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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用毛皮做成的帐篷房。 小鹿闻言垂下了头,轻轻‘哦’了一声。 族长见状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小鹿明明听到了他挽留她时说的话才对…… “仙师大人可好些了?” 老人从墙上随手抠下了一把雪,然后放进了游苏的杯子里,雪融成了新的茶。 这样独特的‘加茶’方式让游苏愕然不已,老人解释道: “仙师大人勿怪,在我们这里,抠自家墙壁上的雪为客人添茶是厚待客人的礼仪。” 游苏闻言浅抿了一口新茶,借此举动代表他尊重他们的习俗并展示友好的态度。 老人扯着嘴角笑了笑:“仙师大人不嫌弃就好。我名桑音,仙师大人直呼我的名字就好。” 游苏点头应允。 若是换作以前,他定会婉拒,然后执意喊别人族长,做个温文尔雅的少年郎。可他此番经历颇多,性格也生了变化,又地处人生地不熟的异乡,自该改变以往温煦的待人态度。此时能借着仙人身份起到威慑作用,一定程度上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仙师大人可是我们雪桑部落的贵客,若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对小鹿或者直接跟我说,千万不要客气。”老人说着客套话。 “不必如此,我不是贵客,只是个过客。”游苏婉拒对方好意,还是想表现得生人勿近一些。 “您匆匆一过,对我们而言那也是贵客啊。我们雪桑部落地处极北,寻常根本没有仙人到访,您的到来,着实让我们部落蓬荜生辉啊。” 地处极北…… 游苏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看五大神山共同绘制的五洲地图,再加上他过目难忘的记性,很快就大概确定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雪桑部落可是所属北极城?” “大人知道我们雪桑部落?”小鹿惊讶的问。 游苏当然不知道这个无名小部落,只是地图上北敖洲最北边的城市就是北极城。 “我并不知晓。” “不知晓?那您为何会在这里出现?”小鹿关切地问。 也不知是因为自己的性命被游苏拯救的缘故,还是因为对这个稀有的外来者太过好奇,小鹿对游苏格外的关心。 “我深入北极历练,忽遇邪魔,仓皇逃命,又遇莫大风雪。待再醒来时,就被那邪魔带入洞穴之中。好在我奋命抵抗,终是将那邪魔祓除。”游苏表现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不过幸好,看来离北极城不算太远。” “原来如此……”老人听完若有所思地点头。 游苏并不在意族长是否相信他说的话,他只是需要给自己的出现编造出一个理由,好让族长对族人们有个说法。无论这理由是真是假,他是仙人的身份是真足矣。 老人又简单与游苏寒暄了几句,态度都是毕恭毕敬,恐有冒犯。 老人生怕怠慢了仙人,还征用了一个族人的帐房,用作游苏临时的居所,帐房里还备上了三根供暖的火烛以及不少珍贵的食物。 游苏没有拒绝,纵使他的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躺在厚实的毛毯上,心绪还是难以平静。 这条海岸线上的神辉石为何会不翼而飞?这雪桑部落的人们又当真不惧邪祟吗?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个女孩应该就是送给那头邪祟的祭品,可这样愚昧的部落,为何没有人成为邪魔的眷属? 说来也是好笑,中元洲的人们被保护的那么好,却那般惧怕邪祟;这极北之境的土著没有神辉石的庇佑,反而民风出奇的剽悍。 太多的疑问堆积在游苏的心头,他感觉到眼皮格外的沉重。 问题很多,但他的首要任务是好好休息一下,将身体的状态调整回来。 而在温暖的帐房外,土著民们磨刀霍霍。 第三百四十六章:雪罂粟 “娘亲,我爹爹去哪里了啊?” 稚嫩的童声响起。 游苏恍恍惚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象,一个背影曼妙的女子正抱着一个孩子左摇右晃。动作略有笨拙,但哄睡的态度却是颇为耐心。 “你爹爹……” 女子的回答戛然而止,她像是在追忆什么般陷入了沉默,良久只闻她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随后又扬起了语调,似乎是不想让心中的愁绪影响到怀中的孩子: “你爹爹在跟你玩捉迷藏呢……等你找到他,他就会出现了。” 女子的声音很温柔,游苏却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 这女子的声音竟是如此熟悉,熟悉的就如同从自己喉咙发出来的声音一般。 这不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师妹的声音吗? 可是……怎么会有孩子喊师妹娘亲?! 那这个爹爹是谁?我吗? 但是师妹临走前不是言之凿凿地说过,包括三长老在内的大医师都替她看过,没有怀孕吗? 这是梦?!还是幻境?! 游苏经历过太多类似的情况,对于虚与实的怀疑几乎成了生理反应。而眼前的景象也因为他迅速的清醒开始产生崩塌,宛如碎裂的镜面。 “那我一定会找到爹爹,无论他藏在哪里。” 女孩的声音奶里奶气,却又十足的坚定。 这句话宛如一颗落石,让游苏的心湖瞬间起了涟漪。 与众不同的经历,那些碎片化的记忆,从小养成的对外界的审视态度,这些因素让他近乎本能地对幻境有种排斥与疏离感,所以再真实的幻境他也能勘破。 可这个再简陋不过的幻境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竟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快清醒。 他赶紧朝着破碎景象投去视线,最后一眼却好似看见了虚影部分化作了实质。 那个师妹怀中的孩子缓缓扭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了过来,仿佛是在与自己对视。 “爹爹……你要藏好了哦……” 女孩如是说,然后便阖上了双眼,像是终于被耐心的母亲哄进梦乡。 画面倏忽而逝,游苏真真切切的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凝视。 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时候,其实他已经醒了。 游苏睁开眼睛,是一片隐隐约约的斑斓色彩,那是帐房顶上各色的动物皮毛。 他的视力已经恢复不少,可想要细致地观察这个世界还是需要开启墨瞳。 “咳咳!”游苏没忍住咳了几声。 “大神喝水!” 带着北境口音的女声猝然响起,紧接着是一些铁器碰撞的声音。 小鹿居然一直守在游苏的床边,她端着在烛火上保温的雪茶到了游苏面前递了过去。 游苏略感错愕,蹙着剑眉冷道:“我记得我说过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小鹿连声道歉:“大神对不起!大神对不起!帐房里暖归暖,但是很容易闷。族长怕大神睡得不舒服,就派我时不时给大神揭开门帘透会气。我本来一直在外面守着,但是实在太冷了……这才没忍住偷偷进来哄一会儿……大神千万不要生气,我这就出去!” 女孩说着说着都快哭了,就起身准备出门。 游苏终究还是对个孩子狠不下心:“罢了,你哄暖了再出去吧,我也睡足了。” “谢谢大神!”小鹿感激涕零,就差跪地磕头了。 游苏则在绒被中支起身子,接过暖茶饮了一口,顿觉头昏脑胀的感觉缓解不少。 “我睡了多久?”游苏揉了揉太阳穴。 “不知道。”女孩回答地很干脆。 游苏下意识想质疑,却突然想到自己在极北之地,时间在这里本就是模糊的。 之前他只在书中读过这种理论,而这几天他在雪地中跋涉了那么久已经对此有所体会,这里的一天体感上远比中元洲的一天要漫长的多。 因为天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亮的,让人畏惧的黑夜在这里反而成了转瞬即逝的稀罕品。而在这荒芜破败的小部落里,希冀他们有能精准记录时间的东西无异于强人所难。 游苏忽而努了努鼻子,连忙屏气凝神,提起十足的警惕,寒声问: “这香是什么怎么回事?!” 随他话音一落,门帘下的一个香炉猝然被一股劲气掀翻。 小鹿被游苏陡然严冷的态度吓了一跳,在为少年隔空毁物的本事而惊叹之余,连忙道: “大神请听我解释!这是雪罂粟做成的香丸!没有害的!” “雪罂粟?”游苏剑眉深蹙,他只知道罂粟,却不知还有雪罂粟。但想来自己这头昏脑胀的感觉,还有之前梦到的景象,恐怕都与这颗香丸脱不开干系。 “我睡前并未点此物,为何要在我睡着之后点?!”游苏声线冰冷,他的嗅觉格外敏锐,睡觉之前他很确信屋内没有此香。 “大神误会了,我们不是等您睡着才点的,是因为我们点了您才睡着的……”小鹿提心吊胆地解释。 游苏闻言倍觉诧异,自己明明是觉得十分疲惫才不知不觉睡着的,跟香丸有什么关系?倒反天罡嘛这不是? 但他又转而想到,自己自上岸以来在雪地里跋涉,也曾尝试过闭眼休憩,明明累得就要瘫倒了但总也睡不着。即便睡着了也很快就会醒,醒来反而精神更加疲倦。这种割裂的感觉一度折磨着他,所以他才需要杀一头邪祟来发泄发泄。 “大神不要觉得害怕……我们这里睡觉都靠这个的。” 小鹿小心翼翼地打量游苏的神态,少年已经长出了些胡须,这反而给俊俏的面容更添了一份坚毅。 这个旅人真好看……女孩在心中默念。 “你们睡觉也点这个?” 注意到游苏投来疑惑的视线,小鹿不敢与之对视,转而继续解释道: “是啊是啊。不点燃雪罂粟的香丸,根本就不可能睡那么久啊。” “为什么?” “族长说这里的一天都太长,天要么几乎永远都是亮的,要么几乎永远都是黑的。有时候人身体觉得累了,可脑子还是不想睡;有时候人身体不累,可脑子却觉得该休息了。有时候哪里钻进一股冷风,人更是立马清醒,所以怎么也睡不安稳。 长此以往,这样的人是活不久的。先辈们发现雪罂粟可以让人镇静安眠,我们就用雪罂粟的香丸来助眠。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睡得久一些,也沉一些,然后醒来后才有力气干活儿。” 游苏认真听完,才知这极北之地的人们连睡一个安稳觉都是奢侈品。即便是他,也被相差极大的昼夜时间折磨的不行。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点的?” “当时我们准备宰那头牵回来的雪鹿,雪鹿一直在叫,我们怕吵到大神休息,又不敢进来,所以族长就让我把香炉偷偷放在门口。”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香炉会放在门帘旁的原因。 游苏摸了摸鼻尖,又重新开始了呼吸。雪罂粟的香味很淡,但是在鼻腔中回味悠长。 游苏刚醒时头昏脑胀的感觉几乎消失,看来这雪罂粟对一个没有困意的清醒之人来说并无太大作用,而只能让一个困倦的人陷入深睡。所以小鹿与他共处一室,也完全没有反应。 “大神可是做梦了?”小鹿突然好奇地问,嘴角还饶有兴致地勾起,像是对仙人也会做梦这件事儿感到很惊奇。 “大神不会是被吓醒的吧?这很正常啦!用雪罂粟助眠就是这样,很爱做梦的。有时候会做好梦,有时候会做噩梦,起来重睡就好啦。”小鹿随口解释,像是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这果然是梦吗…… 游苏没有继续问,而是找到自己那架墨镜,重新戴了上去。 “大神,您这个戴眼睛上的是什么东西啊?” “墨镜。” “墨镜?那有什么用啊?” 女孩觉得这个仙人身上到处都是让人好奇的东西,不过最让人感兴趣的还是他这个人。 “我看不惯太白的世界,看久了人会难受,便做了这个法器来遮挡视线。” “我知道!这叫雪盲症!”女孩对自己的博学洋洋得意。 “小鹿。”游苏忽而郑重地喊了一声,让小鹿都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 “你和族长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小鹿略微垂首,迟疑不答。 “你们是去祭拜邪神的对吗?”游苏直白又问。 小鹿心知瞒不过少年,只得轻轻点头。 “你有爷爷吗?” 小鹿诧异地抬头,不理解大神的话题怎么转的这么快,说变就变。 “有啊。大神您问这个做什么?” 游苏早有所料般的点点头,让小鹿有些莫名其妙,谁会没有爷爷呢? “那你见过你爷爷吗?”游苏继续问。 小鹿乖巧摇头,“爷爷在我被生下之前就被冻死了。” “那看来你也没见过你的奶奶,外公外婆也同样没有。” 这本该是让人悲伤的事情,却被游苏无足轻重般的说了出来。 小鹿觉得大神有些过分冷漠,可更觉得震惊: “大神你真是神仙啊?这你都算得到?!” 游苏一笑置之,道:“出去看看吧。” 走到屋外,依旧会被这纯白无瑕的世界而震撼。 寒风刺骨,犹如刀锋划过肌肤。 银装素裹这个词在这里被体现的淋漓尽致,即便是在北敖洲,这样彻底被雪封的世界也不多见。 不过好在此时终于不再下雪,金灿灿的太阳悬挂高空,仿佛是天神给了这群艰难求生的人们一点喘息的机会。 “仙师大人,您起来了。”族长用沙哑的声音打着招呼。 游苏注意到这片空地上还有许多雪桑部落的族人也走出了自己的冰屋,他们围聚在一起,中间是一团燃烧的篝火,篝火上架着一口大锅,香喷喷的热气从锅中蒸腾而起,令人食指大动。 “大神!这就是跟我们一起回来的那头雪鹿,你快去尝尝!”小鹿兴奋地催促着游苏。 那些族人们都穿着厚厚的毛袄,绒毛环绕着脸,甚至遮住了他们的眼神。 游苏缓缓走近,才发现这么大一口热锅中的雪鹿肉一点没动。 “你们怎么不吃?”游苏好奇地问。 “这头雪鹿是小鹿带回来的,小鹿愿意分享给大家,但是得让仙师大人先吃,我们自当守约。”族长解释道。 小鹿闻言小心地打量着游苏的表情,她这倒也不是献殷勤,只不过是为了报恩。这头雪鹿本该是用她的命来换,因少年的福才免去性命的代价,无论如何自该先报答给少年。 游苏却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脸被冻僵了一般。 游苏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坐下,众人却没有一个敢坐。 他搅动着滚热的肉汤,汤中没有加太多佐料,反而让原本的肉香更浓,只是他的话比脚底的冰更冷: “你们要杀我,为什么又收手了?” 小鹿蓦然眼瞳睁大,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少年。 她骗了少年,雪罂粟的确是用来助眠的,但放香炉进去的却不是她,而是族长自己。 昨天她发现族人们带着刀弓围在帐房外的时候,就猜到了不对,她大喊着想让游苏醒来,但被族长捂住了喉咙。可是后来不知为何,族长长叹一声,还是遣散了众人。 本以为这个谎言能让这个这个不好的插曲过去,可为何大神还是知道了? 周围的人们听到游苏这句话亦是身子一僵,无一人敢动。 “仙人恕罪!”族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众人见状纷纷效仿,竟一连跪了一片,唯有小鹿还傻楞楞地站着。 “不必叫我仙人,大家都是同道。”游苏冷淡道。 小鹿越来越摸不着头脑,族长却老目闪烁着精光,像是返老还童: “凡人之躯,自该喊仙人!” 游苏转头对上他的视线,老人的话虽如此,眼神中却全无敬畏,反而只有深深的渴望。 游苏冷笑一声,他很清楚,这些人不杀自己,只不过是因为觉得自己的价值可能比那头邪祟更大。 游苏会被过长的白昼折磨的无法入眠,那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日夜对等的一天。 而这些人若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早就该适应了这种昼夜才对,又怎么会需要连仙人都能迷住的雪罂粟来入眠? 既然不是原住民,谁又会跑到如此荒芜之地?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他们要么是被驱逐而来,要么是逃命来此! 第三百四十七章:流亡者 族长微微颤抖,似乎在思索着如何开口。 他跪伏在地,手指紧紧抓着地面,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可以支撑他继续说下去的理由。 片刻后,他终于抬起头,低声道: “我们是被逃到此地的流亡者……” 游苏微挑剑眉,心道果然。 而老人此话一出,周围的部族人们头也低得更低。 “能逃到这无人之地,怕是身上有不可饶恕的罪孽啊。”游苏舀了一碗鹿肉汤,放在鼻尖深嗅,他已许久没有闻过这股滚烫的肉香味,让他有一种终于又回归到人类社会的感觉。 而他漫不经心的语气,反而让他口中的罪孽更刺痛老人的心。 老人抬眸看了少年一眼,眼神中亦是流露出浓浓的懊悔: “我们的确罪孽深重。” 小鹿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她记得族长总是对着银装素裹的世界发呆,口中还念叨着:“雪掩埋了大地,也掩盖了其它更多的东西。” 她并不懂这句话的深意,现在回想起来,才隐隐咂摸出一丝意味。 “不必绕弯子,直接说目的。”游苏冷漠地回答。 老人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少年人如此果断,但他也没多做犹豫,道: “我们想请仙师大人救救我们!” “代价?”游苏反问。 他的毫不留情也让小鹿有些错愕,在小女孩的眼里,这位天神大人看上去还是比较可亲的。可在族人的面前,他又变得冷漠无情。 老人身子颤了颤,“大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可能并不知道,想要离开这北极雪原绝非易事。我们能带您出去,您也需要帮我们一个忙。” “你知道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游苏寒声反问。 “您身上没有冰雪的粗粝感,您至少不是北敖洲的人。”老人未曾抬头。 游苏知道老人这句话固然有些抽象,但让他下判断的确实就是这个原因。生活在冰封天地中的人们,和生活在花香鸟语中的人们,的确有着极其明显的差别,例如肤色、服饰、语调等等。 “外乡人可不就代表好骗。”游苏当然不会轻信对方的交易。 “北极雪原常年冰封,万里雪飘,但绝非处处都是荒芜贫瘠之地,白雪同样孕育出了独属于这片天地的瑰宝。若雪原没有古怪,北极城之北理应还能有城。”老人如是答。 游苏蹙了蹙眉,族长所言不无道理。 人类的贪婪注定了他们不会停下探索的脚步,如果停止,要么是前路会害了他们的命,要么是前路根本无利可图。 “我能从冰川边走到这里,已经说明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游苏还是希望逼老人说出更多。 老人也如他所愿:“你可以在茫茫白雪中走五日,走七日,但你走不了一个月。这条回家的路,我们付出了许多人的生命才找到。” “何必危言耸听?天上有星辰,顺着它们的指引往南走,总能走出去。这条路在天上,不在脚下。”游苏有些不解他们的愚昧。 “可以,但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找不到方向。”老人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精光,“最可怕的是找到了方向,但却知那条路终达不到彼岸。那里的雪比这里的还要大,仿佛世间所有的雪都从那里来。那是一层天然的屏障,拦住了所有试图从北极登上北敖洲的东西,包括我们。” 闻言,游苏品汤的动作一僵,老人的最后一句话让他脑中如有电流闪过。 这个族长果然不是普通人,他知道北极的海岸线上没有神辉石! “可我如何信你能带我穿过你说的那片暴风雪?” “仙师大人只能信我们不是吗?否则,你想要离开这里只能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 游苏彻底放下了碗,老人轻而易举就识破了他之前误入此地的说辞。按照没有人能随便穿过那层暴风雪的说法,看来老人已经确定了他就是从海中来。 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说出去谁也不信,能在海上安全通行的只有神翰舟,但神翰舟可不会开到这极北之地来。恐怕在老人的眼里,自己已与怪物无异。也难怪他会对自己如此崇敬,他们会称邪魔为神,那自己在他们眼里同样是神。 “说说吧,你们为什么被流放到这里。”游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不必跪我,我不是神。” “神辉石是我们偷的。” 老人的话让游苏心头一震。 “在千年以前,那道永不停歇般的暴风雪还没有存在,所以先辈们将神辉石安在了岸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越来越难以深入北极雪原,仿佛是这片土地在抗拒着人们。 我们曾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宗门,历代研究的就是穿越风雪之术,而雪原被封锁,里面的资源却被人们恋恋不忘。所以我们祖祖辈辈传承的知识终于派上了用场,我们成了那些大人物专门的伙夫,开始为他们搬运雪原深处的宝物。我们赚得盆满钵满,直到那次受到委托,有人让我们搬运神辉石。 我们不敢,他们便亲自给我们做了一个测试,即使是邪祟也穿不过那层暴风雪。所以有了这层天然的屏障,那么那些珍贵的神辉石便是多余的。神辉石是绝对稀罕的宝贝,而且一直被神山掌控在手里,谁敢挪动神辉石更是株连九族的重罪。但他们允诺我们会得到天大的利益,而且这条岸上的神辉石早就被遗忘了,我们在诱惑与劝说下还是动摇了。 可我们后悔了,我们快要走出暴风雪时又见到了那头被他们用来测试的邪祟,它根本就没进入风雪,那场测试是假的。我们想要把神辉石送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抢走了神辉石,然后剥夺了我们所有人的修为。我们拼尽全力,也只能跑进暴风雪中保命……这一保,就是三十年……” 老人声泪俱下地讲述着自己与族人们沦落到此的过往,游苏却生不出太多的同情。 “你要我怎么帮你们?” “我知道他们把神辉石藏在哪里!” 第三百四十八章:雪獒侠! “在哪里?” 游苏下意识回问,可老人竟然也没有藏私,他微微颔首: “就在那片暴风雪之中。” “他们没带出去?”游苏闻言有些惊诧。 “没错。”族长点头,“许是已经有人发现了端倪,不敢将那些神辉石出手,所以就一直藏在那里,等待时机成熟再带走。” “一等等三十年?”游苏摇头,“那他就该找人悄悄把神辉石摆回去,而不是藏起来。依我看,他们能将神辉石丢在那里的原因,无非是发现这东西管制太严格,根本无法出手,所以干脆随手丢到了风雪之中。” 游苏的推测不无道理,这些人能将主意打到维系五洲生灵平安的神辉石身上,足以说明都是些没有责任感而一心只有利益的烂人。 但当利益无法兑现的时候,神辉石便成了特别烫手的山芋,肯定会被随手丢弃。指望他们能将神辉石原路送回,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老人却很坚定地摇头,“因为有人一直守在那里,所以我才说他们一定是把神辉石藏在那里。但具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确不知……” 游苏闻言略微颔首,他挑着眼打量着老人: “你找了多久?” 老人枯老的身躯有些颤抖: “我活到今天,就是为了找到它们。” 三十年的流亡生涯,换来的不过是对那片暴风雪的后悔与无奈。 族长趴在地上,身子彻底的臣服,头却高高地昂起,眼神如烧着了般炙热。 他与族人一样被毁掉了灵台,没有修为的他在这冰天雪地中生活了三十年,他当时的伙伴已经陆陆续续在风雪中丧命,而他坚持到今天就是为了洗刷掉自己曾经的罪孽。 一失足成千古恨,游苏默然,他不可怜也不愤怒,只是感慨: “你们宗门叫什么名字?” “雪獒宗。”老人怅然,口中呼出的热气在空中氤氲。 游苏挑眉,没想到居然会有人用狗的名字来做宗门之名。 在玄霄宗、见龙宫等一众赫赫有名的仙门之名下,雪獒宗这样的名字像是一个另类。 老人抬头看了看天空中明艳的太阳,北极少云,日光不暖但却很烈,能将人的皮肤晒得黑黄。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太阳,三十年他的容貌已经大变,但他无力阻止,就像无力阻止这个改变的世界一样…… 从前北敖洲车马很慢,路阻且遥,还有彻骨的冰雪相伴。那些信笺、那些礼物、那些情谊……这些重要的东西在穿过重重冰雪送到另一个人的手中之前,就会被大雪掩埋。 老人叫陈一,他是雪獒宗的宗主。这个小宗门最初设立的宗旨,就是为了在漫天风雪的北敖洲穿行,替那些在风雪前踌躇的人们带来希望。而这些人感激的笑容,就是雪獒宗之人收取的唯一报酬。他们就像是雪獒一样默默无闻而又无私奉献,只为了让北敖洲暖一点,所以他们以此为名。 可随着时代的变迁,北敖洲似乎也不再那么冷了,人们应对风雪的方法也越来越多,传递重要之物的措施也愈来愈多。甚至很多地方拉货都彻底不再用雪獒,而是用更高效的晶石或是阵法驱动车辆。 雪獒宗这样的存在,便跟雪獒一样渐渐的边缘化,以至几乎丧失了存在的意义。 新时代的孩子们不再畏惧冰雪,那么多御寒有效的法器让北敖洲飞速发展,跟那些富庶之洲一样的锦绣城市从北敖洲的南海岸一直往北蔓延,像是春风席卷了这座冰雪之洲。 怀揣着一腔热血加入雪獒宗的人极速衰减,以至于在风雪中穿行的技艺几乎失传的地步。雪獒宗的老顽固们只能收留抚养那些被人在雪夜里丢弃的孩子,他们围聚在一起修行,以帮助那些更弱小者为意义。 但陈一无法接受宗门的彻底没落,北极雪原莫名出现的暴风雪是雪獒宗重新站起来的契机。他开始为那些大人物们跨过雪原带来他们需要的东西,他乐此不疲,仿佛从中体会到了祖师们帮助在冰雪前无措之人的快乐。顺便他还得到了丰厚的报酬,而绝非一个感激的笑容。 神辉石是他们的最后一单,巨大的负罪感让他意识到自己逐渐背离了宗旨。为风雪中困惑之人带来希望与温暖的才是雪獒,那些大人物们呼之即来喝之即去的叫家犬。 ‘做完这最后一单我一定收手,带着我们赚到的钱去帮助更多被风雪困住的人!’ 陈一是这么劝说自己的,但这样的自劝不亚于一种自我欺骗。 等意识到自己已经与雪獒的意向背道而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他被毁掉了灵台,与宗门其他人一起被那些大人物们提前准备成背锅人——搬运工成为了盗窃者。 他无比地后悔,让雪獒宗祖祖辈辈蒙羞的愧疚感将他的腰瞬间压垮。但他必须带着宗门的人活下去,直到将神辉石放回原位,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补救雪獒之名的方法。 但在北极雪原活下去远比想的更难,更何况他们还是已经被废除修为的凡人。所幸连邪祟也厌恶着北极的严寒,亦或是它们还没发现这里有一个缺口,总之从这里上岸的邪祟寥寥,而且大多真的被暴风雪拦在了雪原这一边。 邪祟对凡人不感兴趣,但偶尔也会对祭拜者一点施舍,当然也需要收取一些报酬。部族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将死之人可以将自己的血肉祭出,从邪祟那里换来一些珍贵的食物。 对洗刷自己罪孽的执念让他们格外的坚定,这些邪祟根本动摇不了他们的信念。就这样靠着捕猎以及偶尔的意外收获,他们一直坚持到了今天。 “拿小鹿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日雪山下,小鹿就是你为它准备的祭品吧?” 游苏声线幽寒,仿佛只要老人有半句欺骗,他就会手起剑落。 小鹿在一旁怔怔地望着老人与游苏,她又扭头,看向了匍匐在地的阿娘和爹爹。 阿娘和爹爹此时都流出了眼泪,热泪却在寒风中很快就变得干涩。小鹿不知为何,只觉心中绞痛,偏偏大脑又一片茫然。 “小鹿……其实早就该死了……” 老人埋下了头,声音苍老而愧疚。 话音一落,小鹿娇小的身躯一震,像是被冻在了原地。 “小鹿是个早夭儿,她出生时就已经快死了,她肯定扛不过那段极夜。我们祭拜邪神,只换取食物。但小鹿的阿嬷阿公违背了规矩,那两位用自己的生命,从邪祟那里换来了小鹿能活下去。然后那两个老人就变成了邪眷,跟随那头邪祟离开了这里。走之前他们怪罪自己无能,只配给小鹿换来十三年的生命……” “我们一直希望给小鹿一段快乐的时光,所以只当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眼看着十三年的时间就要到了,小鹿的阿爹阿娘又怀了个新的孩子……” 话到此处,老人已经无力再说下去,沉默的人群中传来阵阵的啜泣声,那是小鹿阿爹阿娘的哭声。 哭声中传递的情感复杂晦涩,让人感伤。 小鹿像是丢了魂一般愣在原地,风雪像是随时要吹走她。 后面没说完的原因不用说游苏也能猜个大概,送将死之人去换取资源本就是这群人活下去的规则。老人、青壮甚至孩子,在这条规则下都没有例外。况且小鹿的牺牲,还能给那个未降世的孩子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游苏只觉自己无法评价这重重事件的好坏与否,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雪明明是如此纯洁的东西,但仔细看的话才能发现其实每一片雪都有着复杂的构造,就像在雪上生出的这个复杂世界一样。 他环顾四周,破败的帐篷,衣衫褴褛的族人,以及他们眼中闪烁的希望与绝望,构成了一幅荒凉又悲怆的景象。 北风裹挟着雪花,呼啸着掠过这片苦寒之地,仿佛在嘲笑这些被放逐者的命运。 老人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积攒勇气,“神辉石对我们意义重大,它代表着我们犯下的错误,我们想赎罪……”他顿了顿,声音更咽,“只要能将神辉石送回原处,我们也死而无憾了……” 小鹿恢复了意识,但身上种种的复杂事件几乎击溃了小女孩的心理防线,她捂着脸,转瞬间就跑远了。 小鹿的父母赶紧爬了起来,去追逐自己这个懂事到女儿,丈夫还时刻提醒妻子小心肚子里的婴儿。 悲伤又无奈的氛围感染了其他人,一位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默默地流泪。孩子幼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紧紧地抓着母亲的衣角。 游苏看着他们,心中五味杂陈。他原本只是想尽快离开这片荒芜之地,却意外地卷入了这群流亡者的命运之中。 “我可以帮你们取回神辉石,”游苏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但作为交换,你们必须帮我穿越暴风雪。” 老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吗?仙师大人,您真的愿意帮我们?”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我能帮你们?”游苏疑惑地问,他对这群人试图刺杀自己的事还耿耿于怀。 老人当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面,他往前爬了爬,将头深深地埋在雪里。 “您不是从北敖洲来,您是从……从那片没有神辉石阻挡的海里来……” 游苏闻言,悄然握紧了手中的碗,但又很快松开了。 很显然,能从海里爬出来的,只有怪物。 老人在杀掉怪物之前,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我说了,我不是神,”游苏语气依然冷淡,但眼神却柔和了一些,“我叫游苏。” “游苏……仙师!”老人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那就先说说,怎么穿越暴风雪吧。” 游苏走到火堆旁,盘腿坐下,示意老人坐过来,“这么大一锅鹿肉汤,我一个人喝不完,趁热喝吧,别浪费了。” 族长颤巍巍抬起头,眼神不再浑浊,也不再只有灼热的恳切,而是变得柔和许多。可以看得出来,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面前的少年。 族人们也围了过来,本来他们只是一个宗门的同门,但三十年的相识共处,让他们变成了族人。 族长整理了一下思绪,走到游苏面前,指着远方白茫茫的一片说道:“那片暴风雪,并非普通的风雪,它更像是一道屏障,阻挡着一切试图穿越它的生灵。” 远处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吞噬一切的巨兽,令人望而生畏。 “而我们祖辈生活的年代,那时候的北敖洲处处都是这样粗粝的暴风雪。他们研究了数百年,才找到了一种能够在其中生存的呼吸法,名为‘雪之呼吸’。” 老人一边讲解,一边示范。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口中呼出的气体竟然没有化为白雾,而是迅速地消散在空气中。 “雪之呼吸的关键,在于吸取雪与雪之间空隙中的空气。这种空气,比普通空气更加稀薄,但也更加纯净,能够抵御暴风雪的侵蚀。”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指着自己呼出的气对游苏说道。 似是为了让游苏信服,他居然做出了一个夸张的动作—— “游苏仙师!您先吃着!” 打完招呼,老人就俯下身子,将整个头都埋在了脚下的雪地之中。 游苏差点以为他是想不开要寻死,可看到周围族人们居然也没一个想救老人的样子,他也只好静静看着。 老人就像一只雪地里的鸵鸟一动不动,直到游苏碗中的热汤都变冷了,游苏才实在不忍拉出了老人,怕他的尸体也冷了。 可没想到老人不是死了僵在那里,而是真的在雪地底下呼吸。 在族长讲解的过程中,周围的族人们神情各异。有些人对游苏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充满了警惕,他们低声议论着,眼神中带着怀疑。有些人则充满了希望,他们渴望游苏能够帮助他们取回神辉石,让他们能够赎罪,能够回家。 游苏将鹿肉汤一饮而尽,他抬头望向被风雪遮蔽的天空。 他知道,这片雪原的背后,隐藏着更多的秘密,而他,即将踏入这片未知的领域。 第三百四十九章:雪之呼吸 雪之呼吸的学习并不顺利。 游苏自幼便生活在四季鲜明的中元洲,那里气候湿润,空气温厚。 如今身处终年冰雪覆盖的北敖洲,干燥而冷冽的空气让他很不适应。 晴朗的时刻很快过去,蔓延而来的风雪再次席卷了这处部落。雪屑呼啸的样子,让游苏想到了在出云城外第一次见到那头雾霾之邪的情景。 游苏不禁心想:会不会整个北极雪原就是由一头巨兽吐息而形成的呢?抑或者是跟那些古老的创世神话所述的一样,这个世界就是在一头庞然大物上形成的? 当然,游苏自己是不太信这种荒谬的猜想的。但他也有些理解了为什么人会生出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因为这世上真的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 他根本无法做到像族长一样能将头完全埋进雪中汲取空气,仅仅是在空旷地方大口呼吸,冰冷还夹杂着雪的空气进入胸腔,就犹如刀片割裂咽喉般的疼。连在风雪剧烈些的地方呼吸就如此痛苦,更别提学习那神奇的雪之呼吸了。 可族长却只是笑着说:“适应适应就好了。” 游苏不解,这东西可不像是一朝一夕就能适应的,尤其对他一个外乡人来说。 老人没有急于催促游苏,而是为游苏找来了用兽皮制作的皮袄,这让层层叠叠穿着好几套衣服的游苏顿觉轻松不少。 “要把呼吸,当做呼吸一样简单。”老人给了游苏最后一句点拨。 游苏有些不解其意,暗暗苦恼族长的故弄玄虚,若是有什么诀窍直接说不就好了? 但老人的态度也很明显,那便是言尽于此。 在真正学习雪之呼吸之前,适应环境才是首要任务,而这项任务没有人能帮他。 部落的其他人朝着游苏投来了质疑的目光,这些人开始怀疑游苏是否真的有能力带他们夺回神辉石洗刷掉自己的罪孽。 若不是实在没得选,或许他们也不会选择自己吧……游苏心里想着。 但游苏却也并不气馁,他从来不是一个看别人脸色活着的人。 其实到现在他都分不太清自己现在的修为,但他能确定至少绝对不是凝水下境。 不过应该也没有达到化羽境,大概是在凝水上境吧。 游苏心中猜测,奈何凝水下中上境之间并无特别明显的差异特征,但游苏能确定,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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