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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是为了给我造势,只不过这一次造的是我敢为人先、不惧权威的大势。 “这些天骄比那些大妖更容易被煽动,他们都受了我的恩情,纵使我离开洞天后身份暴露,东瀛妖族们也不可能再听信传闻拿我的性命。而你应该还留了后手,倘若你这个身为邪修的仙官一死,大妖们便会知晓你乃是恒炼安插的奸细,但这是你想让他们看到的假象。 “如今那恒炼讨伐东瀛,势必是顶着冠冕堂皇的帽子来除邪,妖族之人难免人心惶惶。而你这个奸细仙官的死则会让他们认定这都是恒炼在自导自演,我则会成为挑破他阴谋的功臣,所以妖族不光会众志成城,甚至还会拥簇我这个敢诛杀仙官与仙祖做对的‘邪魔’。与我交好的蛇族姊妹也将继承龙骨成就大统,到那时整个东瀛都将是我的助力,天下不堪仙祖压迫之人也将纷至沓来。” 游苏悠悠说尽,深感那闻玄仙祖与星曌仙祖的良苦用心,他转而认真看向采苓: “而你,也正是在闻玄仙祖的授意之下做这些事。我说的可对?” 虽是问句,游苏却语气笃定,他是深思熟虑过后才敢下此结论,因为若非如此,实在无法解释种种不合理之处。 残阳悄然浸染了进来,在采苓苍白的面颊上投下细碎光斑。她攥着衣襟的手指骤然松开,方才强撑的凌厉气势如退潮般消散,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将死之人。 “你说得对……”她笑了,却不再是讥讽的笑容,笑声轻得像风拂过枯叶,“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活过今日。” 喉头溢出的血沫染红了唇角,她却似浑然不觉,只是望着游苏腰间墨松剑,眸光里翻涌着奇异的释然: “我本就是作恶多端的妖女……师尊救下我时便已与我说明会有今日……天底下,又哪能所有人都去做好人呢?我早已罪无可赦,死在你手,也算死得其所……” 游苏闻言默然,只是缓缓再次抽剑。他早已看出,这采苓明明是一位为了活下去无所不用其极的邪修,却早已萌生死志。 “来吧……下手吧,你该明白,你必须亲手杀了我……” 采苓看着剑刃上映出的自己破碎的倒影,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游苏当然明白,这只具有空间属性的邪祟想必也是闻玄仙祖替自己准备好的。它一直寄生在采苓身上早已与她合为一体,只要杀了她,他不仅可以轻而易举地扭转风评,还能得到这个堪比太岁的强大助力。 第五百一十八章:伏采苓(中) “我会给你一个痛快。”游苏冲她颔首示意,墨松剑顺势扬起,剑尖直指她的心口。 可就在剑气凝聚的刹那,采苓忽然又咳出一大口血。 不知为何,见此情景,游苏心中竟萌生强烈的不忍。 他惊讶于自己的优柔寡断,闻玄仙祖将她留给自己证道,想来她定不可能是什么手脚干净之人,所以自己完全不必要陷入道德困境,该杀便杀就是了。 可游苏又觉古怪,他本不是圣母心的人,怎么会顾及这些东西? 剑尖悬在采苓心口上方一厘停住,游苏死死盯着采苓的眼睛,那股违和的熟悉感却再度袭来。 直到刚才揭下面具,他一直以为之前对这仙官熟悉的原因是因为他见过采苓的体貌,可现在却发现并非如此! 这股熟悉感的源头,就是这道若即若离的眼神! 恍惚间,游苏脑中犹如电光乍亮——他自小就有一种被人窥视的错觉,直到南海仙岛闻玄仙祖帮他改命,他才知这并非错觉。而直到真相逐渐水落石出,他便一度以为窥视自己的是那高高在上的恒高仙祖。 这个想法近乎根深蒂固,直到现在他才察觉到有所纰漏! 星曌仙祖以性命为代价遮蔽天机,才让他没有按照恒高仙祖既定的路线修行,而是被出云城的师尊捡到,进而在鸳鸯剑宗修行。 究其目的也显而易见,定然是想让自己继承前世留下的阴阳双修之法,以及藏在出云城下的真主之力,靠这两者走上一条逆天之路。 而直到后来自己崭露头角被那恒高仙祖发现,便是木已成舟,祂只能任由自己按照祂规划外的道路修炼。虽然是个变数,可祂的目的只是要自己修炼到至高即可,这点变数在祂眼里根本微不足道。 这就说明在自己籍籍无名的这十八年来,恒高仙祖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所以那股被人窥探的直觉不是来自于祂,而是——她! 游苏猛地收剑回鞘,他迫切地想要弄清楚她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只觉得不光这道眼神是这么熟悉,她的声音也变得熟悉,甚至她身上的香气也变得这么熟悉…… 他不想将一个这么莫名熟悉的人变成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傀儡,可除了这个方法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让这个满嘴没有一句真话的女人吐露真言。 随着她生命的流逝,那只近乎透明的管状水母也渐渐变得僵硬。 但游苏却注意它奋力地向他蛹来,他能感觉到它没有恶意,便主动伸手去凑,却在被它咬住的一瞬间感到身躯一震、识海一空。 再回神时,他竟发觉自己身处黑海月带来的那片意识空间。 他有些错愕,自得到这片空间起,他每次来这里只为了尽快与师娘相会,根本没有对它进行过多的开发。 但他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这只近乎透明的水母是在告诉他,他可以用黑海月的能力看到采苓的记忆! 他立即将思绪退回现实,无师自通一般将手印上采苓的额头,一心知晓真相的他根本没留意女人的额头已经渐凉。 他漆黑着双目,目中还飘逸着藏土幻力带来的幽绿光芒,身上所有属于梦主之属的能力都在此刻融汇。 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片黑海一般的意识空间,这一次却不再是自己的,而是采苓的。 二人神念交融已至深处,便再无心障。 海水中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气泡,游苏怔怔失神,将它们一览无遗,才发现这些气泡里全都是自己的身影。 原来,她不仅陪着他这么久,还等了他好久好久…… 第五百一十九章:伏采苓(中) “鸦妖,你不服教化、顽劣至极,只因性情贪玩便扰得妖族鸡犬不宁,此番更是因一点口角之争就致使狸妖一族覆灭,乃是罪大恶极。你可认罪?” 仙风道骨的老仙人遮天蔽日,让人无所遁形。 “我才不认!它们自己口无遮拦吱吱呀呀,惹祸上身也是迟早之事,灭了族那是活该,与我有何干系?” 小乌鸦精双手叉腰,纵使知晓自己插翅难逃,也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世魔王模样。 “若非你从中挑唆迷惑,金鹏族怎会对它们赶尽杀绝?”老仙人慈眉善目,却洞若观火,“若你心中无愧,又何须偷渡到我这西荒大漠中继续为祸人间?” 小乌鸦精这才气急败坏,指着老仙人的鼻子骂道: “牛鼻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他们都一样!觉得乌鸦就不能修炼成妖!你们都看不惯我!所以我偏要戏弄你们!倘若你们将我杀了,那不也是灭了我鸦妖一族?普天之下,又有谁来治你们的灭族之罪?” “伶牙俐齿,顽劣不化。” 老仙人轻叹口气,偌大金钟已将那小鸦妖罩在其中,叫她无处可逃。 小鸦妖深陷金钟之内,自知命数已尽,竟褪去一身嚣张跳脱,颓然坐地,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中两行清泪滚滚不止: “杀我吧杀我吧……为什么我都把妖丹毁了还不能变回去!呜呜呜……我就不该修炼成妖!不仅没了亲人朋友,谁人还都看我不顺眼!你们都嫌弃我!我也讨厌你们!谁死都跟我没关系……凭什么要赖到我的头上!呜呜我也早就不想活了!” 老仙人长叹口气,浓密白眉下的一双老眸若有所思: “是啊……普天之下,又有谁来治我们的罪呢?” 他再看那抹泪不止的小鸦妖,轻轻摇了摇头: “百年化形,却为一口怨气染上嗔痴。我念你成妖不易,且容你暂缓行刑。多在这人间历练,也好知自己错在何处,才能死得瞑目。” “真、真的?”小鸦妖抹干净眼泪。 “你不是早就不想活了?”老仙人反问。 “早死晚死都是死,那我凭什么现在就要死!”小鸦妖理直气壮。 “还真是一只纯然恶妖。我允你人间历练,并非让你无法无天。你需得改头换面,于我座下为徒随我历劫红尘,但我也不会刻意压抑你的性情。悟透‘嗔恨’二字之时,便是你行刑之日。” “冠冕堂皇!我天性如此,若悟不透这二字呢?” “那也有别的人治你。” “你这高高在上的仙人,真的愿收一只乌鸦做徒弟?” 老仙人忽然笑了,他抬手抚过自己的面颊,指尖所过之处,光滑的皮肤如瓷片般剥落,露出下面扭曲缠绕的疤痕。 小乌鸦“啊”地吓倒在地,那老仙人竟摇身一变成了个毁容的恶鬼: “你……你是恶人!装成仙人骗我,我才不拜恶人为师!” 毁容男哈哈大笑,“你这小乌鸦,被人骂作‘不祥之兆’时,可曾愿别人以貌取人?怎的到了我这里,反以皮相论断善恶?” 小乌鸦想起被人砸被人赶被人骂的经历,喃喃问道:“那你不是恶人?” 毁容男摇头,疤痕中泛着沉重的沧桑:“我的确是恶人,天底下最大的恶人。但如今我在赎罪,你因嗔念害了狸妖一族,也当赎罪。你我皆是戴罪之身,同路而已。” 小乌鸦怔住了:“我……”她咬着唇,“我答应你。” 毁容男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抬手虚虚拂过采苓的头顶,“从今日起,你叫伏采苓。” “伏采苓?”她歪头,“为什么叫这个?” 毁容男低声念道:“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听不懂。” 毁容男看向懵懂的小乌鸦:“《诗经》里说,采苓长在高山之巅,却总有人说它有毒。你这名字,便是要你像采苓一样,莫信谣言,莫惧人言。” “我知道了,你还是要我做坏事,这是提前让我做好准备,别怕被人蛐蛐。” “那明日我便将你送往东瀛。” “不要!我采苓最喜欢做坏事了!” 小采苓挺直了腰杆。 …… “师尊师尊,邪祟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啊?”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可它们长得好可怕,我不想学了行不行?别让我碰它们了……我又不爱打架,搞那么厉害没有用啊。” “不行。” “为什么啊?” “你当年自毁妖丹断绝修行之路,如今想要随我历练人间,只能走邪修之路。” “好吧……” …… “师尊,我们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是赎罪之人。” “既是赎罪,那我们不应该救人吗?为何还要害人呢?” “救人并非是我们该做的事情,我们是邪修,自然该做邪修该做的事。” “那也不至于设计害了那位玉静尊者吧?她可是正道魁首玄霄宗的宗主啊……”采苓说起这个称谓时目露艳羡。 “因为她是披着好人皮的恶人,好人治不了她,只能我们邪修来治。” “那别的人呢,这么多死了的人都是死有余辜之人吗?” 毁容男摇头,“有些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那这些好人死了,这罪该怪到谁的头上呢?” “我们。” “啊?” “采苓,历史想要发展,只有好人是不够的。本就是戴罪之身,又何惧多背罪孽。只要黎明终至,便也算是我们这些坏人的救赎。” “是这样的吗……” “采苓,你后悔当坏人了吗?” “师尊说什么呢,我本来就是坏人啊。” …… “师尊师尊,我们做这么多的坏事,是不是为了等一个人啊?” “是。” “等谁啊?” “曾经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好人,我们要帮他把五洲的坏人都揪出来,好让他杀了他们。” “也包括我们吗?” “也包括我们。” “哦……那他出现了吗?” “已经出现了,接下来你的任务便是悄悄守着他,你要让他隐姓埋名、茁壮成长,在他羽翼未满之前不能被别的坏人发现。” “我搅的五洲各地沸沸扬扬,你居然让我去守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我不去,要去你让师弟去。” “你师弟是谁?” “你怎么又不记得了!是荀炵!” “他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是最幼稚的坏人,他只能做最纯粹的坏事。” “他的确坏的挺纯粹的……” 采苓叹了一句,可她率性而为早已习惯,又怎愿压着性子蛰伏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身边? “那你另寻弟子吧,我也难当大任。” 毁容男沉默片刻,扭曲的疤痕缓缓舒展,显出一抹柔和的弧度: “采苓,抱歉,我骗了你。” 采苓却并未显得有多意外,她比毁容男收过的所有弟子都要聪明,否则她也猜不到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等一个人,她也不会被拥有数不清弟子的毁容男记住名字。 “我留你性命,并非是真的希望你勘破嗔恨求个死而无憾。我只是需要有人帮我做些坏事,最好他们还能没有心理负担。” “纯正恶妖,我知道的嘛……” “但你不是纯恶之人。”毁容男忽地笃定道,“我早看出这点,却没有劝你回头,因为你比他们都要有用。你行事乖张,喜欢戏弄于人仅是你顽劣天性所致,而并非你天生恶意。 “你乃天地间唯一一只鸦妖,若有善人教导,定能成为慈乌喜鸟。我明知你只是走错一步,却诱你错上加错,只为满足我赎罪之愿,实则是罪加一等。但我不能后悔,也不能心软。” 采苓只觉喉间苦涩,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是恶人,世间最大的恶人之一,害一只小妖成邪修这种恶事于我而言不值一提。我只愿黎明终至,纵使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那、那你还告诉我做什么……” “因为我心软了,这条路的尽头必死无疑。你走吧,作为邪修的是伏采苓,你还是当年那只小乌鸦。” 伏采苓低垂着头,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明知我不会走,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让我心软接着帮你吧。” “乌鸦初生,母哺六十日;长则反哺六十日,堪称慈孝。我育你教你,便知会有今日。” “你真是已经坏到骨子里了啊。” “幸好你还没有。” “谁说我没有?别假惺惺的了,乌鸦是不祥之鸟,是做不成喜鹊的。我都已经是坏人了,那坏人就得做到底。” “好,但我们只会在历史上留下臭名,你要守护的那个孩子也不会认得你,甚至会与你为敌。” “那也算留了名了,至于一个小屁孩,我管他做什么?” “你能这么想,死的时候也便会轻松些了。” “牛鼻子,我们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他。可这世界坏人这么多,万一他不行怎么办?” “到那时我们都已成尘土,行不行已经与我们无关了。” “那我做这么多恶岂不是白作了?不行!我真得盯着他些了!人在哪儿?叫什么?” “真主埋骨之地,游苏。” …… “王婶!您可真是帮大忙了!这小子灵蕴天成,随便请个奶娘就糟蹋了。要不是您给我介绍个女修来,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啊!我就知道给这小子取名油酥取的没错!我一定让这小子长大天天吃你家饼!” 门外传来男婴师尊感谢旁人的声音,以秘法乔装打扮过后的伏采苓满心无奈,看着怀中嚎哭不停、嗷嗷待哺的男婴,她最终还是解开了衣襟。 “难怪需要我守着……你也真是摊上了个好师尊,全城的修士都被她惹了个遍,想找个有灵乳的女修帮忙都找不到……最后还害我得吞服这破丹来喂你,老娘可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结果就要奶孩子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嘶嗯……你轻点!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她凶巴巴地瞪圆双眼,男孩却不哭了,扒拉着小手冲她咧着嘴笑。 …… “诶,你们说官仙师这抱来的孩子是谁啊?也不知是哪家没良心的,丢娃也不知道丢个富贵人家,丢那破烂剑宗不是造孽吗?” “要我说也是这孩子倒霉,命里该绝啊。” 此时的游苏已经三岁,街坊邻居们仍对他的来历好奇不已,同时对他在鸳鸯剑宗的未来深表担忧。 已经扮作其中某个妇人远房亲戚的伏采苓与她们打成一片,凑过来小声叨叨: “可别瞎说!你们可知晓为何王婶对那孩子那般好?甚至还专门从别的城找了个女修来给他当奶娘?” “为何为何?” “官仙师前几日去王婶那儿买饼,我恰好也在旁边,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这孩子可不是命里该绝,其实他是官仙师某个故人之子。这孩子修道天资厉害着呢,将来势必也是一飞冲天的人儿!趁他年幼赶紧跟他亲近亲近,等到将来这份善缘可了不得了啊!” 伏采苓压低着嗓子,一副煞有介事模样。 “真的假的?” “我骗你们作甚?我小舅子的姨娘的相公就在神山边上当值,我特意拿官仙师说的那位故人之名去问他,才知那可是个大人物啊!只是不知为何秘密将孩子藏在这里,但想来将来也是要回去子承父业的啊!” “难怪难怪……王婶的孩子就在神山呢!她是希望自家孩子将来在神山也能有人帮衬着点!不行!那孩子三岁了也没件新衣裳,明儿我就给他织一件新的!” “那我给他做双鞋!” “我送件袄子!” 伏采苓暗暗摇了摇头,心想自己还真不容易。 …… “小弟弟,你怎么一个人走大街上?” 乔装成普通女子的伏采苓,拦下了这个仅仅五岁就摸着墙上街的盲童。 “我去给我师尊买酒。” 男孩模样可爱,说话又奶声奶气,伏采苓却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师尊也忒不负责任,就不怕你被人贩子骗走不成?” “姐姐,我没那么笨。”小男孩言之凿凿。 伏采苓翻了个恼火的白眼,她刚刚才宰了两个藏得极深的人贩子,却只得压着性子笑道: “小弟弟,那你要给师尊买什么酒?” “桂花酒。” “巧了嘛这不是,我刚买了一坛。看你可怜,你在我这儿买吧,待会我自己再去买一坛。快些回家,外面坏人很多的。”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回去吧。” 结果过了片刻,男孩又沮丧着脑袋摸墙走上了街。 “你怎么又一个人出来了?” “姐姐你还在啊?”男孩有些惊喜,却又垮下了脸,“师尊说路要自己走,不能走捷径,所以让我再去买一坛。可我就去过一次西街,根本不记得怎么走了。” “她不知道你是瞎子吗?!” “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是瞎子?” “这、这出云城谁不知道?” “原来我挺有名的啊。” “是你师尊有名。”采苓无奈摇头,又泄了气般小声咕哝了一句:“还真是麻烦死了……” “姐姐你说什么?” “我说你师尊还真是心大,罢了罢了,刚才我有事耽搁了,现在也正要去西街买桂花酒呢,看你可怜,便带你一起去吧。” 男孩感知到了她的好意,自来熟地牵住了她的手。 采苓美眸微张,却也没有甩开。 “谢谢姐姐!你人真好!” “呵呵……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第五百二十章:伏采苓(下) “你这孩子,走路怎么不看路?” 浮华打扮的女修蹙起黛眉,男孩只有七岁,却生的好生俊俏,所以她不打算放过着男孩的无心之失。 “抱歉抱歉,我是瞎子,看不了路。” 男孩连连弯腰道着歉,不少人认识游苏,却不敢为了游苏招惹这个守霄宗二长老的神山亲戚。只盼着游苏那无法无天的师尊快些来,别让小孩子受了欺负。 “瞎子?”女修眼里放光,“瞎子做错事就能被原谅吗?你将我这件新买的百褶仙裙弄脏了,该怎么赔我?” “我……” “道什么歉?赔什么赔?明明是你故意撞上人家孩子,怎么还有脸找个孩子要赔偿的?” 伏采苓不知从哪儿窃来了一身灵宝宗的装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那女修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见之珠光宝气贵气逼人,自知自己是碰上硬茬了,忙呵呵笑着解释是一番误会,还请伏采苓去守霄宗做客。谁知却被伏采苓反唇相讥,也只得黑着脸受了。 小男孩眯着眼睛看这位为自己说话的女修,似是想记住恩人的样子。但他的眼底始终盖着迷雾,让他无法得偿所愿。 “笨死了。”伏采苓的声音压低,带着嗔怪。 游苏还没来得及问她姓甚名谁,她就不见了踪影。男孩只能面露黯然,小小年纪长吁短叹。 他练剑很是刻苦,师尊对他要求也很苛刻。木剑太重,这般小的体格根本握不稳剑,常常摔的膝盖渗血,虎口更是彻夜酸痛。他走路出神,就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个水井跳了,这样的日子他觉得好难熬。 但这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人让他微微改变了想法,所以继续摸墙去药店买药。 城西那家药店卖的膏药物美价廉,带着淡淡的茯苓香。这药膏效果奇佳,让他每次都能重振旗鼓,就连师尊都啧啧称奇,说那药店老板有些良心。 男孩却从未想过,这样点点滴滴的小幸运小善意,在他的生命里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 “公子,您真要卖这天外陨铁给我?” 王记铁铺的王铁匠几乎按捺不住眼中的惊喜。 “还能有假?” 落魄公子打扮的伏采苓捂着疼痛不止的侧腰,为了得到这块天外陨铁她与三名邪修殊死相争,最终落了个重伤的代价才得到它。 想她伏采苓自成为邪修以来,还从未如此狼狈过,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不是为了自己,她便越想越觉得不值。可这宗门连把像样的剑都拿不出来,她又怎能不为那孩子着急。 “假是不假,我是担心公子现在急于奔命将它卖给我,回头……” 王铁匠年轻时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看着公子落魄模样,大抵是真的缺钱保命才舍得将这宝贝陨铁拿来卖掉。 “东西是正的,你尽快将之铸造成剑,便不可能惹祸上身。”伏采苓有些不耐,“我来你这里,是看出你店里兵器神韵不凡,望你能不辜负我这块稀铁。你若怕了,我便换个地方卖去。” 王铁匠有些错愕,他正巧最近来了心血,就打算铸一把凝聚毕生功力的剑,却苦于没有合适的材料。 经这公子一说,他哪里还能让到嘴的鸭子飞咯,连忙将那公子好好招待,就是被这公子漫天要价精准掏空了家底也咬牙忍了。 只是王铁匠此时还不知,他盼着能给他回一大口血的墨剑,将来会被一个带着盲童的女人蛮横抢走。 …… “小公子要算什么?” 戴着斗笠的老翁声音嘶哑,谁也不会知晓这枯皮之下竟会是个美娇娘。 “我想算……”游苏顿了顿,“我何时能看清这世界?” 老翁沉默良久,随意摆了几道八卦阵盘。“卦象说,”她缓缓开口,“你的眼疾是劫,亦是缘。待到你看清自己命运之时,眼疾自然消散。” “我若能看清自己的命运,我还要你帮我算什么?”男孩皱着眉头,“你虽帮我算了一卦,可却与没算无差,所以这算卦钱我不能给你。” 那老翁气得挤眉弄眼,恨不能当场就跟这准备赖账的臭小子算算他到底欠了自己多少钱,可终是忍了下来。 看着男孩离开的身影,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羽毛拂过心湖。 谁知男孩听见了她的叹息,竟去而复返,摸出几个铜板放在她面前: “念你个老头子出来算卦不易,我就再给你个赚钱的机会。你帮我算算,我将来是否能成为世界的大英雄?” 伏采苓不察地翻了个白眼,十岁的游苏已经机灵非常,她在他面前伪装起来都是小心翼翼。可纵使他再机灵,也终究是个十岁的孩子,正处在做春秋大梦的年纪,才会有此一问。 她觉得好气又好笑,却没有动卦盘或者算筹,而是问道:“你为什么想要成为大英雄?” 游苏被问住了,他只是因为那些隐约的记忆,觉得自己就该是世界的主角,享尽风光无限,而不是一个小城里默默无闻的瞎子。 可真要问起为什么,他这等阅历又怎说的出个理来,更不会想到那一路上的艰难险阻,只得憋红了脸来了一句,“若故事的主角不是我而是别人,那这故事还有什么意思?” 伏采苓的眼中浮出一抹失望,尾音浸着霜气,“照你所说,你天生便是主角。可若这天命之路要踩碎旁人的骨血,也算天经地义?” “我、我当英雄,何时说过要旁人该为我而死?” “哦?”伏采苓冷笑一声,“你既然生是主角,势必肩担大任。假如有日你师尊不得不为你而死,唯有如此你才能活下去履行大任,你当如何选?” “我……我不选,我要履大任!也要我师尊活下去!” 伏采苓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当英雄路是儿戏?哪有两全法?” “没有便去寻!” “若是寻不到呢?” “那我不做主角了!总之我师尊肯定是不能死的!” “你不让你师尊死,将来只会有更多的人死。你这般任性,又怎能做的了救世主?”伏采苓摇了摇头,“卦算完了,你不是做大英雄的命。” 谁知本来气呼呼的少年竟然立即平静了下来,他抿着唇,又把口袋里剩下的钱都取了出来,一起放在了卦摊上: “老先生,受教了。” 伏采苓看着他走远了,不禁发出一声长叹,也不知自己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较什么劲。 他既心肠硬不下来,那便让牺牲的人死的悄无声息就好了吧? …… “采苓,你确定要以身饲它吗?”毁容男问。 采苓看着这只巴掌大的透明水母,没有犹豫又点了点头。 “洞鬼乃罕见的空间之属的邪祟,你要融合它,势必要经历分身挫骨、皮割肉裂之痛,你能忍得?” “师尊不是苦于不知该如何藏起它不被五行之主发现吗?与我融合便是最好的选择。以身饲邪,既能让它有地方隐匿,也能确保游苏将来可以斩杀完全体的洞鬼。”她挤出笑容,“况且有这空间之力,我做起坏事来也能方便许多。” 毁容男看着她的笑,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采苓,你后悔十年前没有选择放弃这个名字吗?” 采苓愣了愣,旋即垂首:“弟子不后悔。” “好。” 融合洞鬼的过程,如千刀万剐。 伏采苓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生生切成无数的碎片,又被洞鬼的空间之力强行重组。如果手指不慎接到了脚上,那么这样的痛苦就要再来一遍。 这样的疼痛她无法与任何人说,只能咬着牙独自承受,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游苏从婴孩逐渐成长成人的模样。 “游苏……”她在剧痛中呢喃,“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的……” 她成功融合了洞鬼,为了遮住扭曲的疤痕,她在身上刺上了诡艳的刺青,倒是更像个邪修了。 …… 有了洞鬼之力,采苓甚至可以随便潜进游苏的寝屋,而不被游苏这个新来的师娘察觉。 她是莲剑尊者,采苓很清楚这一点。但她更清楚的是,这个冷面仙子恐怕比游苏这个不负责任的师尊更不懂得照顾人。 少年正在床上熟睡,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伏采苓坐在床边,看着少年苍白的面容,替他将棉被拉齐,心中百感交集。 她累,累于这隐秘的守护;而这少年,将来要背负的或许更多。 她伸出手,替她抚平他紧蹙的眉。少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竟抓住她的手不放。 她眸光闪烁,却仍是抽回了自己的手。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我不入这修仙界有多好……我就做一只呜呜喳喳的乌鸦自由自在,那才是真正的好日子,你说呢?” “没人和你做朋友,你不会孤单吗?你为何不和我多说说话?” “我开玩笑的啦,你是不能和我说话的。” …… 伏采苓能看见空间的缝隙,她躲在那里,看着那位清冷的剑仙对游苏淡漠疏离,甚至常常闭门不出。 可游苏却总爱捧着热汤守在门外,即便得不到任何回应,也依旧执着。 “傻子。”伏采苓在暗处咬牙,指尖掐得空间泛起涟漪,“热脸贴冷屁股,那女人有什么好?” 此时此刻的她多想去告诉少年,你若是觉得孤单,怎的不与我亲近,而是寄希望于一个天降的师娘? 她看着游苏一次次被拒之门外,看着他默默收拾好凉透的汤碗,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伏采苓看着游苏日渐挺拔的身姿,看着他对何疏桐依旧执着的模样,忽然觉得疲惫。 可她看着少年因为新收的师妹而终于不再孤独,看着少年因何疏桐的一次教导而睡中带笑,她又觉得欣慰。 她的付出无人能知,她的守护无人能晓,可只要这少年能好好的,便已足够了。 可人终会长大,属于他的天命也终将加在他的身上。 何疏桐才发现十八年倏忽过去,自己的任务也即将走到尽头。 她替他拦住可能会阻止他接收太岁与真主之力的何疏桐,实则心中的担心并不比焦急的女剑仙少上半点,她本就比她更早认识他。即使害那何疏桐灵台破碎,她也没有心软。她本就是恶鸟,这女人冷漠了八年,却平白想要挽回游苏的好,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她替他提前叫醒了困于藏土幻境中的乘涛尊者以及翠荷尊者,能够突破这头远古怪物的幻境,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只是他又与一个女子交缠不清,让她觉得有些吃味,他明明是她养大的。 她替他将鬼螨放到莫邪城,也冒着生命危险将会对他造成威胁的南阳修士引到那里,好让重视他的天术尊者能够带着他杀了那位素印尊者,让他第一次隐隐察觉天命。 可任务过程中,看着他与那青蛇如胶似漆的模样又觉烦闷,便刻意捉弄于他。可他明明小时候吃得那般欢,长大了却百般嫌弃,理由则是因为他们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让她很是伤心,却不能言明。 但她本不该这么做,她也不该伤心。倘若少年真的认了出来,那他们的计划将会中道崩殂。为此她受到了师尊的严厉惩罚,她也甘愿受罚,一心为少年成就大道铺路。 她为他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游苏险象环生,她经历的磨难却并不比他就要少。 时至最后,游苏的戮天之路已然走上正轨,她只剩下了一个卑微的愿望——让他亲手杀了自己,把养好的洞鬼交还于他,便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 游苏眼睁睁看着曾经混世魔王般的小女孩长大成人,意气风发;须臾间她身披黑衣,邪魅横生;转眼又见她在暗处暗自神伤,默默望他。 这一切种种如琉璃幻梦,唯有心中情念真实可触。 最后自己挥剑刺向她时,她开心雀跃,又心如死灰,但她不得不对自己恶语相向,以求一个死得其所。 游苏忍不住全身颤抖,不知不觉间竟已滚下热泪。 泪滴到女人苍白的脸上,她已经没有了反应。 第五百二十一章:邪修好可怕(6k) 伏采苓斜倚在雕花墙角,素白仙袍几乎被染透。 肩颈处那道巨大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焦黑,像一条狰狞丑陋的蜈蚣盘踞在无瑕的白玉之上。 她双目紧闭,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冰冷的地面,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妖媚面庞,此刻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那只近乎透明的邪祟——洞鬼,无力地蜷缩在她染血的颈窝,细密的触须微弱地颤动,原本半透明的身躯正一点点变得灰败、凝滞,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它与她性命相连,她将死,它亦随之寂灭。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游苏的心脏,比任何敌人的刀锋都要锐利。 原来那些支撑他走过无数黑暗的、细碎而温暖的小小幸运,并非命运的偶然垂怜。 是她,这个世人眼中无恶不作的邪修,在他全然不知的漫长岁月里,用自己破碎的生命,一针一线,为他织就了温暖的网。 可是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她已经死了,就死在自己的剑下。 他方才那融合了剑意与决绝、撕裂仙光的一剑,正是斩向这张网的屠刀。 真主之血可以肉白骨,却不能生死人。只要她还有一丝生机,游苏都可以把她救回来,可偏偏游苏已经感受不到她的气息。 他心中绞痛,却不知该去怪谁,最应该埋怨的难道不该是自己吗? “呃……” 一声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从伏采苓唇齿间溢出。 游苏浑身剧震,猛地扑跪下去,俯身凑近:“采苓?采苓!” 伏采苓的眼睫极其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曾流转着万千风情的桃花眼,此刻一片涣散,失焦地对着虚空。她似乎用了全身仅存的力气,才将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游苏脸上。 “杀……了我……”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破碎的气音如同风中飘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快……洞鬼……力量……拿……走……”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游苏的心口。 她吊着这最后一口气,竟只是为了催促他完成最后的收割!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要自作主张为我去死! 一股狂暴的、混杂着无尽痛悔与暴怒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游苏所有的理智。 他眼眶赤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伏采苓冰冷的脸上,晕开一点微小的湿痕。 “闭嘴!” 他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如同困兽,话音一落,他猛地反手握住腰间的墨松剑柄! “铮——!” 清越的剑鸣带着决绝的颤音骤然响起,寒光如秋水乍破。剑锋并未指向伏采苓,而是被他毫不犹豫地、狠狠倒转!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锐利无匹的剑尖,带着游苏全部的力量与疯狂,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自己的左胸! “唔!” 游苏身体猛地一弓,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剧烈的痛楚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森森白骨之色,竟硬生生将刺入胸膛的剑刃,向更深、更致命的位置狠狠剜去! 猩红的血液,带着灼人的温度,如同奔涌的岩浆,瞬间浸透了胸前的衣襟,又在剑锋的引导下,顺着冰冷的剑刃汩汩流淌而下。 那血的颜色竟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熔金般的赤金色泽,在昏暗的闺阁中闪烁着微弱而奇异的光晕,散发出一种古老而磅礴的生命气息—— 真主的心头血! 想当初游苏用来俘获千华尊者时,也仅仅是让小花撷取了其中几滴,可此时的他却像是要将整个心脏都挖出来一般。 “你……疯……了?!” 伏采苓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灰败的脸上竟因极致的惊骇与愤怒,生生逼出了一丝骇人的红潮。 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抬起手臂,想要推开这个在她看来彻底疯魔的少年。 她甚至想张口怒骂,想嘶吼着告诉他这是何等愚蠢的自毁! 可她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赤金中带着不祥暗红的血液,如同断线的赤玉珠串,一滴、一滴……沉重地坠落。 滴答。滴答。 滚烫的、蕴藏着磅礴生机的血液,精准地滴落在伏采苓苍白干裂的唇瓣上。那赤金的光点,如同投入寒潭的星火,瞬间消融,渗入她毫无生气的唇齿之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暖流,猛地在她冰冷的躯壳深处炸开!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骤然苏醒,狂暴的生命力蛮横地冲撞着她濒临破碎的经脉、枯竭的丹田、寸寸断裂的骨骼!这力量并非温柔的滋养,而是霸道到近乎掠夺的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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