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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泽被甩脱,紧紧搂紧女孩的大腿,可如此之下就无法分出手来斩断肉芽。而就在这迟疑之间,越来越多的肉芽捆了上来,像是要将两人包裹成肉粽一般。 游苏暗自懊悔,他不该心存侥幸闯入这迷彩珊瑚,此方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只是如今陷入绝境,该如何谋得一条生路?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时,却错愕发现腿上那些缠绕的肉芽一齐松开,将他毫不留情地高高抛到空中。 游苏赶忙在空中施展如意御风术连踏数步稳住身形,却见下方的大地正飞速移动。 这头巨型砗磲在收回它的舌头! 游苏抱着白泽轻盈落地,一边好奇这些肉芽怎么突然逃也似的退了回去,一边逆着舌头倒退的方向奔袭。最终在几棵珊瑚上起落,他终于跳出了砗磲的舌头之外。 可心中那股对死亡的恐惧却并未消散,一股更加厚重的压迫感从上到下灌顶而来。 游苏瞳孔紧缩如豆,他强烈地感知到,头顶有什么东西来了。 铺天盖地的阴影笼罩了这片幽暗的世界,只有极远处落下的光影勾勒出头顶那东西的形状。 大鱼吃小鱼,更大的鱼吃大鱼。这才是真实的海底世界。 第四百一十章:师徒错过,兄妹相依 整片幽暗海域的磷光在刹那间熄灭,仿佛有巨口吞噬了所有星辰。 游苏的瞳孔尚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混沌,耳膜便被千万层叠的轰鸣碾得发麻——那是海水在哀鸣,是亿万生灵的骨骼在挤压中爆裂,是连深渊本身都为之战栗的吞咽声。 白泽的耳尖颤了颤,后颈绒毛陡然炸开,一股冰寒自足心直通天灵。身为兽类出身的她更能体会到这直抵内心深渊的恐惧,她眼瞳略显失神,却还是缓缓抬头,像是想要死个明白。 而就在她仰头的瞬间,游苏的手掌已按在她的眉前,遮住了她的眼,也按住了她的头。 “别看。”游苏的喉音裹着不慎入口的沙砾,声音不大,却格外的坚决。 女孩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那里正渗出冰凉的汗。 哪怕游苏胆子再大、真主的身份再强,可真的有这样一个遮天盖地的存在出现在自己头顶之时,能生出的也只有恐惧。 但怕归怕,游苏始终贯彻的理念便是不能被恐惧压垮。他很快就用上了那位前辈留下的第一条法则,制止了女孩试图窥探头顶这位存在的行为。 在这不可揆度的深海世界里,他与白泽在这位存在的眼里与一粒尘埃没有差别。那么他们此时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粒尘埃。 莫要联想、莫要窥探、莫要恐惧。 黑暗在蠕动。 并非寻常的阴影,而是某种活物般的粘稠质感,如同一碗墨汁中翻涌着亿万只蛆虫,而那个碗就放在自己的头顶。 白泽紧紧攥着游苏的衣袖,娇软的身子整个靠在游苏怀中。游苏能感到女孩身体的僵硬,而他亦是脊背发麻。 但这至少能说明一点——祂根本对他们没兴趣。 这位‘大鱼’要捕猎的对象不是他们,而是那只从潜伏中现身的巨型砗磲! 远处传来珊瑚礁崩塌的闷响,那些生长了千年的瑰丽枝桠正成片折断,幽蓝的荧光苔藓如星屑般飘散,却在触及某个无形界限的瞬间化为齑粉。 游苏甚至能听见砗磲那恐有千年历史的厚重甲壳在碎裂崩解的声音,听见肉芽枯萎的簌簌声,听见珊瑚群集体凋零的叹息。所有声音都被揉成一团,塞进某个看不见的胃囊。 他却没有一丝死里逃生的窃喜,因为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今天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个道理。 自那片‘屠宰场’起,沙砾开始逆流,细密的黑沙混着碎螺壳升腾而起,宛如一场倒卷的黑色雪暴。 游苏的衣袍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他弓身将白泽护在怀中,墨松剑深深插入地缝。 他没有跑,因为他有太多逃跑的经验,他一眼便认定了他们跑不掉。这场‘人为’产生的海底尘暴注定席卷这片区域,跑也是徒劳。 白泽的裙裾被狂风掀起,露出苍白的小腿。她透过游苏的指缝,亦是看见了那令人绝望的尘暴。 她忽而扯下游苏的手,总像一只轻巧的猫儿般的女孩从未如此粗暴。她的双马尾被风吹得扬起,发丝间渗出冰蓝色的荧光。 “住手!” 游苏死死掐住女孩的手腕,阻止她进行下一步的催动功力。 “你快走!我挡不住太久!” 女孩焦急大喊,她身上的寒气逼人,让游苏手心的汗已经凝成了寒霜,但游苏始终没有松开。 而就在女孩第一次想要挣脱掉游苏的手时,女孩试图牺牲自己保全哥哥的悲壮气氛却被游苏的几下巴掌打得粉碎。 只不过这巴掌不是打在脸上,而是打在别的同样娇嫩的地方。 女孩怎么也没想到,大难临头之际,游苏竟更蛮横地抱起了她,然后将自己的双手反剪,死死摁在他的膝上亲手执行起了那让人又羞又恼的家法。 “需要你逞强吗!你早说你要送死,我何故下来多此一举?!我是不是开始时就说过让你躲我身后,胆小如猫不老实听话,出来逞什么英雄?!” 女孩匍匐在游苏的膝上,正面是愈来愈近的尘暴,后面却又不断传来游苏厚实手掌的清晰触感。这种绝望之境下的复杂体验竟让她的身子愈发软绵,发出软糯的轻哼来。 “我问你知不知错!!” 游苏横起剑眉,对女孩这漠视自己性命的行为是真的生了气。尤其是看见这蠢猫大难临头居然还像是享受了起来,全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便更生气了。 这一下重手也直接给女孩打醒,委屈道:“知错了知错了……” “再犯便是更严厉的家法!” 游苏严厉威胁,旋即伸手环住女孩的腿弯就将其横抱于胸前,如同疯狗一般跑了起来。 白泽缩在游苏怀中,抬起眸子打量游苏的下颌线,眼神里竟已无对死亡的恐惧,而满满都是少年。这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卧在这里让她感到格外的安心,因为在这里她就是一只什么都不需要管的小猫,主人会带她到安全的地方。 “我们去哪儿……?” “你叫什么名字?”游苏的脸颊被逆风刮得变了形,突然问了个没来由的问题。 白泽愣愣地回答,“珍珠啊。” 话音一落,她的表情转瞬又变得精彩起来,她很快就意识到了游苏要做什么。 珍珠自蚌壳中孕育而来,他们跑不过这场尘暴,那便躲进蚌壳之中,等到风暴平息再想办法出来。如此一来,至少能多一些生还的机会。 一座半掩在沙丘中的海蚌正缓缓张开壳缝,珍珠母层在幽光中泛着微弱的虹彩。 游苏早就盯准了它,墨松剑的剑鞘卡进螺旋纹路的间隙,金属与钙质摩擦出猩红的火花,终是撬开了一个可以供人进入的缝隙。 游苏将白泽的头按进自己颈窝纵身一滚,蚌壳合拢的刹那,外界传来山岳倾覆一般的轰鸣。 …… “这大贝壳,我怎么好像见过……?” 浑浊暗淡的空间里,响起一道略显中性的声音。 循声而去,只可见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虽看不清具体形貌,却亦可从那浮凸的曲线判断出是一名女子。 脚底踩着的巨物已经掠影而过,她向后方投去视线。那处捕食现场已经被搅得地覆天翻,尘沙遮挡了所有视线,什么也看不清了。 “吃饱了就快走,祂们要追上了。” 女子轻轻踏了踏脚,似在催促脚底的巨物。 她犹豫了一瞬,终是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知多久,似曾相识的东西数不胜数。有的是她真的曾经亲眼见过,而更多的则是邪魔施下的迷障。她起初还会试图分清它们,但这么多年来她早就习惯了忽视它们。 所以她没有这股莫名而生的熟悉感而停留,因为她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她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玉牌,将之放在手中打量。玉牌在幽暗中透着清澈的红,这是用新生儿的心血做成的命牌,即使遥隔万里,也能通过它知晓心血主人的生死。 “很快……只要我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便能上岸了……也不知你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也不知你那假师娘待你如何……唉,这幽森海底待久了,老娘也觉得寂寞啊……何疏桐,你要是敢把我唯一的弟子养残了,老娘绝不会放过你!” “你是没吃饭还是怎么着?!我徒弟九岁时驮着我都比你爬得快!老娘说了我很急!!” 游苏怎么也不会想到,海底深处这些萦绕耳畔经久不散的飘渺声音,除了可能是某些禁忌存在发出的惑音之外,还可能是某个大能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 …… 两人再次被迫挤在狭小的空间内,腥咸的黏液浸透纱裙,将两人的衣衫粘成混沌的一团。游苏甚至能透过这濡湿的布料,感受到女孩擂鼓般的心跳,耳畔只余彼此交缠的喘息。 “别乱动。”游苏扣住白泽乱颤的腰肢,“它是想排除掉异物。” 话音未落,海蚌的排斥反应更加剧烈。倘若没有外面千斤尘沙的压力,恐怕两人走就被挤了出去。 “游苏哥哥……我们要变成真的珍珠了吗……” 螺壳的内部点缀着微弱的虹彩,映照出了女孩虚弱的笑意。 蚌壳内的空间狭小而潮湿,沙尘透过缝隙渗入,侵占着本就狭隘的空间。 “尘暴不会持续太久,等压力稳定我们就想办法出去。”游苏用笃定的语气安慰着女孩。 “好……” 珍珠层持续渗出粘稠的珍珠质,女孩乖顺地伏在游苏颈窝,鼻尖索绕着铁锈、海腥交织的气息。 螺肉的每一次排斥反应都带来新的折磨:裙据卷上大腿,裸露的肌肤与游苏劲瘦的小腹厮磨,青丝如瀑垂落,缠绕着他执剑的手腕。 空气愈发稀薄时,游苏终于察觉怀中人异常的安静。白泽的喘息细若游丝,肩头血色在幽光中泛着诡异的青紫。 游苏这才想起,白泽的肩膀有一个比她自己手腕更粗的豁口。 “珍珠?” 他焦急地屈指轻叩她后颈,触手一片湿冷,回应他的是愈发凌乱的吐息。 她的呼吸急促而浅促,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女孩纤长的睫毛扫过他锁骨,像濒死的蝶翼。 游苏喉结滚动,焦急与懊悔充斥着他的胸腔。女孩方才准备牺牲的行为不过是强撑而已,这让他都忘了她伤得有多严重。 此时困于这空气与空间皆有限的地方,再加上之前肆意使用未稳固的力量,她甚至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游苏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望着女孩的现出苍白之色的唇瓣,他无暇顾及太多,缓缓靠近,近到能数清白泽睫毛上挂着的细小尘埃,近到能感受到她香甜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唇瓣相贴的刹那,白泽倏然睁大眼眸。 她本能地攥紧他的衣襟,指尖陷入游苏结实的肌肉,却被时刻想要排斥异物的海蚌加深了这个渡气的吻。游苏甚至尝到她齿间残余的血腥,混着某种令人晕眩的甜。 游苏的掌心渗出薄汗,他根本没有将之当做一种旖旎的体验,一心只想救下这只笨猫。 他抬起头再次深呼吸一口气,转而继续渡了下去。 “不要闭眼,专注呼吸。”游苏的叮嘱很简短,带着不容质疑的温柔。 只是一心救猫的游苏还是被打搅了心绪,他瞳孔睁大,正巧对上白泽微眯的眼瞳。 眼瞳中带着几分无知的清澈,像是幼猫下意识在舔舐着奶渍。 游苏没有多想,当是这方法起了效果,女孩在渴求着氧气,便再次为女孩渡让了几口气。 “游苏……”女孩有了些许力气,便想呼唤他。 “嘘。”游苏以额相抵,“你记得呼吸,我带你出去。” “你心跳的好快……”女孩笑着呢喃。 游苏剑眉微挑,略感尴尬,只不过眼下逃生才是关键,他也懒得再教训这顽皮的小猫,只是冷声回道: “再说话都得死。” 他艰难地挪着身子,白泽也乖巧地避让,温热的面颊划过他颈侧动脉,顺势将沁汗的额头贴上了游苏的心口。 白泽在游苏看不见的臂弯里绽开笑靥,这里急促、滚烫、与她共振的心跳似乎让她明白了一些东西。 蚌壳外沉闷的震动终于停止,游苏知晓外界已经稳定。这里的空气愈发稀薄,还有伤重的白泽,出去已是刻不容缓。 他忽而闷哼一声,使出一直积攒的力量,竟硬生生将蚌壳顶开一个更大的口子。 他就这样屈膝屈臂匍匐着,用整个血肉之躯顶着蚌壳以及蚌壳上厚重的泥沙。更多的沙尘趁此间隙灌了进来,游苏紧咬牙关,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你用冰冻住一瞬……让我出一剑!” 白泽卧在他的身下,看着游苏的脸,她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与悸动,更区别于一般的拯救,这感觉就好像……是有人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她没有再犹豫,指尖萦绕着深蓝色的寒光。 当游苏身上千斤的压力被冰块暂时接替之时,积蓄已久的剑意喷薄而出。 第四百一十一章:因祸得福 一道剑气破土而出,宛若一只离群之鸟般飞入黑幕之中,再也消失不见。 沙土开始松动。 沙粒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震动着,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还会发现,它们竟然都遵循着同一个运行轨迹——以方才那道剑气捅出的口子为中心往左旋转。 旋转减缓了沙粒们向低处填补的速度,得以让这漩涡的中心呈现出短暂的空缺。 旋即,一个青年抱着一个女孩自那漩涡中心破土而出。 游苏似乎精疲力竭,连平稳落地的力气都没有,方一落地便抱着女孩在沙地上翻滚卸力。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女孩护在自己怀中,来让自己承受更多磕碰之苦,直到翻滚出了十数米两人才缓缓停下。 游苏的呼吸还未平复,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孩,女孩的脸上沾满了沙尘,细小的颗粒粘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血污夹杂着方才海蚌中那乳白的珍珠质,让她看上去脏兮兮的。 但即使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也丝毫不能掩盖她精致的五官。她轻轻张开眼睛,像是一只懵懂的小鹿,即使此刻眼神还有些涣散,也掩不住其中的灵动之气。鹿茸茸的睫毛上挂着几粒沙子,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游苏见到女孩无恙心中安定不少,不由温柔浅笑,伸手替女孩擦去脸颊上的污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真的爬出来了……”游苏庆幸着自己死里逃生的本事。 白泽瑟缩在游苏怀中,也不知是因为后怕还是虚弱,身子轻轻颤抖着。但只要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便会觉得心安。只是女孩刚想效仿游苏也替他擦去污浊时,却蓦然瞳孔张大。 因为游苏的左眼此时如同被熔岩灼烧的琉璃,血线蜿蜒爬过苍白面颊,在下颌凝成猩红的珠串。 “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白泽焦急地将手覆上了游苏的左脸,却顿时被烫得缩回了手。即便用肉眼也能够通过肌肤看见下面紫红的血管,它们一张一鼓,就宛如这颗眼睛随时会爆炸一般。 “眼睛里进沙子了……”游苏咧开嘴角,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唇色苍白,却还在说着笑话。 “你别糊弄我!到底怎么了?!”白泽急得都出现了哭腔。 “用眼过度了……闭上缓缓就好……” 游苏咬牙翻过了身子,没有再大半压在女孩身上。 左眼的胀痛还伴随着剧烈的灼烧感,一直蔓延到了他的整个脑袋。眼球已经完全充血,红得像是一个吊着鬼火的灯笼。再加上屡次大战虚脱般的身体,这种难言的痛苦他自然不想让女孩知道,只是默默喘着粗气承受这非人的疼痛。 倘若没有这真主左眼的扭曲空间之能,即便他积蓄的剑意能够在那沙堆中捅出一道口子,恐怕他们也很难在缺口愈合之前钻出来。 就在游苏因为不慎落入鼻腔的沙尘而忍不住咳嗽时,一股冰凉笼罩了他的左眼。 白泽指尖凝起冰晶,清辉如月华淌落,却在触及他眼睑的刹那被攥住手腕。 “收回去。”游苏嗓音沙哑如锈刀刮骨,掌心的茧子硌得她腕骨生疼,“你体内的玄炁还在震荡,是嫌自己命太长么?” 冰屑簌簌碎在两人交握的指缝间,白泽仰起头,珊瑚的幽光在她眸中碎成星子。 “可你的眼睛在流血……”女孩半撑起身子,轻薄的嘴唇都因揪着的心而咬出了血,“这样下去,你会瞎的!” 游苏闻言笑出了声,呢喃道:“我本来就是个瞎子,管好你自己的伤……别乱来,相信我,它会自己好的。” 每次重伤之时,游苏都会想要感激那可怜也可恨的太岁。如果没有太岁之力,他根本就活不到今天。 女孩抽了抽鼻子,露珠般的泪坠在游苏灼红的眼尾,瞬间蒸腾成雾。 “游苏哥哥的伤,比珍珠的痛一万倍。” 泪雾氤氲的视野里,游苏望见女孩睫毛上悬着的冰晶,像极北永不消融的初雪。他喉结滚动,竟是无言,方才亲昵依偎、以口渡气的画面重现脑海,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女孩心意。 就在他踌躇之时,忽又瞥见暮色般的世界里有一轮泠泠清辉——远处淤泥翻涌处,半枚浑圆月轮赫然傲立其中。 游苏怔怔失神,喃喃询问,“你看那是什么……” 白泽擦去挂在眼睫上的泪水,扭头顺着游苏所指的方向看去,亦是在见到那轮圆月的一瞬瞳孔震颤。 那是之前在那巨型砗磲体内浮沉的超大珍珠! 它的表面流淌着绸带般的光雾,将周遭飘扬的黑沙涤成星河。 白泽的啜泣戛然而止,她怔怔望着明珠,襦裙无风自动,发间冰晶与珠辉遥相辉映。即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也能感受到来自那珍珠中的雄浑玄炁。 那是那只巨型砗磲积累了不知多少年月孕育出的精华,游苏见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会是世人闻所未闻的至宝,只是他们没有命得到它。这本该是那砗磲誓死保卫之物,却因为被捕食者夺去了性命,导致这颗在捕食者眼里毫无用处的明珠蒙尘,成了无主之物。 “看来我们也不会一直倒霉……”游苏笑得勉强,却发自内心。 他挣扎着试图扶起身子,嘴上还不忘催促: “这附近全被尘沙掩埋,所以还没有别的邪祟注意到它……我们必须快些……咳咳!它周围的玄炁浓得变成了实质,能帮我们快些恢复……” 只是他虽因大喜唤醒了疲软的意志,身体的孱弱却无法因意志而加速恢复,刚支起半边身子,就立马摔瘫在了地上,咳出一口烫喉咙的热血。 白泽焦急地扶起他的身子,抹泪不止,“我背你过去!” “不可……你自己先去,刻不容缓,待你恢复好了再来接……” 游苏在保护女子上有一种极度的固执,这非是因为他是绝对的大男子主义,恰恰只是因为他太怕失去周围这些亲近之人,所以才不愿看到她们受一点伤害。 只是他嘶哑的念叨尚未说完,便觉滔天的疲惫席卷全身,唯觉麻木,仿佛连大脑都停滞了运行,让他忘了接下来要说哪几个字,便不可抵抗地摊在女孩怀中,在闭眼前的最后一瞬,他恍惚看见白泽的脸在珍珠光晕中无限拉长——最终沉沉睡去。 女孩染血的裙裾无风自动,双马尾亦是随之飘扬。 她的右肩上有一个手腕宽度的豁口,鲜血早就染红了这件粉红的襦裙,可她用右手托着游苏的手却稳得不像话。 她缓缓将放在游苏颈椎后的手拿了出来,手上覆盖着清寒的冰气。让游苏陷入沉睡的是他积攒许久的疲惫,但让他陷入麻木无法忍受疲惫的却是女孩悄悄从脊柱注进他体内的寒气。 “做哥哥的也不能永远让妹妹躲在身后啊……” 女孩以手宠溺地拂过少年的脸,那张总浸着懵懂的脸庞此刻却透出一股神像般的贵气。 “哥哥家的家法还真是严厉……还有那以口渡气,也亏你想的出来。” 她话语虽像埋怨,语气却听不出半点不悦,反而尽是疼宠之意。她轻挑眼眸,眸光垂落时,仿佛连远处那颗圆月的盈盈流光也为之停滞。 “她费尽心思想杀了我,却不会想到我会因祸得福……不仅醒了神识,还有机会重回山巅……” 她依依不舍地将在游苏脸颊上摩挲的玉手收回,无人知她口中因祸而得来的福是远处那个足以让她找回所有力量的珍珠,还是面前这个始终把她护在身后的少年。 她缓缓起身,转瞬间又从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变成了那头神俊非凡的神兽白泽,而游苏被她轻柔的衔在口中。 一滴晶莹的涎水自她唇齿边滴落,她是真的想把这个男人吃掉…… …… 珍珠表面的光晕如月华倾泻,白泽驮着游苏在沙海中跋涉。 她将游苏在地上平稳放好,旋即又变回来人形。 她先是将手按在了这枚硕大无朋的珍珠之上,细细感受其中惊人的厚重玄炁。只是吸收了几缕,便让她有了气力。 只见她手掌翻飞,在两人的周围竟是赫然出现了一圈冰晶之墙。 她再次看向沉睡中的少年,叹惋道:“有时候可不是妹妹不想帮哥哥,只是神兽哪里会用术法,我便只能出些简单的招数,还望你能理解。” 话罢,她还俏皮地戳了戳游苏的脸,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知懵懂的小猫。 在亲身体会过这玄炁之能后,白泽已经确保它对身体没有损害。于是她指化冰锥,毫不犹豫地砸在珍珠之上,接连凿了十多次,终于在这珍珠圆满的表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玄炁凝成的乳白液体自珠身裂隙蜿蜒而下,像一条发光的溪流,温柔地漫过游苏伤痕累累的躯体。 见到大功告成,白泽似是想到什么,俯首舔了舔他烧红的眼睑,冰蓝的寒气顺着舌尖渗入皮肤,将暴走的左眼暂时封存。 “我说了哦,我平时都是这么舔舐伤口的呢。” 女孩的眼角透着一股狡黠,似乎很享受在游苏睡着的时候对他为所欲为,做着那些他醒时根本做不了的事情。倘若不是怕游苏察觉古怪或是抗拒与她亲昵,她上次就想这么干了,最后还是忍着性子用手替他冰冻伤口。 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脸庞,白泽的唇不由自主地从游苏的眼圈缓缓下移,覆在了之前游苏为她渡气的地方。 好在白泽也是第一次主动,只是蜻蜓点水便一触即发,旋即便俏脸绯红若春桃,呵气如兰的害羞模样,好似在那沙堆底下主动伸舌的不是她一般。 珍珠液浸透游苏的身子,充盈的玄炁渗进他的四肢百骸,游苏的眉心浮现出淡金莲纹,明明暗暗似在预示着身体对玄炁的吸收。 白泽见到莲纹之时略感诧异,自语道:“这是莲剑尊者种下的仙种……你竟与她有渊源?只是她那般女子,怎会为你损伤本源种下仙种?” “师娘……“ 游苏的喉间突然溢出一声呢喃,滚烫的手指攥住白泽纤细的手腕。 白泽浑身一颤,看着他将自己的手背贴上脸颊厮磨,仿佛那是谁的青丝。 “我才不是你的师娘。” 白泽嘟气般撅起小嘴,却转而俏眉微蹙,不敢置信地看着一直正人君子做派的游苏: “哪有人昏迷的时候第一个想到师娘的?!” 白泽的唇角却又很快挂起一个玩味的笑容,似是窥探到了游苏某个不可见人的秘密。 “既有不止一个道侣,还有那千华尊者,如今还多了个师娘……看来我这个哥哥,还真是风流啊……” 话至最后,语气已经逐渐危险,白泽赌气似的将玄炁凝成冰针,却在刺入他经脉时放轻了力道,只是替游苏小心开解着那些因为重伤而堵塞的经脉。 师娘都可以,那妹妹更可以了吧? 珍珠液堆积在冰圈之中缓慢成池,游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苍白的面容却浮现出迷离笑意,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他正在坠入更深的梦境。 …… 游苏的意识如坠入一池温软的春水,睫毛颤动间,熟悉的冷香沁入肺腑。 他睁开眼时,青石案上搁着半盏凉透的茶,茶烟袅袅勾勒出一道素白身影——何疏桐正背对他立在雕花窗棂前,月光顺着她垂落的墨发流淌,发尾凝着几点莹蓝霜晶,恍若银河碎雪缀在鸦羽之上。 “师娘……” 他喉间逸出轻唤,窗外下着淅沥沥的雨,天是阴沉沉的。但这不妨碍他的心情明媚,见到师娘,便会有一种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感觉。 何疏桐蓦然回首,游苏的呼吸便滞在胸腔。师娘最摄人的仍是那双眼——瞳色清透如昆仑寒玉,眸光垂落时却似融了千年雪水,将冷与柔融成惊心动魄的潋滟。此刻那眼底泛起涟漪,朱砂点就的唇微微翕动,似是在克制着胸中满载的温柔,可最终还是变成平淡的一句: “你终于醒了。” 游苏微怔,才想起自己距离上一次进入师娘梦中已经过去多日,也难怪师娘这声轻叹中夹杂着复杂难言的焦急与幽怨。 游苏自是要继续扮演无辜弟子,只得茫然讷道:“我睡了很久吗……?” “很久。”何疏桐回答地很干脆,旋即玉手轻抬,将一缕药香递到他鼻尖。 何疏桐始终垂眸不看他的脸,素手捧来的药盏却稳如磐石,碗沿贴着他唇角的弧度分毫不差。 是药? 游苏欲伸手接过,“弟子自己……” “别动。” 她指尖虚虚压住他欲抬的手,霜色指甲盖过新雪三分白。游苏觉得此次入梦,师娘多了些寻常见不到的霸道。 “你神魂不稳,这碗安神饮需得趁热饮下——” 游苏来不及拒绝,便被师娘将苦药灌下。 这药并非温热,显然是早就准备多时。 游苏习惯性地在师娘面前做出弱势,“师娘,这药好苦……” “良药苦口,你久睡不醒乃是疾,饮下这安神饮,可让你提神醒脑,久日不眠。” 话音一落,檐下忽有琉璃风铃炸响。 第四百一十二章:梦中与师娘的日常 檐下风铃碎响的余韵中,游苏的喉结滚动,苦药滑入肺腑。 久日不眠? 游苏眉宇间不由凝滞起一股阴郁,陷入此间绝非他的本意。 外界的他虽不至濒死,但也是精疲力尽,难以抗衡那深不可测的海底世界,更有一个傻傻的女孩需要他的保护,他又岂可在这温柔乡中流连。 “多谢师娘……但弟子只是有些累,这才贪睡了些。” “非也。你身体早已恢复完好,神识却始终疲软虚弱,我想该是那食梦鬼留下的后遗之症。这药乃调养神识的良药,多用于精神不振之人身上。强迫你清醒是为了让你习惯清醒,待你再觉疲惫困乏之时,便说明你的神识恢复正常,自可再次安眠。” 何疏桐娓娓道来,指尖仍虚虚搭在他腕间,冷泉般的气息渗入肌理,压住了他欲挣动的脉搏。像是在关心他的身体,却更像是在确认药效的发挥。 游苏闻言眼眶微张,暗忖哪有这种丹药? 哪怕他不是炼丹师也知神识脆弱至极,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病理基本不可能用在治疗神识之上,因为倘若神识出了差错,那人也基本形同废人了。若非走投无路,谁又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救珍重之人呢? 师娘对他显然不需用这种走投无路的方法,只是师娘怎会说出这么拙劣的谎言? 游苏转瞬就明白,师娘要喂药的自己并非那个在玄霄宗上过大半年功课的自己,而是那个偏远城池破落宗门里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剑修。这谎言骗不了他,却可以骗当时的稚嫩少年。 游苏心中惊愕,才知师娘居然也有这等腹黑一面,竟为了留住他在身边,不惜骗他喝药…… 再抬眸时,师娘也正温情满满地看着他,笑容温婉可掬,看得人心生涟漪。 游苏却被看得心绪紧张,他状若懵懂地眨了眨眼,借闭眼间隙想将自己的神识回归现实,却发现真的神清气明,那种意识穿梭的晕眩坠落感始终不来。 糟糕……师娘是真的急了…… “你还很困吗?”见游苏频繁眨眼,何疏桐声音关切。 游苏将那抹尴尬掩藏的很好,他揉了揉眼,“不是,是眼睛尚有些酸。” “眼酸?”何疏桐将视线聚焦于游苏清澈的双眸。 “没、没什么。”游苏故意偏过头些,形似害羞一般。 何疏桐见之更感好奇,将螓首贴得更近些,似要看个明白。 可见到少年湿漉漉的眼角,她的心也像是被扎了一针般刺痛了一瞬,支吾道:“你……在难过?” “不,弟子是在喜悦。”游苏将身子也侧过半圈,宛若一个不愿被家长发现偷哭的傲娇男孩。 游苏自不是真的哭了,他亦是此间主宰,挤出一滴落不下的泪完全是一个念头的事情。为了分散师娘注意好不再纠结于他为何久睡不醒,他便只好出此下策。 只不过泪是假的,困于现状欲哭无泪的心情却是真的。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下一瞬一片温软便轻轻贴在了他的后背,清香从后颈吹到了他的脸颊。 何疏桐从背后轻柔搂住少年,叹息轻得像冬日里檐角融化坠落的冰棱: “傻孩子……” 她似在用行动告诉少年,不必为她展露的温柔而感到如受上天垂怜般的窃喜,她本该如此,她往后也会一直如此。 游苏亦是身体微僵,完全没料到师娘的反应如此之大。 他以前或引导或主动的相拥,皆是为了拉近与师娘的距离,可师娘的第一次主动却没让他生出一种得偿所愿般的欣喜,反而感到千钧之重,这是师娘的这份情谊之重。他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自己对师娘竟如此重要。 一股莫大的愧疚充斥着他的胸腔,他这才思考起自己进入师娘梦境的原因来——不是出于对师娘的思念,而是出于他对师娘入梦的好奇。 他想知道原因,想借此让他更了解师娘,好让他达成那个自知道这是假师娘开始就无法抑制的僭越想法。 可他却没有为自己的好奇心负起责任,反而还因为他的‘太子换狸猫’,导致师娘一直无法完成她捏造梦境的目的。她定是极着急了,才会出此下策,强硬地留住自己,自己又岂能生出半点怪罪之心。 这些日子险象环生,他根本连闭眼都不敢。精神时刻紧绷早就疲惫不已,此时沉眠也权当休息了。反正他还能在这儿和师娘亲昵依偎,至少说明他还没死,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白泽。不过这蠢猫能在乾龙尊者百般诱骗下苟活到今日,恐怕不该小觑她保命的本事。 念及于此,游苏暗叹一气,纠结心思渐明。 既然已经无法脱身,与其瞻前顾后,不如完成自己应尽的责任。 何疏桐并不知这短短依偎的片刻,游苏的内心世界正发生着如此复杂的变化。等到她意识到自己竟不自觉抱住少年时,她赶忙缓缓撤离身子,净如雪莲的仙靥上竟泛起一抹桃粉之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雪白的裙带。 何疏桐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不符身份的行为,游苏却率先开口,消解了她自以为是的尴尬。 “师娘……我肚子好饿。” 何疏桐黛眉微扬,平静答道:“你久睡多日,不饿才不正常。你想吃什么?” 游苏笑了笑,“就吃鸡蛋面便好。” 何疏桐心中又是一疼,感叹这孩子真是穷苦惯了,竟傻到对一个洞虚尊者只要一碗鸡蛋面。 “你上山砍柴,不慎将斧头落进河里。你遇见了我,请我替你捞起,可我却捞了三把斧头出来。其中一把金斧、一把银斧,还有一把铁斧。我问你,哪一把是你落进河里的?” 游苏毫不犹豫,“铁斧头是我掉的。” 何疏桐却摇头浅叹,以指节在游苏额上轻点一下以示教育: “你掉的是金斧头,可知为何?” 游苏摇头。 “因为你遇见了我,而我是你的师娘,自会给你最好的。” 游苏瞳孔微张,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师娘,我……” “好了,从今往后记住你并非无人关心的孩子,即使顿顿山珍海味对你而言也不为过。只不过你重伤初愈,一碗鸡蛋面倒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话罢,何疏桐便盈盈起身。 “不是……我是想说要不还是弟子自己来吧。” 何疏桐黛眉轻挑,将欲起身的游苏按住,“你是担心我不会做饭?” “非也,弟子是觉得师娘乃玄天剑仙,双手岂能沾那阳春浊水。” “为师还没娇贵到连给自家弟子下碗面都不行的地步,很快便好,好好躺着。” 何疏桐严声下令,游苏连忙乖乖躺好。 待到仙子走出屋外,她才冷靥消融,唇角挂着一抹庆幸之色。 她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倘若在现实世界,她又怎么敢主动提出为游苏下面。不过幸好这里是梦境之中,鸡蛋面她想变就变。 一想到游苏待会儿会为她烹饪出的佳肴而震惊钦佩于她,何疏桐便喜不自胜,觉得干劲满满。 然而走进厨房,她才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她没吃过鸡蛋面。 她自小养尊处优,在何府又怎么可能吃这么朴素的食物。待到长大后封心锁爱,便无好食之欲,基本都是以辟谷丹果腹。 但没关系,她能一变再变,直到变出一碗让她满意的鸡蛋面为止。 …… 何疏桐将面紧张地端到游苏面前,青瓷碗中盛着莹白如玉的面条,热气氤氲间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她垂眸凝视这碗面,十指紧张地扣在一起——这已是她第十五次变出鸡蛋面,力求完美的她连面上洒落的葱花都似雪屑般工整。 “好香!” 游苏热情夸赞,表现得迫不及待。 事实上何疏桐口中的很快便好,其实足足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何疏桐心情忐忑地将面递给游苏,觉得游苏并非是期待着她的面才这般热情,应该只是真的饿坏了吧。 游苏立马夹起一枚金黄煎蛋送入口中,顿时眉眼舒展,惊艳道: “师娘的手艺竟这般好!” 何疏桐的耳尖泛起薄红,她伸手将散落的一揪青丝挽回耳后,宽袖拂过案几时带起一阵雪松冷香,“不过是些粗茶淡饭。” 少年执箸的手忽而顿了顿,面汤映出他眼底细碎的光。 “师娘……我怎么只能吃到鸡蛋,吃不到面啊?” 游苏腮帮子塞的鼓鼓囊囊,他早就做好心理建设,哪怕师娘做的再难吃,他也会狼吞虎咽,绝不扫师娘的心意。 “面在下面,你身子欠补,我便多放了几个鸡蛋。” “那是几个?” “大概……七八个吧。” 游苏第一次觉得一碗鸡蛋面都能如此奢侈,下定决心即使吃噎了也要将师娘这沉甸甸的爱尽数吞下。 随着第一口汤汁裹着麦香滑入喉间,他睫毛轻颤,仿佛吞下的是漫天星河。这面当然算不上多么美味,但游苏卖力的表演确实无可挑剔,也切切实实让付出心意的何疏桐倍感欣慰。 何疏桐望着他腮帮鼓动的模样,忽然想起百年前在雪原上见过的幼兽,捧着猎人投喂的肉糜时也是这般毫无防备的餍足。 “慢些吃。”她的唇角弧度根本压不下来,“锅里还有……” 话音未落,少年突然搁下竹筷,汤碗里最后一滴汤汁正顺着瓷壁缓缓滑落。 “师娘,师妹可醒了?”游苏望着空碗,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还没吃吧?” 何疏桐广袖下的指尖掐进掌心。窗外细雨敲打芭蕉的声响骤然放大,她看见少年映在窗纸上的影子晃了晃,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吃味,也不知怎的,下意识就脱口而出道: “在你昏睡之时东瀛蛇族来人。你师妹的族人察觉了她苏醒的血脉,便来带她归家。我这也才知道,她竟是一只离家出走的蛇妖。我本想留住她,但她回族是为了用祖血洗礼,此乃蛇族觉醒血脉的必经过程,我便更无凭无据留下她,只好放人。” “师妹是蛇妖?!”游苏故作惊讶,眼露失神,宛若第一次知道般震惊。 可真正让游苏震惊的不是师妹的离去或是蛇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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