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口棺材打开了就盖不上了’这句话,现在才知道,盖不上的不是棺材板,而是人心。 “如果能确定巧琇芸与她的家人与此事无关……我会争取替他们减轻惩罚,尽量保住她们的性命。” 梓依依冰冷的眼神中,还是闪过一丝于心不忍。 此话一出,姬灵若脸上重新浮现生气: “谢谢你……” 姬灵若还是第一次如此柔声对梓依依说话,她还推了推巧琇芸的肩膀,“琇芸,快对依依姐道谢。” 巧琇芸眼角含泪,才知自己的命就捏在面前之人的手里: “谢谢依依姐。” 梓依依并非没有感情的兵器,一个千里迢迢来寻姐姐的女孩还要因姐姐而死,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不过她还是正色道: “不要太乐观,虽然有可能保住性命,但还是要为巧琇莹所犯之错进行赎罪。所幸你姐姐没害出别的人命,只害死了她自己。” 话已至此,对巧琇莹尸体的处置方法似乎已经盖棺定论。 “请问这位仙子,你在辟邪司中是何身份?”项城主礼貌询问。 “掌玄令。” 梓依依见已暴露,也不再隐瞒。 “凝水中境便已是玄令使,未来可期啊。” 项城主由衷赞叹,自是看出了此女在中洲辟邪司中地位不凡。 辟邪司中按实力功绩共分四个等级——天地玄黄。 实际上大多数辟邪司之人都只是黄级,在这个级别的人见过一些低级的邪祟,并有一些与邪祟作战的经历。等级越往上人数越少,传言掌天令的除邪师,纵览五洲也不过十位左右。 “此间事了,请仙子领其尸体回去交差吧。待下次仙子来莫邪城为我定罪时,我再好好招待仙子。” 项城主走至密室门前,已经有了送客之意。 梓依依也知此时立马将邪尸送回辟邪司好好研究才是关键,她并未对这个一城之主表示多大的敬意,淡淡道: “我们走吧。” 说着,她就走到石棺之前,取出一张巨大的纯白裹尸布,就欲带走巧琇莹的尸体。 裹尸布上灵光流转,这是一种特质的布料,能最大程度保证尸体的状态,并且可以有效隔绝邪气。 可游苏却死死站在棺材之前,盯着这具女尸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梓依依轻蹙黛眉,知晓游苏不肯放弃的原因是什么: “不必介怀,你的任务完成的很好。这件事如今来看,与望舒仙子的疏忽无关,毕竟是人为控制的邪祟。所以不必等望舒仙子来了,我们可以直接结案。” 梓依依等于是提前将考核结果透露给了游苏,在她看来,现在的游苏应该卸下重担,安心回神山才是,可为何依旧不为所动,像是被这具女尸迷住了一般,甚至身子都微微前倾,要钻入棺中。 她当是游苏太专注没听见她刚才的话,于是重复道: “走吧,我会保住巧琇莹家人的性命。” “为何要保她们的命?” 游苏忽地站起身子,此时的项城主恰好打开了密室的大门,大片的光透了进来,照在游苏的身上。他清澈的双眸都因反射而闪烁着晶芒,有股神圣的味道。 项城主站在门外,顿时驻足,他回头望向游苏,眉宇中有些疑惑: “叶公子是想赶尽杀绝?” 此话一出,巧琇芸的脸登时吓得惨白。 梓依依同样目露惊诧,在她的印象里,游苏不该是这么狠辣的人才是。 游苏爽朗一笑,不急不缓地反问道: “她们没有罪,为何还要保她们的命?这不是无中生有吗?” “世事若是如此清清白白就好了……”项城主摇头浅叹,“可惜律法若不这么森严,不知多少人都会冒险触碰那禁忌之物。在这些亡命人的眼里,自己的命不过轻如鸿毛罢了。” “项城主怎么一下要保她们的命,一下又哀叹律法森严?您到底是想要她们死,还是不要她们死?” 游苏语气玩味,完全不像是在跟一城之主对话。 此言果然激起了项城主的不悦,“叶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们要问的、要看的,我全都满足了你们!但不代表鄙人一直都这么好说话!” 场面顿时剑拔弩张起来,姬灵若也是紧张地看着游苏,不解为何明明已经结束了游苏还要突生波折。 可游苏似乎完全没有被这个动怒的大修士吓到,他双手负后,缓缓问道: “敢问项城主,您儿子脖子上有梦蜈的事情,您知道吗?” 话音一落,场面顿时陷入死寂。 梓依依不敢置信地看着游苏,游苏千不该万不该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为今之计,是该优先带着巧琇莹的尸体离开城主府才是。 “你说什么?” 项城主眯眼皱眉,像是没有听清。 游苏则挺起胸膛,正声道:“我问项城主,您儿子脖子上有梦蜈的事情,您……” 这一次,游苏的话还未问完,就被一股强劲的劲气给扼住了咽喉,强行打断了这个问题。 梓依依修为最高,立马发觉了游苏脖子上出现的异象,她忙向前一步挡住游苏,吼道: “项城主!” 这句怒喝也将项城主震醒,收回了暗自发力的手掌。 “玄令使,你该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这可不是能随口污蔑人的话!” 梓依依回头看了捂着脖子大口呼气的游苏一眼,轻咬薄唇,终是下定决心,转而眼神坚毅道: “他没有说错,您的儿子身上的确有只梦蜈。” “你们知不知道梦蜈是什么级别的邪祟!你们怎么可能看得见它!还说不是污蔑!” 项城主声势全开,就连这间藏在地底的密室都轻微摇晃起来,荡下稀疏的烟尘。 “依依姐,你应该有办法让梦蜈现形吧?”游苏重重咳了几下,虚弱问道。 “嗯。” 游苏已经缓过气来,重新站直身子,恢复那抹自信的笑意,语气十分笃定: “项城主若不信,您可以请他过来亲自对证。” 闻言,就连姬灵若也是惊诧地看着他,觉得师兄未免自信过了头。 人家若真是与梦蜈勾结,到这种对峙的时候,让梦蜈自己藏起来不就行了?谁会傻乎乎带过来给你看? 项城主冷哼出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项城主是怕了?”游苏毫不畏惧,“你既说我们看不见梦蜈,我们又怎么有能力在你儿子身上做手脚?还是当着你的面?” “小子!光论你这不敬之罪,我就可以将你拿下!休要得寸进尺!” “项城主真大的威风啊。”游苏反而优哉游哉起来,他扬起手,一颗宝光流转的玉珠在他的手心中浮现,“这是玄霄宗首长老给我的保命珠,你猜我将它捏碎,会发生什么?” 游苏这句话表面是在威胁项城主不要轻举妄动,更主要的是要告诉他,自己的背后站的是他惹不起的存在。所以他不想配合,也得配合。 “如果我儿身上没有你说的梦蜈,你又当如何?” 项城主语气森寒,俨然已经不想善了此事。 “任你处置。” 项城主闻言,倒是冷笑出声。游苏此言,正好如了那素印尊者的意。 他没作回答,而是对外吼道: “把文庭给我带过来!” 显然项城主已是默认了这场赌局,梓依依却蹙紧了眉。 项城主这句爆喝看似是在唤手下去通报,实则用上了修为,这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仿若有穿云裂石之力,足以被几个庭院外的项文庭听见。 他这是在通风报信! 姬灵若不知道游苏要做什么,但她选择无条件相信他,哪怕是落入险境。可她紧紧攒住巧琇芸的手,还是暴露了她心中的紧张。 不多时,项文庭就出现在了密室门口。 他一改昨日哀愁常态,显得器宇轩昂、自信十足。 梓依依见状,心已凉了半截。 她实在不解为何游苏要这般冲动,此举不仅是打草惊蛇,还会让他落入危难之际,这与他之前谋定后动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难道……他这次也是有的放矢? “文庭,这几位是神山辟邪司来的仙师,特来替我莫邪城调查邪祟作乱之事,你行个礼吧。” “是。”项文庭连忙朝着游苏等人恭敬拱手,“项文庭见过诸位仙师,有劳了。” 游苏等人沉默以对。 项文庭有些不知所措,旋即问道:“爹,这是调查出了结果吗?” “不错,鬼螨之源已经确定,诸位仙师却认为你与邪祟勾结。” “怎么可能!”项文庭顿时气急跳脚,一脸悲愤交加模样,“这邪祟害人性命、阴损至极,我怎么可能与这种邪物有联系!” “为父也是这般觉得,但架不住他们仗势欺人啊。”项城主悠悠浅叹,言语中满是阴阳怪气,“我不知他们是如何无端联想到你身上的,不过清者自清,你给他们查查看吧。” “是!”项文庭一步跨出,坦坦荡荡,“诸位仙师,要我怎么查?” 闻言,梓依依已是愁眉紧锁,她的表情第一次这般凝重。 这对父子言语之间不像是在寒暄,更像是在打暗号确认一般。细细品味这番话可以得知这项文庭肯定没有邪祟傍身,游苏这鲁莽之举,还是赌错了啊…… 场中与项文庭一样坚定的,就只剩唇角带笑的游苏。 “依依姐,施术吧。梦蜈品阶虽高,却不善攻、不善逃,一旦施术,它便会原形毕露。” 梓依依心中哀叹,一边思考该如何解救游苏,一边取出了瓶瓶罐罐、符篆法宝开始了布置。 很快,项文庭的眉心与手脚关节均被贴上了刻有繁复符文的符篆,而他的脚下也赫然有个金光闪闪的六芒法阵在流转。 此乃辟邪司符阵之道的大能前辈为了能让邪祟显形而独创的金光照邪阵,唯一的缺陷就是施术步骤太过繁琐苛刻。据说就连化羽境都看不见的邪祟,它也能让之毕露无遗。 “梦蜈,梦主之属,体型细长,约一女子小指大小,最大的特点是浑身会发七彩的光。玄令使,这么久过去了,不说梦蜈,就连个苍蝇我都没看见,可以定论了吧。” 项城主双手负后,一身胜券在握的派头。 梓依依瞥了从容踱步的游苏一眼,低声回道: “阵法还没有结束,不急。” “哼!” 项城主冷哼一声,似乎是在说这些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可下一瞬,他那镇定自若的神态就陡然一变,变成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家儿子脖颈上的那只彩色的蜈蚣。 “还有话说吗?项城主?” 游苏居然直接走到项文庭的身边,将那梦蜈捏在手里把玩: “您儿子的脖子上可找不到半个伤口,可这梦蜈却老老实实待在文庭兄的脖子上,您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项城主却出乎意料的没有暴怒,而是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表情阴晴不定、几番变幻,终是哽咽道: “文庭……你告诉爹……这不是真的!” 项文庭的自信此时就是崩塌的高楼,他满脸急得涨红,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做贼心虚般连忙扯掉自己身上的这些符篆。 “爹!不是这样的!我没有!” “爹信你!叶公子,你又如何证明这邪祟与我儿有关联?若是别人栽赃陷害怎么办?” 游苏轻摇脑袋,遂蹲下身子,将那梦蜈放于地面之上,而那梦蜈竟像是认主一般,窸窣地迈动着千足,朝着项文庭爬去。 项文庭面如死灰,避若蛇蝎一般躲避着梦蜈的追赶,可这梦蜈却次次都会追着他而去,像是一条忠心的家犬。 “项公子,不必再装了,可别连邪祟的心都伤了。”游苏看着四处逃窜的项文庭,像是在看一位跳梁小丑。 “孽子!!” 项城主脸色如土,爆喝一声。 项文庭蓦然像是被一道无形劲气绊到,摔倒在地吃了一个狗啃泥。 堂堂一位凝水境修士,居然露出如此丑态,着实让人可笑可叹。 项文庭趴在地上,脸色煞白,那梦蜈已经钻进了他的裤脚,千百足触角让他浑身发颤。他紧忙在自己身上摸索,企图将这梦蜈丢出体外。 他一边哆嗦一边怒骂道: “这梦蜈跟在我身边从未害过人!你们凭什么抓我!那里有个鬼螨之源你们不管,管我作甚!” “项文庭,你确定真的没有害过人吗?” 游苏忽地一步踏出,声势骇人,竟直接将那项文庭给震慑住。 “你自己仔细看看,这巧琇莹尸体的脖子上,到底有多少个细小的伤口!” 梓依依闻言,连忙转身匍匐到棺边,举起蜡烛对着巧琇莹的尸体上照。 虽然鬼螨密布恶心至极,却依旧能看见这具干瘪的尸体脖颈处,有着十数个难以察觉的红点。 她又取出一片四周薄中间厚的晶石,对准其中的一对红点仔细打量,旋即立马兴奋站起身子道: “可以确认,这些都是梦蜈咬的伤口!并且可以推断,这梦蜈至少咬了她不下五次!” 那项文庭闻言,像是听见了属于自己的死刑判决,他蓦然泄了气,瘫倒在地上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梦蜈爬回了他的喉结处。 “是我对不起她……” 哀莫大于心死,项文庭双目呆滞,如同认罪一般就要开始交代自己的罪行。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爆喝骤然响起。 “你个孽子!!” 竟是项城主悍然出手!一道霹雳掌风呼啸而来!就要朝着项文庭的脖颈而去! 谁也不知道他是要杀了这只梦蜈,还是要亲手了结这个与邪祟勾结的逆子。 “别!” 此招动作之快、声势之烈,也只能让游苏等人眼睁睁看着这场亲父弑子的惨剧发生。 顿时之间,地动楼摇,化羽境的愤怒一击,竟恐怖如斯,这项文庭怕是早化为了一地齑粉。 而出人意料的是,漫天的烟尘散去,竟现出一道仓颉有力的瘦挑身影。项城主这气势汹汹的一击,竟是止步于来人的一尺之外、不得寸进。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玄霄宗的首长老,辟邪司的三大首座之一——天术尊者。 “项城主,大义灭亲的也太急了些。” 天术尊者眼神悲悯地看着面前这个呆若木鸡的一城之主。 “此番罪孽,也是你罪有应得。我念你多年治城有功,还等着你迷途知返,好为你减轻罪刑。你却不知悔改,甚至为了保全自己,不惜牺牲亲生儿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项城主在天术尊者的面前,宛如一位弱小又无助的孩童,他只能浑身颤抖的跪下,知道一切都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哪怕……哪怕面前之人只是那个人的一个分身,他也绝不可能有还手的机会。 除非藏在城主府的那位素印尊者出手,可他……怎么可能为了他而暴露? 项城主忽而抬眸,仇视着那个一脸早有所料的黑衣少年。 这个少年才是局面崩坏的源头,项城主忽而希望素印尊者不要出面救下自己,因为只有这样,素印尊者才能替他将这个少年一起拖下地狱! 游苏没有理睬项城主的仇恨目光,将玉珠收回自己的怀中,原来早在梦蜈暴露之时,他就已经捏碎了一枚玉珠。 “游苏,你来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首长老对游苏倒是语气和善。 “是。” 游苏拱手,这才为一头雾水的众人解惑: “巧琇莹一介凡人,的确是靠邪祟才能在修行之道上突飞猛进,但却并非她主动要求,而是项文庭的逼迫。巧琇莹写信想要归家,正说明了她并没有爱项文庭爱到要放弃家人、放弃人生的地步,但她忽视了项文庭的占有欲。项文庭用梦蜈给她做梦,最终迷惑她接受了鬼螨的侵蚀,转而踏上了仙道。并通过各种手段,让她离不开自己。 可项文庭没有想到,鬼螨是可以把人吸死的。巧琇莹死亡之后,他怕了,项城主为了不让儿子暴露,他将巧琇莹的尸体藏了起来,并开始着手培养巧琇莹身体里的鬼螨,这点从这些鬼螨的状态可以看出来,与我捕获的这两只相差无几。借此,营造出她是鬼螨母体的假象。所以他才会大方让我们得到巧琇莹的尸体,他表面拒绝,实则是在引导我们结案。好在这梦蜈对项文庭太过忠心,甩都甩不掉,才让我们没能冤枉一个为爱而死的凄凉女子。而项城主不仅有包庇、污蔑之罪,知道事情败露后为了撇清嫌疑还大义灭亲,真是让人敬佩。” 话罢,姬灵若与梓依依这才醒悟过来。而项城主已是搂住了自己的孽子,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项文庭任由父亲搂着自己,他的须发已经凌乱地盖住了整张脸,透过发丝间的空隙,仿佛能看见他与游苏遥遥对视,露出了一抹得偿所愿的微笑。 第二百一十章:找到鬼螨之母的办法 听完游苏的讲述,这对依偎在一起的父子没有反驳,表情悲怆地接受了自己即将面临的惩罚。 首长老见状,摇头浅叹。 “唉……” 他活了几百岁,一直都在与邪祟打交道。不知见过多少这种邪祟作乱之事,其实其中很大一部分的惨案都与人脱不开关系。 倘若人心自洽,不会去想着靠邪祟来满足欲望、达成目的,不知这世上得少多少惨不忍睹的悲剧。 光靠那被神辉石拦在海外的邪祟,又怎么可能酿成那人人自危的局面? “项文庭,鬼螨、梦蜈都是不弱的邪祟,你是从哪儿得到的这些邪祟?” 首长老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涕泗横流的项文庭,老人的身上有股让人难以违逆的威严,仿佛谁面对他的问题都只能如实作答。 可项文庭却沉默不言,也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坚定不肯暴露其背后之人。 “说出来,你也可少受折磨,不为你自己想想,也为你父亲想想。辟邪司的苦刑,非人能承受。” 首长老继续威逼,项文庭抬起头来,凌乱的发丝后摆,露出他凄然的面容来。 “他方才都要与我撇清关系了,我还管他干什么?这位仙师不必问了,那人连在我脑中的记忆都抹除了,即使你挖出我的脑墟,你也不可能知道她是谁。” 闻言,还在搂着自己儿子的项城主心如死灰,他不敢置信地将儿子推开,像是第一次认识到这个亲生儿子的冷血。 “你父亲如果不是为了包庇你,也不可能那样去陷害一个凡人女子,他要与撇清关系,又有何错?” 就连首长老都隐隐爆发出怒气,看着这个项文庭这个败家子儿恨不能将之刻在耻辱柱上。 项家数百年的基业,此刻都因为他而毁于一旦。而他的目的,居然只是为了将一个凡人女子留在身边。 “他错在最开始就不该阻挠我和莹儿!”项文庭挣脱开父亲的怀抱,下颚凸起几条青筋,转头对着他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身为一城之主,这么多年来做的腌臜事难道还少吗?!你凭什么看不起一个青楼女子?至少人家要比你干净的多!” 这对在外界看来堪称楷模的亲父子此刻竟是反目成仇,围观众人皆是心感悲叹。 “唉,随我回辟邪司吧,到了那里,你们该说的不该说的自然都会说了。” 首长老无奈摇头,心知此时在这个地方,已经很难将审问进行下去了。 比起项文庭的背后之人,一只鬼螨、一只梦蜈又算得了什么? 自百年前神山净邪大战之后,世间邪修数量已经锐减,不过这也恰恰说明了幸存下来的每一位邪修都不会是一盏省油的灯。他们每一个,都有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首长老忽地双臂张开,两条金光闪闪的粗壮锁链竟从他的手心处伸展而出,分别捆住了瘫坐在地的项城主与项文庭。 梓依依瞳光微缩,她是游苏一行中见识最广之人,自是认出了首长老施展的乃是一道极其高阶的术法——混元伏龙锁。 这道传闻能降伏龙裔的强大术法在首长老的手上,居然连吟唱都不需要就能凭空施展出来,当真不愧是被称作是五洲大陆术法之道顶点的天术尊者,竟恐怖如斯。 “梓依依,真正的鬼螨之母尚未寻到,你继续监护游苏的考核。城中秩序无需担心,本尊会尽快让灵宝宗派出新的城主。这莫邪城的城主府姓了几百年的项,也该换换了。” 一城之主的更迭在首长老的眼里,轻易地就像是划掉了一张纸上的姓名。 “是。” 梓依依恭敬躬身,有些受宠若惊,她只是华镜首座的一名侍女,却没想到这个地位卓绝的第一首座居然能记得她的名字。 首长老忽地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游苏: “你做的不错,但鬼螨还在此城之中潜伏。你师姐她正朝这里赶来,她不会帮你,只会确保你的安全。我很期待你后续的表现。” “谢首长老。” 游苏拱手道谢。 “必要之时,掐碎玉珠。” 首长老最后向游苏叮嘱了一句,就如一股清风般消失在了原地,连带着被他提起的两人。 半明半暗的密室中,就只剩下了游苏一行四人,还有一具已经化为了干尸的巧琇莹。 姬灵若与梓依依皆是目光复杂地看着沉默的游苏,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局面原来一直在游苏的掌控之中。 巧琇芸哪里经历过这么激烈而曲折的场面,在这堆修士之中,她宛如一只蝼蚁。此刻的她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姐姐已经被人洗去冤屈,而她和家人也没有了性命之忧。她忙跑到棺边,靠着棺板大声啜泣起来。 姬灵若则追过去,用手轻轻抚慰女孩的后背。 “你怎么不问问这对父子鬼螨之母藏在哪里?他们一走,这鬼螨的线索又断了。” 梓依依平声问道,她俨然再也不敢小觑这个瞎子少年。 “他们不知道的……若是知道,直接将鬼螨之母抓到放进巧琇莹的尸体里不是更方便?” 游苏话虽如此,却毫无失落之意。 梓依依敛眸,不免更加高看少年几分。 待到巧琇芸将情绪发泄完毕,城主府的管事也找到了他们,大抵是首长老的安排,管事已经得知了所有的事。 他许诺会无条件配合游苏所有的调查,并带着众人一起将巧琇莹的干尸火化,还精心为其将头七的法事补上了。 忙到最后,已是近黄昏。 余晖潋滟的黄昏里,落日镶着一轮金边,众人缓步行走在落日下的街道上,背后扯着长长的影子。 巧琇芸抱着姐姐的骨灰盒,忽地听见细微的响声,她惊道: “骨灰盒里有东西!” 她忙将骨灰盒打开,只见这堆细密的骨粉之中,竟藏着一封信。 信封是完好的,封口处写着四个字——叶兄亲启。 游苏在众人疑惑地目光中将之收入乾坤袋,靠神识阅读了起来。 信封之中有两张信纸,一张是是项文庭留下来的,另外三张的落款竟是巧琇莹。 项文庭那一页信写得很简单,开头全是感谢的话语,最后说了一句无以为报,只能将莹儿这三篇日记交给他,希望能帮到他找到鬼螨。 游苏便又开始阅读起了巧琇莹的信。 上面记录的,居然是少女从黑岩城一路走来的经历。 少女出生在海边,和那里的所有人一样,她渴望离开那片贫瘠而危险的黑色沙土。 那里的绝大多数人并没有离开那里的心气,他们似乎认为自己天生就属于那里,所以必须生活在仙人们为他们圈定的土地上。如果想要离开,则需要付出他们无法想象的代价。 但少女与他们不同,少女的想法不仅仅停留在想一想,她还愿意为之付出行动。 她是村子里最勤劳的女孩,哪怕那里生不出什么庄稼;她还时常步行十几里地,去海边赶海,只为了能多捡些鱼货卖钱。 偶然的一次,她捡到了一只没见过的红鱼,她以为是什么稀奇的深海鱼,可回到家她才发现,那是老人们口耳相传、避若蛇蝎的邪祟。 这也不是什么鱼,而是一只血色的蠕虫,靠吸食人的血气为生。 她当时才九岁,她很害怕,想要将邪祟交给官差大人。可她听到一则传闻,隔壁村有人上交了一只邪祟,却被抄了满门。因为邪祟按理根本过不来海岸边的神辉石,这些上交邪祟的人才是将邪祟带入内陆的罪魁祸首。 她无奈,只能开始用猪血鸡血混着自己的血去喂养这条蠕虫,好在这蠕虫小小的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对她也很亲昵,就像是她养的一只宠物。 陆续的她对邪祟也没有那么恐惧了,后来她又捡到了一只七彩的蜈蚣,很漂亮。它们像是她养的宠物,非常听她的话。 后来当妹妹出生的时候,她才知道她捡一辈子的鱼、种一辈子的地也攒不够能给妹妹在内陆城市买栋房子的钱,那她们就永远只能留在这黑岩之上。 她开始动摇了,她觉得自己应该离开。羊圈里的羊是跑不出羊圈的,只有羊圈外的羊能替它们打开那扇门。 蜈蚣会趴在她的脖子上,让她做一些根本不敢想的美梦。这坚定了她要离开的决心,就这样一直长大到成年,她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有一个颇有能力的外乡人来黑岩城周边寻找女工,她第一个报了名,也是唯一一个被看上的女工。 其实她知道,这大概率是骗子,是将人卖入青楼的花招。 但她为了自己、为了妹妹、为了家人,她选择这个命运。 她的容貌极美,成了当之无愧的花魁。 也因此邂逅了那个因为天资不足被灵宝宗踢出宗门的项公子。 项公子当时心灰意冷,因为被父亲狠厉的责骂和毒打,于是自暴自弃地要来青楼破了他因修行而守了几十年的童身。 她接待了他,两人骨子里同样失魂落魄的人一见钟情,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可他给不了她名分,他的父亲是城主,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儿子娶一名青楼女子。 为此,他甚至不惜用父亲的黑料来和父亲对峙,最终决裂而被禁足。 这时候妹妹的来了一封信,说在老家见到了飞天遁地的仙人,她很羡慕。 这点醒了巧琇莹,或许成了仙人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哪怕她知道自己会死,但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就像当时选择走出黑土的她一样,她毅然决然地接受了鬼螨的力量,彻底将自己的血肉献给了它。 后来项文庭被放了出来,她也成功踏足了仙道。 项文庭得知了她献祭邪祟的事情,却也没有嫌弃她,反而是担心她,觉得只要是她一切都好。 这对相爱之人,根本不在乎对方是什么样子。 但事情还是败露了,被项城主发现了端倪。那时候的螨虫和蜈蚣对项文庭也非常亲昵,所以项文庭主动承担了罪责,他也接触了邪祟,像他的父亲一样。 是的,项城主背地里也与邪祟不清不楚,似乎这就是项文庭母亲早逝的原因。 项城主表面默许了他们的爱情,背地里却让老鸨给她的饭食中下毒药,从而加剧她的死亡。 当蜈蚣在梦里告诉她这些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她记录好这一切,准备好迎接自己的死亡。死之前她将所有的积蓄寄回了家,并告诉家人她找了个好夫家,让她们安心,不必来寻自己。 还将已经怀孕的鬼螨送走,将好看的蜈蚣留给了项文庭。 至此,她曲折而凄惨的一生就结束了。 夜色已深,姬灵若和梓依依坐在游苏的房中,听游苏讲完了巧琇莹的故事,而巧琇芸则在隔壁睡着了。 “原来,她虽不是鬼螨之母,却真的是鬼螨之源。”梓依依怅然地感慨,“所以其实项文庭是被冤枉的?他才是那个真真正正与邪祟无关的人,却也要遭受死刑。” “这是他的决意,我选择帮他。” 游苏淡淡道,不见喜悲。 “什么意思?你之前不也不知道这些故事吗?他是什么时候将想法告诉你的?”梓依依好奇地问。 “依依姐难道忘了?无论是找到巧琇莹的尸体还是种种,其实都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就是为了让我认为他是邪祟之源,我虽不知情,但我感受到了他真的很想死,所以我顺从了他。或许你可以理解为……男人之间的默契。” 梓依依面露恍然,的确回顾案情前后太过割裂,项文庭让她们找上的采苓,却只是为了弄死他自己。 “可他为什么非死不可?还要拖自己的父亲下水?”姬灵若皱着眉,不解地问。 “勾结邪祟者,所有直系亲属都会被牵连。他没能保护自己所爱之人,所以选择用自己的命保护爱人的家人。而他早已没将这个丧心病狂的父亲视为父亲,但靠他的能力弑不了父。他担上这个罪名,还能靠别人的力量为巧琇莹复仇。” 游苏低声浅叹,这场惨案之中,竟没有一个赢家,所有人都是败者。而人们避若蛇蝎的邪祟,又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两女闻言也是陷入思考,被这桩仙凡之爱的悲戚惹得说不出话来。 梓依依比姬灵若更快回神,她更关心的还是除邪之事: “可惜这篇日记,对找到鬼螨之母并无帮助。” 游苏却摇了摇头: “不,很有帮助。这篇日记告诉我们,即使是邪祟,也会有感情!” “你……什么意思?” 游苏猝然将辟邪令取出,那两只幼小的鬼螨又被丢到了桌上。 游苏已经收起了脸上的怅惘,沉声道: “以它的子嗣做饵,将它勾出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师姐来得真是时候 今夜月明星稀。 这座宏伟城池中最后剩下的那点摇曳不定的烛光也悄然熄灭。 原是已至入梦之时。 姬灵若穿着一件宽大的云锦袍子,靠在窗边向外眺望。 肩旁的衣衫自然而然地滑落了几分,香肩展露,其肌肤皓如凝脂一般,在皎皎月光之下,莹莹发亮。 少女还陷在淡淡的愁绪之中,并未在意这无意间泄露的曼妙肤光。 “师兄……” “嗯?” 游苏刚从用于洗沐的隔间走出来,浑身带着清爽的水汽,如墨的长发随意地扎起。 “你说……巧琇莹和项文庭会后悔遇见彼此吗?” 姬灵若这俩日才与游苏敲定了心意,却又亲眼目睹了一桩因爱而生的惨剧,偏偏二人身上还相隔着种族的隔阂,少女心中难免会感到忐忑。 游苏敏锐察觉到了少女心中的不安,他缓声走到姬灵若的身后,从后面轻轻搂住了姬灵若的腰际。 他将下巴搁在了姬灵若的右肩上,嗅着少女发丝间的幽香,柔声道: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如果后悔,项文庭也不会自愿寻死了。” 姬灵若感到盈盈一握的腰际被人揽住,面容霎时一僵。 尽管两人已经进行过更深入的交流,但这样自然而然的亲密动作还是让她有些不适应,不过她也只是双颊稍红,没有挣脱。 在这心绪不平之际,能有个人这样搂住自己给予安慰…… 或许这就是爱情的意义吧…… 少女顿觉安心不少,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游苏方才念的那句诗,心中感慨良多。 她很清楚游苏这句诗不是说说而已,如果必要的话,他的确会为了她燃尽成灰。 “也不知你是哪里偷来的这些诗句,竟句句如此动人心弦。” 游苏将头往姬灵若的螓首靠了靠,十分亲昵地与之耳鬓厮磨了会儿,才笑道: “师兄不是与你说过了吗?读书人的事,不叫偷,叫窃。” 姬灵若闻言浅笑,还是辩驳道: “装腔作势,偷心贼是贼,窃心贼难道就不是贼了吗?” 冬夜寒凉,窗外忽地刮进一股冷风。 游苏刚刚出浴身上还未干透,被冷风一吹,不自觉将面前的温热娇躯搂得更紧了一些,惹得少女晕红了脸,就连身子好像也更暖了些。 “偷也好,窃也罢,总比师妹堂而皇之,如强盗般盗走别人的心好些。” “谁、谁是强盗了……” 少女羞赧地微微偏头,自是知晓游苏是在暗示她三年多前蛮横地要拜入他这鸳鸯剑宗的事儿,然后就如入室抢劫般强硬进入了这个瞎子平淡如水的生活。 当时的游苏还百般不愿,这时的他却恨不能与她永不分离。 “与其怪我强盗,不如怪你这心也太好盗了些。” 姬灵若同样用游苏沾花惹草到她亲姐姐头上的事儿来回击游苏,不过她只是点到为止、话未说透,毕竟在这情意流淌的深夜,她不愿情郎耳里出现别的女人。 这无疑戳到了游苏的痛点,只得迂回话题,装模作样浅叹道: “反正无论如何,我这心不还是被师妹盗走了吗?倒是师妹的心,我也不知窃到手没有……” 姬灵若轻蹙黛眉,这两日缠绵夜里,游苏在她耳边说了无数情话,她却因为羞耻怎的也说不出口。 难道行动还不够,他非要听到自己亲口承认才能放心吗? 可以她的个性要承认‘我的心已经被你窃走了’这种赤裸情话简直是在为难她,于是少女只得咬着娇艳的红唇,声若蚊蝇道: “那你自己检查看看窃到手没有不就是了……” 游苏面容一滞,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可少女轻轻颤抖的身子似乎将难以言明的心意以一种奇特的频率传达给他。 这让游苏有些羞愧,他不过是无心调笑之言,却没曾想让这个娇蛮少女为了向他展示自己的柔软,居然主动卸下了她刺挠的外壳。。 明明在今夜之前,她就已经做好打算,今日无论游苏用什么理由,她都绝对不会答应他。 第一次是对他表真心的奖励,第二次是助他突破灵台上境,可这第三次自己主动送上门来又是为何? 我姬灵若可不是迷恋男欢女爱的女人啊! 长此以往,岂不是要与他夜夜笙歌? 这怎么能行?! 但情到深处的她已经浑身娇软,哪里生的出力气去推辞游苏。 又或许这对刚迈入热恋之期的男女,本来内心深处就渴望着一刻不离、如胶似漆。 游苏轻轻衔住了少女玲珑的耳垂,惹得少女娇哼一声。 “师妹……我也想向你证明一下,我的心也真的被你盗走了……” “你要怎、怎么证明……” 姬灵若腮晕红潮,含娇细语。 可她话才出口,就知自己问也白问。 姬灵若宛如那娇云怯雨,求饶道: “别在这里……” “那在哪里?” 姬灵若蓦然感受到游苏身子一僵,竟然往后撤了撤。 她当是游苏故意在逗弄她,玩弄那种欲情故纵的把戏逼迫她同意在这窗边…… 但这窗边实在…… “那……得关窗……” 姬灵若早已上头,所以做出了最后的妥协。 其实她对这种额外的刺激并不反感,相反内心深处还有些隐隐的小期待。 例如在出云城在游苏房间学习运炁时,她常常就会因为想到隔壁还有师娘而变得更加含羞带怯。 “为什么要关窗?不能让别人看见吗?” 闻言,姬灵若羞恼至极,暗恨这师兄也太过分了些。 可直到察觉腰际被人轻轻拧疼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这与她交谈的两句声音,哪里是师兄的声音,这分明是女声! 她顿时如被冷水浇顶,睁开了迷离的双眼向前看去—— 姬灵若的大脑几乎已经停止了思考,她的确不反感那些助长情绪的别样刺激,但还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 首长老临走之前,曾说望舒仙子正朝这里赶来,可却没说她会来得如此之巧。 殊不知望舒为了快点见到自己的师弟,当然还有师妹,她一路飞来马不停蹄,像是完全不心疼自己损耗的玄炁。 “师姐……” 游苏喃喃地喊,也不知是忧是喜。 …… 游苏与姬灵若一夜未睡。 睡不着,也不敢睡。 望舒仙子就坐在桌边坐了一整夜,两人只得陪她坐了一整夜,做贼心虚一般没有人敢碰到那张他们缠绵两夜的大床。 对于昨夜二人趴在窗边紧紧相贴的行为,游苏本来想坦言那是男女之事,话才开口就被姬灵若给打断了。 少女羞耻之心作祟,这种事情哪能向别人直言? 并且她总感觉跟面前这女童一般的师姐说这些大人之间的事是在玷污师姐的灵魂。 这张稚嫩的白纸,还是不要太早用黄笔在上面写字为好。 所以她抢先作答,在被望舒识破了数个谎言之后,她坦言了两人是在检查对方的真心。 让人在心口揉一揉,如果发觉心脏跳的很快,便说明你是真的喜欢这个人。 嗯,仅限师兄妹的那种喜欢。 于是望舒立马就要让游苏也揉一揉她的,好在姬灵若机智化解,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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