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也知道这一点,对不对!” 乾龙尊者回头错愕望来,不由因游苏的机敏更高看他一分: “没错,所以这两口海井只有邪魔看守,却无修士阻挠我们。一是因为六口海井他们也不知我去了哪一口,二则是他们清楚,神山才是最终的决战,他们此时定在积蓄力量,准备将反对者们永远留在神山。” 游苏略微颔首,心中倒是又忧虑起尚在神山的白泽与师姐来。 “可只靠你现在的状态,能打得过那么多人?” 游苏的质疑合情合理,毕竟眼前之人可不是那个洞虚上境近乎圆满的北敖尊主了,况且她还分掉了半个魂魄,那日痛至昏迷便是这个原因。 乾龙尊者轻摇螓首,“神山的仙人再多,终究也就是那么大一座山。而我北敖洲地域辽阔,神山外的修士未必就没有一战之力。起初我也没抱太大希望,但连破两口海井后基本可以确认,幸存者的数量不少,可见北敖有志之士也不少!待我们先将三口海井堵上解决后患,便可聚集力量,一举反攻!” 游苏闻言也顺势站起,被调动出些激情来,心想这女人能在山巅待几百年,倒真不是什么酒囊饭袋。 他们此行的目标便不再是单纯的破坏海井,还需要发掘出所有的可行力量,并将之凝聚起来。想要做到这一点,游苏认为全北敖也没有比这个老女人更合适的人选了。 “走吧,去东井城。” 乾龙尊者打开手,青丝间垂落的冰晶耳坠撞出清脆的响。她的疲意并不比游苏少,却并没有半点休息的意思。 游苏挑了挑眉,叹口气自觉走上前来微微低头,像是引颈受戮一般伸长了些脖子。 被这女人当小鸡一样拎着后领飞来飞去,游苏都有些习惯了。 可令他诧异的是女人这次并未径直抓住他的后领,而是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拦腰挟在了自己那曼妙的侧腰。 女人身上的寒香清浅,游苏藏在毡帽下的睫毛颤了颤。还没等他挣扎,高空呼啸的寒风便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得,现在不像小鸡,倒像是被掳走的良家少男了。 他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早日突破化羽,省得再被这些女人以各种姿势带着飞来飞去了。 …… 朔风呼啸,祁连城的城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乾龙尊者足尖点过残破的瞭望台,素色裙裾掠过结霜的旗杆,猎猎作响的玄色旌旗上,“祁连”二字早已被血污浸透成暗褐色。 “他们用城墙砖砌了瓮城。”游苏的靴底碾过碎砖,冰晶下露出层层叠叠的符箓残片。这些本该用来镇宅的黄纸被撕成三角,裹着黑狗血塞进墙缝,每一道裂痕都被碎瓷与铁蒺藜填满。 乾龙尊者的指尖抚过墙砖上的凿痕,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里凝结着暗红冰渣。她能想象到难民们如何在风雪中徒手拆墙,用血肉模糊的十指将这座残破城池改造成困杀邪祟的囚笼。 城墙内突然亮起火光。 数十支火把从废墟间涌出,游苏下意识要拔剑出鞘,却被女人一把按住手腕。 女人冲他摇头,旋即对着火光处喊道:“我们不是邪祟。” 人群中越众走出一位老者,他手中的金符对准这两位不速之客,符纸的尾端却颤抖得厉害。 直到他走近,将这位女子的面容看得真真切切,他的一双枯目才亮起灼灼之火。 老者作势就要跪在雪地里磕头,却被女子虚空托住。 “求尊主大人救救祁连城!”老者声泪俱下。 他见过这个只要见过一次便会终身难忘的女人,在他即将上任这偏远城池祁连城城主的第一天。 她是那般尊贵,仿若云中下凡的神女,却越过众人亲手将城主令交到了他手里,并对他轻声说了一句——“祁连城就交给你了。” 随他话落,他身后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终于熬到了神山援军到达的那一刻。 “有救了!”他们无不心中想着。 乾龙尊者的视线越过老者,蔓延到了那些火光映照下的人们脸上。他们其中有修士也有凡人,有幼儿还有独臂的老汉——那些眼睛里没有绝望,只有淬过火的希冀。 乾龙尊者蓦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雪夜,彼时她刚接任辟邪司首座,在雪地里撞见一群流民。 他们用冻僵的手指刨开冰层,将最后半袋黍米塞进她手中,说“仙子多吃些才有力气斩邪”。而此刻东井城百姓的眼神,与当年那些捧着黍米的他们一般无二。 “我怎么配救他们?”她喃喃自语,声音轻的像是她的心声。 绣着雪桑花的袖口被女人攥出褶皱,她不知该怎么向他们解释,她不是来救他们的,反而还是来请他们帮忙的;更不知该怎么向他们解释,这场浩劫的起因正是因为她,所谓自己也是被利用的理由,又与逃避责任的借口何异? 游苏突然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少年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仿佛北敖洲的风雪也不能让他变冷。 女人错愕偏首,却见少年眼中跳动着篝火般的光。 游苏什么也没说,然后松开了手。 很多时候人们需要的支持并非一长串振奋人心的鼓励,一个简单的举动,就足以让又陷入自责漩涡的女人坚定些许。 “祁放,你做得很好。”女人轻启朱唇,声音却穿过了寒夜。 老者闻声身子一僵,他竟没想到自己这个边缘城主、这个在神山求道开始便是边缘人的名字,竟被这个北敖洲最尊贵的女子记住了。 “祁放只求不愧祁连万民!”老人又要伏身,却再次被乾龙尊者虚手托住。 “你已无愧了。”女人的肯定发自肺腑,她的视线扫过周围,注意到城墙顶部悬着七盏黄灯。 符灯镇邪之法,是神山教习过的一种偏僻法门,只是她没想到这对于许多修士而言是无用的知识,却被祁放这个偏远城池的城主一直记在心里。他习仙法,是真的为了民生。 只是她也注意到,每盏灯芯都裹着张黄符,细看竟是撕碎的神山公文。 老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沟壑纵横的老脸突然涨红:“尊主大人莫怪!我们实在是找不到朱砂画符,这才……” “撕得好。”乾龙尊者突然开口,让老者陷入一阵错乱。 她广袖翻卷,七盏冰灯应声而碎,纷扬的纸屑尚未落地便被玄冰凝成新的符箓。螭龙纹路在符纸上流转生辉,照得半座城池亮如白昼。 人群发出惊呼,几个孩童伸手去接飘落的冰符,符纸触及掌心便化作暖流涌入经脉。乾龙尊者望着他们惊喜的笑脸,喉间突然哽住——这是最基础的驱寒符,本该由各地城守每月发放。 “尊主,只有您来了吗……”老人颤巍巍地问。 乾龙尊者眉宇间露出一丝黯然,游苏则用剑柄悄悄撞了撞她的后腰。 她明白游苏的意思,她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九条螭龙虚影自她袖中冲天而起,龙吟震落檐上积雪。 “神山没有派援军!连本尊也不是援军!” 她的话让人群死寂一片。 她足尖轻点虚空,落在最高的废墟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本尊今日来,是要借诸君性命一用!” “海底的邪祟不是天灾。”她抬手凝出冰镜,镜中浮现被黑潮覆盖的海井,“是神山有不轨之人偷换了阵法,把本该滋养冻土的灵脉变成了邪祟通道!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出身卑微、无法修行之人的命是贱命!北敖洲正是因为贱命太多了,所以才这般贫瘠!” 冰镜轰然炸裂,碎片化作一座大山悬在众人头顶,“本尊此来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他们是错的!这些人做高高在上的仙做的太久了!他们已经忘了人间,可何处不是人间!让我们一起,向那些喝着你们的血还要嫌腥的仙人们讨债!” 游苏看着高处衣裙飘飘鼓舞人心的女仙,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她。 他望向愈来愈多亮起的火光,忽而想起对北敖洲人那近乎刻板的印象——他们恩怨分明睚眦必报,一桩仇事可以像传家宝般代代继承。 如今有人要他们所有人死,他们的眼中竟对那神山仙人没有一丝恐惧,即便是手无寸铁的凡人。 只不过乾龙尊者定然不会让所有人跟着她去玩命,她亲自为祁连城百姓增强了护城大阵,然后只给其中一些凝水中境以上的修士留下了信符,而自告奋勇的祁放则被她以祁连城还需有人坐镇为由拒绝。 尽管祁连城本身算是偏远小城,能称得上是战力的修士不多,但毕竟也算是她聚集起的第一股力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而等到信符燃起,便是这群‘讨债’之人在神山下发起反击之时。 飞离祁连城继续赶往东井城的路上,游苏依旧被女人挟持在腰侧。 他仰头瞥见女人的眼眶在晨曦照耀下有些红红的,嘴角不由噙起不怀好意的笑。 谁知女人竟察觉到了他的笑意,没等游苏开口就松开了手,将他从万里高空丢了下去。 “你个老太婆有……” 急速下坠的游苏连‘病’字都没骂出口,就很快又被已经恢复冷颜冷眼的女人接住。 “有什么?” “有……有点东西呵呵。” 游苏受制于人不敢再多说,只是自顾自望着高空下的景色,看着看着竟蓦然生出一股似曾相识之感。 他这才猛然想起,这是奥数尊者带着他走过的、去往斐城的路! 作为北敖洲北部的第一大城,要去东边的东井城一定绕不开斐城。 而且那里可以聚集的力量也一定比祁连城这个偏远小城要更加雄厚,哪怕不顺路,也是绕路都必须要走一遭的存在。 “下次进城,少说话,用毡帽遮好面颊。”女人倒是先开了口,像在叮嘱。 “为什么?”游苏有些茫然。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少年的剑眉星目,抿了抿唇: “因为那里大概率有一个……吃男人不脱皮的女人。” 第四百三十六章:喜新厌旧的主人 朔风卷过斐城高耸的冰晶城墙,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作为北敖洲北境第一大城,斐城这样的人气聚集之地,却在邪潮的攻势下保存的完好无损。隔着城墙,甚至可以看见城里的袅袅炊烟,实在叫人惊叹。 游苏仰头望着城门上流转的符文大阵,每一道阵纹都像是用月光凝成的银丝,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澄澈的屏障中。 游苏指尖抚过城墙,观察到这些阵纹如极轻的布料一般随着他的触摸而凹陷,却又显露出一种特别的韧性,不由惊奇问道: “这就是……斐城的护城大阵?” 他见过祁连城的护城之阵,所以更错愕于这两座城池之间的差距之大。这样的资源倾斜虽然合理,却并不怎么合情。 乾龙尊者明眸闪烁,旋即摇头:“是霓裳千丝阵和护城大阵交叠,形成了这般效果。” 听到霓裳二字,游苏自然联想到了千华阁,以及千华阁背后的那个女人。 “霓裳千丝阵是千华尊者布下的阵?” “曾有一任千华尊者是惊才绝艳的阵法大家,却不善裁衣,人们都认为她不适合接过千华尊者这个名号,但她用行动打了所有人的脸。 “一直以来千华阁的暴利引来很多人眼红,而这霓裳千丝阵便是她的毕生心血,庇护了锦华城的千华阁本部在大大小小的袭击中至今屹立不倒。而霓裳千丝阵的表现,也让不少知名阵修评价这是千华阁做得最好的一件‘衣服’。因为它不仅华丽,而且还是一件坚不可摧的盔甲。” 乾龙尊者毫不吝啬对这霓裳千丝阵的认可。 游苏听完这霓裳千丝阵的传奇来历倒是没第一时间感叹,而是想起那个总是扬言要拆了千华阁的三长老来。如今看来,倒不是三长老只喜欢动动嘴皮,而是她真的也只能动动嘴了。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游苏脱口而出,“若是每座城都用上这霓裳千丝阵,岂不是人人的生活都能得到保障?” 女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错愕看向少年,竟没想到游苏心中愿景如此崇高——他不仅仅是要让天下人活下去,还想要他们活得好! 这种饥溺为怀的博大胸怀,对于一个许身社稷却无知己的强大女人而言,远比少年这张俊逸非凡的脸更加迷人。 似是察觉到自己灼灼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女人才匆匆偏过视线望向城楼: “此阵难破的原因不仅是因为它厉害,也是因为没人知道它为什么厉害。强大的东西一旦人尽皆知,便也没那么强大了。为了防止外人破阵,霓裳千丝阵的阵谱也一直是千华阁的不传之秘。” 说完,女人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而且霓裳千丝阵不可能普及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它太烧钱了。即便是财大气粗的千华阁,据说也不是一刻不停的启用此阵。” 游苏闻言略微颔首,但也听出些话外音来。 这女人有没有能力做出和霓裳千丝阵一样厉害的阵法他不得而知,但他猜测女人一定有过类似想法,否则不会如此感慨,可惜她的想法却受制于北敖洲根源上的贫瘠而无法实施。 这种因为所处环境而无法大展拳脚、实现抱负的案例在女人身上不可能仅此一件,换作别的有志之士恐怕早因这种深深的无力感而放弃理想。可她却百折不挠迎难而上,立志要从根源上解决北敖洲的贫瘠,进而出现了‘海井换土’这种常人想都不敢想的计划。 如今这计划被有心之人利用篡改成如此模样,游苏只觉得可恨又可悲的同时,也觉得这女人可敬又可怜。 恰在此时,冰冷巍峨的城墙轰然开启。 一位身着常服、相貌端庄的妇人走在训练有素的队伍之首,眉眼间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其人正是斐城的纳兰城主。 见到乾龙尊者的第一时间,妇人便抖去袖上雪屑作势欲行大礼,但被乾龙尊者很快扶住。 只是这一次,乾龙尊者是亲手扶住对方。 游苏才知原来这霓裳千丝阵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一线,连忙也小步走了进去。倒是也遵循乾龙尊者的叮嘱,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鼻梁。 纳兰城主表现得极为热情,从两人的只言片语中不难听出,这两人不仅相识还相熟,绝非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游苏之前就从奥数尊者中听闻过这纳兰城主的相关,这样一个踏踏实实致力于发展城池的女城主,能跟这个满脑子振兴北敖的女人私交甚好也不奇怪了。 只是面对纳兰城主的寒暄,乾龙尊者根本挤不出笑脸,而对于对方关于邪潮由来、神山局势等各种疑问,乾龙尊者更是只能无奈转而问道: “千华尊者可在城中?” 纳兰城主连忙解释道:“她在的……斐城能安然无恙,千华尊者帮了很大的忙。她近来多劳累,故而才在府上休息,不能亲身相迎。为表歉意,她特意在千华阁准备了一间雅室招待尊主。” 她这么急着解释,自然是担心面前这位北敖尊主,会因那外来的千华尊者不出面相迎而愠怒。毕竟无论从修为还是地位,千华尊者都得喊乾龙尊者一句前辈。 事实上感知到尊主降临的第一时间,她就遣人去请千华尊者一齐迎接,但这位千华阁阁主却说她有要紧事要忙,只回话说要将尊主和她带着的那个少年一起领到千华阁来招待。 而纳兰城主也不傻,北敖洲哪有人的身份能跟尊主相提并论。这句话这般说出口,反倒尊主成了添头,她真正要邀请的,分明是那个少年。 纳兰城主小心看乾龙尊者的脸色之余,也瞥见了跟在她身后的少年模样。 虽然看不见全脸,但这副打扮也盖不住的气质她倒是记忆深刻,不由暗自心惊: 难怪点名要邀请他,这不就是那个当了千华阁主两日入幕之宾还能全身而退的那个少年吗…… 只是他到底是何方神圣?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尊主随身带着男子同行…… “无妨的……千华尊者护斐城有功,本尊理应登门道谢。” 乾龙尊者长袖一挥,迈入城中,却暗中给游苏传了一句音: “一直躲我身后,别理那个女人。” …… 千华阁的雅间内暗香浮动,游苏刚踏入前厅便僵在原地—— 十二扇云母屏风上绣着北敖洲地图,而执笔勾勒雪线的女子正背对他们,墨发间垂落的耳坠撞出清响。 “乾龙尊者莅临寒舍,千华阁蓬荜生辉。” 人到了门口,千华尊者才翩然转身,她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仍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衬的她知性优雅的同时,又为她赋予了一种独特的锐利气质。 只是乾龙尊者的目光并不局限于千华尊者的眼镜,而是注意到了对方黑金旗袍的开叉处,那条露出来的缀满珍珠的吊袜带。 我北敖洲珍贵的雪蚕丝,就是被她做成了这不知羞耻的薄袜,然后又在我北敖大肆捞金的吗…… “这句话本尊也回赠给千华尊者,这些年来,北敖洲着实也因千华阁而多增色彩。本尊上次来还是贵阁开业那日吧?如今着实气派不少,差点还以为是身处中洲。” 说话时乾龙尊者横跨半步挡住游苏,裙裾在暖玉地砖上拖出寒霜。 “尊主客气,商场中事讲究互惠互利,若无尊主当年的邀请,我也不会得知千华阁浪费了多少年的机遇。一直想寻机会请尊主再来一次当面感激,却一直找不到尊主闲时。如今可算得偿所愿,尊主快快请坐。” 所谓一直寻机会当然是无稽之谈,千华尊者面对乾龙尊者的话里机锋倒也心安理得。她自认就是来赚钱的,而且是对方邀请来赚钱的,那我赚的再多你也不能说啥。 当然,乾龙尊者也的确没有说啥。 游苏则暗暗抹一把汗,心想这两人说话挺累。 尽管躲在乾龙尊者身后,却还是不可避免地与千华小狗对上视线,或者说,那女人根本就不是在看北敖尊主,而一直都是在盯着他看。 对于那如丝媚眼,游苏不敢当面回应。与千华尊者的主仆关系,对于双方而言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这女人本就有风流名声掩盖,所以抛起媚眼来才肆无忌惮,可他却没理由这么做。 而对方这快要勾芡的眼神,明摆着是知晓这点,却还要成心戏弄他。 为了防止自己露出破绽,游苏只好盖上能够视物的左眼假装揉眼,图个眼不见为净。 突然手腕上传来一阵冰凉触感,竟是他被乾龙尊者攥住了手: “你坐我旁边。” 游苏有些诧异,还以为自己会被她当做随身侍从一直站在她身后。而比他更诧异的,却是同席的另两名女子,眸子中皆是压抑着难以置信。 “这位公子是……”千华尊者并不掩饰自己浓烈的兴趣,毕竟这就是她一直以来营造的人设。 “我放在外界历练的弟子,也是证人。”乾龙尊者回答地笃定。 她选择暂时隐瞒游苏的身份也是权衡之举。她并不知游苏与千华阁主的关系,此时正是她博得支持的关键时候,当然不敢轻易自曝身边跟着个五洲通缉的恶犯。 而大仙们会悄咪咪收一些弟子不显山露水并不稀奇,一般介绍这类弟子时都会说成是放在外面历练,别人也会心照不宣地不再多问。她给游苏冠以这个身份,就可以省去许多关于他身世背景的问题,例如奥数尊者当时介绍游苏同样也是如此。 但问题也是在此,纳兰城主不由错乱,他到底是谁的弟子? “证人?什么证人?” 千华尊者一边询问,一边把玩着鎏金茶匙,将碧绿茶汤搅出圈圈涟漪。 “这春螺茶可是我从中元洲特意带来的,尊主和城主快尝尝。” 话罢她玉臂轻扬,青瓷茶盏便自行飘向乾龙尊者和纳兰城主。 乾龙尊者接过这来自南方的名贵茶盏,不免想到正处水深火热中的北敖百姓,心中泛起阵阵酸苦,哪里有半点品茗的兴致。 游苏垂眸盯着自己案前空盏,忽觉一缕丝带缠上手腕。千华尊者袖中滑出的雪蚕丝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末端卷着盏琥珀色的茶汤,馥郁梅香混着她身上特有的草木香扑面而来。 “春螺茶性暖,我观公子印堂红润,更适冷茶。公子这杯,可是用雪水融了百株寒梅煮的。”她眼尾微挑,丝带似有若无地蹭过少年腕间,“要细品。” 游苏颈侧泛起细小的战栗,心想自己要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恐怕早被她特殊对待的暗示迷得神魂颠倒,也难怪那么多男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乾龙尊者捏着茶盏的指尖骤然发白,冰晶在盏底凝成螭纹。她没想到自己短暂失神之际,这浪女就勾搭上了自己的人! 她将茶盏重重一搁,无形的寒雾瞬间驱散了满室暖香:“既是议事,便该先谈正事。” 纳兰城主刚抿进口的茶汤顿时呛在喉间,无辜地看向面容结霜的尊主。而游苏更感欲哭无泪,他是真的有点渴啊!于是给千华小狗罪加一等。 千华尊者却笑吟吟将丝带收回袖中,“尊主说的是,只是这茶凉了便不美了。令徒远道而来,喝口茶无妨的。” 话里话外,尽是善解人意之态。 乾龙尊者则黛眉微蹙,换作以前,她怎么可能容许千华尊者在她面前这般作态? 此时忍受,一来是千华尊者身为外人却护城有功,二来是她不想放过一位洞虚尊者的强大助力,这对她非常重要。 而这个精明的女人,一开始便用不主动迎接的伎俩试探,倘若自己生气了,她的护城之功足以抵去这无足轻重的过失。而若是自己还是登门,她便会猜到自己有求于她,所以才更居功自恃。 她腹诽之际也对这浪女无可奈何,但以她的秉性,有愧于游苏的她又怎么可能牺牲他的男色。 所以她只得向游苏瞥去冷然视线,似是警告。 纳兰城主默默看着这两个女人间的明争暗斗,情不自禁再次举起茶杯,感叹这少年真乃神人也。 只是身处漩涡中心的游苏当不了她那样的吃瓜群众。一个目光灼灼让他喝,一个眼神森寒让他别喝,犹犹豫豫,他竟还是举起了异香扑鼻的杯盏。 乾龙尊者顿时错愕,心中酸苦更甚。在她看来,她不愿用游苏来投其所好的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已然将游苏视作她的同道之人。 这样一个心系百姓的高卓之士,岂能送到红粉骷髅手中?也更不应该被骷髅红粉所迷才对…… 难道游苏也终抵抗不了她吗…… 而见到游苏即将将杯盏送入口中的千华尊者则露出心满意足的浅笑,她自诩高傲,故而对那个邀请自己来北敖做生意还指手画脚的乾龙尊者算不上有多敬重。 从一进门开始,敏锐的她便感觉到这女人一直在护着游苏,而这女人定是有求于自己,于是她正好可以借游苏来挫挫这位尊主的锐气。 毕竟谈生意,谁都希望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更别提游苏选择站在她这边,的确让她心中生出些甜意。只是就在她思考着事后要如何犒劳这位‘主人’之时—— 当啷一声,游苏手中的茶盏竟跌在案上。 “好烫!啊不是……是好冰!” 乾龙尊者广袖下的手指顿时放松,少年纯良无辜的模样倒映在她眸中。明明内忧外患,她却也无法抑制的生出丝丝狂喜。 “怎么这么不小心?辜负千华尊者一片好意。”乾龙尊者假意责备,又转而歉声道,“还请尊者勿怪,我们北敖洲人没有品茗的习惯。” “无妨,是我强人所难了。” 千华尊者掩唇轻笑,丝带如灵蛇般卷走倾洒的茶汤,将眼底那丝醋意藏得极好。 我这主人啊……还真是喜新厌旧呢…… 第四百三十七章:贵客,做了两日 朔风裹挟细雪叩击窗棂,千华阁顶层的鎏金暖炉吞吐炭香,却驱不散空气里剑拔弩张的寒意。 “所以说……” 千华尊者扶了扶金丝眼镜的镜框,唇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指尖缠绕的雪蚕丝在烛火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漫不经心地绕着丝缕,目光却如刀刃般剐过乾龙尊者紧绷的仙靥。 “这场放在五洲都史无前例的邪潮,竟是因尊主而起咯?” 话音一落,游苏骤然觉得左侧生寒、耳垂凝霜。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因为这位被点的尊主大人就坐在他的左边。 “千华尊者此言差矣……尊主也是一心向民,才会遭歹人利用……” 纳兰城主虽感激千华尊者的庇护,但她与乾龙尊者认识百年,心知若没有乾龙尊者,北敖洲定还是以前那个十部九空的凄凉地。所以对于千华尊者这将所有罪责都归咎于乾龙一身的结论,她定是听不下去的。 “纳兰城主不必为本尊开脱,此事的确是因本尊而起。是本尊独断专行,认定此法不会被世人接受,所以才想事以密成,这才给了他们可趁之机。” 乾龙尊者广袖下的指节捏得发白,但她的话语还是坦荡,没有半点要推卸责任的意思。 千华尊者轻笑一声,丝缕忽而绷直如弦,“只是我却好奇,尊主可是与天术尊者平起平坐的人物。以您的实力,不该直接抬手镇压叛党吗?怎的倒像是被迫逃出了神山一般?” ‘逃’字一落,就连纳兰城主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实力,才是修士说话的资本。千华尊者这般问,不异于要将资本摆在台面上来个坦诚相待。虽然冒昧,她却也没理由再为乾龙尊者解释,因为这的确是一个关键问题。 “……没错,本尊的确是逃出来的!这场计划从四十年前就开始谋划,他们一直以来都在暗中做手脚,连我也没能例外。” 乾龙尊者眉目藏怒,言下之意,自然是她也不知不觉中被歹人下了阴招,等到要全力作战时才发觉自己已经失了不少功力。 千华尊者略微颔首,并无意外,她当然不可能知晓一体双魂这么私密的秘密,长久的中毒导致功力流逝的确是合理的解释。 她并未怀疑,而是紧接着问道: “也就是说,尊主此来不仅不是救兵……反而还是来找我们这些深陷邪潮中的可怜人来搬救兵的?” 游苏闻言都不由暗自蹙眉,瞥了一眼斜倚软榻的旗袍美人,心想这女人真是得寸进尺的高手。 “老身愿随尊主!替我北敖清除异己!”纳兰城主当即拍案而起,也看不下去千华尊者一个外乡人如此讽刺自己北敖的尊主。 朴素长裙的尊贵女子向她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后长吸一气,一双冷峻的眸子紧紧盯着千华尊者轻佻的眼角,却好似一击重拳揍到了棉花上。 “不是救兵,是盟友。” 乾龙尊者艰难地吐出这七字,暗叹比虎落平阳被犬欺更屈辱无力的,是虎没落平阳也被犬欺。 她修为不及巅峰,却也是跟自己相比,又怎会惧一个富庶之地生养起来的高傲女仙。毕竟她身为北敖尊主,代表的几乎是一洲之门面。但偏偏也是为了北敖,她才会容许一个小辈不断当面挖苦自己,还要忍气吞声请对方相助。 “本尊诚邀千华尊者与我北敖结盟。” “结盟?” 千华尊者浅笑,双臂环住两丸丰盈坐正了些,俨然是准备开始正经谈判的架势,“我为何要与北敖结盟?” “唇亡齿寒。”乾龙尊者一字一顿。 千华尊者却摇头,直截了当:“你北敖洲本就地理最偏,如今遍地窟窿,其它洲可不是。就是真亡了,那也就是相当于没了眉毛,与唇齿的存亡可没多大关系。” 游苏小心瞥见左侧女仙骤然咬紧的下颌,只叹这乾龙尊者碰上这女人算是遭了难,偏偏他也清楚乾龙尊者的无奈。 生死与共的大义根本不可能动摇千华尊者这样的女人,她的眼里没有苍生,只有千华阁和她自己。每位洞虚尊者都有属于自己的道,千华尊者的道却不是裁衣剪布,而是商道。 她本质上是个商人,商人逐利乃是天性。她含蓄的贬低这位北敖最尊贵的女仙,也绝非是出于什么私人恩怨,而是她在提前压榨对方的还价余地。倒不如说幸好是犹有余威的乾龙尊者,换作别的仙人落难时相助,怕是得被这蝎子样的女人敲骨吸髓。 她精明,却也冷血。想要请她相助,游苏估摸着乾龙尊者少不了要大出血了。 “千华尊者怎么能这么说呢……邪魔乃五洲共敌,今朝是北敖有难,您鼎力相助;来日中元遇险,我北敖自然也义不容辞。五洲之间的关系,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可能是眉毛与唇齿的关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啊!” 纳兰城主还在感念这女人不惜重金以霓裳千丝阵庇护斐城的功劳,不敢相信她真心这般想。 但乾龙尊者显然没有她那般天真,玉臂一扬: “纳兰城主不必多言了,北敖洲苦寒之地,不敢奢求如中元与南阳那般唇齿亲密。待此事了结,千华阁作为外商,五十年不必缴税。” 纳兰城主闻言瞪大眸子,她作为斐城城主可清楚千华阁的税赋份量,就算是打了折扣的,对神山而言那也是相当惊人的一笔收入。 “我千华阁入驻之时便是十年免税,五十年减税。您现在将千华阁本就减了的税免去,未免太没诚意了些。” 乾龙尊者脸色更寒,顿挫道:“百年!” 千华尊者的笑容却还是若有似无的,似乎不为所动: “坦白与乾龙尊者说了吧,我千华阁在北敖洲也是近两年才有营收,往年可一直得用别洲的盈利来填北敖的窟窿。再者说就这霓裳千丝阵,每日便都要烧去我千华阁五年税赋的灵石,我们这两年在北敖赚的那些钱也早就烧干净了。 “我本可以护着我千华阁众人退出北敖,却还是愿意即使亏本也要留下来护着斐城,除了念及与纳兰城主的情意之外,自不可能是我大发善心,而是我不愿放弃这北敖洲的第一家千华阁,不愿放弃这——千华阁与北敖洲互利互赢的机会。” 纳兰城主闻言也觉心情复杂,这女人偏要加上一句顾及她的情意,倒是让她也不好指摘。 乾龙尊者眯起矜贵的眼眸,那点装出来的和气也荡然无存: “若这第一家千华阁跑了,你便再不可能踏上北敖。而你好不容易踏上这片疆土,又怎舍得亏损着离开。所以你不愿放弃,那是因为你所谋更大。” “知我者,尊主也。” 千华尊者竟也坦荡承认,只是说着是尊主知她,眼睛却在那沉默的少年身上打转。 乾龙尊者位居山巅几百载,自然早就看懂千华尊者心思,一直忍让也是为了抓住那一线可能的合作之机。 但现在这个女人的图谋可能远超她的底线,本就有些后悔让千华阁进入北敖洲的她哪里还敢让其继续。 “我知千华尊者,却也知我北敖百姓经不起更大的折腾了。我感激千华尊者护城有功,五十年免税依旧,您要去要留皆可自便。至于神山讨敌之事,便不麻烦尊者了。” 闻言,千华尊者的目光终于露出一丝错愕,心中暗忖这尊主还真是名不虚传。这般境地,却也不肯将主动权彻底交在她的手中,竟还试图与她讨价还价。 只是她身为千华阁阁主,讨价还价的事情早已见惯不惯,深谙对付这种客人最简单的方法便是耗,而不是彻底断了交易的可能。 毕竟她又不是非卖不可,若是嫌贵别买就是。再跑去别家,看这客人可还能寻到这般称心如意的货物否?寻不到,自然还会回来让步。 而乾龙尊者心中想法自然也是大差不差,千华尊者若是不主动让步,她也不可能将这个将来可以深度合作的机会交给对方。 千华尊者方才那段话更是直接让她心灰意冷,只觉拯救北敖洲又不是非得要千华尊者不可,她北敖洲的人和地发展至今全凭自己。千华尊者诚然是个不小助力,但同样也是巨大隐患,养虎为患的事她绝不会做。 这两个身居高位的绝美女仙,显然是进入了某种默契而无声的拉锯之中,却在此时,游苏突然站起身来,引来三人侧目。 “千华阁的霓裳千丝阵,连邪祟的触手都能绞碎。”他抬眸,右眼被毡帽阴影笼住,左眼却亮得惊心,“可这阵法护的究竟是什么?” 千华尊者缠着雪蚕丝的指尖微顿,金丝镜片后的眸光倏然锐利,“公子该听明白了,千华阁护的自然是买卖。” “既是买卖,就该算笔明白账。”游苏还是渴得没忍住,在三人错愕的目光中将乾龙尊者面前那杯没动的茶水一饮而尽,“北敖洲九成修士穿的是粗麻短褐,可千华阁一件薄衫便能抵他们十年收入。所以千华尊者折腾的从来不是雪地里刨食的穷骨头,而是那些将灵石熔了嵌在靴底显阔的富人。” 乾龙尊者广袖下的手指蓦地收紧,冰雾在袖口凝成细小的霜花。她看着少年慢条斯理的讲述,忽觉他此刻的神情竟与神山议事堂中运筹帷幄的老狐狸们重叠——只是这狐狸的尾巴,分明裹着团灼人的火。 “不必免税,反而加税三成。照我们上一次所说,加征锦绣坊。” 上一次? 乾龙尊者听出些异味,再看千华尊者那赤裸裸的眼神,也明白这高贵女仙哪里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子如此发骚,两人之间明显有些瓜葛。 “让那些把鲛绡当擦脸巾的公子哥多吐些金粉,总比刮冻僵的苦哈哈骨髓仁慈。”游苏又道。 千华尊者忽然倾身向前,黑金旗袍领口垂落一线诱人深沟。 她呵气如兰,吐出的却是淬毒的蜜糖:“那公子可知,商人最恨两种人?一是劫道的,二是征税的。“ “所以第三种人才金贵。“游苏的视线不偏不倚,却让乾龙尊者这个老顽固看得黛眉微蹙,“能教商人边缴税边数钱的——比如按奥数尊者所说在北敖洲大建基础,广收本地劳力,甚至用起北敖洲自己的布料,省下的成本足够填税仓。” 暖阁忽然寂静,炭火爆开的火星坠入青玉香炉。 乾龙尊者望着少年侧脸,她竟不知少年竟和她想的如出一辙,也不知是他将自己那‘劫富济贫’的招数学去了,还是与自己心有灵犀…… 虽然少年的主动让她没了拉扯的空间,但单单这份为了北敖而敢于跟洞虚尊者讨价的勇气,已然让她深感触动。 “啪、啪、啪。” 千华尊者慢条斯理地抚掌,腕间金镯撞出蛊惑的颤音。 她起身时裙摆漾开黑金浪涛,身上暗香有意无意向游苏聚拢飘来: “这般妙人,埋在北敖着实可惜了。上次便叫你跟了我,我中元洲正缺个会打算盘的俊俏公子呢。可惜奥数尊者不允,现在才知,你原来是北敖尊主的爱徒,难怪他死活不肯啊……” 乾龙尊者神色数次变幻,竟从女人口中听出些意犹未尽的缠绵。不过好在她似乎真当游苏是自己弟子,而并未认出游苏真身。 “乾龙尊者,你这爱徒颇有经商头脑,与我一见如故。价钱这东西嘛,从来都是可以商议的东西。不如您先去忙您该忙的事情,留令徒与我商谈即可。”千华尊者言笑晏晏,乾龙尊者的脸色却难看至极。 所谓她该忙的事情,自然是如何向这满城百姓解释这场灾祸。 而所谓可以商议的空间,自然是要看她这位‘爱徒’的卖力程度了。 只是她怎么可能让游苏羊入虎口,当即拍案而起,准备呵斥这不知羞耻的女人,却被不知何时凑到身侧的纳兰城主拉住衣袖,这位中年妇人冲她轻轻摇头,好声道: “尊主怕是不知,千华尊者颇为欣赏令徒,一个月前便与令徒相谈甚欢,还特意请他做了两日贵客,这可是老身都没享受过的待遇。尊主不妨让他二位旧识叙旧,尊主随老身去安抚下北敖的百姓吧……” 这段话基本讲清了游苏与千华尊者相识的由来,乾龙尊者听完则更感惊愕,脑海里只剩下做了两日贵客去掉贵客剩下的那四字。 “你去忙吧,交给我来。”少年转过头,冲着她淡淡地说着。 只是这淡漠的语气,听在她耳中颇有一种舍生取义的悲壮。 恍恍惚惚,她反倒觉得是自己成了碍人好事的那一个,犹犹豫豫,竟已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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