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 黄翕还在劝阻游苏。 冰冷的雨像是一颗颗弹珠抽在游苏的脸上,但他已经感受不到疼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却又觉得超乎寻常的平静。 “我会救她!我都能救!放我走!” 黄翕摇头,“你做不到。” 他的声音笃定地像是看破了游苏的一切,所以对他的弱小深信不疑。 游苏没有回话,他只是摘下了墨镜,墨镜下的双瞳像是会吸收所有光线的两个黑洞,深邃而冷漠。 游苏第一次这样对一个人毫无顾忌地展示着自己最特殊的一面,瞎子的外衣他披得太久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告诉任何人他其实在这种状况下是可以视物的,即便是最亲近的师妹师姐和师娘,明明她们即便知道他是怪物也绝不会嫌弃他。 但他就是没说,一半原因是他在享受着明明不瞎却被人误以为是瞎子的福利;另一半原因,则完全是出于他的下意识,他并不是喜欢偷偷窥探,而更像是本能地躲避着什么。 “这双眼喜欢看不该看的东西……就该瞎掉啊……” 游苏记起了记忆深处这句模糊的话,前几天杀了明道昏迷的那夜他记起了这句话,但很快就忘记了,就跟以前记起这句话时一样。 而直到刚才犹豫不决的时候,这句话又被回想了起来。 游苏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潜意识不想告诉别人自己能视物的原因,因为他知道是有人故意让他瞎,故意不让他看见这个世界。 盲人不会走路之外的‘路’,他们只会顺着已经开辟好的道路前行,有人希望目盲的他成为一个盲目的人。 而在他莫名能够看见了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绝不能暴露这个秘密。这是上天给他悄悄打开的窗,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不想给自己带来麻烦,也不想害了那些亲密的人,所以‘看见’反而成为了一个比真主更让他缄口不谈的秘密。 但他现在却摘下了眼镜,像是要给‘黄翕’看到自己的决心。 “你做不到的。”黄翕摇头。 他的眼瞳好似动了动,直视着他的游苏就恍若隔世,一副副带着声音的画面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是一个个在动乱中挣扎的人们,他们在狂蛇与邪潮的肆虐中艰难坚持,那个带着传承孤身冲入邪潮的瞎子成了他们口中相传的最后希望。 姬雪若化形成的圣洁白蛇被岐蛇环绕捆缚着,她的生命就这样被逐渐绞杀。而她那双美丽的蛇瞳只是看着游苏离开的方向,游苏隐约间好像听到了‘走啊’两个字,声音轻柔的像是飘零的风。 “即便你能做到又如何?没有人希望你回头,不要违背所有人的意愿。” 黄翕张开双臂,他的声音也更洪亮了一些: “你的长辈、爱人、朋友,都在期望你能带着传承离开。你是世界的主角,她们都会为你的成功欣喜若狂。放下念头,往岛外走吧。” “你给我……闭嘴!!” 游苏歇斯底里的吼着,“这不就是你想看见的吗!你不就是想让我走上这条路吗!这条和我理应的人生轨迹截然相反的路!!” 黄翕怔在原地,旋转的暴风雨像是以他为中心。 他打量着少年再无墨镜遮挡的双瞳,忽然又笑了: “无论是邪潮还是岐蛇,都不是出于我的控制。有人想要操控你的命运,但总会有与真正的天道相悖的一天。你早晚会面临这个抉择,并不是我在逼你。我最后劝你一次,往前走,别回头。无论是你还是你爱的那些人,命都只有一次。” 游苏死死握着墨松剑,像是要把剑嵌进自己的肉里。 他一路走来历经艰难险阻,但总能化险为夷,那些说不清的机缘、撇不开的重任最后都能加在他的身上。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城盲童走到今天这步,根本是难以想象的经历。而只要接下来他按部就班的将传承带出岛外,他的人生将迎来最关键的高潮。 姬雪若的死亡会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遗憾,她本来就与师妹师姐不同,甚至都与他没有确定关系。还有那么多红颜在等着他归来,他根本不必为了姬雪若违抗自己的命运。 既定的未来会很美好,游苏却不想要。 他才意识到,在今日之前,什么事情都在推着他走,就好似无形中有一双大手,推着他走入了一桩桩大事件之中扮演那个关键的角色。 但今日今时,在这五洲之外的海外仙岛之中,游苏用这双眼窥探到了那双无形的大手。 “我会死吗?” “他窥探不到这里,而且从今往后,他都再也窥探不到你。”黄翕笑着回答,语气中是一股超然的自信。 游苏缄默片刻,他挽起零散的长发束于脑后,一如在凌真人面前下定决心的那一刻。 电光骤亮,他的面容冷峻的像是年轻的神明。 “现在我能走了吗?”游苏问。 “当然。”黄翕伸手,像是送客的主人。 游苏作势就要在树上腾落,可黄翕却又叫住了他: “多嘴问一句,你此番回头,究竟是为了抗争命运的摆布,还是只是为了救那条小白蛇?” 游苏抿唇抖剑,声如清泉:“都有。” 黄翕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很快释然,他又问: “你就打算这么跑着去救她?” 游苏回头,正欲反问,黄翕却先声夺人,笑道: “邪潮不受我的控制,岐蛇不受我的控制,因为它们不属于这座岛,不过这座岛上还是有不少东西都在我的控制之中。” 他紧接着拍了拍手,游苏立马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震动,这震动来自于地底。 转眼之间,地面突然破裂,一只浑身遍布鳞甲、口中隐有火光闪烁的巨大老鼠破土而出。 它张开血盆大口嘶吼,周围的邪潮被它震散,口中酝酿的火焰像是在咒骂着它这最讨厌的雨天。 “骑着它去吧,应该还来得及。” 黄翕突然朗声道,随着他话音一落,游苏只觉自己的双腿竟不受自己的控制,莫名其妙以一个笨拙的姿态跳下了树干。 而不远处的火犰狳恰在此时冲到了他的脚下,他稳稳落在了火犰狳坚硬的头甲之上。 这头巨兽有着难以想象的速度,游苏只得立马死死抓住它的甲片才没被甩飞出去。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最后看一眼黄翕,就已经‘轻舟已过万重山’。 而留在原地的黄翕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游苏远去的方向,他笑着抚了抚须,却惊觉这副身体根本没有胡子。 他哑然失笑,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谁说故事的主角必须得是逆天而行的狂徒,我看这深情的情种也不赖啊……” 第三百三十七章:雨落狂流之暗(下) 这群全五洲化羽境之下最精锐的一群修士们聚集在残破的废墟之上。 漆黑的夜与肆虐的邪傀包围了他们,它们就和这场瓢泼的大雨一样漫长,漫长得好似永远不会终结。 而在废墟的中央,还有一条被囚禁着的癫狂巨蛇。 它高昂着头,三元紫金覆盖着的眼睑让它这双蛇瞳显得诡异而妖艳。 它就这样冷漠地注视着被自己绞住的圣洁白蛇,看着她的生命在它的掌控下逐渐流逝。 姬雪若被绞杀得蛇瞳突兀的凸起,痛苦的呜咽着。但她还是竭尽所能抵抗着这绝对的力量压制,也抵抗着来自于自己身体里的血脉压制。 她的不屈让岐蛇更加恼怒,岐蛇已经等了几千年,透过白蛇的眸子它看出了很多东西,例如那个千里之外正一步步走向复兴的蛇族。 那个根本不该存在的卑劣族群。 这些‘子民’对它而言都是偷走力量的盗贼,它绝不承认这是它的后代。相反,它会在解决面前这条弱小的白蛇后从南海直接游到东瀛,将那些孽女们一网打尽。 它会成为不老不死的真龙,子嗣对一个永生的神而言没有存在的意义。 想到这里它差点又忍不住要加大绞缚的力气,但它还是忍住了。 想要激活这条白蛇体内的血脉必须慢慢来,太过着急只会在她苏醒前就让她成为一条死蛇,那它传承到白蛇体内的那丝龙血就会彻底流逝,这样的损失对它而言是无法接受的。 龙池雨收回视线,她看不太懂这只蛇妖被那条狂蟒蹂躏的原因,但她知道这个少女快要死了。 她应该是和他一起的吧…… 就连送他离开的时候这个少女也在他的身边,他们分别的时候还那般依依不舍。 龙池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观察地如此仔细,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多管别人闲事的人。 可是她真的快死了。 龙池雨却连要救救她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她根本无暇顾及身后的巨蛇之灾,面前源源不断的邪潮已经让她身心俱疲。 甚至很多人都在心中默默感谢这条白蛇妖的付出,尽管他们都不知道姬雪若的名字。在他们看来,是这条蛇妖用自己的生命替他们拖住了巨蛇,才没让他们陷入腹背受敌的绝望境地。 紫洵和思涵想要救‘姬灵若’,却根本无法靠近那条宛如蛇神一般的巨蛇。之前三元紫金的威压其实就源自于它的身上,它只是沉睡之际就让众天骄寸步难行,苏醒之后更是无人能近。 “救我!救我啊!” 一声惨烈的呼救声响彻雨夜,那是一个因脱力不甚从废墟上跌落的北敖洲修士。 龙池雨和其他北敖洲修士一样当即准备动身营救,可所有人经过短暂地犹豫后都止住了脚步。尽管他们北敖洲修士一向以极度排外且团结的性格而闻名,以至于在其他洲的人眼里都是臭名昭著的‘乡下蛮夫’形象,但他们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胞被邪潮吞没。 因为下去就意味着再也上不来,这片由巨大碎石堆砌成的废墟就是他们离不开的壁垒。 那名呼救的弟子被一只手贯穿了身体,然后被举起来生生撕裂成了两半。他的头颅卡住了邪傀的手,于是扑上来的邪傀又将他的头颅如同拧面团般拧了下来。 他到死都没有闭眼,龙池雨清楚地看见了他望过来的眼神,这眼神比龙池雨读过的最繁复的典籍还要复杂。那么多的情绪包裹在了里面,仿佛都通过对视传递给了她,让她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无力感。 这副画面一定会成为亲眼目睹之人穷极一生都忘不掉的梦魇,当然这并不是一件不幸的事,而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因为他们的一生很短,而且马上就要结束了。 而习惯通力合作的北敖洲,已经是三元山废墟分别镇守四个方向的势力中损失最少的一个。就连四处驰援的玄霄宗,都有好几记死亡事件发生。 人死了不止动摇的是军心,更让这个临时拼凑起的铁桶处处漏风。 付衡挽住奄奄一息的端木锦,他连悲伤的情绪都生不出来,因为悲伤早已用尽,转而变成了麻木。 端木锦是所有人中杀邪最多之人,他终于在与邪傀们无休止的战斗中领悟了自己的刀意,这刀意却只能用一次。 这正符合了他一直以来学刀的初衷,古老的神话中说天地都是由一位叫盘古的大神劈开的。他心生向往,从此之后都以挥出开天辟地的一刀为志向。八长老喜欢这样的霸道,因为多数人的霸道都只对人,却少有这种看不惯天看不惯地的纯正莽夫。 八长老给予了这个弟子很高的厚望,端木锦也没有辜负师长的期待。他那一刀将整个东边的邪潮击溃了百余米,地面塌方出的沟壑变成了邪潮们再度前进的天然阻碍。 可惜如此蛮横的刀意,付出的是他生命的代价。 “把我这一刀……告诉我……师尊……” 端木锦扒着付衡的小臂,说出这最后一句话后他就彻底咽了气。 他的长相明明就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耍的却是个绝命徒走到穷途末路时的招式。 付衡替他将双眼阖上,心中默叹: “如果能回去的话……” 即便是他,到了此时也对活下去不再抱有希望。 他信任那个沉默寡言的瞎子师弟,一次回去交任务时,他看到功绩簿上属于神子的累累功绩震惊不已,半年内神子出的几十次任务没有一次失败,无论面对的是多可怕的邪祟。 但他觉得自己大抵撑不到神子终结这场试炼的时候了。 这群活着的修士很强大,但奈何不住这邪潮真的太多了,而且根本就杀不死。切断了邪傀们的四肢或头颅都阻挡不了他们的脚步,他们甚至捡起别人的头安在自己的脖子上就能复活。 付衡不知为何有一种错觉,那些被放进岛中的几百号没有受邀请的人根本就是正阳真仙准备的消耗品。 一个当之无愧的天骄镇压两三个同境该是理所应当,可想要打五个六个甚至更多个同境之人的天骄犹如凤毛麟角。 “我说了你们将传承给那个凝水下境的废物就是送死!” 童荟面目狰狞,他的身上有好几个血流不止的血洞,让他如此生气的原因却不是他自己受伤,而是南阳洲的修士死亡是最惨重的一方。 并不是南阳洲的修士实力不济,而是南边的废墟最矮,防守起来的难度也最大。 “你们怎么可能指望他能救我们?!你们这群人才是真的疯了!希望,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南阳洲修士们的厮杀声不绝于耳,童荟受够了这一切,他怒吼道: “南阳洲修士听令!随我杀出去!” “童荟!你要送死别带着自己人一起送!” 付衡压低着嗓子喊住了童荟,如果童荟离开,会让整个南边防线失守,活下去的希望将更加渺茫。 童荟却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咬牙道: “我这是要救他们!” 付衡闻言当即哑然,他竟无力反驳童荟的话。留在这里固守活下去的概率其实和冲进邪潮然后杀出重围的概率一样,都是零。 他没有继续挽留,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童荟与南阳洲修士的即将离开让余下的修士军心更加动摇,他们也在犹豫,是固守,还是拼一次? 可恰在此时,这些原本痴傻的邪傀们突然又发起了更猛烈的冲锋!彼此之间甚至还出现了相互拉扯与踩踏的情况,仿佛是收到了什么不可违抗的命令,必须马上踏平这片废墟! 童荟当即愣住,面对这样狂暴的邪傀他连进入其中的勇气都荡然无存。 付衡蹙起了浓眉,他打量着这些邪傀们的模样,喃喃道: “它们……好像在惧怕着什么……” 童荟闻言低声呢喃,“我们都要死了……” 他上一瞬还信心满满,下一瞬就面如死灰。如果邪潮之后还有让邪傀们都恐惧的存在,那他们的死亡已成定局。 他伸远视线,凝视着漆黑的雨夜尽头,猛然间一道火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火焰在雨中肆意倾泻,大地传来隐约的震动,震碎神魂般的咆哮声远远传来。 有人远远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火犰狳!!” “完了,真的完了……” 有人彻底放弃了希望,瘫坐到了地上。说话之人,竟是一直很低调的小圣子。 他的存在感本不该如此低,但他经过火犰狳一役后身负重伤,勉强活到现在已是费尽心力。也正因此,他是所有人中对火犰狳之威认识最深之人。 其他人也受他感染,甚至都忘记了抵御试图爬上废墟的邪傀。 绝望充斥着废墟,付衡却没被绝望的情绪所感染,因为他知道率先变异的邪潮所在的方向,就是游苏离开的方向! “那上面有人!” 思涵看见了火犰狳有一个身影! 她的洞府种满了神明谷清草,这是一种清明双目的灵草,与游苏第一次见面时紫洵曾用这个灵草哄骗游苏去她的洞府,但其实当时她根本没有种这种药草。后来她各方寻种、细心培育,移接了很多类似功能的灵草种在自己的药田之中。久而久之,她自己的目力都变得超乎常人! “人?!”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重复着思涵的呐喊。 “是来救我们的人啊!我们有救了!” 希望借着这团越来越近的火被瞬间点燃。 “怎么是游苏……” 思涵看清了那个身影的主人,她有些错愕地呢自语。 “什么?!怎么是他?!” 但很多人还是听见了她的低语,童荟更是气得双目直瞪,刚燃起的希望转变成了无边的愤怒: “我们把所有的希望押在了他的身上!他居然因为害怕而无功折返!这个废物!”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救星,而是对死亡之局的一槌定音。 游苏的归来意味着传承并没有被带向终点,心情不断的起起伏伏让所有人都有些麻木。 游苏骑着十几米长的喷火巨兽以奔雷之势冲来,像是神话故事中给冰冷人间带来火焰的神明,又像是地狱里身布鬼火的索命邪魔。 速度之快,废墟中的众人根本没有避开的机会。或者说,四面楚歌的他们本就避无可避。 “他是来救我们的?还是来杀我们的?”紫洵痴痴地问。 她已经没力气去想游苏回头的原因,这个少年的气质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她与其他人一样分不清少年归来的目的,也分不清他的正邪。 “他是来救她的。” 思涵眼神忽而变得坚定,像是对此深信不疑。 付衡大脑急速飞转,他不算了解游苏,但他相信游苏。 知道游苏功绩的人不多,有心去寻的他算是其中一个。当你得知了那一切,你很难不相信他能做到所有事。所以在争夺三元紫金的时候,身为凝水圆满的他才会带头当一个凝水下境的绿叶。 “所有人分开!让他过去!!” 付衡嘶吼着,然后抱起躺在地上的端木锦就往两边冲。 随他一声令下,众人也马上惊醒有了动作。 思涵一边逃跑一边终于看清了踩在火犰狳头顶的游苏,他冷漠的没有任何表情,脸色难看的像是棺材里爬出来的人。 火犰狳在废墟前十米高高跃起,从它的口中喷薄着灼热的火焰。 他的目标果然是那条无可匹敌的大蛇! 思涵擦去落在脸上的雨水,忽而从自己的手掌上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并未流血,那这是谁的血? 火光映射下,空中的雨滴也变成了橙红色,思涵却敏锐地发觉其中有一些是更深的殷红色。 他一路流了这么多的血也要赶来救她吗? 思涵愣愣地想,不知为何,她竟如此羡慕那条即将窒息的白蛇。 一滴泪顺着雨水从她的脸颊落下,“可你救不了她的啊……” …… 仙岛之外,正阳真仙在大雨中缓缓睁眼。 他用炯如曜日的双眼扫视着身下一众隐忍不发的修士,突然摊开双手笑道: “既然你们想看,那便给你们看看,这场试炼的终局之战……” 第三百三十八章:血肉之主 “这……这怎么可能……” 童荟双腿软的瘫在地上,他痴痴地看着废墟中央的战斗。 炸开的波浪让顺势飞溅的雨珠都有了威力,砸在面上宛如挨了一记冰雹。 童荟难以置信游苏前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般,他从之前的短暂接触能感觉到游苏非同凡响,但游苏绝不该这么厉害。 这根本就不是凝水下境,甚至童荟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人。 这个瞎子和这条轻易就将火犰狳打飞的巨蛇一样,是人类无法理解的古老怪物。 不止是他,在场许多人都看得痴傻,一条让他们连拔剑勇气都生不出的巨蛇,游苏却能一次次的挑战它。 即使他被打飞了数百米,他也宛如打不死的怪物一般腾空飞起,然后继续做悍不畏死一般的攻击。 同样出人意料的是,南边的邪潮居然又发生了异变。 由于事发突然,又为了给游苏让路被迫分开,导致这两伙人都防御不足。有人不甚让南边的邪潮涌了进来,可陷入邪潮中的那位不幸儿却发现自己并未被这群麻木的邪傀尸解。 付衡等人拼力反抗爬上废墟的邪傀们,可这群邪潮已经成势,疲弱的修士们根本阻挡不住这滚滚的洪流。 正当所有人准备做好殊死一搏之时,众人却发现这群邪傀只是和他们擦肩而过,像是完全没看见他们,又像是邪傀们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 他们居然自己互撕了起来! 所有人都搞不明白情况怎么变成了这样,邪傀开始自相残杀,巨蛇被游苏拖住,难道游苏带来的真的是希望吗? 游苏当然知道自己杀不了这条活了五千多年的巨蛇,凝水下境的他就连靠近它都是一种困难,更别提在它的手中救出姬雪若。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他一路奔袭而来,有意识地将从手腕中流出的血混进了雨水里,然后溅落到这群邪傀们的口中。 邪傀本无主,真主的血对他们而言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诱惑力。之前南边的那群邪傀突然发了疯似的逃跑并不是畏惧游苏,而是畏惧游苏所过之处那群已经从傀儡进化为眷属的邪魔。 这就是游苏的决意,他会救姬雪若,也会救所有人。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大肆地传播着自己的邪血,就好像一个真正的邪神一般。 这些邪傀变成了他的肉傀儡,他们每一个身前都是化羽境下赫赫有名的天才,传递给了游苏几乎不绝的力量,这才让凝水下境的他拥有了挑战巨蛇的能力;他们顺便还变成了游苏的军队,强行去感染那些还没被他‘污染’的邪傀,来壮大游苏的储备池。 在今日之前,游苏一直认为自己只是真主的载体,他是他,而真主是真主。 可此时此刻,感受这无穷无尽般力量的游苏觉得自己已经与真主合而为一。 之前的他只是想小家子气地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那么游苏的身份已经足够他做到这一点。所以他从不承认自己是真主,只认为是真主寄存在了他体内。 可现在的他却多了一个目标—— 他要推翻那个人为自己写就的命运,终有一日他要将那个人从迷障之中拽出来,然后弄清楚自己身上的阴谋以及世界的真相。 游苏做不到这一点,但变成真主的游苏可以。 他就是真主。 这几百名修士的力量加诸于他一身,游苏感到浑身快要爆炸一般的胀痛,可强健的心脏与卓绝的意志拽住了这些将要分崩离析的肌肉。 他会活下去,他也会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 在仙岛之外,正阳真仙高高在上,在他的身后有一轮大日,日中放映的竟是天醒岛中宛如地狱般的图景—— 游苏乘着喷火的凶兽洒下自己的血,所过之处的五洲修士全部躺在地上扭曲抽搐,然后爬起来变成了目光呆滞的邪魔眷属。 他们追随那个漆黑背影的少年,像是追随自己的王。 “多么惊人的一幕啊!” 正阳真仙高声感慨,像是云中的雷霆在激烈翻涌。 而在他的面前,是同样居高不下的鹤发老人,他几乎与这位世间唯一的天醒真仙达到了平起平坐的高度。这对正阳真仙而言,是绝对的大忌讳。 首长老一言不发,在光幕中他甚至看不见这群修士们的脸,只能看见游苏孤勇而决绝的背影。 而在这两位老人的身下,是越来越躁动的人群。 这些被污染成眷属的修士大多都与他们之中的一些人有关系,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第一次窥探到仙岛中的内幕,就看见自己的子孙或者弟子,被一个隐藏在人族中的邪魔感染成了眷属。 而这个邪魔的庇护人,就是头上这个带领他们一起来向正阳真仙施加压力的天术尊者。 “他不会平白无故做出这样的事。” 首长老深吐一口气,游苏并不是一个复杂难懂的人,识人无数的首长老正是因为了解才会如此信任他。 此话一出,底下传来无边的咒骂,甚至有将对游苏的怒火转泄到天术尊者头上的人,更有甚者还指出天术尊者很可能就是与邪魔合谋之人。否则以天术尊者的实力,怎么可能会看不破一个近在眼皮底下的邪魔? 他们叫嚷着请求正阳真仙开恩,让他们飞进仙岛救人;有人则对着天术尊者怒目相向,仿佛要将失去亲朋的愤怒宣泄到这个老人的身上。 高傲的正阳真仙对下面人的喧闹一概置之不理,他只是轻轻一挥手,光幕中的影像戛然而止,天地猝然一片寂静。 对峙的两位老人与哄闹的人群仿佛身处两个世界,他们互相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做就是做了,天术尊者还要替自己的弟子开脱不成?”正阳真仙笑着询问。 首长老闻言,反而直视起对方灼灼如日的双目。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终于收回了视线,像是被刺痛了一般闭上了眼,叹道: “这真的是一双让人无法直视的眼睛啊……可我曾在一本地摊杂书上读过,书中说太阳的背面是黑色的,因为太阳在绕着我们转,所以人间才有昼夜之分。太阳带来的不仅是极致的光,还有极致的暗。” “这个理论是错的。”正阳真仙认真的听完后很笃定地回答,“等你到了天醒境,你就能分辨出其实是我们在绕着太阳转。太阳的背面也并不是黑色的,它是一颗巨大的火球,离我们万万里之遥。” “但是道理是对的。”首长老平静地答。 正阳真仙错愕一瞬,他知道老人是指什么道理,是指他这个‘太阳’带来的并不是光明,而是无边的黑暗。 “你对我戒心很重。”正阳真仙淡定自若。 “你到底想对那个孩子做什么?”首长老长眉深蹙,他可以死,但他绝不希望那个孩子死。 正阳真仙缄默片刻,他双瞳中的耀目瞳光似是暗淡了些许: “不可言。” 首长老早有所料般地点头,他放远视线,看着远处海面上雨幕遮挡的祥和仙岛,悠悠叹道: “希望他别过得太苦了。” “天启仙祖给后世修士留下了四字箴言……”正阳真仙笑着说。 “先苦后甜?” 首长老抢答,枯槁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苦笑的意味,他觉得这种话完全是用来欺骗南阳洲那群魔怔的修士苦中作乐的谎言。 正阳真仙略微颔首,像是个对晚辈能记住祖训而颇加赞许的长辈。可明明首长老的相貌,远比破入天醒的他要苍老得多。 首长老摇了摇头,他抬首看向天空,雨水从裹满天穹的黑幕中浇灌下来。 “天好黑啊……” 首长老轻声呢喃,他好像又回到了几百年前,他看着漆黑的天空对着父亲发出了同样的呢喃。 那其实是一只蝠鲼状的邪灵,祂飞在天空遮挡住了所有光线,祂就这样无端降临在了首长老幼时生长的村落。父母一层一层包裹住了他,才让他成为了整个村落唯一的幸存者。后来他就以杀了这头邪灵为己任,但他找了祂几百年也苦寻无果。 可就在他将死之际,他找到祂了。 但这次祂不在天上,祂在漆黑的海里。 正阳真仙浑身爆射出耀目的光线,像是真正的太阳,也因此人们得以看见这骇人的一幕—— 那些拉着仙岛而来的巨鲸们一直静默地等在水中,此时却发出凄厉欲绝的嘶鸣,天地仿佛都在颤抖。水下有什么比巨鲸更强大的东西正啃噬着它们的血肉,海水很快就变得更黑了。 就当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海域的时候,让在场所有人都毕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黢黑的海水裂开,一头人们从未见过的邪魔露出了真容,祂的身躯就像是一座巍峨肉山,猩红色的薄皮下是粗壮鼓动的血管。血管连接着座下的蝠鲼,也延伸到了黑海之中。 祂不像任何生物,更像是一颗巨大到无以复加的新鲜心脏。 那头百米长的蝠鲼在粘稠的海水中展翼,带起了无边的巨浪。水中有什么东西顺着巨浪一起翻涌了出来,奇形怪状的邪祟之潮附着在蝠鲼的底盘上像是寄生的螺,但它们真正寄生的是蝠鲼背着的那颗心脏。 首长老在这座肉山面前渺小如尘埃,但他依旧激动地浑身发抖。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血肉之主。 正阳真仙飞到高空,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个浑浊的世界。他的嘴角咧开,笑容中有一种得偿所愿般的畅快: “破碎!然后重生!” …… 姬雪若的双瞳变得空洞无比。 她难以置信自己家族供奉并信仰了几千年的蛇祖,居然不是所有蛇妖的‘母亲’,而是一个蛰伏千年择子而噬的恶魔。 她本不该如此轻信于一头早就该死去的怪物,明明她与它连语言都不通,她却天真地会以为这条巨蛇一定对自己的后代怀揣善意。 促使她主动走到它面前的原因是什么呢? 是来源于这血脉相融的呼唤吗?还是因为她心中那丝侥幸? 如果蛇族的蛇祖还能在世,那么蛇族回到星曌神山就是必然,这样一只至少五千年寿元的蛇妖将举世无敌。 而她就将从一个勤勤恳恳带领族群缓慢走向复兴的小族长,一跃成为东瀛最强妖族的二把手。 “我根本就不配做你们的族长啊……”姬雪若心中懊悔着。 自她生下来,娘亲的血仇与种族的复兴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她毕生的使命。她作为姐姐从小就接受了这一切,并一步步成长至今。 可现在回忆往昔,她才认清那个坚强努力、认真严肃的少女老成形象不过是她卸不下来的躯壳,她也就是个时常会想着逃避一会偷懒一会的普通人而已。 或许妹妹来当族长更好……她常常陷入这样的纠结之中,然后摇摇头说服自己坚持下去。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承受住懈怠的诱惑,她可以接受自己用生命作为试图偷懒的代价,但她无法接受自己的族人们因为自己而死。 那条蛇眼神中的贪婪让姬雪若只是望上一眼,就会坠入绝望的死寂之中。 意识模糊之际,姬雪若隐约看见了有什么人在和蛇祖对抗。 是有人来救她了吗? 那个人被一次次的甩飞,却又一次次的归来。 好像……是游苏? 娇俏苍白的蛇脸上雨水横流,游苏的愤怒悲伤等等情绪好似都通过眷属这根无形的线传到了她的心中。 这个傻子为什么要回头啊!! 姬雪若回想起入岛之后的一切,自己好像一直都在游苏的帮助下才化险为夷。这与在玉环池中的时候有了巨大的差别,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与游苏是针尖对麦芒,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姬雪若的骄傲像是她最后的力量,从断裂的蛇骨中渗了出来融进血肉。 少女感觉自己正在重获新生,这种蜕变的感觉让她蛇躯兴奋到颤抖。 可恰在此时,一只纤纤玉手点在了她的额头。 “你身上流的是罪血。” 姬雪若失神地凝视着站在蛇祖躯体上的紫裙少女,她很确信她并未见过她,可少女的眼神却像是认识了她很久。 第三百三十九章:正阳尊者的身份 狂风骤雨,电闪雷鸣。 这突然出现的紫裙少女让姬雪若错愕不已,怎么会有人能当着蛇祖的面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她? 姬雪若很难形容这位少女带给人的感觉,她长得很漂亮,一头紫色的秀发在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可发丝的根部还是丝滑的墨色,显然是后天染成的紫发。 正与邪交织在她的左右半张脸,亦正亦邪的气质为她糅杂出一股别样的美。 姬雪若无暇欣赏别人的美貌,她被勒的几乎窒息,根本说不出话。 短暂的错愕并不能阻挡她体内迸发的力量,她感到浑身都有一种灼烧般的痛,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开始了沸腾。 紫裙少女却身子前倾,转而变作用双手按在了姬雪若的蛇首之上。 “你若接受了罪血,那你便是罪人!” 紫裙少女不复淡定,显然有些急了。 姬雪若却不管那么多,在少女的背后游苏正再一次被巨蛇用蛇首撞飞。 “我知道你想救他!我也想!但你这样做只会自取灭亡!” 紫裙少女手心现出一道法阵,让人浑身清凉的感觉从姬雪若的蛇首处汇入。 可让姬雪若冷静下来的根本不是这微不足道的镇心咒,而是少女那句‘我也想’。 姬雪若双瞳凝视着面前的小人,紫裙少女读出了她瞳中的意味,抿唇道: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帮你的即可。” 少女声如清泉,娓娓道来。 姬雪若却不信这句话,与其说是来帮她的,倒不如说是来帮游苏的。 紫裙少女又像是读懂了姬雪若的意思,她泄了气般不再遮掩: “当然也是为了帮他!” 少女干脆收回了手,不给姬雪若反应的时间继续道: “岐蛇是为了逼出你体内的龙血!它被钉在这里就是因为那东西!她蛰伏几千年也是为了收回它!你现在所感受到的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姬雪若愣神片刻,她在听到这位无名少女的提醒后身体的躁动果然冷静了一瞬,但紧接而来的是更激烈的挣扎。 “你疯了!”紫裙少女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以为自己这样牺牲会很壮烈吗!你这是愚蠢!” 姬雪若却直接将视线从紫裙少女的身上挪开,苍白的蛇瞳直视向高处昂首吐信的古老巨蛇。 这不屈的模样好似在说:“你不是要吞噬我吗?那就来啊!” 紫裙少女恍若失神,她怔怔地看着白蛇,旋即一扫阴霾的神色竟是笑了出来: “一个两个……看来他喜欢的都是疯子!” 她也昂起头,声音突然变得辽阔起来: “我其实不是来帮你的,我是来杀你的!师尊的任务是让我来阻止岐蛇复苏,我如果现在杀了你,你的龙血就会彻底烂在你的骨髓里,岐蛇就永远得不到她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我突然改变了想法,反正都要完成任务,我却有一个更精彩的方案——” 姬雪若垂下蛇瞳,她听见了少女的话。 “在她吃了你之前,你先吃了她!!” 姬雪若苍白的蛇瞳忽然覆盖上了一层璀璨的金光,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像破土而出的春笋一样在自己的额头钻了出来。 这场大雨好似永远不会停,凄厉的巨鲸长鸣响彻天地,那像是一首来自于远古的歌谣,为这场将颠覆五洲的终极一战配上一曲宏伟的乐曲。 岐蛇注意到了自己牢笼中猎物的蜕变,她黑玛瑙般的蛇瞳中却全无惧色,反而全是即将收获的喜悦。 姬雪若的蛇躯开始暴涨,竟然生生挤开了岐蛇的捆绑,而紫裙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起落身形,跳到了无人察觉的高树之上。 火光闪烁刹那,在她的身边,一个面容扭曲不辨真容的男子双手负后。 “师尊。” 少女躬身行礼,却忍不住为自己的自作主张而感到心中忐忑。 让姬雪若反噬掉岐蛇的行为无异于一场豪赌,而且几乎是必输的那种。 她再一次在心中感叹,师尊这张脸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的恐怖,即便最顽闹的孩子在见到这张脸的那一刻也会停止哭泣。 毁容男缓缓点头,“嗯,你做的不错。” 梓依依显然有些愕然,她在这位半年前新拜的师尊面前一向表现得聪明伶俐,此时却还是表现出一丝疑惑: “师尊希望她活下去?” “我从来没希望过她死。” 毁容男的声音是与他的长相极不相称的温柔男声,总让人如沐春风,好似周围这些暴起的战火全都与他无关。 “可她若是被岐蛇吞噬,那五洲会出现一个巨大的麻烦。” 梓依依不明白师尊如此云淡风轻的原因,好似认定了弱小的姬雪若一定能反噬掉那么强大的古老蛇神。 “不,只要她敢,那她就一定能做到。”毁容男笃定地回答。 梓依依挑起秀眉:“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就是有一些人,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做到。”毁容男轻声回答。 “这就是所谓的天命之子吗?”梓依依不懂,但却羡慕这样的人。 谁知毁容男却苦笑摇头,“非也非也,只是因为这些人有些了不起的后台罢了啊……” “后台?” 梓依依闻言就更加疑惑了,拜入师尊门下之后她对整个五洲都有了一个更深入的了解。 蛇族如今衰落,这个小族长更是幼年丧母,仇人还是自己的亲父,这样可怜的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她能带领蛇族走向富强也确实是依靠她自己的能力。 这样的人,哪里有后台可言? “是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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