被巨力裹挟着倒飞出去,将整面后墙撞塌。 “你……到底是谁?!” 大汉躺在石堆之中,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心中骇然。这青年听声音年纪不大,怎么战力如此彪悍?他本以为对方和自己一般都是凝水上境修为,自己定能仗着年纪优势占尽上风,可却没料到自己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 “我也想问你。” 游苏将墨松剑往前送了送,刚好插在了大汉脖上大动脉的位置,甚至能通过墨松剑感受到大汉犹如擂鼓般的心跳。 可出人意料的是,大汉面对死亡的威胁并没有表露出太多恐惧,他嘴唇轻蔑地勾起: “你以为你们还能活的下去?老老实实躲在风雪那头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出来?!” 游苏剑眉猛皱,剑下之人果然跟陈一有关系! “陈一在哪儿!”游苏咬牙切齿,剑尖已经渗出血丝。 但大汉却是不屑一顾,完全不惧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反而语气更加阴狠。 “若不是你们!老子也不会沦落到如今下场!你们都得死!” 可下一瞬,威武不能屈的大汉就愣住了,他看着面前青年那双漆黑的双瞳,隐约的幽绿色让他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冲动。 就在这恍惚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想朝着内屋跑去。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还停在原地。他意识到了什么般双瞳瞪大,很想再回头去看少年那双诡异的眼睛一眼,可就连扭头也做不到。 因为他已经尸首分离。 “你……是……” 大汉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眼睛好似是在死前看见了世间最可怕的邪魔般惊恐,但很快,彻骨的寒冷就将他的尸体冻僵。 这是藏土带给游苏双眼的力量,他已经逐渐摸索出了那抹幽绿之色的用法。面对强者时,它能短暂让对方停滞一瞬,而面对弱者或是心无防备之人时,它则能勾起对方最浓郁的欲望。 这大汉被蛊惑后第一时间想回房间,说明最重要的东西就在房内。 游苏一剑破开房门,点燃一根火折子后立马见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族长陈一被以外面那头被宰了放血的老羊一样的姿势挂在房梁上,滴落的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地面,升起腾腾的雾。 游苏曾经在书中读过,这是北敖洲特有的滴血之刑,北敖洲极度的冰寒会让血流出来的速度变慢,但活血本身的温度却永远不会让伤口结冰。再将人吊起来,血会往下流压迫着伤口,所以脖子上的伤口永远不会自己止血,而会源源不断地滴血。 游苏赶紧将老人救下,他心急如焚,想取出一些丹药喂老人吃下,可老人根本无法下咽。他只得输进一些玄炁替他稳住状态,却发现老人已经是将死边缘。 “游仙师……你来了……” 老人沙哑的声音响起,游苏自责不已,若不是自己拜托对方出门为他打探消息,对方又怎么可能突遭横祸。 “别说话!我可以救你!”游苏当即就要割裂自己的手腕。 老人却颤巍巍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地捏了捏,像是在劝少年放弃。 “这是我应得的啊……死者不可复生,来者犹可救也……” 看着老人凄凉的笑容,游苏双拳紧握,骨节崩的作响。 “他是北极城的城主……受了别人的命令一直就等在北极城……无论如何……我都是必死之人……仙师不要怪自己……” 老人拍了拍游苏的手背,游苏感受着老人的体温正在逐渐流逝,心中感到格外的悲苦。 “仙师快跑吧……你杀了城主,此地不宜久留……” 游苏闻言,却颓然了起来,像是在喃喃自语: “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老人看出了少年的迷茫,温柔地笑着: “你的师尊师姐很安全……既无后顾之忧,大胆做你想做的事即可……” 游苏缓缓抬头,表情错愕,今天皱了一整天的眉头终于舒展些许。 他看着将死的老人,心中忽而生出一股决意。 “我替你去见龙宫!我一定会把神辉石补回那条海岸!” 游苏一字一字声如落石,他并未忘记自己要除邪的使命。但他既然暂时杀不了那些诡异,就先铲除掉一些比邪更阴损的东西! 听到这话,老人老目中流下两行浊泪。 少年到此时最想做的事情居然不是还自己清白,而是想替他赎罪。 “我早说过……你不会是那十恶不赦的邪魔啊……” 老人渐渐眯上了眼,回光返照的力气已经逝去。他努力拽了拽游苏的衣襟,游苏立马意会,赶紧俯下身子聆听老人的细语。 那个被老人惦记了三十年的名字,那个他为了不牵连族人从没告诉任何人的秘密,此时犹如火把般传递到了一个外乡人的手里。 “拜托你了……替我安置好他们……谢谢……” 留下了这最后一句话,老人就彻底变成了一具躺在游苏怀中的尸体。 可与雪獒宗那个埋葬在暴风雪中的大长老不同,陈一死时轻轻阖上了双眼。 他的心愿未成,但他知道一定会有成的那一天。 第三百五十六章:北漂! 等到那些听到动静闻讯而来的居民们赶到这间偏僻的小屋时,游苏已经带着老人的尸体不见了踪影。 碎裂的墙砖垒在一起,将那名大汉的尸体掩埋。 现场之中只能看见一头老羊被挂在院子里,身体里的血已经流干。 好奇的群众们站在门外左顾右盼,却无一人敢往屋里进,显然,这些在荒凉小城中生活的人们不想招惹上无端的杀身之祸。 人们啧啧称奇、交头接耳,议论着这早就废弃掉的小屋怎会突生如此变故,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并无多少畏惧之色,因为这样的事情在民风剽悍的北敖洲真的不算新鲜。 这里寒冷的冰雪会让血与仇冻结,让它们有着极为持久的保鲜期。耄耋之年的老人还会在某个深夜被人杀害的事情屡见不鲜,询问起原因,大多都是老人年轻时结下的仇怨。 这就是北敖洲,这里美的独一无二,世界充斥着冷色调,目所及处只能看见黑白灰三种颜色,大多数人也跟这里的大地一样坚硬且冰冷。 人们看不到热闹便渐渐散去,徒留半片废墟在原地。反正会有城主府的官兵们来处理这种司空见惯的事情,他们也不需要亲自趟这潭浑水。 不过照那些官兵的速度……大抵都是喝的烂醉如泥,得等明天早上才能来处理了…… …… 店小二借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迷迷糊糊地看着深夜归来的客人。 客人的背上背着一个人。 “城里的酒喝不惯不成,睡得这么沉……”店小二眯着眼笑话。 他还当是那个抠抠搜搜的老人在外面喝得烂醉如泥,然后被族人背着接了回来。 客人却没有回答他的话,他顿觉无趣,反正马上天就亮了,他也懒得再续灯,于是就接着趴在桌上浅寐了。 客人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暗暗皱了皱鼻子,心中吐槽这些客人还真是乡巴佬,身上总散发着野兽一般的原始气味——脏臭,而又带着股血腥气。 只是一心想要睡觉的他没发现,老人此时身上的血腥气格外的浓。 游苏打开自己的房门,就见一只小白猫正气势汹汹地守在门后。 白泽美美睡了一觉,却越睡越不安稳,醒来才发现游苏将自己‘抛弃’了。它第一次走出苍山,此时一只兽被关在陌生的房中竟有些担心害怕。虽然游苏给它盖的被子很暖,但它还是想要控诉游苏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可它的满腔怒火,在见到游苏背上那个阖目的老人后就消弭无形。 它赶紧让开了身子,放游苏走了进来。 游苏沉默着将老人的尸体放在床上,然后在四面墙壁上都贴上了一张隔音符,气氛压抑的让白泽都有些害怕。 “看好他,我去喊他们。” 游苏简单吩咐就出了门。 再归来时,游苏的身后跟着雪桑部落所有幸存之人。 见到老人的尸体,雪桑部落众人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出悲伤的哭嚎,小鹿和小五更是直接趴在了老人的身边痛哭流涕。若无游苏提前备好的隔音符,怕是哭声已经响彻了北极城的夜空。 有人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同伴死死拉住;有人相互搀扶,才勉强撑住无力的双足。他们红着眼睛,紧咬牙关,将满腔的悲愤和仇恨压抑在喉咙深处。 游苏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等他们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将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北极城的城主?!”老人们大惊失色。 既是为游苏杀了一城之主的‘壮举’而感到震惊,也是为当年那些人的布局而感到诧异。连北极城的城主也是那些人的走狗,那他们跑出来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们在风雪的那一边躲了三十年,这艰苦的三十年对没有修为的他们而言极其漫长。可对风雪那边的修行者们来说三十年根本不算什么,那些人根本没有遗忘掉风雪的这头还有当年的漏网之鱼,所以早早就布好了局。 “游仙师……有一点老夫实在是很疑惑。”一位老人摇摇晃晃的走出,面色悲痛欲绝。 “您请问。”游苏应道。 “如果那城主认出了族长,那他必然也认出了我们。他既然想抓住族长,为何不连我们一起抓了?以他的身份,要做到这一点轻而易举。可他为什么要选择单独对付族长?而且……也不是带回自己的官府,而是带到了一座无人居住的小院里?他是……怕被人发现吗?” 游苏闻言,也是愁眉不展。 他方才也没有细想,此时经过老人一问,才发现这其中疑问重重。 陈族长死前说那是北极城的城主,那这位城主在这偏僻小城里完全可以以势压人,何需一个人悄咪咪的动手? 而且最关键的是—— 如果这城主是当年雪獒宗雇主的走狗,那他的目的应该就是杀人灭口,然后让这桩往事永远烂在雪地里。 那这名城主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族长,而是要用那么阴损的刑罚来折磨族长? “他不是你们当年那个雇主的手下!”游苏思索出了答案,“他要这般折磨陈族长,是因为他要从族长那里拷问到什么。他没管你们,是因为他很确定,他想要知道的东西只有族长知道!” 老人闻言,也是恍惚地点头,似是没想到隔了三十年出来,当年的事情变的愈发复杂。 “族长知道我们却不知道的……”老人喃喃自语,然后恍然道,“就只有当年那个最大雇主的身份了啊!” 游苏闻言略微颔首,经这么一分析,游苏觉得事态也略微现出了一些雏形。 那个城主很可能想知道的不仅有那位雇主的身份,还有那堆神辉石的下落。 这桩事件中参与的势力绝不止雪獒宗和其背后雇主两个,被保存在苍山的那堆神辉石一定牵扯着更多的利害关系。所以花费那么大代价搬回来的神辉石才会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出手,但又无法送回原位。 游苏凝起剑眉,看来这条上神山告‘御状’的路比他想得还要曲折艰难。 “可是族长此时走了,我们连那仇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了啊!” 老人们悲怆欲绝,他们既希望能为自己当年挪走神辉石的罪过赎罪,也希望揪出那些始作俑者为自己报仇。当年那些人卸磨杀驴,将他们抹去修为不说还逼得他们在苦寒之地苟活三十年,此仇按照北敖洲人的血性是非报不可。 但此时报仇无门,让他们实在难以接受。 “你们本来的目的地是什么?”游苏蓦然问。 “族长准备先把我们安置在雪獒宗的旧址,然后再去神山揭发当年的真相……”老人叹气回答。 游苏闻言摇头,“那旧址都过去了三十年,如今是什么样犹未可知,甚至可能有更多的敌人潜伏在那里。” 众人闻言也是缄默,还是游苏打破了沉默: “小五!” 游苏曾在雪原时教过小五一招半式,让小五极为佩服,所以面对游苏的指令,小五即便伤心欲绝也老实听话。 “我命你为雪桑部落新任族长!天一亮就带着你的族人回去!” “我?!回去……?” 小五愣了愣,其余雪桑部落的人闻言也是面露错愕。倒不是因为小五突然成了新族长,而是因为那回去的命令。 “这外面有太多人想杀你们了,回去是你们最好的选择。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游苏声音低沉,带着股与这个年纪相悖的沧桑。 雪桑部落的人面面相觑,对外面的世界他们倍感新奇,但是新奇也意味着危险。不少人听到游苏的话第一反应是错愕,但很快,他们心中都有些认同游苏的观点。 他们本来就在那里生活了三十年,虽然那里贫瘠寒冷,但那里是唯一安全的港湾。 比起让他们一天内去而折返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他们出来的使命无法完成。 “不行!你们要是回去了,谁陪我去见龙宫?” 一直被悲伤气氛所染的白泽跳了出来,它的忧虑也正是雪桑部落这些人的忧虑。 “我去。”游苏回答的很简短。 白泽的眼珠子瞪圆,像是没想到唯一一直坚定不去的人结果却要变成唯一一个陪它去的人。 众人也是愕然当场,那名问问题的老人看着游苏,于心不忍,缓声道: “游仙师……你已经为我们做了够多了……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他的话也是众多雪桑部落之人的心声,这个少年虽然是通缉令上的大恶人,但对他们而言绝非如此。 “陈族长死前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了我。”游苏轻声说着现实,“你们若是背上这个名字会死的更快,他保护了你们一辈子,我受了他的托付,自不会辜负他。现在这里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我,不必再说了。” “可……可您也是朝不保夕,往神山走……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老人忧心忡忡,在他看来,游苏一个外人愿意承担起这份责任,完全是出于对老人之死的愧疚。 但即使是身为陈族长族人的他们,也没觉得陈一的死是游苏直接导致的。反而他们还觉得游苏能替陈一报仇,还将他的尸体带了回来已是巨大恩情。北敖洲人皆是如此恩仇分明,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游苏没有说话,只是扯下了领口,摘下了墨镜。 “如果你们不知道我叫游苏,你们会觉得我是通缉令上那人吗?” 众人看向游苏的正脸:青年的脸庞瘦削,轮廓分明,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格外深邃;或许是在北极雪原待久了,皮肤晒的有些黝黑,下巴和腮边都生着略显粗粝的胡须。 他看上去并没有画像中那人那般俊美,但这份坚韧沧桑的气质却让他有一股特别的魅力。 众人的表现已经是给游苏这个问题做出了回答。 “我照镜子的时候,其实我都有些认不出我自己了……” 游苏轻声感慨,怅然若失: “距离我上次照镜子明明没过去多久,但我却觉得自己苍老了很多岁。” “小时候我要么摸着墙走路,要么干脆不怕死的随便撞,总有撞破墙找到出路的那一天。但雪地里什么也没有啊,找一堵能撞破的墙都没有。陈族长临走前跟我说,他在雪地里确认方向的方法就是后脚踩前脚。嗯,我觉得再不会有这个更适合我的办法了。 这个世界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我很茫然,所以这趟神山之行不仅是为了帮你们,也是为了帮我自己。走了这一步,下一步才知道走在哪里,我不是喜欢停在原地等待的人。” 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超乎他们认知的年轻人。 小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悄悄牵住了游苏的手。 游苏愣了愣,发现自己手中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串项链,小小一枚,材质温润而细腻。 “这是我用当时跟大神一起回来的那头小鹿的角做成的。”小鹿很认真地介绍着自己送给游苏的东西。 “雪鹿的角会一直长出来,比雪地里的雪桑花还要坚强,阿娘说鹿的角寓意着长生不死。大神……这是报答您救我的谢礼!请您一定要收下!” 游苏抿了抿唇,他没有拒绝女孩的好意,尽管他当时救下那个少女完全是无意之举。 “谢谢。”游苏揉了揉女孩的头,女孩冲着他笑。 短暂的黑夜褪去的极快,光明迅速就笼罩了大地。 外面响起了嘈杂的声音,看来城主的死还是没有瞒到真正意义上的第二天。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必须立即开始行动了。 城门空空荡荡,稀少的士兵们都已被调到了凶案现场。 雪桑部落的人又走回了北极雪原,来送行的游苏姗姗来迟,他将自己方才从城中‘搜刮’的大量食物与御寒之物交给了小五。 雪桑部落的人含着泪向游苏挥手惜别。 游苏怀中塞着一只猫,望着远去的人群。 他眼神中再无任何迷茫之色,转身就朝着北敖洲的中心走去,那里矗立着北敖洲最大最高的雪山—— 空原神山。 第三百五十七章:兽生三大美事 空原神山,因那偌大雪山之下是一片空原而闻名。 这个名字极符合北敖洲的气质。 有人曾经估量过五洲的面积大小,其中中元洲最大,但中元洲也拥有着最多的人口。而北敖洲作为第二大的洲域,人口数量却比妖族所在的东瀛洲还少。 所以空旷、荒蛮,就是北敖洲的给人的第一印象。 想从北敖洲最北的北极城赶到空原神山,其路遥遥,更何况游苏情况特殊,更不敢抛头露面,只得低调赶路。 他依旧是那副不露庐山真面目般的打扮,在雪地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白泽化作袖珍形态的小白猫蜷缩在他的怀中,不时探出个小脑袋出来望,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寒风凛冽,雪花纷飞,北敖洲的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美得如同画卷。 游苏紧了紧身上的兽皮袍子,将白猫挤了出来: “出来变大让我骑。” 白泽敏捷地在雪地里滚了一圈,立马止住坠势。 听见游苏的话,白泽气势汹汹地朝着游苏哈气: “就你还想骑我?你怎么不让我骑?” 游苏想了想:“我们轮流。你骑我一会儿,我骑你一会儿。这很公平。” 白泽晃晃脑袋,“你当我是笨猪不成?我骑你跑多快,你骑我走多慢?我是亏本买卖!” “那你也别上我身,你很脏。”游苏嫌弃道。 其实游苏也知道他不可能让白泽变回原型让他骑着赶路,有没有被神兽认只是次要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那样太过招摇。白泽在北敖洲算是家喻户晓的神兽,被人看出来很容易引来无端之祸,这显然不是一人一兽希望看见的。 白泽闻言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毛发,它赶紧舔了两口想补救一下。但它身上的尘垢已经积攒了好多年,哪里是一时就能舔干净的。 “说得跟你很干净似的。”白泽翻了个白眼,然后悠闲地跟在游苏的脚边。 此时虽然亮如白昼,但实际时间还只是中元洲的黎明之前,所以这条本就人迹罕至的路上更是一个人都看不见。 这也让白泽放松不少,敢从游苏的怀中跳出来自己走走。 “得找个地方洗个澡。”游苏喃喃道。 在中元洲的时候,因为每日都要练剑和‘练剑’,所以无论冬夏都会每日沐浴保证身体清洁,那里有火符之阵随时都能用热水,清冽的山泉水又取之不竭,所以洗澡对游苏而言是一件习惯的不能再习惯的事情。 可自从跳入海底之后到现在,都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洗过澡了。在雪桑部落的时候,火烛都是稀缺的资源,又怎么可能舍得经常烧水沐浴。到了北极城,却也因为意料之外的变故没能享受多久就又要赶路。 “洗澡是什么?” “烧一桶热水,泡进去,用肥皂涂身,将身子洗干净,此为洗澡。”游苏解释。 “不会淹死吗?”白泽还没见过那么多水。 “有一个圣人曾说过,洗澡乃是世间三大美事之一。所以你只要不舒服到晕过去,就不会被洗澡水淹死。” “有那么厉害吗……”白泽不屑一顾,又问道:“是哪个圣人?” 白泽对游苏口中这个圣人很是好奇,因为就连它自己都从以前那些上苍山祈福的人口中偷听过,白泽就是圣人降世才会同时出世的神兽。 虽然它知道其实自己就是那么水灵灵的诞生在了苍山顶,跟所谓的圣人毫无关系,但它还是对圣人这二字充满了兴趣。 “就是我。”游苏毫不害臊地回答。 话音一落,白泽被气得左脚一软,将脸都栽进了雪里。 心想要是让我应运而生的圣人是你,我恨不得钻回土里。 它赶忙甩甩脑袋:“到我家祈福的人那么多,像你这么不要脸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游苏没有理它。 就这样又走了一会儿,大抵是觉得无聊至极,白泽为了能聊天解闷只得暂且默认游苏就是那个圣人: “那另外两件美事是什么?” “吃饭。” “嗯嗯!没错!没错!”白泽轻快地点动着猫头,非常罕有的对游苏的话表示极度赞同,“那另外一件呢?” “睡觉。” “没错!看来你还真有点圣人之姿!”白泽开心地跳了起来,觉得游苏真是厉害,竟将它喜欢的事情全部猜中了。吃饭睡觉,除了那个洗澡。 游苏却没有表现得多高兴,只是回头瞥了它一眼,淡淡问道: “这世上有公白泽吗?” 白泽略微偏头,茫然道:“可能有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的睡觉不是你理解的那个睡觉。等你找到一头公白泽,你就知道我说什么了。”游苏脚步不停。 白泽愣在原地一头雾水,“你别卖关子啊你!” 但游苏就是不理他。 寒风呼啸,游苏即使兽皮傍身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白泽见缝插针,提议道: “要不我们回头吧?不然到下一个城镇,得要走多久啊……休息好了我们才有力气上路啊,正好你还能去洗澡。对了,给我准备两个熊掌就够了,要热的那种。” 熊掌即使在北敖洲也是稀奇玩意,前几日白泽和雪桑部落的人一起赶路,有好的自然紧着它吃。在那山洞中餐风饮露三十年偶尔才开开荤的白泽也是大惊失色,没想到火烤过之后的熊肉竟比生的好吃那么多,完全就像是给它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杀城主的是我不是你。”游苏冷淡回答。 在雪地里赶路是一件枯燥乏味的事情,再美的风景也有看腻的时候。白泽便绕着游苏的两条腿走八字,来寻得一丝趣味。 游苏故意突然停顿一下,让白泽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的脚后跟上。 白泽骂骂咧咧地走开,用爪子揉着自己毛绒绒的脑门,它不屑道: “说得多了不起似的,杀个同境修士给你厉害的尾巴都翘天上去了。” 游苏闻言也是恍惚,倒是完全没在意白泽的嘲讽。 他现在已经大概能确定自己就是凝水上境,可曾几何时,这个境界还是他不敢奢望的。 在出云城的时候,凝水上境圆满的柳城主在他看来就是城中最强之人,但没想到才过去将近一年,自己就已与当时的城主同境了。 倘若他还在玄霄宗,若是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和他们一样到一个偏远的小城搞个城主当当。 但他只是一个独在异乡的旅人。 等等……那岂不是说他的境界都已经赶上师尊了?! “你是苍山生出的山灵,为什么这么弱?”游苏好奇地问。 白泽闻言就连胡子都气炸了毛,“我只是累了!不然随便吃掉你!” 游苏却是吐槽:“你说自己是山灵,估计苍山自己都不想承认。” 白泽气鼓鼓地就扒在游苏的小腿上想狠狠咬他一口,可下嘴之处只有厚实的兽皮,根本伤不到游苏。 “你少多管闲事!我这是在隐忍!” 游苏却一语道破小神兽的伪装:“进洞的时候,你的眼睛是猩红之色。但直到现在,你的眼睛都再没变过颜色。为什么?” 白泽脚步一顿,但游苏却完全没有要等它的意思。或者说自顾自赶路的游苏,根本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多重要。 白泽快步跟了上去,头也低了一些: “其实……我好像知道自己被那些人骗了……” “嗯,我想你也应该没笨到那种地步才对。”游苏随口说着。 白泽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他们给我留了好多吃的,像以前来找我祈福的人一样,以此请求我保护好那些大石头。他们说得那么好,给的食物又那么好吃,我当然愿意了……但是我却发现我越来越暴躁,也越来越懒惰,本来我还会经常在山上猎食,后来却只想窝在洞里。饿了就睡,睡醒就饿。慢慢慢慢,连力气都没了……” “是软神散。”游苏很快就给出了答案,“这是人族修士捕猎大型灵兽时常用的一种药物,他们会将软神散注射到这些灵兽爱吃的猎物身上,等灵兽大快朵颐的时候,软神散就会消磨灵兽的意志与力量,从而能让他们轻而易举地捕获成功。” “那他们怎么不来抓我?” “用软神散可驯服不了灵兽,用这个散是为了猎杀灵兽,夺得它们身上的珍贵材料。但因为你是白泽的缘故,他们不敢杀你,只敢骗骗你。” “哦……” 白泽哦完,久久沉默。 它对自己被骗的事情感到十分愤怒,但又对丧失力量的自己感到很是无奈。自己居然那么轻易就被骗了,这个山灵当得的确太糟糕了些。 “软神散不是毒药。好好修炼,不要再碰那东西,力量有机会回来的。”游苏对这个漫长旅程中的唯一伙伴表面冷淡,但实则还是温柔的。 “真的?!”白泽表现得很兴奋,“对了!你说他们都不敢杀我,那我在他们面前发疯是不是都可以?!” 游苏回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白灰色的小猫,然后提着它的后颈,又将它塞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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