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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一片空白,不甘、留恋、憎恨,各种情感像是心酸时泛出的胃水一般自然地涌了出来。 那封邀请函的确是救命的法宝,但前提是有机会撕碎它。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回忆自己的过往,也没有时间去记起傻妹妹和倔瞎子的容貌,因为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死亡来得如此之快。 对于死亡,她没有一点准备,正如面对这无法阻挡的剑雨。 可就在这大雨倾盆的一刻,有人为她撑起了伞。 夜空中仿若出现了一朵黑色的莲花,将所有坠落的雨滴全部接住。 姬雪若看着少年的背影怔怔失神,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给别人撑伞的人,直到此刻却有人为她撑起了伞。 “这是莲生剑……” 敖云烈熟读百家之长,他此时再难掩心中惊愕。 这墨莲旋转不休、生生不息,居然已经有了隐隐的一丝莲生剑意,倒是与明道绵密如雨的听雨剑意正巧对上。 如果说游苏这个境界能悟到一丝剑意的门槛,敖云烈只觉这对于每一个剑道天才而言都不足为奇。 但他分明记得少年之前杀那两位外来者时的剑意……与柔中带刚、连绵不绝的莲生剑意截然不同! 游苏有两道剑意! 火犰狳再次被激怒,它瞳中的赤色更加浓厚,宛如将喷的岩浆。 它嘶吼着要撕碎这两个敢在它面前耀武扬威的虫豸,它挥舞着锋利如刀的巨尾,地上骤然出现一条狰狞的沟壑。 巨大的鞭尾朝着他们呼啸而去,明道只是要杀妖,但不代表他不惜命,这一鞭根本不可能硬扛,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将所有雨滴凝结成束,随着他挥出去的这一剑,漫天大雨顺着听雨剑化作了狂吼的水龙! 席卷的水龙与墨莲相撞,竟是迸发出刺眼的白光,周围搅出一个巨大的气旋,两人的身形也同时飞退,撞出几十米远。 火犰狳处在爆炸的中心,这彻底激怒了这个藏于地底的神兽,它这一鞭也因为两人的飞退而落空,但它并未打算放弃,而是咆哮着再次袭来! 只不过它的目标,是明道! 明道从尘雾中勉强支起身子,他此时狼狈到了极点,阴鸷的双瞳中布满血痕。 看到在二选一中选择了他的火犰狳,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了出来,只觉自己倒霉到了极点,这只畜生为何偏要追他不追那个瞎子? 他从自己的身体中压榨出惊人的气力就准备遁逃,可他没想到,有一个人来得比这只火犰狳更快! 是游苏! 明道看着游苏背后紧跟着的血盆大口失神一瞬,他实在不明白,这游苏冲过来想干什么?他不怕被吃掉吗! 游苏此时全身肌肉鼓跳如雷,宛如有无数颗心脏一起跳动,他的灵台也同时飞转,灵台中积累的液态玄炁犹如沸腾一般,为他带来超乎寻常的灵与肉的力量。 游苏的大脑一片空明,全神贯注地挥动着手中的墨松剑,这是最朴素的剑招,但人们所能察觉到的只有一片漆黑的剑影,像是空间被撕裂出的伤口。 游苏仿佛记起了面对凌真人的时候,那时的他与现在一样,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眼前之人。 莫怂剑意不惧前路,同样也不惧追凶。 明道甚至连再次举剑的念头也生不出,因为他觉得这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挡得住游苏,却挡不住游苏身后那张巨口。 他已必死无疑。 烟尘倒卷,剑气冲天,仿若要寂灭一切的剑意带着轰鸣声砸上了地面。 千里之外,启明宗中。 温文尔雅的中年人握着手中熄灭的命牌,转而将之捏成了齑粉。 天醒岛有限制传音传信的禁制,但命牌可以无视世间所有的禁制,因为命牌的制作特别复杂,要求也极其严苛,造价还是十分高昂。 命牌从制作出的那一刻,就像是牵连之人与生俱来的一个器官,人死牌灭,颠扑不破。 中年人看向阁楼外,如珠的雨线汇成了白色的水幕,宛若天哭。 …… “这双眼喜欢看不该看的东西……就该瞎掉啊……” 游苏只觉模糊的视线里,有一张手渐渐盖了上来,片刻之后,他的世界一片漆黑,宛如虚无。 可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跟小时候一样虚无的黑色了,他有了太岁、真主以及更高的境界,光已经可以照破这片虚无的雾障,让他隐约看见世界的轮廓。 他甚至觉得靠自己的原生双目能够视物的日子就在不远,现在怎么能又重归黑暗? 他瞬间惊醒,只觉背上一片冷汗。 好在视野里有光,以他现在近乎高度近视的目力也能分辨出来,那是一片燃着的火。 他心中顿时一块大石落地,心有余悸地喘息。 原来刚才那片黑暗,只是因为自己闭上了眼…… 那句苍老的叹息,却像是舀不起的一篮水,渐渐又消失在了记忆深处。 “你醒了?” 轻柔悦耳的女声响起,将游苏从失神中唤醒。 游苏一耳便听出,这是姬雪若的声音。 幽暗的洞窟中,火堆噼里啪啦的烧着。 游苏想要回答,却猝然发现喉咙牵动一下都痛的很,不仅喉咙,全身上下的肌肉都是如此,哪里还能发得出任何声音。 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透支后的虚脱感,竟也习惯了此时的疲态。 姬雪若绝美的仙靥上少了分傲然的贵气,而是多了丝柔软的温驯,她像是猜到游苏心中所想: “你睡了将近一天,已经逃了,现在我们躲在一个石窟中,洞外我亲自设了阵法,暂时还算安全。” 游苏又啊啊了几声,她便答道:“是敖云烈救的你,当然,本小姐也有功劳就是了。那火犰狳见明道死了,便没再对你下死口,而是又钻了回去。昨夜的动静太大,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我就施术带着你先遁了。” 游苏蹙起黛眉,少女跪坐在地,没忍住揉了揉眼睛,昨夜那竭力一击被打断,她的身体情况也不算太好,至今没理清经络,但她对游苏还是很有耐心: “敖云烈说,火犰狳喜土喜火,唯独极其厌水。想必是明道施展听雨剑意,聚集了太重的水意将火犰狳给逼了出来,这也是为什么火犰狳唯独对明道恨意那么重。” “那……他人呢……”游苏挣扎着挤出几个字。 他明明虚弱的不行,尾调却还不自量力地勾起,透着股不死不休的意味。 姬雪若闻言薄唇微抿,睫羽轻颤,“死了,你怕是挥出那一剑就昏过去了,连敌人的死活都分不清。” 谁知游苏得知消息,却是眉毛蹙的更深,他强行握拳,像是不甘,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咳嗽起来。 “你都杀了他了还不满足?”姬雪若赶紧替游苏顺气,暗藏的忧心忡忡也表露了出来。 “没能……亲眼……看见……”游苏又挤出几个字。 少女顺气的动作停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过后,唯有一声轻喃响起: “瞎子怎么看……你不知道这件事会造成多大的影响,若是明道被火犰狳吃了也好,我也觉得解恨。可你偏要赶在它前面杀了他,偏偏还被这么多人看见了…… 他有两个追随者在见到那一幕后撕碎了邀请函,现在我们在岛内,他们在岛外,会把你说成什么样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启明宗和玄霄宗为了争天下第一宗本就不算和睦,且你还是与妖族同行,杀他的理由也……总之你杀他会牵扯出一系列的问题,你这一剑,很可能就是一把火。” 这位久居人上的少女向来惜字如金,可面对少年却是絮絮叨叨起来,语气有些埋怨,像在埋怨游苏,又像在埋怨自己。只是此时的她还不知道,今夜所言会一语成箴。 游苏却是勾起唇角,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他没发出声音,只是动了动嘴唇。 姬雪若却看得出来,是他之前就说过两次的话: 他要你杀,那我自要杀他。 “也是怪这火犰狳,我化作本相的那一招可不一定就比他那听雨剑意差,偏要出来打搅我和他的决斗……那明道也是无耻,说别人偷袭,结果自己也玩阴的,否则哪有你逞英雄的机会?” 姬雪若撇了撇红唇,像是哀怨地剐了游苏一眼。 “好……犰狳……”游苏强颜欢笑。 少女闻言,扶额浅叹,为少年的幼稚感到无语,英雄救美,多烂俗的桥段啊。 “你不会觉得狗熊救美之后,就必须以身相许吧?” 少女无情吐槽,薄嫩的嘴唇却是她浑身上下唯一还硬着的东西了。 那火犰狳的出场太过震撼,根本没有人能注意到藏在暗处继续酝酿剑势的明道,甚至包括她自己。 但有这样一个人却及时救下了她,这个瞎子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但又好像他的世界里只有你,所以他才能把所有注意放在你可能遭遇的危险上。 这样的人,这世上还会再有吗? 这一剑破开了剑雨,切开了夜幕,也动摇了她相隔两百多日累积起的矜持。 身上的责任,身份的禁锢,种族的隔阂……姬雪若忽而觉得好疲惫,眼睑低垂,羡慕起无忧无虑的妹妹。 游苏勉力勾动手指,轻轻勾到了少女纤柔的小指上。 火光扑朔,墙壁上少年少女的影却是通过勾连的手指连了起来。 姬雪若雪颈覆上淡粉之色,她眼睑低垂,倒是没有扯回玉指。在少年醒后,她一直强忍住的疲乏如潮水般袭来。 她的情况并不比游苏更好。 转瞬间,她就倾倒在游苏的怀中,呼吸均匀。 游苏被压得生疼,但他还是忍痛伸手拂着少女的发丝,觉得痛的很值。 第三百一十五章:大姨别怕,我是瞎子(5.2k) 小池城外,南海岸边。 天光大亮,海风潮腥。 “你确定……是玄霄宗的游苏杀了启明宗的明道?”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顿时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各家名门大派自有人留在海岸处静候自家入岛的弟子,只不过这些地位尊贵的大修士们往往都是飞在空中高高在上,或是隐匿于无人察觉之地。而在海岸边传送大阵旁拥挤的,基本都是寻常修士或是前来凑热闹的看客。 “这不太可能吧,那明道是凝水圆满修为,可是人称明小剑仙的。这岛内有谁,能让他连撕碎邀请函的机会也没有?” “你懂个啥,像他们这种绝顶天骄,谁不是心高气傲之辈,人家都是奔着传承去的,谁会率先撕信?” “我也听说了,前天晚上传回来了一个启明宗的弟子,还有一个南阳洲的女散修,这消息就是他们带回来的!” “这游苏据传不是才凝水下境吗?居然能杀了凝水圆满的明道?这小子要逆天了不成?” “还有更逆天的呢,你知道这小子对明道痛下杀手的原因是为何?” “为何?”众人皆是好奇询问。 “为了救一个妖修!” “他真是疯了!那可是异族啊!有才无德,小人也!” “原因可能还不止于此,昨晚启明宗的道木尊者与玄霄宗的碧华尊者为此大打出手,在天上打的难解难分,最终道木尊者略逊一筹,但他的骂声还是许多人听见了。” “他骂什么了?” 传播消息那人神神秘秘,将声音压的很低:“他说素印尊者死在了中元洲,而他唯一有记录拜访过的地方就是玄霄宗。如此来看,游苏对明道下死手……可能还有玄霄宗在背后授意啊……”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只觉这天醒岛中的波云诡谲超乎他们的想象,表面上看上去一片祥和的仙岛,却是充斥着各种明争暗斗。 就连明道那样闻名遐迩的天骄也会死,不禁让他们担心起自己入岛的亲朋来。 受邀入岛之人三百六十个,没有一个舍得放弃这个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而这三百六十个当中,又有不少都是心存侥幸,期待着天降大运,让那天醒灵光自己送到手中。 可如此凶险的斗争环境下,即使真的走了大运,又真的能守住它吗? 既如此,还不如早早见好就收,撕信出岛。 不过令人称奇的是……现在都过去了近三日,怎的听说从这传送阵走出的,还只有前天晚上那两位修士? …… 太岁的疗伤之力依旧强劲,游苏自苏醒之后又服下了几枚上好的疗伤丹药,然后便在药力的作用下又昏睡了过去。 直到此刻苏醒,他已神清目明,初步恢复了行动能力,却发现姬雪若还匍匐在他的胸膛上酣睡着。 他悄悄开了黑瞳,打量起少女精致的睡靥,静美而动人,这一看就是许久。少女睡相是一等一的甜美,只是睡姿看不出半点尊贵族长的影子。 她一只手搭在游苏的胸口,一条修长的腿也架在了游苏的腰上,像一条盘在人身上的美女蛇。由于经常翻身,领口也扯开了些,不过并未泄露什么春光,黑裙之下还有一件鳞光幽暗的软甲。 这身软甲由蛇鳞炼制,是蛇族珍藏的瑰宝之一,宛如姬雪若自己身上生出的鳞片,配以曼妙的曲线有一种别样的诱惑。 尤其姬雪若睡着之后的确有些不太老实,喜欢翻来覆去、蹭上蹭下,这种感觉着实奇妙,明明接触到的是坚硬的甲胄,却又能感觉到甲胄之下玉团子极致的软糯,这给浑身酸痛的游苏着实带来不少幸福的困扰。 事实上姬雪若常年独居,白天压力又大,所以到了夜晚入眠,总不由自主地会放肆一些,因为那张床是她为数不多独属于自己可以放松的地方。 “真的跟蛇一样……” 游苏温柔地替少女将散落的鬓发别回耳后,轻声自语,却又哑然失笑。 雪若小姐本来就是蛇,又谈何‘跟蛇一样’的说法。 恰在此时,姬雪若睫毛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慢悠悠睁开双眸。 她先是茫然打量起周围,火堆燃烧成灰,但从石缝间渗入的阳光让洞穴内基本可以视物。她瞬间发觉自己的睡姿不对,美眸瞪大,迅速从游苏身上坐起。 “你对我做了什么?!”少女立马质问起一脸人畜无害的游苏。 游苏躺着没动,无奈道,“我一直被雪若小姐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能做什么?” 姬雪若狐疑地瞪了他一眼,意识到好像是自己先莫名其妙昏睡了过去,旋即雪颊微微泛红。 经过睡眠的调息,她的身体情况也好上些许。她也很快就恢复了清醒,坐正了些身子,暗暗又与游苏拉开了些距离: “你的伤怎么样?” “他又没伤到我,我哪里受了伤?”游苏笑着反问,“倒是雪若小姐该担心自己的伤才是。” “他没伤到你,难道就伤到我了?” 姬雪若自不会甘拜下风,只是觉得胸腔挤闷,倒是没忍住咳了一声。 “受了内伤?”游苏连忙关切地问。 “无碍。”姬雪若随意摆手,但还是仔细地内视起了体内情况。 “这岛上危机四伏,万不可逞一时意气,雪若小姐有伤就该治才对。”游苏也摸索着起身,靠在石壁之上。 “谁逞一时意气了?” 姬雪若横了游苏一眼,又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她又深呼吸一口,发觉的确有些气短。 她日常喜穿宽松裙子,身材不显,但其实她与姬灵若一样,在同龄人中算是资本傲人。而这身鳞甲并非是为她量身制作,是传承下来的宝物,平常她穿着略觉拘束,但也能习惯;此时身体情况不太好,继续穿着偏小的鳞甲倒是觉得憋得慌。 “不逞意气就好,我这里有上好的大衍丹,对经脉恢复有奇效,你快服下。” 游苏热情地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青花小罐,就大方地全部递了过去。 姬雪若抿了抿唇,倒是没接,“我自己有药。” 旋即她便取水服药,吐纳十余息不止。 直到睁眼,她才发现游苏一直静静注视着自己,只是这双清澈的瞳略显呆滞。 他还是瞎的啊…… 像是想到什么,她从怀中取出那架眼镜,问道:“这是什么法器?” “不是什么法器,用来遮眼避光的东西罢了。”游苏想要伸手接过。 姬雪若蹙了蹙眉,察觉到了不对,手向后一缩,灵敏地躲开了游苏的手: “你若怕光,之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游苏脑子转得也快,“以前这双眼完全不透光,突破凝水之后,我的眼睛也生了变化,可以隐隐透光,有时候会觉得强光太刺眼,便开始戴这眼镜。” “眼镜?” 姬雪若倒是没怀疑游苏说的话,她将镜腿掰开,然后架在了自己高挺的鼻梁上,视野内的事物果然变得颜色黯淡了起来。 她又将之取下,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一番,脸色却变得严肃起来。 游苏暗觉不对,“怎么了?” “女人送你的?”姬雪若的声音有些危险。 游苏愕然,实在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看出来的,于是道:“是我从一位女修那里买的。” 真要论起来,说是自己用天醒灵光的报酬才换来的眼镜也不为过。 “买的?”姬雪若冷笑一声,将镜腿翻转过来,只见左腿内侧赫然写着一个小而隽永的‘苏’字,“哪个有情人卖你的啊,法器里还刻个‘苏’字,不会那么巧,她的名字里也带苏吧?” 游苏剑眉微挑,自己一直戴着这副墨镜,根本就看不见镜腿上刻的字,就算取下,也没有仔细端详过它。 他本以为这墨镜只是千华小狗一时兴起转赠自己的,可却没想到,这是她专门为自己准备的? “我又看不见,或许真是巧合也说不定。”游苏的解释也算合情合理。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姬雪若随手将眼镜抛给了游苏,“游公子倒真是魅力四射,爱慕者众啊。” 游苏窘迫答道,“雪若小姐知道的,我一向不喜出头,行事低调,这真是巧合。” “巧不巧合你自己心里清楚,别寒了别人妹妹的心啊。”姬雪若撇了撇粉红的薄唇,没什么好语气,“灵若一个尚且不够,自己清丽绝世的师姐也能祸害,游公子这么快就准备找第三个了?” 游苏在这话题上天然处于必败之地,好在他懂得以柔克刚的道理: “不是准备,是已经找了第三个了,师姐就是第三个。雪若小姐可知第二个是谁?” 说这话时,他眼神灼灼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视线不偏不倚。 事实证明,他这招的确奏效,少女都忘了是在讨论这副眼镜的来历。 姬雪若被注视的有些羞赧,自然是不可能傻到真的去问少年第二个是谁。 那梦境中的千次轮回又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少女略微偏首,心中自恼,居然会被一个瞎子盯到回避视线。 “你是不是不记得与我的赌约了?”姬雪若气恼地问。 游苏又怎么会忘,玉环池外两人依依惜别,少女亲口承认了对他的喜欢,却也亲口告诉了他一切都要等到尘埃落定后。 他一直铭记于心,只愿自己能早些帮到少女,在她未能遗忘掉这份感情之前。 “我自然记得。” “记得你何故说这些胡话挑惹我?”姬雪若没好气道,“莫不是你要毁了这赌约?” “什么胡话?自见面起,我只字没提那两个字,雪若小姐想到什么我也不能控制啊。”游苏有些无辜。 这两个字,当然是‘喜欢’。 姬雪若气得深呼吸,鳞甲的束缚却让她喘气受阻,于是更气了。 “那你闲来无事,天天给我寄信做什么?信中有事没事就带上一首诗,我每日都很忙的好不好!” “可是信中诗中,也无那二字啊。我只是想与雪若小姐交流才写信,也不可吗?”游苏摊手。 姬雪若咬牙切齿,只觉这瞎子真是讨人厌的很,明明次次都是他先撩拨,现在却装的清高,整的好像都是她自己胡思乱想一样。 她气不过,命令道:“别叫我雪若小姐!” “那叫什么?”游苏赶紧问,“直接叫雪若吗?” “叫大姨子!”少女气得香腮臌胀。 游苏脸色一变,“不叫。” “怎么?你与灵若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准备翻脸不认人?”姬雪若双手环胸,暗道终于到了还击的时刻。 “我当然不会。” “呵,那你便是我的妹夫,唤我一声大姨难道不是天经地义?我都没嫌你把我叫老了,你倒拒绝上了?” 游苏不叫自然是有原因的,‘雪若小姐’这个称谓是两人共患难时喊的,游苏对这个称谓有感情。而且‘大姨大姨’的喊,无异于是在时刻提醒雪若小姐自己是她的妹夫,这无疑会让雪若小姐更清醒地看待这份禁断的关系。 “我与师妹尚未成婚,这么叫为时尚早。” “笑话,我看是某人问心有愧不敢叫吧?你不这么叫,我现在就走。” 姬雪若唇角勾起,为自己的胜利洋洋得意。 游苏却心生一计,挤眉弄眼起来,表现得有些难为情: “雪若小姐真想听我这么叫?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了? 姬雪若瞥见少年暗暗窃喜的唇角,突然心生诡异。 自己明明是想要折辱他,他怎么像是很高兴一样……他不会觉得‘大姨大姨’的喊,会让他更兴奋吧…… 姬雪若自是听说过一些男子的恶臭癖好,她顿感一阵恶寒,这瞎子的真实面目她可是被动地接触了大半年: “闭嘴!迎娶灵若之事我都还没应允,不准喊!” 游苏面露失望,状若可惜道,“大姨子喊起来倒是亲切的很呢……对了雪若小姐,师妹呢?她可有入岛?” 姬雪若缩着身子,想让呼吸空间更大一些,抿唇道: “她没被邀请,不过我觉得这可能跟她还在闭关突破有关。” “师妹还没成功?”游苏有些惊讶,“这也太久了吧……” 境界越高突破难度越大,所需时间也越长,突破洞虚甚至可以需要几十年,但仅是凝水境,最多不过十余日而已。可姬灵若从有预兆要突破开始,都过去了近两个月还没成功,着实奇特。 “是有些久……但族中长老说她很可能是在经历什么蜕变,毕竟她的状态一直是稳中向好,所以大可不必担心。” 姬雪若话虽如此,但心中还是担心的。 若不是自己靠着这颗玄妙的极品妖丹顺利突破凝水境,她都要怀疑是不是游苏在妹妹肚子里重塑的妖丹有古怪了。 游苏闻言也只得颔首,除了等待似乎也无更好的办法。 两人倒是一时间无言起来。 “喂,你转过去。”姬雪若忽地道。 游苏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衣服都被搅成稀巴烂了,自己到一边换了。在这山洞里待了一天多,洞外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再休息片刻,就出洞看看。” “不用这么急吧……休息好再出洞也不迟啊。”游苏犹豫道,他倒是对自己的身体有信心,但却担心姬雪若的。 “争夺机缘刻不容缓,你若不想要,就待在洞里休息,我自己出去找。”姬雪若不耐道。 游苏当然不可能舍得刚见面的老婆一个人跑了,念及于此,他忽而开怀地笑了起来。 “你没事笑什么?”姬雪若觉得少年笑的这么灿烂,指定没什么好事。 “我笑好几个人找我结盟,我都一一拒绝。可见到雪若小姐,一句话也没说,却自动结成了盟。这种水到渠成的感觉着实美妙,故而发笑。” 游苏傻呵呵的样子让姬雪若都狠不下心去指摘,她摸了摸自己微烫的双颊,也是暗恼起两人这莫名其妙的默契自然。 “这岛内鱼龙混杂,既是一家人,结盟当然是放心一些……” 少女难得说了句软话,可看着游苏毫不顾忌就准备脱裤子的动作霎时花容失色: “你做什么?!” “不是一家人吗?”游苏很会蹬鼻子上脸。 “我是大姨,你是妹夫!”姬雪若气急,“自己到一边换去!别碍着我眼!” 游苏挠头,只得老实听令。 看着少年真的躲到了墙角,还背过去了身子,姬雪若也终是松了口气。如果可以,她当然也想避免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情况,但危机四伏,能找到一处安全的庇护之所已实属不易。 她支走游苏,当然也不全是为了提醒游苏换衣,实际是这件鳞甲着实碍事,为了尽快恢复,她不得不先将之脱下。 为了掩盖自己也在换衣,姬雪若特意等游苏开始换才解开上裙的系带。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身上的鳞甲便如潮水般卸了下来,唯剩领口大开的华贵黑裙,暧昧的暗香从领口间不断传出。 姬雪若忽地轻轻嘶出声,才知上身有多处外伤,大片的白嫩间有着好几处突兀的乌青,想来是在与那明道的四位狗腿子缠斗时留下的伤势,一直神经紧绷,倒是都忘了这些暗痛。现在解下束缚,这些痛处便也凸显了出来。 她又取出一枚丹药服下,然后取出一瓶外用的药液,又警惕地瞥了一眼远处的游苏。 见游苏还在老实地面壁穿衣,她这才放心将领口拉的更开,一手环抱玉团儿,一手将冰凉的药液擦拭在柔腻的肌肤上。 她虽是地位不凡的一族之长,但却不是自小养尊处优的公主。处理伤口这样的事,她做起来得心应手,不过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乌青,她还是有些心疼自己。 处理完毕,她便将领口一拢,顿觉轻松不少。 这才想起游苏还在,她连忙回头望去,却发现少年的脸已近在咫尺—— (⊙_⊙) 第三百一十六章:乖巧小丈夫(5k) 四目相对,一瞬间陷入了无声的尴尬。 姬雪若美眸圆瞪,如遭雷亟,正欲破口大骂,可看着少年涣散无焦的眼神,又骂不出来了。 于是她忙用左胳膊肘毫不客气地给游苏来了一肘,嗔道,“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闻着好香,便想凑近闻闻。” 游苏倒也坦诚,还装模作样的深吸一口,做出陶醉模样,对于方才在背后悄悄开黑瞳观察两个重点的举动自然是绝口不提。 姬雪若仙靥绯红,闷哼一声,又转了过去,彻底背着游苏穿好了衣服,只是那件鳞甲尚未穿上,她需要保持轻松的调理一会儿。 “你是妹夫,我是大姨,我希望你能保持一点距离。”少女声音冷淡,旋即盘腿打坐,闭上眼不说话了。 游苏托着侧颊,像模像样地凝视着少女,他倒是没有为少女的刻意保持距离而感到伤心,这本就是他们之间立下的赌约,仅仅是重逢,就已足够让他感到十足的甜蜜。而且若是小鸟依人,那也不是他熟悉的雪若小姐了。 “你也给我闭眼!” 似是察觉到游苏不偏不倚的视线,无法专心入定的少女冷哼出声。 游苏轻笑,没有继续调戏正在调息的少女。 …… 岛上的花树沐着灵气,在春末的季节里开得绚烂如织。 走出山洞,潮湿的海风拂过花树,若浪子留情一般抖下洋洋洒洒的花瓣,宛若一场芬芳的雪。 游苏深呼吸一口气,倒是觉得香的沁人肺腑。 “雪若小姐寻的山洞,都是身处花海,可谓人间绝景。”游苏感慨,他看不见,但是也能猜到个大概。 “夜黑风高,随处寻的,要你拍什么马屁?” 姬雪若回头浑了游苏一眼,阳光落在她绝美的脸颊上,反射的肤光明亮晃眼。 “我哪里拍马屁了?对了,蛇有屁股吗?”游苏好奇问道。 姬雪若登时柳眉倒竖,“初见时你还愿装个正人君子,现在却是以下流为荣?” 游苏还是一脸无辜相,“游某乃是诚心发问,雪若小姐勿要误会了。” 姬雪若见这人当真无耻,懒得与之掰扯,啐了一口道:“跟紧些,丢了可别指望我跟母亲找傻儿子一样找你。” 游苏暗觉好笑,他并非真正的寡言之人,但平日里也习惯了少说话。可却不知为何,总爱跟这个喜欢与他针锋相对的高傲少女贫嘴,觉得颇具趣味。 少女就好似一只容易炸毛的黑猫、一条喜欢哈嘴吐信的毒蛇,她身上带着点人类勿近的危险属性,却又让人忍不住在危险边缘不断试探。 “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母亲……” 游苏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配上人畜无害的俊朗脸蛋,若是在恒高城大街上再举起一个求包养的招牌,怕是要被有钱任性的富婆们哄抢到片甲不留,可惜这招对心狠似铁的姬雪若无效。 “你平日里都是这么哄骗女子同情的?”姬雪若冷漠如冰,已率先迈开脚步。 说实话怎么能叫哄骗呢? 游苏心中腹诽,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泡在莲生池中的佳人淑影,他不敢回答,连忙跟上给他这个瞎子探路的少女: “我们这是去哪儿?” “回前夜火犰狳出没的地方看看。” “那神兽可不是凝水境能对付的啊。”游苏忧虑地提醒。 “神兽出没的地方,必然有天材地宝。这岛上能出现一个超越凝水境实力的神兽,自是有正阳真仙的深意。”姬雪若说起正事,倒是严肃的很,“希望没有被别人捷足先登吧。” 游苏略微颔首,目前寻找那天醒传承毫无线索,那这个突兀出现的火犰狳自然是最大的焦点。 “若是传承已经被拿了,应该结束试炼了才对,走吧,还有机会。” 姬雪若没再回答,两人一前一后,在山林中快速穿梭。 游苏由衷夸赞少女这惊人的记性,仅仅走过一次的夜路居然也能记得一清二楚。 少女只是像看傻瓜般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藏私,将自己能记路的秘诀告知。 原来她那夜带游苏跑的仓促,为了记路特意在路上一路洒了一种名为蛇鳞粉的粉末,这种粉末只有蛇族才能察觉的到,所幸这海岛上只刮风没下雨,还能依稀顺着鳞粉寻路。 游苏心中越发对少女钦佩,自己又是双修又是从千华小狗那里汲取过修为,还把很多邪修都当成了耗材,这才达到了凝水下境圆满。而姬雪若远没有他这么多辅助修炼的手段,却也能达到凝水下境。 需知道,她与师妹是同龄之人,可比自己还小了几个月。甚至少女还有族中诸多杂事打扰,有别于那些只需要一心修炼的仙二代。她这瘦削的肩上真的担负了太多东西,其中艰辛刻苦,让人难以想象。 “雪若小姐真的很厉害。”游苏猝然由衷夸赞。 姬雪若脚步一顿,听出游苏语中真诚,心中又是一暖,有一种自己的努力被人肯定的幸福: “比不得你,初见时我境界可比你高,现在你已经比我高了。” “若叫我一边处理一族政事,一边苦修,我绝不可能有雪若小姐的成就。” “不必自谦,灵若说过你加入了辟邪司,经常需要跟着出去除邪,你已比那些只会独善其身的天骄们好多了。” 能得到雪若小姐一句夸奖,游苏发自内心的开心,殷勤问道: “那雪若小姐压力这么大,平常靠什么解压?” 姬雪若顿时双颊飞霞,软和的语气又硬了起来,“你没事问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想送雪若小姐一些礼物。” “不必费心了,我没觉得压力大,早已习以为常。” 姬雪若冷冷回答,然后又将脚步加快了些,仿佛这样就能让这个好事的瞎子少说话。 但又怎么会有人真的对压力习以为常,说起解压,她寻常都会做两件事: 第一件就是品鉴游苏寄来的那些‘情诗’,撇开诗中满满的暗示不谈,每一首都是值得反复咀嚼的好诗;而第二件,自然就是被迫享受从妹妹那里传来的快感,即便这偶尔会对她的日常生活带来困扰,但不得不承认它的解压效果确实好。 甚至有些时候,她还会把这两件事结合起来,一边品诗,一边…… 当然,这都是她不可能告诉游苏的秘辛了。 …… 经过一段时间的跋涉,已经离明道陨落之地越来越近。 两人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因为他们察觉到周围的修士越来越多。显然火犰狳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这些修士都是为了可能的传承而来。 虽然没察觉到什么敌意,但为了保险起见,两人自然不可再横冲直撞,万一冲进谁的包围圈就不妙了。 “记得与我保持距离,你刚杀了明道,身份敏感,这里很多人,别与妖族太近。”姬雪若提醒。 “没必要吧……”游苏不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女看了游苏一眼,决绝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终于,姬雪若看见了那口由火犰狳造成的深坑。 深坑粗略估计大概有十三米宽,站在高树枝头往下看,竟是一片漆黑,看不到底。 “火犰狳再怎么样也是火属性的神兽,虽然喜欢生活在地底,但想让它短时间挖出这样的洞也不太可能,除非它有洞虚境的实力。但就那天的气息来看,它顶多是个高阶化羽。”姬雪若淡淡道。 “你的意思是这本就是它洞穴的入口?” “估计是的。”姬雪若继续分析,“所以那天它才会那么厌恶明道,它本就厌水,明道却偏要在它家门口下雨。” “真是恶人有恶报。”游苏笑道。 “这里不少强劲的气息在盯着你,你还笑得出来?”姬雪若瞥了游苏一眼。 这里已是深坑的外围区域,人群也格外密集,对于这新到来的一人一妖自然是投来了不少视线,有人警惕,有人不屑,还有人跃跃欲试。 其中不乏有好几位完全不逊于明道的天骄,他们也听说了那夜发生的一切,自是认出了那晚身为主角的游苏。 “我又不是笑给他们看的,我是笑给你看的。”游苏还不忘调笑。 姬雪若浑了没心没肺的少年一眼,真心后悔起与之同行。 恰在此时,游苏察觉到有一道熟悉的气息接近了他们。 片刻之间,隔壁的枝头便站上了一道身形。 金发飘扬,身形魁梧,正是金狮族的敖云烈。 “姬小姐,游兄弟,别来无恙啊。” 敖云烈爽朗地打着招呼,并未追究那日姬雪若的不辞而别。 姬雪若也回之一礼,对于这些盘踞在神山上的大妖之族她都尽量打好关系,更何况敖云烈已算是那些心高气傲的妖族天骄中风评极好的了。 “多谢敖兄那日救命之恩。”游苏抱拳道谢。 “举手之劳,就算我不出手,姬小姐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敖云烈摆摆手,看着都是一身黑的俊男靓女,联想到两人一样的逆天战力,脑海中不自觉想到般配二字。 “举手之劳也是恩,敖兄若有需要,游某在所不辞。” “此话当真?”敖云烈也不客气。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就算没有‘虎口夺人’这一出,敖云烈那日用狮吼功轰走明道的举措也算是有恩了。 “好,想必二位折返于此,也是为了这火犰狳守护的东西了。” “敖公子是有发现?”姬雪若连忙问。 “发现算不上,只能算是猜测。这火犰狳守护的东西就算不是传承,也一定是至宝。”敖云烈将视线投向深坑之中,“我已下坑探过,只不过到了一定的深度就会感受到来自火犰狳的威胁,我猜想这深坑应该直通它的洞穴,而它要守护的东西就在巢穴之中。” “这么说,火犰狳自那夜起再没出过洞?”游苏问。 “不错,它似乎生性并不好战,从未主动找过外界修士的麻烦。只有几个不怕死的以为自己能偷鸡,悄悄潜入它的洞中,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潜入不行,难不成硬闯?可以它至少化羽境中境的实力,死守洞中,这洞窟之中人多也施展不开,去再多的人也是飞蛾扑火。”姬雪若蹙起黛眉,化羽与凝水的差距不言而喻,更何况是一只凶暴的神兽。 “不错,但并非毫无胜算。”敖云烈目光灼灼,“你们可知为何那日火犰狳先奔明道,而非游兄弟?” “因为明道才是降雨之源。”姬雪若答道。 “姬小姐果然冰雪聪明。火犰狳的消息传的很快,加上二位,共计有四十三位修士聚集在这里,其中凝水圆满的就有好几位,不乏几位大名鼎鼎的人物。西荒洲蛮荒圣殿的小圣子精通筹雨之术,他已算出一日后会天降大雨。火犰狳不可能让雨水灌入巢穴,所以它一定会出洞补好这个坑,趁它出洞之际,我们可派出大量人力围攻它,然后派出小部分人潜入巢穴之中寻宝,如此难题可解。” 敖云烈将计划如实奉告,也终于是向两人发起了邀请,“游兄弟与姬小姐那夜的战力我已见识过,皆是绝世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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