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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吗,一个打那么多逞什么英雄?不知道暗地里逐个击破啊。” 要说游苏跟出云城的同龄人单挑被打成这样,姬灵若是不信的。 这个看似低调实则高傲的臭屁师兄,肯定是那种面对杂毛们会说‘你们一起上吧’、‘我要打十个’这种话的笨蛋。除了让对方的拳头更狠一点,这种话还有什么用?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有些语重心长地补充道: “你再能打,人家和你玩阴的就行了。只有你比他们更阴,他们才会害怕你懂吗。” 游苏怔了怔,不明白师妹这样一个烂漫少女何来的这种见解: “师妹教的是,为兄记下了,再有下次,我绝对不会逞强。” “这才乖嘛,喝汤。” 姬灵若眉眼间尽是宠溺,打开食盒端出一碗高汤,小心翼翼地吹凉后送到游苏嘴边。 游苏也乖巧地伸嘴接过,如饮甘泉。 “师妹,你在哪家店买的山药排骨汤?怎么这么好喝?” 姬灵若闻言翻了个俏丽的白眼,虽然她确实是买的,但总觉得游苏直接这么问太过冒犯,难道他就觉得没有那么一丝可能是她亲自熬的吗? 又回忆起自己那天第一次给游苏下的面条,越想越觉得游苏这话在含沙射影、阴阳怪气。 “这是本小姐亲自煲的!” 游苏心思细腻,立马就明白了姬灵若在想什么,连忙哄道: “真的假的?师妹居然这么会煲汤?那我可真是有口福了。” “哼,算你识相,张嘴。” 哄师妹从来不会让游苏感到厌烦,反而见到师妹被糊弄的开心他也开心。 他抬头张大嘴巴去接汤匙,动作稍大不免带起了一些被子,露出其下宽阔的肩膀。 游苏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十分干净,就是光溜溜的: “师妹。” “怎么了?” “我衣服呢?” 姬灵若似是记起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巨物,心跳加速、胸脯起伏,耳根唰地一下红了起来。 “我……我怎么知道?快喝!” “哦……” 第二十一章:清点 默听蝉鸣,月渐东上,银辉拂山照岗,让古韵的老宅如同披上了一层雪霜。 喝完了汤,师妹便在游苏的再三劝阻下去休息了,尽管师妹是个夜猫子,但也扛不住两天不闭眼地照顾游苏,更何况游苏自己也舍不得,便严厉地命令她去睡了。 游苏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正背靠在床头,摸索着手中的乾坤袋。 他骗师妹说这是邬平之流战败后输给自己的战利品,是一只用特殊材料制作的锦囊,用它装新鲜摘下的灵芝之类的天材地宝能最大程度的锁住其灵气,是个很值钱的宝物。 反正他们也用不上,他改日会将它卖掉,换成一大笔钱然后和师妹五五分账。少女擦了擦流下的口水,欣慰地摸了摸游苏的头,还帮他把锦囊给洗了干净。 也不能怪姬灵若相信的太过轻易,毕竟认主之后的乾坤袋只有注入主人的玄炁才能打开,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刺绣精致些的锦囊。 而游苏,就是这乾坤袋新的主人。 想要消除乾坤袋上的禁制有两种方法,一种极为麻烦,需要到天启神山请阵师进行繁复的“解绑”程序,另一种则极为简单,那就是让乾坤袋旧的主人消失。 想要与重新变成无主之物的乾坤袋建立起联系也极其的简易,和大自然中的“雏鸟情节”类似,谁是第一个输入玄炁进去的人,谁就是它新的主人。 游苏调动着身体里恢复的玄炁输入其中,他突然感到一股意识上的联系,这股联系给人的感觉,好像这乾坤袋根本不是独立的小空间,而是自己识海的分支。 里面琳琅满目的物品,仿佛就放在游苏的脑海里一样,只要他想,他就能立马取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游苏也在脑海中清点着这来之不易的横财。 里头的空间其实并不算大,一套檀木桌椅就占据了大半。其下还有三套不同的茶具,以及几罐包装雅致的不同茶叶,看得出来,凌真人真的很爱喝茶。 游苏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面目可憎的邪修,居然也会有附庸风雅的一面,只觉得怪异又合理。 再往细处寻找,摆列着许多游苏不曾知晓作用的法宝器具,其上或多或少都沾染着邪气,想来定是凌真人作邪时用的。 几本典籍引起了游苏的注意,分别名为《如意御风术》、《五行术法通选》和《灵宝通识》,其陈旧的书页上还能看到点点干涸的血迹,显然这是凌真人从别人那里缴获而来的赃物。 说来奇怪,明明这些字他从未学过,可却自然而然地认出了其意思。 游苏简单地翻阅了一下,除了这如意御风术有点意思外,另外两本应该都是灵宝宗的基础书籍,难怪凌真人会谎称自己是灵宝宗之人。 这两本书籍虽然内容笼统,但一样内有玄妙,对于此时的游苏而言更是不可多得的好物。他自幼便是剑修,师尊也只教过剑法,除了会耍剑之外他几乎对玄炁其它的用法一无所知。这两本书,是他认识玄炁极好的途径。 紧接着,游苏还翻到了好几本关于邪修的书,游苏也从这些功法名称上知道了凌真人本来的宗门名字——御邪宗,他暗自记在了心里。 但他对邪修的功法可不感兴趣,只有一本《邪祟图录》能引起他的重视,他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与师妹师娘类似的邪祟。 除此之外,都是一些没什么价值的杂物,意外地是还翻出了大量的灵石,这可是修仙界使用的货币,除了极高的交易价值外,还能用作快速地恢复玄炁。 有了这么一笔意外之财,游苏可真算得上是家底殷实了。 他取出已经恢复翠绿色的辟邪令,在指尖翻转把玩。在感谢凌真人之余,他也开始仔细地反思起这些天在他周围以及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凌真人不知出于什么缘由盯上了鸳鸯剑宗,他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想用邪祟入侵我的身体,让我陷入混乱配合他杀了自己和师妹师娘。而这个计划,不仅被自己看穿,也被师娘那一剑从开始就斩断了。 果然,师娘那一剑不是要杀我,而是要斩我脖子上的梦蜈。她救了我,我却误会了她。 污染师妹师娘的那只邪祟,应该十分强大,导致自己梦中见过她们之后,才能如凌真人所料的见到了提灯鬼,也让凌真人误会他的计划顺利进行。 后来与凌真人的那一战,也有很多无法理解的地方。 例如为什么我会突然看见变身怪物的凌真人?如果是因为我的修为足够,那应该开始就能看见他啊。而他身上的很明显是一只血肉之属的邪祟,照凌真人所言,跨眷属的权柄并不通用,那我突然能看见他的原因是什么? 游苏冒一个合理的猜测:师妹师娘身上的,不是一只邪祟,而是两只。 附着师妹的是一只血肉之属的邪祟,师娘体内的则是梦主之属的邪祟,并且它们的权柄极高,才会让凌真人意识到之后彻底放弃了抵抗。 所以吃下师妹割下来的那块腐肉之后,我也入了邪,并拥有了暴涨的血肉之力,甚至还能短暂地恢复视觉,最终反败为胜。 从这个层面上讲,师妹和师娘尽管入邪,却都救了自己一次。 想到这里,游苏百感交集。 他仿佛看到了往后的路会有多么艰辛,他需要一边瞒着所有人他们三人中邪的事实,还得一边寻找着帮他们祛除邪祟的方法。 但他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没关系了,什么凌真人、什么主上、什么神启出云乱七八糟的,统统都不能阻挡我。” 游苏将手中的辟邪令捏紧,在心中沉重地低吼,像一只遍体鳞伤面对鬣犬包围却不屈的狮子。 突然,他察觉到辟邪令有股异动,竟然轻微地颤动了起来。游苏不明所以,直到他注入了玄炁辟邪令才恢复平静,而他脑海中却兀自出现了几列文字: 南阳洲天启神山大祭仙祖,然食梦鬼窃祭坛珍宝而逃,恐已至中元洲境地。凡恒高神山持辟邪令者,若有线索,及时回报!切记!化羽境之下者万不可轻举妄动!——恒高神山辟邪司。 游苏甫一读完,尚未来得及思考,就感觉眼皮重逾千斤,昏睡了过去。 第二十二章:坦白 与师妹师娘在梦中的每次相遇,都是在这样昏暗的背景下。 不是将明未明的凌晨,就是星月高悬的夜里。 “师兄,晚上好。” 游苏看着流着涎水的怪物师妹,感受到了师妹语气中的喜悦,他温和地回道: “师妹晚上好。” “师兄,我没骗你吧,固灵丹是不是真的很厉害?”说着,怪物还翘起了应该能被称之为手的粗壮巨体,颇为自傲的模样。 游苏心中疑光乍现,师妹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难道她都知道了? “是啊,真的很厉害……” 师妹却没有理睬游苏的话,继续问道: “师兄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会觉得固灵丹很厉害?” 游苏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他油然生出一种感觉,他的所有秘密在这个师妹面前都无所遁形,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被它看在眼里。 “你……能告诉我吗?” 师妹站了起来,身形高大而伟岸,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清甜: “师兄,其实你第一眼就看见我了吧?” ! 游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被晴天霹雳劈中了一般,全身麻木。 他知道继续欺骗下去也只是自欺欺人,于是颤声道,“你早就看出来了?” 怪物却好似忍俊不禁般笑弯了腰,“师兄啊师兄,你怎么这么傻?” “这里是你的梦啊。哪有瞎子做梦还想当瞎子的?” 游苏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怪物师妹时的场景,紧张的时刻绷紧了弦。自己当时并未意识到是在梦境之中,便那般拼命地演戏,原来在师妹眼里宛如一个小丑。 “可是你,为什么一直要装作没发现的样子?” 这句话像是问到了师妹的伤心处,它微微背过身去,似是不想让游苏再看见自己,身上又开始渗出那些粘稠的液体。 游苏看着这些张合的疮口,早就总结出了经验,当它非常高兴或者难过的时候,身上就会开始分泌那些液体。 “如果是师兄变成了我这样,会敢来见我吗?” 敢吗? 游苏垂下了眼睑,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我不敢。” “师兄也不想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在最亲近的人眼前吧。”师妹又转过了身,六只鱼目温柔地看着地板,“可是我敢啊,让我永远地躲着师兄,那怎么可能啊?” “你第一眼见到我这样的时候,肯定吓坏了吧?可我也很怕面对你啊,我怕你会忍不住直接对我出手呢。所以第一眼见到师兄时,就只好装的不知道你能看见我一样,让你不敢说看得见我,没想到师兄真的也配合我演了起来。师兄,你的演技真的很好诶。” “你以前,是不是也总是骗我啊?” 听了师妹的话,游苏只觉得心如刀绞,只恨为什么最早被邪祟附体的不是自己,“怎么会,我从来不骗师妹。” “噗嗤,你连这句话都在骗呢。那天晚上,你反问我‘那你就不是我的师妹了吗’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也让我下定决心,下次见面,我会和你坦白。” 烛光照在游苏的侧脸上,描出柔和的线条,“如果是我中了邪,师妹也是一样的。” “那我可不会,我肯定会丢下你逃跑的。” “那我就追着你,吓你一辈子。” 师妹的鱼眼紧紧闭上,开心、难过、无奈、悲哀,种种情绪交织在它的身上,它缓了许久,才轻轻道: “可我吓不了师兄一辈子呢。” 游苏忽地用力坐起,坚定地说,“你不要说丧气话,我一定会治好你们!” 师妹怔了怔,才柔声回道,“我相信师兄。” “好了,还是说固灵丹的事儿吧。师兄应该猜到了,其实那是我身上割下来的肉吧?污染我的邪祟可是很厉害的呢,它叫太岁。 它的肉妙用无穷,和别的邪祟可不一样,吃了它的肉,并不会真的中邪,顶多是有点邪气罢了,等你完全吸收了它,便和常人没有区别。所以我才敢给师兄吃,我怎么会害师兄呢?” 不会真的中邪? 游苏的心中有些庆幸,但并不是为自己没有中邪庆幸,而是因为没有中邪的他,才能更好的在外游走寻找为她们祛邪的办法。 “那师娘呢?师娘是什么邪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体内的邪祟和太岁是一起来的。” “那它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应该不是为了吃我和师娘,而是别有目的。否则我也不能还在这里跟你说话啊。” 游苏蹙了蹙眉,继续关切地问道:“师妹,你老实告诉我,痛苦吗?” “痛苦吗?”师妹微微仰起头,像在回忆着什么,“其实还好啦,无非偶尔会在现实里也变成这样,然后脑子晕乎乎的分不清自己是谁,觉得自己变得嗜血而狂乱,闻着师兄体内那股精纯的玄炁,会想要冲出去把师兄吃掉。包括现在,我也一直在忍着哦。” 说着它指了指自己身上源源不断流出来的黏腻液体,“这东西,其实是我的口水呢。每次在外面感觉到不对的时候,我就会赶紧跑回房间里,忍上那么一会儿就好啦,它想彻底地占据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呢。” 师妹说得轻描淡写,游苏却心如刀割,他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个烂漫的少女躲在房间里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对着镜子惊恐地扯着自己身上长出的诡异血肉,然后靠着惊人的毅力抗过一次又一次的苦难,最后又换上那副天真的面貌面对自己。 师娘是不是也一样的在痛苦中煎熬挣扎呢? “明天,明天我就带你们离开出云城,我们去神山!一定可以找到救你们的办法!” “师兄你太辛苦啦,你对付那个坏人,已经很累了吧。别着急,它们一时半会还奈何不了我们,因为师娘,是个很厉害的人。” “师娘怎么了?” “师娘不仅也没有被那只邪祟彻底吞噬,而且师娘似乎还掌握了一点那只邪祟才有的力量,她把我们的一部分意识藏在了你的识海深处,让我们在面对邪祟的侵蚀时一直能保持最后的清明。所以你只要昏睡入梦,就会见到我们。” “原来是这样……” 第二十三章:两个师妹 至此,游苏总算是消除了心中不少的疑惑。 “师妹怎么知道我碰见坏人了?” 这才是师妹知道自己见识过那块腐肉厉害之处的根源所在。 “是师娘告诉我的……包括之前师娘刺你的那一剑,也不是为了杀你,而是因为她早就发现你脖子有别的邪祟。” “嗯,我想到了。”游苏点点头。 “师兄会不会怪我们,我们明明知道师兄有危险,却不告诉你,也不敢帮你?” “我相信你和师娘这么做,肯定是有你们的苦衷。” 游苏对自己亲近的人,说话总是这般温柔,他看着怪物师妹,眼底早已没有一丝异样: “况且你们一个帮我斩了隐患,一个给我吃了灵丹,你们都帮了我很大的忙。” “师兄你真好。”师妹语气温婉,只听声音仿佛看见了一个青葱少女正在颔首娇羞,“其实不是我们不想帮你,而是我们不能。” “不能?” “师娘跟我说,意识并不能长久的存在于他处,因为它们就像在外的游子一样,会自发地回归到主意识里。而延缓它们归一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分出来的意识与现实避免交集。 也就是说,尽量让分出来的意识也扮演一个独立的个体,最好还和现实中的自己有所差别。其实师兄,也早就感觉到我和师娘与现实中有一点不一样吧?” 难怪我早就觉得怪物版的师妹比起现实中的她少了些傲娇,而多了些坦诚。师娘虽然一贯寡言,但梦中的她却更加冷漠。 梦里见过的师妹与师娘宛如她们现实的分身,如同住在主角戒指里的老爷爷一样住在我的梦里。 游苏听完,只觉得师娘当真是不凡的女子,居然能在中邪的绝望情形下反借邪祟之力行这般逆天之事。 “可是师妹,那你现在和我解释这些,岂不是也会促使你的回归?” 回归,听上去似乎是一个温馨的词,对于梦中的师妹师娘来说却意味着冰冷地消失,而对于现实的师妹师娘而言,更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既然决定了这次见面会和师兄坦白,那就不会反悔。接下来我可能会沉睡一段时间,将自己的意识封闭起来。同样的,师兄也不要和现实里的我们提起关于邪祟的事,毕竟在她们,也就是主意识的视角里,你并不知道她们已经中了邪。让你发现她们中邪了,会更痛苦呢。 如果让主意识意识到自己的缺失,那就会加快我们的回归。你需要像你一直做到的那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才行。只有这样,才能一直拖到师兄找到救我们的办法。不过你也不能着急哦,养好伤、先变强才是你最该做的事情。” 闻言游苏只觉揪心的痛,你深知对方正遭受的苦难,却只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冷眼旁观,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背着她努力去找到救她的办法,尽管希望十分渺茫。 “我会的。”游苏的声音沉重而有力。 师妹又起身有些悲伤地道:“我这个累赘一想到会有段时间见不到师兄,就很难过呢,但是我也不忍心看到师兄一直这么困惑下去,所以也没办法啦。” 烛光乘着微风晃荡,怪物的影子摇曳,在这具怪诞的肉体上,游苏看不到任何的邪与恶,只能看见一颗藏在黏腻肉块下温暖而敏感的心。 梦里也会流泪吗? 游苏尝到了自己唇上传来的咸湿味道,有了答案。 师妹看见游苏居然泛红了眼眶,有些不知所措地原地走动了两下,她想伸出手给游苏拭去泪珠,又不敢用自己这具身体触碰他,便只好怔怔地僵在原地。 游苏自己小臂一抹,重又恢复了坚毅的面容。他没有惧怕师妹停在半空中的手,轻轻地贴了过去。 布满细小触须的肉臂轻微地颤抖着,师妹的手冰冷而湿黏,游苏享受其中,并没有觉得有一丝反感。 他伸手反手握住师妹的手,毫不嫌弃那些渗人的肉疮和滑腻的液体,他用最庄重的语气说道: “师妹,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们。” 这是少年曾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很多次的誓言,这一次他终于对着她亲口作出了承诺。 烛前月下,亲设海誓山盟。 “我相信。” 师妹也不再抗拒被他触碰,螺旋状的口器微旋,像是在笑,又像在哭。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烛光微斜,两人的影子紧密交叠在了一起。 最终是师妹先行挣脱,它有些局促地后退一步,然后笨拙地举起右手,一如她之前强迫自己艰难地举剑,她是在道别。 “师妹……” “师兄,你该醒了。” 还未来得及说不,游苏眼中的色彩又开始搅动在一起直至浑浊,一股强烈的坠落感叫醒了他,重新看见的世界,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混沌。 游苏抚下薄被支起了身子,想起身去呼吸外面清凉的空气。 他忽地发现不对,昏睡之前,他明明是靠在床上,怎么醒后却是躺着的姿势,被子也被盖得好好的? 姬灵若均匀的呼吸声给了他答案。 原来她还是放心不下,偷偷跑到游苏的房间来准备继续彻夜守着他,结果却扛不住身体的疲惫,早已趴在木桌上睡着了。 …… 林叶摇影,夜雾笼着皎洁的月,洒下一片片婆娑的清辉。 白衣仙子立在古树枝头,倩影颀长、身姿曼妙。 她的面容仿佛也罩着一层雾般的轻纱,叫人看不真切,让人想起遥远的孤山,又让人记起灵动的秋水。 三千青丝束成优雅的发髻,一枚青色玉簪冠在其中也无法阻止它在肩头飘飞垂坠。正如她一身淡泊如莲、毫无装饰的简约长裙,也不能藏住其下惊人的曲线。 她没有因月光增色,月色却因她更美。 雅致与清贵围绕着她,她就像是落入人间的第一片雪,你只是看着她,就觉得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属于云遮雾绕的仙山。 仙子静静地看着一个方向,手上捏着一块氤氲着翠光、已经凉下来的玉,微微蹙了蹙远岱一般的秀眉。 腰侧那柄清雅而华贵的剑恰在此时竟开始离奇地震动起来,频率还愈发的加快。 仙子将它握在手中打量,这把剑,它没有剑鞘。 这时剑中突兀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暴喝打破了这片静谧: “何疏桐,你**搞什么鬼?老娘的徒弟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第二十四章:师娘和师尊 “你这个师娘到底是怎么当的啊?要不是老娘带着他的命牌,恐怕连我徒弟哪天死了老娘都不知道!” “要是我徒弟死了,鸳鸯剑宗的传承就断了,那我爹我娘连遗愿都完不成了。你说你好意思吗你,这鸯剑我娘连我都不舍得传,却教给你个外人,反而让老娘学那男人学的鸳剑。你现在成了什么劳什子莲剑尊者,忘本了你,忘记我娘死前你怎么承诺的了?” “官楚君,我希望你清楚一点,师娘不是不舍得传给你鸯剑,而是你压根学不会,她老人家只能另寻出路。也是你自诩不输男子强行学的鸳剑,结果师尊仙逝了你都只学了个皮毛,居然还敢收弟子误人子弟。” 仙子对着手中的仙剑冷言回应,打断了对面的喋喋不休。 “你放屁!那是老娘不稀罕学,这破剑法就你个乡巴佬才当个宝,忘记你在我家学剑的时候了?老娘一双空拳能打十个你!” “后来我握剑,你就没有不认输过。” 仙子的语气十分平静,这句话却像一把利剑刺入了对面那位暴躁女子的嘴里,居然让她沉默了下来。 “我不和你扯这些没用的,老娘的宝贝徒弟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知道他还不是差点死了?你要是真的知道,就不该让他这么危险!”剑对面的那人,声音愈发高亢激昂,“老娘看到他命牌将碎,直接从那么深的海里跑出来,杀了那么多的邪祟才回到陆地上,第一时间就联系你,你却若无其事地回我知道两个字。你来告诉我,你知道为什么还会让他置于如此险境?” “他并未告诉过我他需要帮助,他只问我,有个境界比他高的人,该如何应对。” “你怎么说的?” “我说学你的师尊就行。” 剑那头的女子闻言沉默了半响,宛如火山喷发前诡异的宁静。 “何疏桐,你怎么这么清高啊?没事让他学老娘干嘛?他是不是有危险还得求你救他?你是他师娘知不知道?” “首先,他不求我,我也会救他;其次,我不是他的师娘,那只是你的恶趣味,他喊我师娘我从未应过。真要算的话,我顶多算他的师叔。” “我不管!既然我同意让你住十年参透你那什么破红尘,你也得做到你答应我的事儿,我徒弟的安全你就必须得保证!” “他不是你眼中那个还是十岁的孩子。”仙子抬起皓首,望着出云城的方向淡淡回道。 “怎么说?”游苏的师尊连忙关切问道。 “有个邪修盯上了他……” “什么?邪修?你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邪修?我只让你别管他和那些小孩子打架,毕竟老娘这么厉害,就因为是从小揍别人长大的,但我也没让你连邪修都可以不管啊!” “你想不想听?”师娘的语气冷漠而不耐。 剑那头的人只好悻悻然收起了脾气,语气稍有缓和,“你快说!” “我历练红尘,早已将一身玄炁锁住无法动用半点。等到我发现他被邪修盯上的时候,我已经看见那具梦蜈的尸体了。” “梦蜈?你说他一个瞎子自己发现了梦蜈,还把它宰了?” “没错,他似乎还将计就计,和那个邪修虚与委蛇。” “这小子有这么聪明?” “你是不是想说,他要是有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这么多年看不出来你是女的,这才让你一个随意的玩笑,忍不住开了这么多年?” “别扯,继续说你的!” “依我看,他是个固执的人,一旦陷入误区,便会容易丧失冷静的思考。” “就凭看不穿老娘是个娘们?” “不仅如此,他从未想过要我帮他的原因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真的认为我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师娘。仅仅是因为我多次告诉过他,我没有修为,而他对此深信不疑。” “五洲闻名的莲剑尊者,脸皮这么厚吗!还需要一个孩子保护?” “我从始至终没有骗过他,我的确没有修为,他愿意怎么想,是他的事。” “何疏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你了。” “你也骂不了我,他不可能永远躲在你的庇护下,如果你想,也不会丢下他一个人跑到五洲之外去寻那所谓的真相。修行路上的残酷,他早晚会见识到,这个邪修,就是送上门来最好的炼金石。” “是我对不起他……” “跟我道歉可没用,活着回来,自己和他说。” 又是良久的寂静,仙子内心也有所触动,无论她再怎么挖苦,哑然的那名女子依旧是她最好的闺友,是她唯一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此时此刻,对方正孤身蛰伏在这个世界上最险恶的角落。 她抿了抿樱唇,语气缓和的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大可放心,他跨了一个大境界反杀了那名邪修。” “呵,要不说是老娘教得好呢!”那头的女子恢复中气,语气颇为自傲,“老娘当年大闹神山的时候,不是你劝着,谁敢拦我?” 仙子倒是没有继续讽刺对方:“只是有一点很奇怪。” “哪一点?” “我无法使用玄炁详细地感应那场战斗,只远远看到他即将落败的时候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反败为胜。或许他有他自己的秘密和奇遇,是你我不知道的。” “这小子小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裤衩老娘都清清楚楚,怎么交给你就开始有秘密了?你到底会不会教徒弟?” “我的弟子,是天骄魁首望舒仙子,而你的徒弟,只是个才迈入灵台境的门外汉。” “莫欺少年穷懂不懂?诶,我说真的,要是老娘徒弟看不上你,不如让你那什么天骄魁首的女徒弟也学学鸯剑,给游苏当道侣如何?这也算是遂了我爹我娘的心愿,让鸳鸯剑宗传承下去了,省的你个老太婆糟蹋我那鲜嫩的乖徒弟。” “你如果不想让我继续护你徒弟,可以直接说,不必说这些胡话来恶心我。” “别别别,我开玩笑的还不行吗?” “而且你要知道的是,这世上会鸯剑的人,不止我一个。” “你放狗屁,我娘就传了你一人儿。” “游苏十五岁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师妹。他剑道天赋极高,即使是女子习的鸯剑,他也能教人家。” “你说什么?!这小子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老婆?” 第二十五章:修术法(求收藏追读呜呜) “这句话的关键,是他惊人的剑道天赋,而不是他为自己找了个师妹。” “他要是天赋不高,老娘那三两下能教得明白他吗?” “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你快给我说说,他怎么找的?我这天地阴阳合欢鸳鸯剑宗,除了当年走投无路的你和我捡到的小游苏之外,可好久没有新鲜血液了。” “或者说不是他自己找的,是人家上门主动要拜师,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就是奔着游苏来的。”仙子语气淡漠,这些往事已是三年之前,在她的回忆里却仿若昨日。 “哟,小屁孩能耐了。我这第二个徒儿叫什么?来路如何?相貌如何?长得有你那女徒弟好看吗?” 剑那头的女子颇为喜悦,一连串问道。 “她名姬灵若,背景不详但绝不简单。至于外貌,对于游苏而言没有意义,对修行者来说更没有价值。” “啧啧,你就可劲装吧你,我瞧那天仙绝色榜一出,你发现自己夺魁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得意。” “我从未这么觉得。”仙子的语调依旧冰冷地听不出任何情绪。 陡然间,这柄流光的宝剑又开始晃荡了起来,却不是之前那般规律的振动。仙子秋水一般的眼眸中,也罕见的流露出些许慌乱。 她此时的语气终于不再是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楚君,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剑那头的粗犷女声才再次传来,她的语速极快,一字一字从牙缝中挤出,如同在交代后事一般: “何疏桐!你要护好老娘的宝贝徒儿,直到老娘和他重逢的一天知道吗!他师妹你也必须给我把好关!老娘从海里跑出来一趟可不容易,八年的成果都差点没了,还引出来了那东西!我的确亏欠游苏许多,但老娘现在在做的,可是天大的正事儿!你可别让我失望!” 剑身无章地晃动愈发激烈,仙子用力握住剑柄企图控制住这把随了她百年的剑,也都徒劳无功。 “喂!朝你姑奶奶这儿来!邪祟可不配触足大地,给老娘去死……” “死”字尚未将满腔的气势推向顶端,就如破洞的皮球一般急速地泄了气,直至声不可闻。手中之剑也同时平静了下来,静静地反射着月光。 仙子轻埋螓首,低声自语: “你也要活着回来……” 随后便收好宝剑,轻点足尖于树间起落,消失在了寂静的夜里。 其实,还有一件事她没有讲。 那就是游苏和那邪修的决战之夜,她感知到了另一股诡异的力量正窥伺着这场战斗,她隐隐感觉得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邪修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她必须得追过去调查清楚。 可惜追到此地,线索就断了,恰在此时辟邪令中传来了食梦鬼出现的消息,那可是连她全盛时期也不能一个人对抗的强大邪祟。 这两件事看似大概率没有联系,可到她这个修为,已经对天命有隐约的感应。透过黑雾笼罩的夜幕,她仿佛看见了一朵巨大的乌云,正在出云城上悄然孕育。 她不能把这件事也告诉官楚君,那只会让其徒增担心,在那样的险境之下,比起自己徒弟的命牌,官楚君更应该关注的,该是自己的命。 …… 游苏站直了身子,感慨着这具身体现在的恢复力之强。此时的他除了浑身处处暗疼之外,已经恢复了不少气力。 他假装能看见少女毫无包袱的睡颜,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明明已经困成这样,却还要勉强自己来照顾她的师兄。 游苏自腿弯处轻轻抱起姬灵若,他不方便进师妹的房间,便想将她放到自己的床上。 入手的感觉,只觉师妹柔若无骨,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师妹睡得很熟,还贪恋般地在游苏的臂弯处蹭了蹭,睡着的她比起白日里更加娇糯可爱,宛如一条细软的小蛇。 游苏没有留恋手臂上传来的美妙感觉,替师妹盖好被子。薄被贴身,衬出少女曼妙初成的曲线。 游苏并非绝对的正人君子,只是一想到师妹正遭受的痛苦就让他的心底隐痛,便也生不出什么旖旎心思了。他伸手摸了摸师妹的头后离开房间,无声地为这个坚强的少女加油。 要加油的不止师妹,还有游苏自己。既然已经没了困意,那他便要抓紧每分每秒变强才行。浪费任何的时间,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奢侈。 而他的房间内,如果点起一盏燃灯,便可看见少女如花蕊嫩瓣般羞红的脸。 她感觉到师兄已经进了庭院后,便悄咪咪旋过身子,将头埋在游苏的枕头里,像一只索求无度的小兽,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师兄的味道。 唯一露在外面的耳根,也愈加红艳。 …… 游苏在石椅上盘坐,越发地庆幸得到了乾坤袋这样的宝贝。 倘若他只是得到这些典籍,他一个瞎子连自主学习的方法都没有。唯一的办法可能就是继续骗师妹,拜托她念给自己听。但这些东西,很明显是上品宗门灵宝宗的物品,可不像是这个偏僻小城的人能拿得出来的赌注。 即便师妹再笨,也该会察觉出端倪,那便与梦中师妹的叮嘱背道而驰了。 但有乾坤袋就变得不一样了,他可以直接在识海里翻读这些书籍,如己亲阅。 万籁俱寂的夜里,游苏闭上了双目,清秀冷峻的面容隐没在黑暗之中。 他最感兴趣的自然是凌真人抬手间就能用出的奇妙术法,于是第一本便打开了《五行术法通选》。 其中不仅记录了许多基础的术法,也对术法本身进行了一定的解释: 这个世界的天道,是由无数不同的权柄构成,它们共同作用,构建出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术法,就是向天道借用权柄施展出来的力量。 大多数术法使用起来,都需要咏唱长短不一而意味不明的言咒,本质是为了与天道共鸣,从而获得部分掌控相应规则的权力。 书中内容虽基础但胜在丰富,游苏闻所未闻,不免陶醉其中读的津津有味,一边读还一边掐起手指,开始了自己在术法上的修行。 第二十六章:洗床单(追读对我真的很重要!) 朝阳初升。 它并非炽烈的卷起漫天的火云,而是蕴着一片白浪般的晨曦向天穹展开,把夜空愈抬愈远。 在这明与暗即将交替的时刻,游苏的指尖猝然闪烁出一道火苗。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兴奋,就被突然传来的灼热感烫地甩起了手,好不容易成功的点火术,就这样结束了它短暂且不绚烂的初次亮相。 游苏有些挫败,觉得这术法着实没用,哪有召唤出来还能烫到自己的道理? 仔细想想又觉得这样才算合理,这火苗本就是由言咒向天道借用力量形成的,天道对于世间万物自然都是一视同仁,怎会有偏袒你一方的道理。 《五行术法通选》中写了很多禁止事项,其中就有一条说道:严厉禁止宗门成员私自学习高阶术法的行为。 下面还有详细的解释,大致是讲使用术法时,自身也需要有使用和承受借来的权柄的能力才行。 例如游苏会被这点火术烫到,说明他此时身体的耐热性尚不足以施展这个术法。多加练习适应这个温度,或者是补些火属性的天材地宝,便能自如地施展。 抛开各种对天道十分亲和的先天道种不谈,越高阶的术法越难控制,术法这柄双刃剑可能还没刺进别人的身体里,就已经取了自己的性命,甚至还可能会殃及池鱼。 所以稍有威力的术法都是由各大宗门严格管控,想要学习它们就必须证明具备与之匹配的才能才行。 游苏又继续尝试了几次,火苗每次都会在指尖上冒出来,这点火术的成功率已足以称得上是百发百中,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因为游苏觉得烫手而导致持续时间极短。 虽然只是入门级别的火属性术法,但仅仅一夜功夫就能掌握到这种程度,已足以震惊仙宗里那些专门研究术法的老仙师们了。 归根结底,无论是剑法还是术法,都需要精准的玄炁控制。游苏的剑法妙至巅毫,控玄的能力自然不会差,只要不是对术法完全不感冒的体质,学起来自然会容易上手些。 只是姬灵若学起来恐怕就难了,想到师妹那糟糕的玄炁控制,游苏就觉得有些头疼。 无巧不成书,姬灵若此时恰也走出了游苏的房间。 她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摇晃着小脑袋,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她未施粉黛,素颜已是极美。只是连头发都懒得梳束,任由其披散着。衣裙也有些松垮,露出淡粉色的锦缎裹胸和大片柔腻莹润的肌肤。 反正游苏看不见,偶尔的不拘小节姬灵若早已浑不在意。 “游苏,谁让你把我抱你床上睡了?”少女发现游苏居然就在院中坐着,赶忙质问道。 “我怕你睡桌子上不舒服,又不敢进你的房间,便只好这样了。反正我已经睡了俩天一夜,精神的很。” “你知不知道你床上臭死了?赶紧洗洗!”少女一脸嫌弃,转而又狐疑地问:“我睡着的时候,你没对我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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