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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剑光如龙,划破洞中的黑暗,直指白泽的侧腹。 这一击游苏蓄谋已久,剑尖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的水汽都被凝结成了冰霜。 “游仙师这哪里是灵动,这分明是残暴啊!” 之前那名夸游苏剑法灵动至极的人大感后悔,只觉自己下判断的还是太快了些。 游苏早在不断的缠斗过程中发现,这白泽看上去身无铠甲,防御力却惊人的强,要说唯一的弱点,那便只有它一直悄然避开的腹部。 白泽突遭重创,庞大的身躯因剧痛而扭曲,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游苏并未就此停手,他深知机会难得,身形如同鬼魅,连续几个起落,剑光如织,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白泽的要害,却又巧妙避开了白泽的反击。 白泽的攻势逐渐变得凌乱,每一次挥爪都显得力不从心,身上的白毛竟也有好几处开始逐渐被染成红色,再龙筋虎骨也终有抗不住真正钢铁的时候,这头盲目狂暴的神兽逐渐显出败势。 终于,在一次凌厉的交锋后,游苏瞅准时机,墨松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带着凛冽的寒风,准备直插进白泽的心脏。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让游苏意想不到的人影拦在了白泽的身前。 “不可啊!” 游苏闻言剑眉深凝,心中一狠,插剑的动作竟是完全不停! “仙师不要!!” 洞外众人惊呼出声,只因他们看见了游苏剑下之物哪里是那神兽白泽,分明是自己的老族长陈一!! 剑意轰然坠地,不仅整个山洞,整个雪山仿佛都震动了几下,硕大的山体抖落厚重的积雪,宛如一场小型的雪崩。 几人既为了躲避崩雪,又为了查看自己族长的情况,只得再次进入洞穴。 烛火再次点亮了洞内的光景,让几人更感惊讶的是自己想象中族长和白泽一起被游苏‘穿葫芦’的血腥场景并未出现。 族长瘫倒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白泽亦是缩在不远处,猩红的眼神仿佛也暗淡了些,甚至能从中看出对游苏的畏惧,但更多的还是警惕。 而游苏则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烟尘以他为中心轻旋,那把诡异的黑剑深深插在地板里,近乎进去了半个剑身,可见游苏方才那剑之凶狠。 “我需要一个解释。” 游苏冷眼看着心有余悸的族长,声音一字一顿,冷如寒冰。 他此番费尽心思、打生打死,不就是为了替族长打败看守者夺回神辉石吗?可怎么到了最后成功关头,出来阻挠他杀白泽的却成了族长自己? 这种被戏耍了一般的感觉让游苏感到有些愠怒,自然语气也不再那么客气。 那才进来的几人才意识到,面前的少年有着超乎表象的冷峻。 但少年还是移开了那几乎必杀的一剑,如果他想,恐怕自己的族长已经和白泽同赴黄泉了。 “游仙师……这白泽……杀不得啊!” 陈一哆哆嗦嗦,有人想去扶他,他也没有搭族人的手,只是自己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 游苏闻言略微挑眉,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墨松剑。 “为何不可杀?” 陈一颤抖着双手,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敬畏与哀愁:“游仙师,您有所不知,这白泽乃是上古祥瑞之兽,传说中它通万物之情,能言人语。自古便有预言,若有人妄图杀害白泽,必将遭受无尽的厄运,风雪必摧之,天地亦不容。” 游苏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讶异,陈一对祥瑞之兽的说法并不是白泽独有,只是游苏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他都已经决定要自己掌控命运了,又怎么会在乎这些东西。 “就为了这个传言,你不惜用自己的命来挡?” 陈一苦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悲凉: “游仙师是我们的恩人,我又怎么可能亲眼看着你为了帮我们而沾上如此厄运。” 闻言,其余几人也是心中愧疚。他们作为北敖洲人,也都对杀祥瑞之兽者会遭厄运的传闻略知一二。但对于游苏要杀它的举动却无一人阻止,只因为自己三十年的执念即将完成,谁又会在意游苏将背负的因果。 游苏沉默片刻,墨镜下的目光幽邃,“不杀了它,你们怎么带走神辉石?” “这是那些人的诡计……他们把神辉石放在这里,不惜用神兽白泽来看管,就是因为他们还是怕被人发现藏在如此之深的秘密……而想要带走神辉石之人,必对白泽投鼠忌器,因为那诅咒不敢强夺。” 老人僵硬地摇头,旋即像是变得更加衰老,长叹道: “如果为了洗刷我们的罪孽而让游仙师背上别的罪孽,那我身上的罪孽又怎么赎的完?” 游苏看着面前这位年迈的族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老人的责任感让游苏有些感动,在自己毕生的夙愿面前,他居然选择为了游苏的命运而放下。 周围众人亦是被感染,深感惭愧,纷纷附和。 游苏抿了抿唇,却是将注意力放在了缩在后方的白泽身上。 它身上洁白的长毛毫无光泽,看上去没有一点生机,完全没有一头神兽该有的夭矫姿态。它瞪着猩红的双眼对着游苏呲牙,弓腰的动作似是在警告游苏不要靠近。 游苏并不怕它,这头神兽毫无神性可言,空有一身龙筋虎骨也是无用。 他缓缓走向身后的神辉石,试图用手触摸这些古朴厚重的石头,果不其然,白泽立马不顾身体的疼痛重新站起身子,发出了更低沉的咆哮试图驱赶他。观其姿态,俨然是不死不休之态。 “白泽能口吐人言,你看它像吗?”游苏停住了手,还是没有彻底地按上去,“不是白泽,那我杀了它应该没有厄运吧?” 族长等人闻言也是略感窘然,然后白泽却像是也听懂了游苏说的话般,竟呲牙咧嘴的更凶。 “我不是白泽,难道你是吗?!” 空旷的山洞中,一道稚嫩无比的童声蓦然回荡盘旋在洞顶。 众人吓了一跳,左顾右盼,似是在寻这道童声的来源,还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孩子也跟了上来。 可寻到最后却皆是面面相觑,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头刺毛的神兽。 这里没有外人,能发出这声音的似乎也只能是这白泽了…… 游苏按捺住心中的讶然,他在玄霄宗时见过御兽峰峰主十一长老,可就连他那头号称有龙血的神兽狻猊也无法口吐人言,白泽竟是真实存在的神兽? “看什么看!再看本大爷把你吃掉!” 这样威胁的话用那般童声喊出来颇为滑稽,后面却又跟着白泽用本体发出的凶悍咆哮,让人一时分不清到底该说可怕还是可爱。 游苏只觉有趣,嘴角轻勾: “会说话就好,让我们带走神辉石,我可不杀你。” 游苏话音刚落,那白泽又发出一声稚嫩的冷哼,像是在表达自己的不屑。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抖擞,“你说不杀就不杀?你以为你是谁?” 游苏轻笑一声,伸手按在了神辉石上,感受着石头上传来的温润触感。这看似随意的举动,却让白泽如临大敌。它怒吼一声,不顾先前战斗留下的伤痛,猛地冲向游苏。 巨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然而,它此时在风头正盛的游苏面前根本无力回天。游苏轻身一躲,就将它的攻势化解。 而它为了不撞上游苏身后的神辉石,则强行扭转自己的硕大身躯,从而重重地摔在地上,雪尘飞扬。白泽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一对小角隐隐流光,俨然一副要殊死一搏的架势。 陈一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挡在游苏和白泽之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与虔诚: “白泽大人,请息怒!我们并非有意冒犯,我们不是恶人!我们只是想取回这些神辉石……” 白泽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巨大的脑袋,瓮声瓮气地说道:“取回神辉石?就凭你们这群凡人?” 它不屑地瞥了一眼陈一和身后的族人,眼神中充满了轻蔑。 “就凭我们这群凡人……”陈一顿了顿,似是对再次揭开伤疤心有不忍,但事已至此,已无遮掩的必要,“当年就是我们将神辉石带走,今朝自该也由我们送它们回去。” “原来就是你们把大石头挪到了这里!这些石头都是不能动的你知不知道!” 白泽这略带幼稚的埋怨之语反而更让陈一等人感到羞愧,几人跟着陈一一起跪地,陈一重声道: “当年我们也是受人蛊骗,利欲熏心之下才做出此等错事……我们在雪原极北蛰伏三十年,就是为了今日来为当年的错事赎罪!” 话罢,他偷偷观察着白泽的反应。只见白泽巨大的身躯微微一颤,猩红的双眼竟眯了起来,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陈一见状,心中一喜知道有戏,连忙继续说道:“我知白泽大人守护神辉石必有缘由,是不想这些五洲立洲之本落入有心之人手中,但我们绝非恶人。我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送这些神辉石回到原位!” “不可能!你们是骗子!”白泽的声音尖锐而稚嫩,与它庞大的身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我句句属实,否则我自可让这位仙师大人强夺神辉石即可。”陈一作此解释。 白泽顺着老人的话瞪向那个黑衣服的少年,一人一兽又是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他们跟我说了!除了他们,谁都不能来带走大石头!” 他们? 陈一看到白泽这副应激的模样心中一沉,他知道自己猜的果然没错。三十年前的那场阴谋,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白泽大人说的‘他们’,是何人?” “好人!”白泽想也没想。 陈一眼皮一跳,转而问道: “白泽大人可是三十年前被带到的这里?” “三十年……我也记不清了……”白泽晃晃脑袋。 陈一心道果然,白泽是应运天道而生的神兽,这样的生灵都具备天然的神性,试图用精神强行控制它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这白泽听声音如此稚嫩,恐怕也只是被当年那群人利用了。 “那是不是还有一个长得很高大的人……他头发很短,鼻子还被切掉了……” “你也认识他?” 游苏一直在旁静静看着,在他看来,这白泽的灵智显然还不太高。 “就是他命令的我们搬走的神辉石……后来我们后悔,他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才躲入了雪原极北。”陈一轻声轻语。 “不可能!”白泽压低身子,态度凶狠。 “小东西,他们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游苏掂了掂手中的墨松剑,白泽冲着他又是一阵呲牙咧嘴,却又忌惮游苏手中利刃,不敢上前。 可这冰冷的威胁的确也让它冷静了下来,它巨大的头颅低垂,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旋即白泽缓缓抬起头,双眼的猩红之色已经越发暗淡,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和痛苦,“他们说是为了五洲的安危,需要我守护这些重要的神辉石……他们还说……” “说什么?”游苏冷不丁追问。 白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他们还说,只要我守护好这些石头,就能……就能……” 白泽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陈一等人屏住呼吸,不敢打扰它。 许久,白泽才再次开口,它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似乎也是对自己回忆起的事情不太自信: “他们说,我家越来越荒败的原因是因为我没有保佑好大家……所以来我家的人越来越少,因为他们不信我了……但现在我有了一个弥补的机会,只要我守护好这些重要的大石头,就是在保佑大家。等到任务完成,大家就会知道我的厉害,我家就会变成以前的样子了……” “你家?你家在哪儿?”游苏问。 白泽抬起头,环顾了一遍四周: “就是这儿啊。”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白泽低沉的呜咽声在山洞中回荡。陈一和族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原来曾经的圣山苍山,就是白泽的孕育之地。他们也更没有想到,人们祈福的圣山,其实祈福的是神兽白泽。而这,竟成了懵懂善良的白泽被人利用的根源。 “所以……”游苏缓缓开口,打破了山洞中的沉默,“你被骗了。” 白泽猛地抬起头,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游苏,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仇恨。它巨大的身躯再次颤抖起来,似乎随时都可能暴起伤人。 “不!我没有被骗!”白泽的声音尖锐而刺耳,“你们才是骗子!” 游苏看着眼前这头执迷不悟的神兽,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宛如看见了一个顽固的臭小孩。对付这样不老实的孩子,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给她一巴掌,然后再给她一颗糖。 “人们不来苍山,只是因为这越来越大的暴风雪。他们连穿越暴风雪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来得了苍山。更没有人不信你,因为他们连你在这座山上都不知道,又谈何信不信的?”游苏说着冷冰冰的现实。 他的直接让陈一都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这是否对一个孩童心性的神兽太残忍了些。他在中间几度试图插嘴,白泽却完全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闭嘴!”白泽猛地抬起头,连声嘶吼,它猩红的双眼再次燃起了愤怒的火焰,“你是骗子!你们是骗子!” 它巨大的爪子猛地拍向地面,山洞里再次响起一声巨响,积雪纷纷落下。 “我要去找他们!我要去找他们问个清楚!”白泽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决绝。 游苏见状,知道时候到了。他走到白泽面前,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可以帮你。” 白泽猛地抬起头,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游苏,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警惕: “你?你能带我去找他们?” “那是送死,我可没你这么蠢。” 游苏淡淡地说道,而这话也逼的白泽恨不能将这讨厌的黑衣青年嚼碎。 “北敖洲之大,终有公道可言。找到真正能主持公道的人,你自然知晓是谁被骗了。” 白泽闻言,巨大的身躯微微一颤,它双瞳中的红色已经褪去,变成了深邃的黑色。它像是想起了什么,兴奋地跺了一下前蹄: “我知道找谁!我有一个朋友!她说她在这里是万人景仰的人物!” “你还有朋友?” 游苏难以置信,这白泽的存在很显然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那些人必然都是实力超群之人。而这些人是否是真心和一头灵**朋友,完全是存疑之事。 “可别又是只为了利用你的假朋友。”游苏摇头。 “你!你肯定没朋友!” 白泽反唇相讥,转而又昂起头,神气地说道,“她肯定没有骗我!” “那你说说,她是谁?”游苏对这个北敖洲信仰的神兽并无敬畏。 白泽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圈,蓦然道: “见龙宫的宫主!” 话音一落,陈一等人却是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三百五十三章:回不去的家 “见龙宫宫主?!” 陈一等人惊呼出声。 就连游苏也挑了挑眉,被白泽口中那位朋友的名头吓了一跳。 白泽见到众人惊讶模样,又将头昂的更高了些,一副神气的姿态,仿佛将方才战斗中被游苏压制着的阴郁心情一扫而空。 事实上换成一个人修,哪怕那人已经位至化羽甚至洞虚境,能与见龙宫宫主做朋友也绝对是一件值得自傲之事。 见龙宫在北敖洲的地位完全不亚于玄霄宗在中元洲的地位,其综合实力也仅比玄霄宗与启明宗弱上一线,与西荒洲的蛮荒圣殿并列。但见龙宫是唯一真正意义上敢说自己是与龙有关的宗门,而且也是所有一流仙宗中历史最为悠久的,足以追溯到五大仙祖开山传道。 见龙宫宫主尊号乾龙尊者,一介女流却取出这霸王之气满满的尊号可见其强悍。她不仅实力冠绝当代,足以称之为女修领袖,更是在好事者评出的天仙榜中夺得魁首的人物,偏偏其又行踪罕露,极少露面。 而气人的却是游苏曾在何空月的书房里翻到了一本昂贵的天仙册,其中尽是上榜仙子的画像,就连师娘莲剑尊者的画像也尽在其中,但在属于见龙宫宫主的那最后一面上却是一面空白,比戴着面具的望舒仙子还要过分,可谓是跟她的人一样充满了神秘感。 游苏询问何空月缘由,何空月则讲出了一桩逸事。 有人找到了天仙榜的作者——当代最有名的画道宗师张淼询问原因,他们花了那么多的灵石为何却买不到一张真容,对此张淼只是心悦诚服地解释: “不希望人们重视见龙宫宫主的美名,胜过了其威名。她首先是一个举世绝伦的强者,其次才是一位仙子。” 但还是有人在与张淼畅怀饮酒后得知了真相,这张淼私自将仙子美名排序,还即将出书出画宣传此榜,惹得诸多仙子不悦。乾龙尊者就私底下敲打过张淼,说张淼是不是希望她成为天下女修的公敌。 张淼吓得不轻,却又坚持己见,觉得这就是按照自己审美做出来的比较,有何惧也?乾龙尊者无奈,就欲杀了张淼息事。 张淼赶忙吐露真心: “每页画册下我张淼都会附上一句‘春兰秋菊、夏竹冬梅。各擅胜场,不足比较’,唯独这魁首下没写,就是因为我认为乾龙尊者您当之无愧。” 乾龙尊者连叹三声,还是要杀。 张淼又道:“天仙榜古而有之,张淼愿承前人遗志,记载美人风华!此榜是我毕生心血,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放弃!死亦不惧!我也知魁首压力之大,但我放眼普天下,能扛住这个位置压力而无争议的也只有宫主您了!” 乾龙尊者也不知是被张淼的坚持而打动,还是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觉悟愿意替别人扛下这天仙魁首的压力,终是应允了张淼私自将她排到第一的事情,只是却带走了自己那张画像。 最终,这份天仙榜成了残书,但也因为头名的缺失让这本天仙榜成为了有史以来八册天仙榜中最具讨论价值的一本。 当然,也由于张淼与众不同的写实画风以及其细致入微的画技,导致这一册天仙榜亦是公认画中仙子最美的一本,这在崇尚‘以古为尊’的修仙界可是一件反认知的奇事。 总而言之,白泽得意洋洋的表现已经算是正常,就好像在说:“我朋友厉害吧?哼哼,那说明我也很厉害。” 若是换做了别人,那估计都是在感念自己八百年修来的福气,将这朋友的身份视为荣誉,而不是简单的骄傲了。 “可别是你把别人当朋友,别人把你当过客。”游苏随口吐槽,“你在这里被骗了三十年,人家早把你忘了也说不定。” 他连自己玄霄宗的宗主都没见过,这头蠢鹿还能跟见龙宫的宫主做朋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白泽闻言气得眼珠圆瞪,“我白泽是雪山之灵,从不骗人!是她自己来跟我交朋友的!只……只是……” “只是什么?”游苏问。 “只是她很久没来过了……” 白泽高大的身躯矮了一些,似是在回忆往事。可一想到自己被关在这里面看守大石头看了三十年,再加上大雪封山后的十五年,居然一连四十五年那个朋友都没来看望自己了…… 白泽颓丧地垂下了眼眸,它身上的毛发也更黯淡了些,明明方才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兽,此时竟能看出些楚楚可怜的意味。 陈一见状也只能摇头浅叹,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普通朋友嘛,一年两年不见的也就散了。但要是真心朋友,十年百年不见心中也还是记得的。”游苏双手环胸,状若随意地说道,“例如我有个好朋友,即使与他相隔万里,再相逢时定然也是友情依旧。” “真的?!”白泽像是重焕生机,又四腿站直活了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游苏,像是没想到游苏这个坏人口中也能说出好话。 “不信你问他,陈族长,你说是不是啊?” 陈一突然被点,赶紧连连点头附和,“酒肉朋友和真心相待的朋友,自然是不一样的。” 白泽双眼转了一圈,欢喜地虚踩了两下前蹄。 “她好像特别忙,所以肯定是因为太忙了才没来看我的!但她肯定还记得我!” “就算不记得,见到你也肯定想得起来。”游苏补充道,见龙宫宫主这样的存在又怎么可能轻易忘事,更别提是白泽这样的神兽了,他方才那般说也不过是气气这个顽固的小神兽。 白泽重重点了两下脑袋,看向游苏的视线中已然少了许多敌意。 “那我们走!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 陈一和其余幸存之人们跪在地上,祭拜着面前简单的坟茔。 坟茔堆在上苍山的必经之路上,两边长着晶莹的雪脂松,这是苍山上的第一座坟,之前从无有人敢在圣山埋尸。 游苏靠在后面的山壁上静静看着,瞥了一眼旁边四肢伏地的白泽。 白泽双眼紧闭,身子还轻轻颤抖,像是在忏悔自己杀人的罪过。 就这样拜了良久,陈一才起身拍去身上的积雪,顺便请起了白泽。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以为你们是坏人……” 很难想象,一头灵兽居然会有哭腔。 陈一面露怆然,摇头道,“我们都是有罪之人,若有邪祟从此登陆伤人,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便是我们亲手所害,所以很早我们就知道死对我们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能埋在苍山上,已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待遇。等我们完成了使命,还盼白泽大人能让我们与他作伴。” 陈一当然不是不可怜同伴的死,只是对于同伴失手死于白泽手下并没有太过怪罪这头懵懂无知的神兽,他很清楚真正的罪魁祸首并不是白泽,而是那些人。想要为同伴报仇,最该做的是把那群藏在光鲜假面下的蛀虫揪出来。 “嗯嗯!都可以埋!除了他!”白泽表现得极为慷慨,但它的慷慨没有分给游苏。 游苏冷哼了一声,拍了拍墨松剑鞘上堆积的雪。 白泽见状连忙退了几步,心有忌惮,不敢再挑衅游苏。 “事已至此,赶路吧。”游苏裹了裹身上的兽皮催促道。 陈一点点头,便继续在前面带路。 “喂,你走右边。” 游苏用剑身拍了拍白泽的后腿,其实他是想拍白泽的屁股,但白泽太过高大。 “为什么?”白泽反问。 “你块儿大,又不怕冷,站右边替我们挡风挡雪。”游苏理所当然地解释。 陈一等人闻言,赶紧挥手推辞,以他们的身份,哪敢由神兽护驾?就连白泽自己也很生气。 “不是你说的要庇护人类的吗,真要你出马就不肯了?难怪没人来了。别忘了,你刚杀了人家一个同伴。” 恶童还需恶人磨,游苏深谙此理。 白泽听见这话也没了脾气,快步走到队伍右侧当起了避风伞,就是对游苏也在队伍之中颇有微词。 “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你个小雪灵可知道原因?”游苏轻飘飘地问。 “我又没走出过我家,我怎么知道?” 白泽毫不示弱的态度让游苏真想再鞭策它几下。 游苏又回头望去,那座苍山已经快要看不见身影,风雪愈来愈大: “神辉石就放在这里,真的没问题?” “总之在找到我朋友之前,你们谁也别想碰那堆大石头!”白泽回头朝游苏哈了口气,像是要冻死游苏。 “真臭。”游苏捏着鼻子吐槽,给白泽气的够呛。 陈一在旁看到一人一兽吵闹的画面,倒也觉得生趣盎然,倒是没想到自己的赎罪之旅以这样的方式收尾。 “陈族长,这神辉石个个体型如此巨大,当年你们是怎么搬走的它们?” 有了白泽当‘挡雪牌’,游苏几人聊天的压力都减轻许多。 “神辉石比一般体型的巨石还有沉,但这里是北敖洲,以绳索捆之,再用力符加身,可将其在雪地上拽动。”陈一想到当时好几人一同拉一块巨石的场景也是心中怅然。 “倒是跟真雪獒一样了。”游苏淡淡道。 几人面色微微动容,陈一倒是不觉得被冒犯: “是啊……当时的我们,真的就像狗一样……” “所以准备再像狗一样把它们拖回去?” 陈一摇头,“本来是希望借游仙师之手杀了看守者,确保神辉石还在此地并且不会被人转移之后就进发神山,将当年真相告发神山的。但现在事态有变,我们可以直接去寻个公道。” 游苏点点头,“那出了雪原,我们交易就算完成了。” 陈一怔了怔,“游仙师要回家了吗?” “回家吗……”游苏陷入沉思,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回到中元洲、回到莲花峰。 如果自己的命运尽在那人掌握,那么玄霄宗的一切估计都尽在他的观测之下。 正阳真仙用命给了自己躲避窥测的机会,回去会暴露吗?会给师娘师姐她们带来灾难吗? 游苏心中踌躇,竟希望脚下这条路更漫长一些。 “不行!你必须去!” 白泽在一旁跳脚,打断了他的沉思。 “凭什么?” 白泽一阵哑然,思考良久终是答道:“这群人都是没有修为之人,怎么保护本大爷一路到见龙宫?而且都是老人,那得走得多慢?万一我们见到了我朋友,大石头已经被人搬走了怎么办?” 游苏却耻笑道:“母的装什么大爷?” 打架的时候这白泽是公是母,游苏可谓是摸的一清二楚。 白泽闻言顿时火冒三丈,这头雪中诞生的神兽真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喷火,然后烧死这个讨厌的人类。 “你滚!” 游苏只是想打击下白泽嚣张的气焰,又问:“你还需要别人保护?你自己的力量呢?” “不告诉你!”白泽赌气一般甩过头,不再搭理游苏。 陈一却是在一旁默然,白泽的话也引起了他的深思。 他已经没有修为了,与外界也隔绝了三十年,他真的活得到将真相说出口那天吗?抑或者从他口中说出的真相真的会有人听吗? 一行人在风雪中穿行,有了白泽的存在,即使有人不慎在大雪中掉队也会被很快找回,似乎是为了弥补杀人的过错,白泽对众人的庇护格外上心。 不知不觉间,八个凡人以及一个凝水境的修士居然一起奇迹般的穿过了横亘在北极雪原中央的暴风雪区域。 游苏看着一片阔达的天地心中畅快,在那遥远的山边甚至已经能看到黑色的城墙。 那些雪桑部落的族人们已经在约定的地点等候多时,小五很好的完成了族长交代的使命。对于他们在风雪中确认方位的本领游苏还是不得知晓,该是雪獒宗的不传之秘。 只是久别重逢的族人们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喜悦,游苏暗暗蹙眉,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喜悦在面对他时就会戛然而止,看向他这个恩人的眼神里反而有股忌惮畏惧之色。 还是小鹿挣开了娘亲的手,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游苏的身边,她明亮的大眼睛打量着游苏的脸,颤巍巍问道: “大神……你是坏人吗?” 第三百五十四章:五洲通缉 北极城终年飘雪,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坠落,簌簌飘零坠地,将天地染成一片皑皑。 游苏穿着厚实的兽皮袍子走在雪地里,头上戴着毛绒绒的毡帽,帽耳一直垂到鬓边;他将领口提的很高,好将鼻子以下全部盖住;再加上他那副精致的墨镜,这张脸几乎认不出是他。 这样神秘的打扮在中元洲大抵会引来别人的格外关注,在这北敖洲倒是稀松平常。为了抵御寒冷,许多人都是这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北极城地处北敖洲人族版图的最北边,这里本该是个荒芜的小城。但以前北极雪原能够随意进出的时候,北极城因为接待各地前来的观光者、历练者和经商者们而发展的不错,所以城池的形态与大小颇有大城风范,可惜北极雪原被暴风雪封锁之后就逐渐凋零。以至于本该络绎不绝的城门口,此时也仅有三三两两的人进出。 游苏静静地走到了城门外挂着的告示牌旁边,没有引起那些懒散城卫的注意。 尽管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预期,但直到看到告示牌上的那张脸后,他墨镜下的双瞳还是不自觉地瞪大,紧握的双拳甚至将毛线手套的几根线缕都崩断了。 「悬赏缉拿: 游苏,中元洲出云城人氏,玄霄宗莲花峰之徒。此人乃降世邪魔,趁天骄集会之时,于南海仙岛上屠杀五洲俊杰两百余人。十恶不赦,磬竹难书。 五大神山悬赏此魔,提供其确切行踪者,赏万两上品灵石;捉拿此魔归案者,可为五大神山座上之宾! 知情不报者,同流合污者,与犯人同罪!」 ‘罪’之一字,如炸响在耳畔的惊雷,游苏毛毡下的脸色有些发白,不自禁向后踉跄了一步。 他感到胸中有股憋闷的无名之火亟待发泄,可又觉得全身快要脱力般的虚弱。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一夜中救下那么多人的自己,却变成了面前这通缉令上罪无可恕的邪魔。 真主之事已然暴露了吗?是误会,还是阴谋? 游苏浑身发抖,刺骨的寒冷穿过厚毡直入骨髓。 游苏一直以为自己的不辞而别顶多就是让她们承受相思与忧虑之苦,但终有重逢之时。 可却没想到自己的离开,还会拖累她们陷入邪魔亲眷的泥沼。 师娘还在莲生池中养伤,师姐还在莲花峰上傻傻等着,师妹迟迟没有突破凝水的谜团还未解开,雪若一个妖被留在中元洲,三长老、碧华峰、何家……她们是不是都会受到自己的牵连? 或许那夜电闪雷鸣时,他就该顺应自己既定的命运。 游苏感到一股窒息般的痛苦,海浪般的孤独包裹了他。 天地偌大,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喂!你进不进去?不进去关门了!” 穿着厚重盔甲的城卫不停地搓着手,对着游苏的背影不耐烦地喊着。 “娘的,也不看看自己啥熊样。别管他得了,这天冷得要死,也没人进城,早点关门回去烘火热酒去。”另一个城卫说起话来更不客气,催促着同伴。 从这张通缉令贴上起,企图抓住这通缉犯然后飞黄腾达的人他们就见过太多。但这荒败城池里,厉害的好人都没几个,这么可怕的坏人又怎么可能有人见过?更别提这穿着劣质兽皮的穷酸小子了。 游苏缓缓转过身来,这张脸被遮的严严实实,连眼睛也看不见。这两名城卫却不知为何,蓦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寒,让他们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 两人对视一眼,自知可能是碰上了硬茬,语气也软了三分: “想骗钱呢是行不通的,骗子太多了,官府会重重核查,若是有假,小命不保。所以别想着一步登天了,老老实实干该干的事就行了。时辰快到了,进城歇着吧。” 天地间亮如白昼,但实际的时辰却是已近黑夜。 “好嘞官爷,我们这就进城!” 一个佝偻身子拄着拐杖的老人走了上来,向两名城卫露出谄媚的笑脸,手里还拎着两根晒好的鹿腿肉干。 老人身后还跟着二十几号人,无一例外都穿着非常劣质的兽袍,一看就是哪个犄角旮旯来的乡下人。 “两根鹿腿,用来下酒正正好。我们初来乍到,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两根鹿腿不算什么贵重东西,但对两个好酒之人而言这的确是好东西。 城卫闻言,便也笑眯眯地接过了老人递交的‘通行证’。 城卫掂了掂这两条大鹿腿的分量,心满意足地让开身子: “进去吧。” 事实上这些年来北极城愈发荒败,来的人越来越少。为了能给北极城带来一点微薄的生机,对待入城之人的核查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还是这一大帮人。老人给了贿赂,急着换班的城卫便连名字和来历都懒得再问就轻松放行,让族长既惊讶又庆幸。 见状,小鹿赶紧小跑过去牵住了游苏的手。即使隔着手套,小鹿也能感受到少年的冷。 小鹿又小心瞥了眼通缉令上的画像,然后抿了抿唇,还是拉着沉默不语的少年跟上了进城的队伍。游苏僵硬地挪动着步子,宛如一个被冰冻僵了的尸体。 而就在游苏即将通过那两名城卫中间的时候,城卫却突然喊住了队伍。 “停!” 族长见状,赶紧又回头凑了上来,表面上小心翼翼,实则心如擂鼓: “官爷怎么了?” “靠近城门的客栈都是宰客用的,往里面找找,能便宜些。没事了,进去吧。” 两名城卫还算厚道,收了东西是真帮忙。 族长心中大石落地,一边连声道谢,一边暗暗松气。 这群人不少都没有出过北极雪原,见识到了真正的人类城池后对什么都充满了新鲜感。即使北极城并没有什么高楼大厦、琼楼玉宇,只是些寻常的砖房土房也让他们大感惊奇。 不过好在入城前他们就受过族长的叮嘱,倒是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但这帮还穿着传统兽袍的人还是引来了一些人的侧目,只是北极城都如此荒凉,哪有嫌弃来客的道理。 也得益于外来者实在太少,城内的客栈几乎都没有什么生意,最终让族长寻到了一个既便宜又能睡下二十多人的客栈。 直到族长掏出保存了三十年的银两付了钱,掌柜和小二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嫌弃变作了招呼大爷般的客气。再三叮嘱过几次之后,二十多人最终分成了十个房间,为了防止意外,每个人都必须老实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游苏单独一个房间。 他望着窗外白雪覆盖的世界怔怔出神,族长敲了房门后就缓缓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壶刚刚烧好的热茶。 猝然间,又从他怀间溜出一只白灰色儿的猫儿,尾巴高高翘着,头顶生着两只冒芽般的小角。 小猫进入屋内之后左顾右盼,似是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时不时这里碰碰那里摸摸,然后伸出粉嫩的舌头尝尝味道。 细看之下才发现,这竟就是白泽的袖珍版。这种似虎又似鹿的神兽在体型缩小之后,鹿一般高挑矫健的体态也变成了幼虎一般的敦实可爱。 白泽看来看去,似还是觉得沉默不语的游苏最有趣,它跳到茶桌上正准备笑话他几句,可看到游苏紧蹙不解的眉毛又识相地止住了嘴。 它很清楚,这小子现在很危险。 “游仙师,喝口水吧……”族长将茶杯推了过去。 “我是极罪之人,你们不必再与我同行,免得引火烧身。” 游苏的声音冷淡如水,似与面前之人毫不相识。 他从入城之后就摘下了墨镜,墨瞳的状态他几乎已经能随时保持,但他还是想回忆起以前身处混沌时的感觉。 以前瞎的时候,他反而能找到正确的路;现在能看见之后,他却迷茫了起来。 老人看着少年的眼睛,才知道少年一直遮住的双眼是如此黑白分明、清澈透亮。 “游仙师怕是忘了,我也是极罪之人。”老人笑了笑。 “那他们呢?你大多数的族人们可并非罪身。” “他们的态度也是一样。”陈一眼神坚定,“他们或许有些畏惧您,但心底亦是感念您的帮助。雪獒宗不会有人出卖仙师,我可以用我的宗门之名担保。” 游苏默然,雪獒代表的另一个特质,就是忠诚。 “仙师是好人,世间难得的好人。”老人忽而道,“仙师的眼里,修士与凡人并无差别。您即使随随便便就能掀翻我们这群身无修为之人,您也没有对我们颐指气使,更没有找我们索取过什么。相反,我还能感觉得到您给的尊重,您对雪之呼吸法的赞许确确实实是发自内心。山洞里那一剑我真的以为您会杀了我,但您还是收了手。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是那官书上择人而噬的邪魔。” “呸呸呸!他明明就是坏人!恃强凌弱的事他干得还少吗?” 小白泽翻了个白眼,对族长的话持完全反对态度,自己可是被他颐指气使了一路。 不过话刚出口,白泽就知后悔,赶紧躲到桌下提防游苏害它,可却发现游苏根本无动于衷。 没有得到回应的老人也不气馁,继续温声道: “仙师是在担心别人?” 游苏终于有了反应,点了点头。 “所以这样的人,怎么也无法那么残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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